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的普遍性與誤解

宋晏仁宋醫師: Hi 大家好，我是宋晏仁宋醫師，歡迎來到初日會客室。今天邀訪的是我多年來非常尊敬崇拜的學弟，他的 Paper 被引用次數之多，已經成為全球2%頂尖科學家，2024 年 Research.com 他被公佈成為台灣最佳的神經科學家第一名。所以我今天面對的是第一名的醫生。

王署君: 學長好，宋醫師好。實際上我是神經科醫師，那本身我現在是台北榮民總醫院的副院長，專門負責教研。那我也當陽明醫學院，現在叫做陽交大醫學院的院長。那我後來就比較專注在看頭痛。第一個我們先講說，頭痛為什麼每個醫生都會碰到？因為發生的人真的很多。所以從您的臨床經驗來看，台灣的頭痛患者的實際情況如何？這是一個被低估的健康問題嗎？

宋晏仁宋醫師: 大概在 50 歲以下，台灣應該有 200 萬人有偏頭痛。偏頭痛的女生應該至少有 20%，男生大概約略 8%-10%。這個比例大概跟肥胖有點接近，這很高。但是重點是這樣，肥胖很多人還可以撐一下，偏頭痛是失能性的疾病，就是它一旦發作的時候，你幾乎什麼事都不能做。

王署君: 家醫科醫生其實也經常會碰到偏頭痛，可常常就在我們的處理過程當中，並沒有被深入的了解，或者是被教導我們應該怎麼處理偏頭痛。一般的醫生大概在醫學院的教育當中，在頭痛醫學大概佔一個小時。但是未來他實際上見到非常非常多頭痛的病人。那我們在乎的是偏頭痛，因為偏頭痛大概佔了我們醫生求診的 80%。我們光推廣這個就花了很大的功夫。因為大部分的神經科醫師都喜歡診斷病人為緊縮型頭痛。我做為一個醫生，我在學頭痛到現在，我還不太會分辨什麼叫做緊縮型頭痛，什麼叫做偏頭痛。甚至我認為偏頭痛這個字，常常會誤導說，他是不是只偏一邊痛？

宋晏仁宋醫師: 對，對，對。我只要問幾個問題，我大概就知道他是不是偏頭痛。這個病人他如果痛的時候要休息，吃止痛藥了，這第一個。第二個就是我在痛的時候，我會痛得覺得光線很刺眼，或者說你覺得暗一點對你比較好。那第三個就是你會不會想要吐？所以噁心、怕光、還有休息，這三件事情有兩件事情是，你就是偏頭痛。這種人台灣大概有 9%。我們大家熟悉的偏頭痛特徵，就是 60% 的人是痛一邊的，痛起來好像像搏動一樣，像敲鼓一樣，蹦蹦蹦蹦。痛起來的時候，你會想坐在那邊，走一下痛一下。這些就是我們講的偏頭痛。

王署君: 那另外一種預兆型偏頭痛，也就是我犯的那一種，就是在頭痛之前，他會有單側的視野看到閃光，大概持續 20 分鐘。

宋晏仁宋醫師: 這也是我在書上看到的，我看過所有的描述，但是我不知道他原來是長這個樣子，如此之美麗。

王署君: 真的嗎？是，如此之美麗。所以是一個美麗的預兆，像張大千大師在畫那個潑墨畫一樣，哇，綠色、藍色，這樣一直潑在那個牆壁上。所以很多人認為像畢卡索，他們畫圖是因為他們看到了這個預兆。一般的頭痛，我們都講很多什麼緊張型頭痛，但是來門診求診的人，其實 80% 是偏頭痛。

宋晏仁宋醫師: 對，他大部份都寫他緊縮型頭痛，因為我也只敢打緊縮型頭痛，因為打偏頭痛就感覺好像很高深的診斷，就怕說是不是我誤診了。可不可以我們來談一下這本書《你可以不頭痛》背後的意思？一般人是如何在日常生活當中面對頭痛？

偏頭痛的誘發因子

王署君: 我們的前提是已經進入了偏頭痛。我們不要再去想說我腦子長東西了，那個機會實在太小了。最大原因是遺傳，我們叫複雜性疾病 (Complex Disorder)，所以它大部分有非常多不同的基因。但是你為什麼會發作，還是有一些誘發因子。我們最常見的誘發因子，實際上就是天氣、壓力、睡眠、情緒。只有天氣我們是絕對沒有辦法改變。最近就是頭痛的旺季，因為突然熱一下冷下來。那住在台北市是悲慘的。我做為家醫科，過去常常認為天氣變化造成的頭痛，常常都是緊張性頭痛。No，這就是偏頭痛，就是偏頭痛。你看我們家醫科對於頭痛的誤解有多深。為什麼你知道？我們甚至有做過同樣的研究，我們請了醫學系的系主任，現在楊智傑系主任，他就去算了一下說，颱風來的時候頭痛特別多。為什麼？因為颱風來的時候氣溫變低，而且氣壓變低，所以這病人就頭痛了。所以你看它的影響很大。

宋晏仁宋醫師: 那另外一個，我覺得很多的病人應該會發現，如果我是女生，我通常月經要來的時候，或月經發生的時候，我的頭痛會很多。這樣就變成跟荷爾蒙有點關係。很多病人跑來跟我講，我很怕懷孕，因為我怕我懷孕的時候，我頭痛，那我要吃很多的止痛藥，我會傷害我的寶寶。

王署君: 我跟她講說妳放心，為什麼？很簡單，因為她的女性荷爾蒙會非常高，而且會持續的高。只是等到她生完小孩以後，女性荷爾蒙又掉下來，就開始又頭痛了。媽媽很常來告訴我說，我為什麼又頭痛？是不是我月子沒做好？我就跟她講說應該不是。原因是因為女性荷爾蒙往下掉了，正好一個月掉到底，所以她開始又頭痛了。如果媽媽覺得月子要做好，就要哺乳，因為妳越哺乳的話，女性荷爾蒙會持續高，妳不會頭痛。

頭痛日記與規律生活

宋晏仁宋醫師: 您在書上有建議大家開始善用所謂的頭痛日記，來幫你找出病因。為什麼日記很重要？

王署君: 因為大部分的病人，在告訴我們他的不舒服，都是講他上個禮拜的事。但實際上他看我們一次是三個月，對，因為我們健保的關係。所以他每次都來說，我好了，我不好了，實際上很不可靠。你只要把你的大中小的頭痛，還有頭痛的症狀記錄，那前前後後大概有沒有什麼主要的事件。那我們實際上看看那個頭痛日記，大概就可以知道你頭痛是怎麼回事。台北榮民總醫院有一個你可以上網去，你可以 Download 一個日記，你就把它記錄下來。

宋晏仁宋醫師: 假如說我們現在在你書上裡面講的說，克服頭痛最重要的因素是規律。這個是什麼意思？

王署君: 這個我在稍微解釋一下。因為我覺得偏頭痛的患者，他是要規律的生活，才比較不容易頭痛。他不管是放鬆或是緊張，他只要越規律越不會有問題。很多的病人都告訴我，是那一天要考試，有的人是說，那天考試完了以後頭痛，為什麼？他放鬆了。我們的人生本來就是有壓力有放鬆的日子，但是我們現在希望他能夠規律。比如說睡眠你是可以規律，運動是可以規律。你如果禮拜四很痛，那你就是禮拜五去運動，把運動當作一個壓力，這樣子你的生活就會每天都差不多。那你禮拜六禮拜天不要睡懶覺，就是你睡得太晚，起得太晚，你頭也會痛。

宋晏仁宋醫師: 到現在為止的研究，都還不確定運動到底為什麼頭痛會好，但是運動頭痛會好。很多病人問我，要做什麼運動？

王署君: 是中度有氧運動。這個運動要有點喘，可以說話，但是不可以唱歌。最好的運動，我覺得就是快走。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研究，他就去算出來，到底我們要給病人多少的劑量，30 分鐘，一個禮拜三天，要做到三個月。

正確用藥與藥物過度使用

宋晏仁宋醫師: 除了剛剛講的規律生活、有氧運動講完了，正確用藥到底怎麼樣的用法？

王署君: 分成急性用藥和預防用藥。那我覺得預防用藥是醫生的事，急性用藥是患者自己也要學習。什麼叫急性用藥？就是我吃了這個藥以後，我兩個小時內不痛，或是微痛，就是我可以去上班了，或者是可以去讀書了，我可以做家事了，我可以做我要做的事情。那就要找一個有效的藥，有普拿疼類的，有布洛芬類的，像 EVE 或是台灣的布洛芬，那還有我們的翠普登類的藥。那這樣的藥你要去試試看，你單吃或是合吃有沒有效。

宋晏仁宋醫師: 那什麼時候可以吃藥？

王署君: 如果你一個月痛六天以下，特別是四到六天，我覺得我如果是你，我一定會越早吃越好，不要去忍，就在中痛以下就要趕快吃。但是我如果說我的頭痛很多，譬如說我一個月痛六到八天以上，那這種很容易因為吃止痛藥效果不佳，或是吃止痛藥太頻繁，會產生藥物過度使用頭痛。這是很痛苦的事情。大家沒有辦法想像，我如果是在吃關節炎的藥，我會越吃關節越痛，這個你沒有辦法想像。但偏頭痛會，也就是你吃普拿疼，或是普拿疼加強錠，所謂加強錠就是普拿疼再加上咖啡因。像這類型的藥，實際上你越吃，可能你的頭會越痛。但是不能吃到你講的說過量，那怎麼樣去定義過量？這樣就已經大概過量。這個時候就應該求助醫生去調整。

宋晏仁宋醫師: 對。

王署君: 對，我們現在有一些藥它效果比較好。另外一個呢，可能你需要加上預防用藥。所以預防用藥有哪一些呢？那些藥都很不幸，都跟偏頭痛無關。它都是被發現有效，譬如說它在治療憂鬱症的時候有效，它在治療癲癇的時候有效，它在治療高血壓的時候有效的乙型阻斷劑。它甚至還有一些是治療頭暈有效的藥，因為很巧它把頭痛也同時治好了，我們就把它借過來用。那另外一類型，就是我頭痛很多的，叫做慢性偏頭痛，一個月痛超過 15 天以上。那這樣的人，我們還有一種預防用藥，就是肉毒桿菌素。

CGRP與新藥物療法

宋晏仁宋醫師: 以你現在的深入研究，跟這麼多年來的臨床經驗再回頭來看，偏頭痛發生的原因，它有沒有什麼分子的機轉是造成偏頭痛的原因？

王署君: 大概在 80 年代，他們想要了解一個叫做 CGRP 的藥。因為它都在我們的大腦裡頭，有非常多的這樣的含量，它是一種神經傳導物質，像蛋白質的胜肽。那個時候大概 1980 幾年左右，在澳洲他們做了一個研究，當你有發生偏頭痛的時候，你到醫院去，從你的外頸靜脈抽血，那就發現說偏頭痛在發作的時候，它真的是升高了，然後證實說它到底有沒有相關。他們把這個神經傳導物質，就打入患者身體，它誘發有偏頭痛的患者產生偏頭痛。這類型的藥也讓我們特別意外，因為我們的偏頭痛患者，最難纏的實際上是他們的副作用。如果你有偏頭痛，偏頭痛的患者他會痛嘛，它實際上是一種感覺的放大。他覺得他的脈搏在跳動，實際上脈搏就好好的。他覺得它在跳動，你會怕光，你覺得光線很刺眼，你的視覺被放大，你會怕吵，你的聽覺被放大。他本來就是一個感覺系統的被放大的患者。那你的副作用也非常多，我們常常你給他吃什麼藥，他都告訴你他這個藥吃了會怎樣。但是 CGRP 這類型的藥，它的副作用非常的少。最近有一個研究，偏頭痛在發作之前，有些人有一些症狀，他連頭痛都還沒開始，他就已經有點噁心，已經有點怕光。他發現說這些病人，可以直接就吃這類型的藥，就可以把這個頭痛之前的這些前驅症狀都拿掉。

宋晏仁宋醫師: 所以 CGRP 的藥物，現在的商品名有哪一些？

王署君: 有艾久維，恩疼停。它是要神經科醫師才能處方。

飲食營養與咖啡因

宋晏仁宋醫師: 那撇開這些臨床藥物不談，我們再回到比較通俗的醫學，對於這些常提頭痛的患者來講，飲食營養補充上，有沒有哪一些東西是可以幫得上忙的？

王署君: 以前廣泛的講就是 3C 的食物嘛，巧克力、起司、還有柑橘類食物，還有紅酒。我覺得能避就避。在 2021 年，美國的國家衛生院，他們就做了一個研究，他們就是在做 Omega-3 和 Omega-6。他分三組，一組就是控制組，那另外一組就是只增加 Omega-3，他不管 Omega-6，第三組就是增加 Omega-3 同時減 Omega-6。如果說你增加 Omega-3，你大概可以減少兩天(頭痛)，又減掉了 Omega-6，你可以增加到四天。那大家一定會覺得說，一個月減少兩天到四天並不多。實際上錯了，我們大部分的藥物做出來的臨床試驗，也就只有這麼多天而已。

宋晏仁宋醫師: 那最後一個生活上的問題，喝咖啡跟喝酒會導致頭痛？

王署君: 喝咖啡我覺得對頭痛是好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看我們大部分很多的藥物，都叫什麼什麼加強錠，實際上就加了 65 個毫克的咖啡因。我在台灣的布洛芬沒效，我要到日本去買 EVE，因為日本的 EVE 加了咖啡因。有人頭痛到了下午，喝一杯咖啡就好了。但是咖啡因不能夠超過 200 毫克。一杯咖啡大概 100 毫克，所以你喝了兩杯，你就很可能咖啡因造成戒斷症狀。所以戒斷症狀就是說你不喝，你頭就開始痛。

頭痛警訊與就醫時機

宋晏仁宋醫師: 哪一些警訊或者症狀發生的時候，就應該要趕快就醫？

王署君: 第一件事情就是，發生一個大的、而且是突然來的頭痛，這一定要看醫生，而且要往急診室衝。我覺得記住這個，為什麼？因為這有兩個疾病，一個就是我們所謂的蜘蛛網膜下腔出血，另外一個就是我們台北榮總非常會做的，叫雷擊式頭痛，大部分是因為血管收縮症候群造成的。它一分鐘就到達了頂點，而且很痛。那這種通常發生在女生。你 50 歲以後產生的新的頭痛，頭痛在改變當中，你年輕的時候痛，但是 50 歲之後開始發生新的型態的痛。我覺得這三個最重要。其他的像話像神經學症狀，對你來講實在太難了，你會不會一邊一手沒力，或是什麼。但大家千萬不要想說，我那樣子一定是中風了或是什麼的，先去看醫生再說。所以那些神經學症狀，先不要自己去做診斷，趕快找醫生。

宋晏仁宋醫師: 頭痛跟中風跟腫瘤之間的關聯性，其實沒有那麼高。

王署君: 是非常少的病人會這樣子。有一句話最有趣，就是他們常來看診說，我痛到要中風了。我跟他講說，偏頭痛通常痛得很厲害，也不會中風。很多人認為我腦子會不會長東西，我覺得這個機會也非常少。大家千萬不要自己嚇自己。

輔助療法與中醫藥

宋晏仁宋醫師: 有沒有一些其他的非正規但是可能有效的療法？

王署君: 國外的人通常都是冰敷，那台灣人都是熱敷。那有人按摩，止痛的時候也有效果。我有一個病人，他說他每次在頭痛的時候，他先生去按摩他某一個穴道，他就會有效。那針灸我相信是有效的，但是針灸不會那麼方便。對，一般來講要做針灸，當初的研究是一個禮拜做到三次。但是針灸我覺得止痛效果是不錯。另外一個中藥有沒有效？我必須要說中藥也有一些研究，有些是有效的。天麻、鉤藤、黃耆，這些都是有效的。如果您覺得說這個事情你在做，而且很有效，那就繼續持之以恆。我相信每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不同的治療方式。

快問快答

宋晏仁宋醫師: 我們也抓一些快問快答來稍微來玩一下。第一題，洗澡不吹頭會頭痛是真的嗎？

王署君: 會。

宋晏仁宋醫師: 真的？

王署君: 會。

宋晏仁宋醫師: 耳鳴頭暈跟頭痛之間有相關嗎？

王署君: 非常大的相關。而且我要恭喜你，如果你是耳鳴頭暈，那你把頭痛治好，你耳鳴和頭暈可能會好得快一點。

宋晏仁宋醫師: 生理期的頭痛怎麼解決？

王署君: 不要等了，吃藥。

宋晏仁宋醫師: 令人頭痛的工作，可能真的引發頭痛嗎？

王署君: 會，因為他壓力會增加。

宋晏仁宋醫師: 哪一些人吃止痛藥要特別注意？

王署君: 肝臟有問題，不要吃普拿疼類型的藥。腎和胃有問題的人，不要吃 NSAID 類型的藥。

宋晏仁宋醫師: 為什麼頭痛很難根治？

王署君: 它是一種體質性的事情，所以你很難根治。還有你的人生啊，我常常講說，所以高光時刻過了之後，開始頭痛就減少了。

宋晏仁宋醫師: 對，沒錯，沒錯。門診中最常碰到的頭痛迷思是什麼？

王署君: 醫師我腦子是不是長東西。

研究新發現與診斷

宋晏仁宋醫師: 目前最有效的藥物？

王署君: 我覺得應該還是 CGRP 類型的藥物。

宋晏仁宋醫師: 30 年的研究當中，什麼樣的發現最顛覆你的想法？

王署君: 我們可以發現，在血液抽到一些神經傳導物質。我們最近我們用了微 RNA，也可以來診斷偏頭痛。microRNA，我們去掃了他所有的 RNA，然後去找到可能跟這個疾病相關的，然後去找到可能跟這個疾病相關的。那我們給病患抽血，然後他在發作期，他在非發作期，那我們來做這個，到底是哪一個 RNA 造成的。

給頭痛者的話

宋晏仁宋醫師: 如果只能給頭痛者一句話，你會說什麼？

王署君: 做頭痛日記，這樣子才可以跟醫生溝通。

宋晏仁宋醫師: 今天好高興你來跟我們深談這麼多。

王署君: 好，謝謝。

宋晏仁宋醫師: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