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好,在中山道上一边走一边听新闻,大部分跟川普的关税战有关。这两个星期,发现对川普判断最准确的是《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 美国主流商业新闻媒体）。判断准确不是说每个判断都对,那是不可能的,只有上帝和骗子才永远对。当然,对于有些川粉来说,只有上帝和川普才永远对。

4月2号的时候，川普宣布解放日（Libreation Day）高调向全世界发动贸易战，导致美国股市、汇市、债市三杀：股市暴跌，美元汇率打降，美债收益率打涨。川普号称要给对手极限施压，结果成了给美国经济极限施压。刚宣布完解放日不到10天，川普已经承受不住自己给美国经济施加的压力，宣布给中国以外所有的国家暂停刚加的惩罚性关税90天，是保留10%的基础关税，那是川普关税战闪电退让的第一步。与此同时，川普把对中国的关税上涨到125%，外加20%的芬太尼关税（Fentanyl Tariff: 针对芬太尼等特定化学品的加征关税），共计145%。他的财政部长贝森特（Mnuchin: 时任美国财长）出来说，这样做是为了联合盟友，共同对付中国。但是，从过去这个月的进展来看，还没有盟友愿意联合川普政府跟中国打关税战，大部分都是在袖手旁观，以拖待变。

贸易协议与战略调整

5月初，川普跟英国达成关税框架协议。《华尔街日报》发表了一篇社论《Trump Stages the Trade War Retreat》（川普上演贸易战撤退），川普正从关税战后退，说那个协议坐实了川普正在从关税战撤退。上周末，出乎所有媒体意料，川普宣布跟中国达成了贸易协议，宣布关税战休战90天，把税率从上个月宣布的125%下降到10%，降至跟其他国家同一水平，并保留了20%的芬太尼关税。《华尔街日报》又发表了一篇社论《The Great Trump Tariff Rollback》（川普关税的大回缩）。从气势如虹、向全世界宣战，到闪电退缩、步步后撤，这背后的政治和经济逻辑是什么呢？

川普和他的贸易顾问彼得·纳瓦罗（Peter Navarro: 川普政府的贸易顾问）把关税当成解决美国经济问题的灵丹妙药，他们似乎相信，全面高关税可以逼迫外国重新谈判，重振美国的制造业，让美国再伟大。问题是，市场并不买账。川普刚刚宣布全面关税战，美股就暴跌，美元汇率就下滑，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就飙升。供应链中断现象开始蔓延，零售商、制造商、小企业甚至农场主怨声载道。沃尔玛（Walmart: 大型零售商）等等几家大型零售商就开始警告商店的货架很快就无货可供。

5月初，川普政府宣布跟英国达成了贸易协议，美国对英国钢铁和汽车的特种关税大幅下降到10%，并且设置了每年10万辆的汽车免高税配额，刚好等于每年英国汽车对美国的出口量。英国则是答应从美国增加进口波音（Boeing: 美国飞机制造商）飞机和乙醇等工业制品。这是川普宣布全面关税战以后跟其他国家签的第一个框架协议，很多具体细节还需要进一步谈判，至少需要几个月时间，有可能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才能全部谈妥。《华尔街日报》认为，这笔交易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都说得过去，但是更重要的是它的标志性意义。具体讲，它标志着川普放弃了绝不退让的说法，在跟其他国家的谈判中开始大幅让步。

对于市场、企业和投资人来讲，这是个利好消息，说明川普不愿看到美国经济和世界经济掉进关税战的深渊。用《华尔街日报》社论的话说，他4月初宣布针对全世界的关税战，把美国经济和世界经济推到了深渊的边缘，很多人担心将会发生1930年代大萧条式的市场崩溃。川普和他的幕僚出来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是《华尔街日报》显然不相信这种说辞，用讥讽的口气说：“川普先生和他的保护主义合唱团会说这都在计划之中”，好像他们预料过市场抛售美元美债让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大涨一样。川普对关税战情有独钟，但市场给了他一个惨重的教训，让他知道，向全世界宣战这种武断蛮憨的做法无法持续。来势汹汹的关税战，迅速得到了市场更来势汹汹的教训，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主动回撤。

跟英国达成贸易协议几天以后，川普进一步回撤，宣布跟中国休战90天，把125%的关税一下降到10%，这种回撤幅度出乎意料，大部分媒体用“令人吃惊”来形容。对于川普第一阶段的回撤，《华尔街日报》说是retreat（退缩），对于川普的中国协议，《华尔街日报》说是 great rollback（大回缩）。很多人纠结川普跟习近平谁赢了谁输了。双方还在谈判，90天中有\什么结果，90天后会怎么样，还有很多变数，这时候就下结论关税战谁赢谁输为时过早。但是有一点很清楚，就是川普已经从他一个月前的全面关税战全线回缩。至于他会进一步回缩到什么地步，还是再发动进攻，可能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川普关税战的目标是逼迫制造业回流美国，但从他跟英国签订的协议来看，好像结果适得其反。这个协议让美国三大汽车制造厂感到愤怒：通用（General Motors: 美国汽车制造商）、福特（Ford: 美国汽车制造商）和斯特兰蒂斯（Stellantis: 汽车制造商）组成的美国汽车政策委员会AAPC（American Automotive Policy Council: 美国汽车政策委员会）严厉批评了这个协议。根据协议，英国汽车的进口税降到10%，而美国车厂在加拿大和墨西哥生产的包含大量美国本土零件的汽车进口税却高达25%。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几乎没有任何美国本土零件的英国车，比墨西哥或加拿大生产的含有大量美国产品的汽车还要便宜，关税还要低。按照这种关税协议，制造业怎么可能回流美国呢？从这一点综合其他情况来看，这场声势浩大的关税战不像是一场计划周密的战役，更像是一项一边施工一边画图纸的工程，楼盖好了是什么样，可能连盖楼的都还不清楚。《华尔街日报》用“大回缩”来描述川普关税战的现状十分准确，显然这种大回缩很不情愿，但是形势比人强。《华尔街日报》社论直接说，这次与中国的协议更像是川普的投降，而不是胜利，是向经济现实投降。所以，如果现在一定要说输赢的话，我同意《华尔街日报》的说法，川普输给了经济现实，输给了现代经济学鼻祖亚当斯密（Adam Smith: 现代经济学鼻祖）揭示的经济常识。

长期损害与理性回归的希望

川普从全面关税战打回缩，可能会暂时稳住经济，但是对美国的国家利益已经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有些伤害可能是长期的。《华尔街日报》列举了几点：第一，在国际上，关税战导致盟友信任破裂。川普不分敌友全面开战乱加关税，搞砸了以后，他的幕僚出来打圆场，说是要联合盟友一起对付中国，川普的国际战。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盟友愿意跟川普政府联合起来跟中国打关税战。第二点，中国从川普的虚张声势和打回缩中得到了经验教训。按照《华尔街日报》的说法，北京看到了一旦跟中国发生危机，比如封锁台湾，美国在经济制裁上的持续能力将会非常有限。第三点，川普毁掉了真正组织国际联盟遏制中国的机会，已经存在的联盟也已经被他打破。面对川普不分敌友、蛮汉武断的关税战，美国的盟国不得不制定各种临时计划，须于周旋，以拖待变。

这是《华尔街日报》指出的川普关税战给美国带来的可能是长期的伤害。《华尔街日报》的社论最后说呢，如果能从川普制造的这场动荡中看到一线希望的话，那就是市场迫使川普先生从他认为高关税壁垒将迎来黄金时代的狂热梦想中退缩了，那个时代持续了不到两个月，而且与其说是黄金，不如说是钱。川普解放日关税闹剧的主要策划者、白宫助理彼得·纳瓦罗已经遭到否定，上面是《华尔街日报》的原话。这场关税战来势汹汹，草草退缩，把美国优先搞成了优先自残，左一枪右一枪都打到自己的脚上，在手忙脚乱地想办法止血。

只有无比宏大的目标，却没有专业统筹，没有周密计划，就跟侯宝林先生中的醉汉一样，要顺着手电筒的光柱往上爬，又怕对方一关电门自己摔下来。平衡国际贸易，尤其是平衡跟中国的贸易，是一个合理的目标。这个目标本身没有问题，而且应该成为美国的重要国策。但是，只有目标是不够的，还要有实现目标的理性工具，还要知道怎么样尽量的避免给自己造成更大的伤害。

这两周跟英国和跟中国的协议有回归理性的迹象，但是这种理性能持续多久呢？能走多远呢？我们还是边走边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