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终极选举年”:民主的表象与危机
“民主是否能活过2025年?”这乍一听似乎是危言耸听的标题,但它其实是一家国际大报——在商业财经界享有盛名的**《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 英国著名财经报纸)——的标题。事实上,《金融时报》早在一年多前就提出了民主生死存亡的问题。回顾2023年末,《时代周刊》(Time Magazine: 美国著名新闻周刊)在展望新的一年时,将2024年称为“终极选举年”**(The Ultimate Election Year: 时代周刊对2024年的称谓,指当年全球举行选举的国家和地区数量创历史新高)。在刚刚过去的2024年,世界上有将近70个国家和地区举行了选举,其中包括世界上人口最多的10个国家中的8个国家,投票选民占世界成年人口的一半,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表面上,2024年似乎是全世界的一场民主盛宴。然而,也是在2024年新年的第二天,《金融时报》却刊发了一篇悲观色彩浓厚的文章,标题就是“民主是否能活过2024年”(Can Democracy Survive 2024)。
为什么会提出这个危言耸听的问题呢?那篇文章指出,尽管2024年举行选举的国家创下了历史记录,但独裁却在世界范围内持续蔓延,年轻一代越来越对选举无感,越来越对民主丧失了兴趣。民主显然活过了2024年,但世界在焦虑和迷茫当中进入了2025年。刚刚才到二月中旬,很多人的焦虑和迷茫好像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在刚刚闭幕的慕尼黑安全会议(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每年在德国慕尼黑举行的高级别国际安全政策会议)上,会议主席克里斯多夫·尤斯汀当众哭泣。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重新当选以后,美国两党的传统制衡力量似乎失去了声音,很多媒体也似乎失去了方向,像无头苍蝇一样被政客不断制造的噪音牵着鼻子走。民主真的是到了风雨飘摇的境地了吗?我们今天看到的现象当然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民主的危机作为一种全球现象已经酝酿了好多年。
民主的质量下降:从“民主衰退”到“民选独裁”
20世纪世界经过了几波民主化的浪潮,不少民主起来的国家不断出现大大小小的危机。近些年,一些学者甚至提出了**“民主衰退”**(Democracy Recession: 指民主的质量下降,而非选举数量减少的现象)的说法,并在媒体上展开了很多讨论。所谓的民主衰退显然不是指举行选举的国家少了,也不是指参加投票的选民少了。更确切地说,它指的是民主的质量下降了。选举照旧在进行,而且在更多的国家进行,但是民主的含金量却越来越低,独裁的成分却越来越高。这种现象既出现在第三世界国家,也出现在一些欧洲国家,像俄罗斯、像东欧和中欧一些国家。
三十多年前,前苏联阵营的一党专制极权制度(One-party Totalitarian System: 指由单一政党绝对控制,全面干预社会生活,并压制一切异见的政治体制)瓦解以后,民主选举在那些国家从无到有,大部分国家成功转型到了自由民主制度(Liberal Democracy: 一种政治制度,强调个人权利、法治、多党竞争和定期选举),像波罗的海三国、波兰、捷克、罗马尼亚等等。而俄罗斯却长期停留在强人独裁(Strongman Dictatorship: 指由个人权力高度集中、通过个人魅力和高压手段维持统治的政治形态)的状态。这里就有一个问题: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分化?为什么有些国家成功地转化成了自由民主,另外一些国家却长期陷入独裁的困境?是特定的历史、地缘、族群、文化传统,还是有其他的原因?谁要对俄罗斯失败的民主转型负责?是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还是每次都把他选上台的俄罗斯选民?这种强人统治方式会不会蔓延到美国,从内部摧毁持续了250年的美国民主?这些问题当然都不是空穴来风。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理解这种强人统治方式是怎么回事。近几十年兴起的这种强人独裁跟传统的极权独裁有哪些共同点?有哪些不同点?换句话说,我们必须理解在冷战结束后,在全世界范围内迅速传播的这种新型独裁模式——民选独裁(Electoral Dictatorship: 指独裁者通过选举上台,并利用选举维持长期执政的新型独裁模式)——到底是怎么回事。
民选独裁的兴起与特征
传统上,人们习惯于认为独裁跟选举是不相容的,有选举就没有独裁,有独裁就没有选举,甚至把选举等同于民主。当然,没有选举肯定没有民主,但是在现实世界中,有了选举却未必有民主。整个20世纪可以说民主在世界范围内突飞猛进,按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的总结,世界是经历了三波民主化浪潮。第一波主要是发生在欧洲,它承接了美国革命和法国革命,一直持续到意大利的法西斯化。第二波大致跟殖民地独立同步,独立后的前殖民地国家纷纷效仿宗主国的民主制度。第三波是始于葡萄牙的民主化,在苏联解体后的东欧和俄罗斯达到高潮。虽然这期间也有反复,也有独裁回潮,但是经过这三波民主化浪潮,世界上完全没有选举的国家已经屈指可数。问题在于,同样实行选举,每个国家的民主化程度却差距很大。
冷战结束后,在俄罗斯、塞尔维亚、匈牙利、土耳其这些国家兴起了一种新兴的独裁模式,就是民选独裁。独裁者通过选举上台,利用选民的支持实行独裁。跟传统的独裁者不同,他们上台以后并不取消选举,而是借助选举维持长期执政。怎么理解这种民选独裁的奇特现象呢?在这里,给大家推荐一本书,在本期节目中我用的一些数据、资料、说法都是从这本书来的,我的一些评论和批评也是针对这本书的。这本书就是亚历山大·马托夫斯基(Alexander Matovsky)的**《民选独裁危机:民意和民选威权主义的兴起》(Popular Dictatorships: Crisis, Mass Opinion and the Rise of Electoral Authoritarianism)。作者在交代写作原由的时候说,随着传统的没有选举的独裁政权在世界范围内以惊人的速度崩溃,绝大多数幸存的威权国家**(Authoritarianism: 指一种政治制度,其特点是权力集中于少数人手中,对公民自由和政治参与有严格限制)和1989年以来涌现的几乎所有新型独裁国家都是民选独裁。民选的威权主义获得了令人惊叹的成功,同时看起来貌似更强大、更不可一世的一党专制极权国家和军事独裁国家却步履维艰。不是在民主倒退的时候,反而是在民主史无前例的扩张的时候,民选独裁却传播开来。
普京与民选独裁的实践
作者马托夫斯基不是传统的书斋学者,他出生在前南斯拉夫。他出生的时候南斯拉夫还没有解体。他年轻的时候从政,曾经担任过北马其顿政府的国家安全顾问。他走的道路跟很多政治学者走的道路相反,很多政治学者是学而优则仕,学得不错就去从政,但是他是先从政然后开始当学者研究政治。他在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 美国著名私立研究型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现在任职于美国海军研究生院(Naval Postgraduate School: 美国国防部下属的研究生教育机构)。他亲历了南斯拉夫解体造成的重大危机,也亲历了塞尔维亚民选独裁形成的过程。然后他又见证了维克托·奥尔班(Viktor Orbán)在匈牙利、普京在俄罗斯的崛起,对民选独裁这个现象特别感兴趣,专门研究了这样一个课题。
这本书出版后不久,俄罗斯就入侵了乌克兰。不少政治学者试图从地缘政治角度来解释入侵的原因,得出了一些相互矛盾的结论。比如说,有学者认为北约(NATO: 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一个跨大西洋军事联盟)东扩导致了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普京发动战争是为了维护俄罗斯自身的安全。但是同时,另外一些地缘政治学者认为,入侵乌克兰并不符合俄罗斯的安全利益,因为这会使俄罗斯西部边境的安全局势更加恶化。事实上,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不仅使北约各国纷纷增加军费,而且直接导致了芬兰和瑞典加入了北约。显然,俄罗斯的安全环境并没有因为普京入侵乌克兰而变好,而是更加恶化了。所以,民选独裁这本书的作者认为,如果单纯从地缘政治和边境安全的角度看,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是讲不通的。
要理解普京这一举动的关键不是地缘政治,而是俄罗斯的国内政治危机。这是民选独裁产生的土壤,也是民选独裁生存下去的土壤。危机一旦消失,民选独裁就很难维持下去。具体到俄罗斯来讲,普京需要制造一场危机来维持长期执政。“北约东扩威胁俄罗斯安全”只是入侵乌克兰的一个借口。靠入侵邻国制造边境危机来提升支持率,普京不止干过一次,他干过好多次,而且在入侵乌克兰之前,每次都能如愿以偿,尝够了甜头。比如说,2014年普京入侵克里米亚,他在选民中的支持率达到高峰,高达89%。但是高峰过去以后就会逐年下降。普京执政了20多年,俄罗斯选民出现了那种“强人疲劳”现象,每天都是普京,每个月都是普京,每年都是普京,整整一代人整天看普京。一旦出现这种强人疲劳现象,强人政客的支持率就会下降。面对2024年大选,普京必须未雨绸缪,制造一场危机来拉升支持率。事实表明,马托夫斯基依据民选独裁的产生机制和生存机制对普京的分析,要比传统的地缘政治分析更有说服力。2021年末,普京在选民中的支持率已经从高峰时的89%下降到63%,这在普京看来已经是一个危险的数字。2022年2月入侵乌克兰的当月,普京的支持率就窜升至83%,一下增长了20个百分点。入侵乌克兰两年以后,也就是去年,他以88%的得票率赢得了俄罗斯总统大选。尽管民选独裁这本书出版于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前,但是书中对民选独裁的研究显然有助于我们理解普京入侵乌克兰的政治动因。
民选独裁的产生机制与操控手段
那么民选独裁是怎么产生的呢?这得从20世纪世界经历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说起。上面提到过,亨廷顿把1970年代到冷战结束这个时段称为第三波民主化浪潮。这波民主化浪潮之前,世界上主要有两种独裁国家:一种是右翼威权国家(Right-wing Authoritarian States: 指在政治上倾向保守,强调秩序和权威,但通常保留一定经济自由的非民主政权),像西班牙、葡萄牙、韩国、台湾等等;第二类是一党专制的极权国家(One-party Totalitarian States: 指由单一政党绝对控制,全面干预社会生活,并压制一切异见的政治体制),像苏联、东欧各国、古巴、中国等等。从1970年代到1990年代这20年间,全世界有60多个右翼威权国家和一党专制的极权国家实现了不同程度的民主化。60多个国家这个数字还是很惊人的。到了1990年代末,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至少有了形式上的民主,有了反对党,有了民主选举,有了一定程度的权力制衡,有了一定的新闻自由、结社自由等等。民主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完全反民主的极权独裁国家在世界上已经所剩无几。
不过,在很多国家,从独裁到民主的转型过程可以说是跌宕起伏,往往造成社会失序、经济萧条,还有权力真空,短时期内酿成全国性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危机。在巨大的危机当中,新建立的民主制度往往无法正常运转,国民期盼出现政治强人出来力挽狂澜,同时又不愿回到过去的专制独裁。这种民情就为政治强人的出场提供了土壤,而政治强人是民选独裁的主角。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是危机制造了强人,没有危机就没有民众对强人维持独裁的诉求。中文听众比较熟悉的是那种一党专制的极权独裁,那种极权独裁的最大特点就是它不经选举上台。不经选举上台的极权专制独裁没有执政的合法性,必须靠专政和镇压来维持统治。跟这种缺少合法性的老式的专制独裁不一样,通过民选上台的政治强人拥有执政的合法性,他们并不完全靠暴力镇压来维持统治,而是利用民主来对付民主。
怎么利用民主来对付民主呢?简单地讲,就是利用民意来打压反对党,压制新闻自由,压制结社自由,通过高压手段来维护社会稳定。对这种做法,民选独裁这本书总结得很好。他说,这种政权并不是通过制造假民主而推翻民主,毋宁说,他们在被混乱和绝望困扰的社会中成功地劫持了民主。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民选独裁是从正常的民主选举蜕变而来的。那么怎么判断民主选举有可能被政治强人劫持,从而蜕变成民选独裁呢?这本书提出了一个简单易行的判断标志,就是看政客的竞选口号。比如说,在苏联解体后的危机当中,普京是通过媒体宣传和专门安排一些表演的机会,把自己塑造成硬汉领导人的形象,承诺让俄罗斯重新强大起来,恢复俄罗斯在世界上的地位。他提出了相应的竞选口号。在他的流行宣传文案当中,“强大”是一个关键词。他有些竞选口号你听起来可能很熟悉,比如说“伟大的国家需要强大的领导人”、“强大的俄罗斯需要强大的总统”、“给我20年,我还给你一个强大的俄罗斯”。每个口号都有个“强大”,不但俄罗斯要强大,他的领导人也要强大。这种口号的逻辑很简单:强大的国家需要强大的领导人,就是需要一个独裁者。
民选独裁的本质与策略
民选独裁的特点是民主其外,独裁其中,或者可以说是徒有民主的形式而没有民主的实质。政治强人要做到以民主的形式实行独裁统治,必须根据国情来采取各种各样的操控手段。有的是相当简单粗暴的,像黑金政治、像贿选、像票箱造假等等,但这些都是技术含量太低的,而且这么做风险也很大,容易被反对党和媒体识破,难以长久。民选独裁者大多比这更聪明,他们更多的是从长计议,未雨绸缪,温水煮青蛙似的一点一点地限制言论自由,通过查账、通过反腐、通过制造谣言等等非政治的手段来打压反对派,打压新闻自由。
值得注意的是,民选独裁并不像极权独裁那样为国民提供一张乌托邦画饼,也不像自由民主选举中的政党或者政客那样推出施政方针或者提出施政方案,而是直接诉诸选民的怨愤和恐惧。根据国情和民情,有选择地打民族主义牌、打宗教牌、打文化牌,或者民族主义牌、宗教牌、文化牌一起打。在意识形态上,民选独裁者有浓厚的投机色彩。他们打这些牌——就是打民族主义牌、打宗教牌、打文化牌——只是为了赢竞选,只是为了保住权力,他们自己并不一定相信那一套。由于这种原因,有些学者把民选独裁称为意识形态上无家可归的政权。他们把政治强人的强硬言论当成**“廉价的口炮”**(Cheap Rhetoric/Empty Talk: 指政客为了迎合选民情绪而发表的空洞、不负责任的言论),一切以应和选民的不满情绪为目的。民选独裁这本书就是通过分析普京和其他一些民选独裁者,发现这种廉价的口炮相当有效,尤其是当国家处于重大的社会危机当中,民众情绪很容易被政客这种廉价的口炮刺激起来。这种看似浅薄的做法恰恰是深得选民欢心的,相当有效的掌权手段。
前苏联式的一党专制的极权独裁是消灭一切反对党,消灭一切反对派,不经国民同意就宣称代表人民。而民选独裁却需要反对党,需要反对派,它需要至少表面上公平的选举,通过在选举中战胜对手来获得执政合法性,来凝聚民意。所以在大部分民选独裁国家,定期选举不但不会危及政治强人的统治,反而会定期巩固选民的支持。民选独裁者固然会压制反对派,会压制反对党,但不会消灭反对党,不会消灭反对派。他们会操控选举,但不会取消选举,因为一旦那样做,也就是一旦取消选举,他们的统治会因为丧失了合法性而遭到多数民众的反对。毕竟,第三波民主化浪潮过后,那种不要选举的一党专制的极权独裁已经不得人心,在大部分国家没有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