《异能MOVING》深度解析:超级英雄的社会污名、家族传承与真爱哲学 超級歪 SuperY 2023-10-14

异能者的社会困境与“蒙混过关”

今天,我们将对热门影集《异能MOVING》进行深度解析。《异能MOVING》的故事讲述了南韩国家安全组织召集的异能者团队,他们在任务结束后创建家庭,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然而,当他们的孩子在上高中后卷入了铲除异能人士的暗杀计划时,男主角金凤熙和女主角张喜秀因此开启了一段旅程,他们一边发掘自己被压抑的异能,一边找回家族被压抑的秘密。

故事一开始,我们就看到了一组对立:男主角金凤熙从小就具有飞行能力,却被母亲用各种方式压抑,展现自己能力时会被指责,在校园里必须隐藏自己,不被同学发现。女主角张喜秀在自愈异能被发现后,就被迫退学。李强勋则是在危机时刻,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不得已在大众面前展现能力,还必须在事后想办法掩饰。在《超人特攻队》里,我们也看到小飞在跑步比赛时,必须刻意减少使用自己的能力来表现得正常。电影中,爸爸说:“我们有超能力并不可耻,有超能力让我们与众不同。”但小飞反问:“每个人都与众不同啊,意思就是说每个人都一样。”在《X战警》里,变种人也不断被X教授警告,不要在公开场合展现自己的能力,例如:“下一次你觉得像在演出一样,不要在这些例子里。”

在这些例子中,我们都看到了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Irving Goffman: 提出“污名”理论,描述有特殊身份的人如何管理自己的身份信息)所说的“蒙混过关”(Passing)。社会上有特殊身份的人并不是被动地被社会污名化,这些人其实会透过各种技巧来主动隐藏讯息,仿佛自己像个正常人。例如,黑白混血儿可以刻意隐藏自己的黑人特质来避免被歧视;同志可以表现得像直男,直到信任对方后才释放更多个人讯息;长期失业的人会在履历上留下污名,但可以用自行创业来掩盖;长辈为了避免下一代继承家族的污名,会隐藏上一代的资讯,不让下一代知道。张朱元决定为政府工作,就是要掩埋过往的黑历史。这也是为什么撒哈拉沙漠的图阿雷格人会把脸蒙住,只让眼睛露出,因为脸就是每个人最关键的身份资讯。《X战警》中的魔形女就是“蒙混过关”的典型代表,她可以按照不同情境改变自己的身份。

污名化的起源与社会规训

但是,为什么异能者要辛苦地“蒙混过关”,隐藏自己的身份资讯呢?戈夫曼认为,事实上所有人一开始都认为自己才是正常的,直到遇到他者设立的标准,内化他人的评价后,才开始把自己视为异常。所谓的自我认同,其实掺杂了他者的评价,例如:“我同意了他人把我视为次等的存在。”相反地,犹太人尽管受到其他群体的歧视,却认为自己的民族才是高人一等,建立各种结社团体来壮大自己的族群。同样地,X教授也是建立变种人学校来打造一个友善的环境,同类相处就不会有歧视问题,因为有共同受苦经验的人,能够同理彼此的特殊之处。在这点上,X教授其实跟万磁王的想法殊途同归,只是万磁王是想把正常人强制改造成变种人,例如:“最强的会像我们一样,他们会回家当兄弟、当巨人。”

然而,将异能者聚集在特教班,反而加深了大众的刻板印象。在《异能MOVING》和《X战警3》里,异能者都被聚集在同一个学校或班级,结果就是当敌人要找寻异能者时,反而更容易一网打尽。但是在由车泰炫饰演的“闪电侠”这里,我们却发现了相反的情况:社会其实不反对异能,只要它被用在对的地方。“闪电侠”被迫成为上班族时,只是一无是处的鲁蛇,但是当他用电能帮公车充电时,就成了“老司机”。在影集《超异能英雄》里,有自愈能力的女主角进到火场里救人,就被当成救火英雄,而不是怪物。但是有自愈能力的张喜秀在校园里打架,因为没有伤口,就会被视为怪物。所以问题不是异能本身,而是社会上有没有适合这些异能的位置。

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 著名无政府主义人类学家,强调人类社会中权力、债务与价值的非传统起源)就指出,许多文化都会刻意赋予异能者特殊位置,让他们可以被安置在社会里。例如,非洲的努尔人每当社会发生瘟疫战争时,就会跑去找村子里自称可以预知未来的疯子,赋予他战时的政治权利,让他当祭司来指引社会方向。考古学家也发现,世界各地最早的旧石器时代王室墓葬里面,许多人都有畸形的身体,要嘛是长太高的巨人,要嘛是长太矮的侏儒。恰好是因为他们长得太奇怪,让人感觉到他们有异能、有神权,例如:“不过他很奇异。”这些人可能就是人类史上最早的异能者,政治权力的起源不是强者压迫弱者,而是多数人惊叹于异能者的与众不同,所以决定赋予这些边缘人一些社会位置,让他们能够发挥所长。所以在古代王室里,总是有侏儒、风言风语的祭司,保持其奇异。

福柯的“规训社会”与“正常”的定义

如果世界上许多文化都曾经崇拜过异能者,那我们就要问,异能者后来是怎么被污名化的?是谁发明了异能的类别?在《异能MOVING》里,我们发现异能者总是在两个地方被发现:校园跟军队。异能者被揭发后,总是受到校方的规训或是国防的处置。而在影集《超异能英雄》里,主角宣称自己有飞行能力后,就被周围的人病理化,说他在胡思乱想。

在这两个例子里,我们都看到了哲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 提出“规训社会”概念,分析权力如何通过机构和知识体系对个体进行规范和控制)所说的“规训社会”(Disciplinary Society)的诞生。在18世纪以前的古典时代,异常的罪犯或是疯子会被国家施以酷刑处死。但是到了18世纪以后的现代社会,国家不再是耗费国民生命,而是打造空间来监管这些特殊分子,建立学校、医院、军队这些现代化机构。出现了教育家、精神病学家、法学家,表面上告诉国民是要提升教育水平、公共卫生、国防安全,但实际上是能够更方便管控人口中的异类,把他们分配到特教班、精神病院、监狱。现代机构的逻辑不再是杀生,反而是养生,把异能者纳为己用,让研究机构可以发展更多知识。

北韩跟南韩对待异能者的方式,恰好凸显了两种不同的逻辑。北韩是还停留在古典时代的杀生逻辑,牺牲平凡人来筛选出异能者,若不服从国家法令就关禁闭甚至杀你全家。相比之下,南韩社会遵循着现代化的养生逻辑,更人道地对待异能者。但福柯恰好认为,这些教育训练表面上看起来更进步,其实是让国家权力无所不在,渗透到孩童的灵魂里,国民自己却不知道。

《异能MOVING》原本看起来是校园英雄故事,后来却揭露异能者刚好出现在同一个学校并非巧合。这是政府私下进行数十年的“国家才能育成事业”,透过各种秘密考验、档案记录、校园监视来打造出国家需要的主体。这个情节翻转恰好体现了学校教育就是国家权利的规训机构。如果国家机构垄断了正常与异常的定义,那么要去除怪物的污名,就必须挑战什么才是正常的定义。在这里,母亲李美贤试图翻转正常的定义:如果我们把同理心定义为正常人该有的能力,那么许多缺乏同理心的主管、CEO,其实才是社会残疾人,不应该被赋予高薪高位,因为他们都缺乏生而为人该有的基本能力。反而《X战警》里的X教授不该被视为残疾人,因为他的能力就是同理他人的感受。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异能本身,而是如何翻转对异能的价值观,用新的眼光看待它,例如:“你在等什么?我不知道,在等神奇的事吧。”

真爱哲学:超越自恋,拥抱差异

《异能MOVING》为我们揭露了这种翻转的可能,就处于爱情发生的时刻。张喜秀不但没有在看见金凤熙的超能力后否决对她的爱意,恰好相反,是在主体展现出绝对的独特性时,才被肯定为真爱的时刻。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哲学家阿兰·巴迪欧(Alain Badiou: 提出“真理事件”理论,认为爱是一种超越个体欲望、面对差异的真理体验)所说的“作为真理事件的爱”(Love as a Truth Event)。这种爱不同于自恋式的爱。许多人追求爱情,是让对方符合自己理想情人的幻想。在希区柯克的《迷魂记》里,男主角就试图把另一半变成自己幻想中的那个女人,这时候另一半就必须面临抉择:“我是否要假扮成对方想要的樣子?”这种自恋式的爱不是真的爱,而只是欲望,因为欲望总是欲求对方的某个特质,让你特别着迷的一部分。《美女与野兽》就最典型地表现出这种自恋式的爱:在公主的亲吻下,怪物变回了王子,他者的差异被化约成主体的欲望,变成自己想象中的白马王子。而在《史瑞克》里,我们则看到了另一个极端:在怪物的亲吻下,公主也可以变成怪物。这两个例子都反映出自恋式的爱情,认为一段完美的关系就是把对方同化成跟自己相似的人,结果许多人为了另一半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巴迪欧认为,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不能只爱他的某部分,必须爱你“不爱”的那部分。真正的爱情让人超越自恋,在面对无法理解、无法妥协的绝对差异时依然去爱。如果我发现我爱的人是一个怪物,那我爱的就是这个怪物。电影《水底情深》就展现出了这种真爱:当龙牙女主角发现自己爱上一个怪物后,没有因此胆怯,反而勇敢地捍卫这个绝对无法理解的他者,最后甚至以自己的性命为筹码,进到了他者的国度——人类无法存活的水底世界。但是女主角没有因此失去自己的主体性,没有被同化成人鱼,而是在脖子上的疤痕长出了鱼鳃。双方因为绝对差异所留下的伤痕,最终反而成为了对他者爱的证明。而在《异能MOVING》里,异能者与爱人确认相爱的时刻,就是彼此差异的视野交融的瞬间。被当成怪物的张朱元黄志熙眼里反而成了超能的浩克。异能的显现没有成为爱情的阻碍,反而变成确定真爱的事件。被政府追杀的金斗直李美贤眼里反而成为了为爱牺牲者。他人眼中的怪物,在爱人眼里却成了超级英雄。

家族传承与新世代的英雄之路

所以到底什么是超级英雄?《异能MOVING》与多数超级英雄片的一大不同就是,异能者的超能力是遗传自父母。相比之下,其他超级英雄的能力都是其他来源:《超异能英雄》、《X战警》的超能力是来自演化突变;蜘蛛人的超能力是来自外来力量影响;美国队长、钢铁人、金刚狼的超能力是后天加工。《超人特攻队》虽然有家族遗传,但是小孩会发展出自己的独特能力。只有在《异能MOVING》里,我们看到异能者传承跟父母一样的能力,但是主角自己却不知道原来这个能力是源自于父母。随着家族秘密被揭露,主角才意识到自己的异能其实是一种家族的症状,例如:“爸爸,你为什么这样?因为我像爸爸。看错了什么,没办法接受什么。因为我像妈妈。”

每个怪异行为的背后,都可能是个人与家族的连结。精神分析师尼古拉斯·亚伯拉罕(Nicolas Abraham: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与托洛克共同提出“幽灵”和“隐秘墓穴”概念)与玛丽亚·托洛克(Maria Torok: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与亚伯拉罕共同研究跨代创伤的无意识传递)就指出,每个家族世代之间都存在着一种无意识的传递。上一代人自己经历过创伤,为了不让后代知道而压抑真相,例如:“你奉送人,我这种人的生命是无法解决的,不可以任何人知道,绝对不可以,无论如何都要隐藏。”但是这种压抑并不会让真相消失,而是让真相以无意识的方式传承下去,成为一种跨世代的“幽灵”,纠缠着往后的人,影响他们的行为。许多自己无法解释的行为、症状背后,其实可以追溯到家族的秘密。这就是为什么个体的历史常常会重演家族的历史,就像张朱元一直在阅读的金庸武侠小说一样,祖先的恩怨积累到下一代,让同个家族的后代继续冤冤相报,例如:“共和国是金正恩的父亲,南朝是金正恩的父亲,共和国是……你不要再说了!共和国是……死了的人民。”

但是下一代并不是被动继承上一代的债务、秘密,下一代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成为继承者。金凤熙时常做飞天的梦,在太阳处有个父亲的身影,后来却揭露这不是梦,而是早期童年的记忆。原来是金凤熙在儿时时飞太高,离开了父亲的视野,最后才回归父亲的怀抱。这断剧情呼应了人类史上最早的飞行神话——伊卡洛斯(Icarus: 希腊神话人物,因飞得太高靠近太阳导致蜡翼融化坠海而亡)。伊卡洛斯飞到天上,却因为不会控制自己而飞得太高,超越了父亲代达罗斯(Daedalus: 希腊神话中的发明家,伊卡洛斯之父),结果太靠近太阳,而让自己的翅膀融化,坠落而死。《异能MOVING》倒转了伊卡洛斯的神话:伊卡洛斯是用人造翅膀让自己飞起来,金凤熙却用人造装置让自己不要飞起来。如果飞行是回归父亲的欲望,母亲刻意压抑金凤熙的飞行能力,就是让她不要走上跟父亲一样的路,成为被政府追杀的异能者。但是母亲保护所爱之人的欲望,却跟儿子保护所爱之人的欲望产生了冲突,例如:“妈妈的父亲,我没有父亲。”金凤熙不能够在危急时刻拯救爱人,而这个阻碍的来源就是自己的另一个爱人——他的母亲。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当代超级英雄的处境:真正的英雄必须面对自己与家族的冲突。当代社会的父亲已经不再扮演传统、权威、价值担保的角色。当代的父亲时常是缺席、被欺凌甚至无能。上一代人都成了失业者、受伤者、被迫害者。如果父母都自身难保了,又如何来保护我们?父母的文化功能衰退了,新世代的小孩比父母懂得更多。父母的经济功能也衰弱了,失业、工作不稳定、养不起小孩的事件频传。小孩不再能从父亲那里寻求意义。这种意义的真空让世代传承产生了断裂,这个世代的年轻人就如同孤儿一样。

精神分析师马西莫·利卡蒂(Massimo Recalcati: 意大利精神分析学家,以对父性、母性及当代社会中主体性危机的研究而闻名)就认为,现在年轻人的心灵已经不再是反叛权威的“俄狄浦斯情结”(Oedipus Complex: 弗洛伊德提出的心理学概念,指儿童对同性父母产生敌意,对异性父母产生爱慕),因为父亲早已不是权威,不再是成长的阻碍。以往父亲的角色是一个强大的存在,让人欲求超越的对象,如同蜘蛛人眼中的钢铁人一样。但是在象征父亲的托尼·史塔克死后,成为孤儿的蜘蛛人为了实现自己的欲望,误认了一个新的权威来担任下一个托尼·史塔克,结果发现新的父亲不过是一个骗子,不能再寄望一个强大的保护者。在《异能MOVING》里,我们也看到父亲不再强大,不再是小孩的拯救者。小孩执行任务、挑战,都是在父亲不再强的情况下。这表面上看似是哀悼父亲功能的丧失,反而为下一代人开启了新的可能性。

成为文化孤儿时代的继承者

新世代的人必须回应如何在父亲缺席的时代成为继承者这个问题,这正是古希腊神话里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 希腊神话人物,奥德修斯之子,在父亲长期缺席后,努力寻找父亲并重振家园)在面对的问题。父亲奥德修斯为了打特洛伊战争而离家,忒勒马科斯为了找寻有关父亲的真相,靠自己拼凑知识。缺席的父亲被母亲的话语转化,父亲不是权威,也不是要超越的对象,而成了返乡后一同复仇、保护母亲的盟友。最后,忒勒马科斯在父亲的见证下,重振国家的律法,让父亲看见小孩真正成为了一个大人。

在《异能MOVING》里,金凤熙张喜秀就如同忒勒马科斯一样,两人都从小就失去了家族其中一方的知识,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发现自己的异能跟缺席的父母有关。在危急时刻,缺席的父亲并没有直接回归拯救家庭,而是以母亲的话语作为中介,象征性地出现,例如:“当你必须用语言飞飞时,别担心你会掉落。”儿子透过母亲的转介,实践了父亲的秘密话语,重新找回与上一代人的约定,实现了他一直在做的,与父亲一同飞行的梦。无意识的梦,变成了意识的行动。这就是当代超级英雄的“忒勒马科斯情结”。

就算当代年轻人都是文化的孤儿,我们也可以靠自己成为文化传统的真正继承人,以象征的形式重新再造新的意义,让父母成为我们创造力的见证者,例如:“妈妈,妈妈是最爱的。”在《星际效应》里,父亲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意外掉入黑洞,导致他与女儿被分隔在两个无法沟通的世界。但是父亲的话语依然以超越时空的象征形式传递给女儿,女儿用家族特有的方式做出诠释,在父亲不在场的情况下,依然与父亲合作,写下挽救人类未来的科学公式。

2010年,意大利政府实施紧缩政策,删减教育文化经费。国家应该是文化的传承者,却暴力中断了文化的传承。罗马的学生因此发起“书盾运动”,把抗议盾牌打造成书本的象征形式,当警察攻击学生时,就是在攻击意大利的书籍文化,用这场运动证明年轻人才是正统文化的守护者。在国家失能的时代,新世代的人主动展现给上一代人看真正的文化创造力。同样地,《异能MOVING》的三个家族都是被国家机器迫害,导致家族文化的传承出现了断裂。没有父母,没有超级英雄可以拯救我们,我们必须成为自己的英雄。新世代的人不再从父母那里得到任何担保,我们就是自己价值的担保者。父母则变成了我们创造价值的见证者,见证我们如何在没有他们的世界里,依然可以与他们保持无意识的连结,依然可以创造自己的象征形式、文化活力,见证我们如何从他人眼中的怪物变成了有能力继承大局的文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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