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lymarket的崛起:从“不可能”到数十亿的预测市场
2025年,耶稣会重新降临人世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预测平台Polymarket(Prediction Market: 一个基于区块链技术,允许用户对未来事件的结果进行投注和交易的平台)上并非100%的“否”。这个总赌注为90万美元、正常逻辑认为“不可能”的问题,仍然有1%的概率让其背后的一群匿名下注者认为此事将会发生。与此同时,美联储(Federal Reserve: 美国的中央银行系统,负责制定和执行货币政策)会在9月降息吗?俄乌战争会在2025年停火吗?Taylor Swift会在2025年怀孕吗?到九月底哪家公司的AI大模型(AI Large Model: 具有大量参数和复杂结构的深度学习模型,能够处理多种人工智能任务)最好?马斯克9月份会发布多少推文?这些听起来像是时政社会或是科技栏目的头条新闻,但在Polymarket这个预测平台上,它们都是正在进行中的,吸引了从几十万到几十亿美元真金白银下注的预测市场。
在这里,从地缘政治冲突、科技巨头的未来,到备受争议的刑事案件,甚至洛杉矶山火的燃烧面积,世间万物的每一个不确定性似乎都可以被定价、交易和预测。最近最大的一笔赌注(Bet: 在预测市场中,指对某一事件结果进行的押注)就是2024年美国大选,它吸引了36.8亿美元的资金参与。特朗普与哈里斯胜选概率的每一次波动,都对传统民调产生了冲击。一位来自法国的“巨鲸”(Whale: 在金融市场中拥有巨大资金量,能显著影响市场价格的投资者)用自己独创的调研方法,重仓押注了特朗普胜选,最终获得了8500万美元的利润。
在冲击传统民调市场的同时,Polymarket所代表的预测市场也在华尔街掀起了热潮。不仅仅是彭博终端(Bloomberg Terminal: 由彭博社提供的一种计算机系统,为金融专业人士提供实时市场数据、新闻、分析工具等)也把Polymarket的数据整合了进去,有很多量化基金(Quantitative Fund: 运用数学模型和统计方法进行投资决策的基金)也越来越重视Polymarket的数据以及它的预测趋势。8月26日,特朗普长子小唐纳德·特朗普旗下的风投公司也投资了Polymarket,而且小特朗普本身也是另一家预测平台Kalshi的战略顾问。同时,彼得·蒂尔的基金Founders Fund(Founders Fund: 由彼得·蒂尔等人创立的风险投资基金)也是Polymarket的投资人。Polymarket本质上就是帮助我们构造出很多买方共识,我们想知道大家用钱投票的观点当前在哪。这个由加密技术(Cryptographic Technology: 利用密码学原理保护信息和交易安全的技术)驱动的平台,究竟是什么?它如何将人类社会最复杂的事件转化为如同股票代码般的金融工具?这仅仅是一个高科技的全球赌场、一个游走在监管边缘的灰色地带,还是它代表了信息金融的未来,是一台能够穿透噪音、揭示真相的去中心化机器(Decentralized Machine: 不依赖单一中央机构控制,通过分布式网络运行的系统)?
Polymarket的运作机制:模拟股票市场的预测交易
要理解Polymarket的颠覆性所在,首先必须抛开我们对传统赌场的概念。Polymarket与传统博彩业有着本质不同,它更像一个为现实世界万千事件所开设的全天候交易的“股票市场”。当点开Polymarket的网页,会看到各种各样可以投注的主题,也可以说是赌注。每个主题可以押注的地方都是一个市场(Market: Polymarket上针对某一特定事件开设的交易界面)。例如,美联储将在9月做出决定的市场,它列出了四种可能性:利率下降25个基点、利率保持不变、利率下降50个基点以上、利率上升25个基点以上。你可以投注这四种可能性,选择“Yes”或者“No”。这就是一个预测市场。你可以下注10美元,也可以下注100万美元。像这个赌注,总交易量就已经有5300多万美元了。当然,如果在一些总池子不大的赌注里一次性下注过大,就会直接影响赔率。
Polymarket的运作逻辑被巧妙地设计成了一套类似股票交易的市场。在这里,每一个可以想象的未来事件,无论是“俄乌会不会在2025年停火”,还是“Taylor Swift今年会怀孕吗”,“2025年比特币价格会达到多少”,都被转化为一个可供交易的标的,拥有自己独特的“股票代码”。这里的“价格”并不代表任何内在价值,而是市场对该事件发生概率的实时反映。这个价格在0到1美元之间波动,以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USDC(USD Coin: 一种与美元1:1挂钩的稳定币,常用于加密货币交易)计价,其数值本身就是概率。例如,当一份“特朗普将赢得美国总统大选”的合约价格为0.51美元时,这意味着市场认为他有51%的胜算。一旦事件尘埃落定,正确的合约价值将变为1美元,错误的则归零。而用户投入的资金,即购买的“股数”,则代表了他们在这场博弈中的风险敞口和信念强度。投入100美元购买一份价格为0.51美元的合约,本质上就是用100美元的赌注来支持一个市场认为有51%概率发生的事件。
颠覆传统博彩:无庄家、可交易、奖励流动性
Polymarket的运作奥秘在于它几乎完全颠覆了传统博彩业。
首先,Polymarket没有庄家(Bookmaker/House: 传统博彩中设定赔率、接受对赌并从中获利的机构)。传统赌场的庄家是核心,它设定赔率,接受所有人的对赌,并从中抽取盈利。庄家与绝大多数玩家之间某种程度上存在着根本的利益冲突。但Polymarket借助区块链(Blockchain: 一种分布式账本技术,通过密码学方法保证数据不可篡改和可追溯)的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 存储在区块链上,当满足预设条件时自动执行的协议)技术,彻底消除了庄家。平台本身不参与对赌,也不设定赔率。所有的交易都遵循“配对成交”(Paired Transaction: 买卖双方的订单在价格和数量上匹配后才能完成交易的模式)的模式,任何一笔“看涨”(Yes)的押注都必须有另外一笔资金量和价格,也就是概率,与之匹配的“看跌”(No)的押注才能成交。
举个例子,你想以30%的概率(0.3美元)下注1000美元俄乌战争将在2025年停火,市场上必须正好有另外一个人愿意以70%的概率(0.7美元)下注约1000美元俄乌不会在2025年停火,你们的交易才能撮合成功。这种设计从根本上消除了“庄家优势”,平台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中介,一个让多空观点能够直接碰撞的平台。仅从这一点来说,它比任何中心化的赌场都更加公平。
其次,Polymarket是在交易过程,而非仅仅锁定结果。传统博彩一旦下注,资金就被锁定,只能等待最终结果的“一锤子买卖”。Polymarket则完全不同,它允许用户在事件尘埃落定前的任何时刻自由买卖自己持有的合约。这意味着你可以根据实时变化的概率来锁定利润或者割肉止损。假设在哈里斯刚被提名为候选人,胜率仅为10%时(也就是价格是0.1美元的时候)买入了她的合约,当她的民调在几个月后飙升至50%(也就是价格变成了0.5美元的时候),你可以立刻卖出,获得4倍的利润,而无需关心哈里斯最终是否真的赢得大选。这彻底改变了博彩的性质,将赌“结果”变成了可以动态操作、预测“过程”的金融交易,它奖励的不仅仅是最终的正确判断,更是对过程中概率波动的精准把握。这就非常像股票市场,你不仅仅需要在意结果,这个波动本身也体现了很大预测趋势的价值。
第三,Polymarket会奖励流动性(Liquidity: 资产可以被快速买卖而不显著影响其价格的能力)。这又跟二级市场(Secondary Market: 已发行证券进行交易的市场,如股票交易所)很像。我们知道二级市场的一大优势就是流动性很好,它不像一级市场(Primary Market: 新发行证券首次出售的市场)或者是房地产市场,这些市场里无论是一级市场的创业公司股权还是房产都很难快速交易,但股票市场有着非常强的流动性。为了确保市场的活跃度,Polymarket甚至会“倒贴钱”。平台会为那些在当前市场价格附近挂出买单和卖单的用户提供流动性的奖励。一方面这与传统市场抽水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另一方面这种机制激励了用户,为市场流动性提供了深度,确保更多交易可以顺畅进行。它将平台的利益与用户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共同做大整个市场的蛋糕。这也就是预测市场的一个核心的价值所在,越来越多的人会把它认为是一个非常有效的信息金融市场。因为大家会觉得在传统的信息市场里面,声量大的人或者是传统媒体沟通的渠道上面,可能会存在大量的专家以及各种各样的政客这样的人在传达信息。而越来越多的人,他们会把预测市场作为一个更进一步的信息市场,大家拿钱来赌真实的、可信的信息,前提是在有效市场理论(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 市场价格已充分反映所有可用信息,投资者无法持续获得超额收益的理论)假设下,有效的市场会用金钱给赌出来。所以很多人会把预测市场视为未来有价值的一个信息中枢。
裁决困境与语义模糊:Polymarket的挑战
当然,这台看似精密的“预测机器”并非没有瑕疵。去中心化也带来了最棘手的难题——裁决困境(Arbitration Dilemma: 在去中心化系统中,如何公正地确定事件结果的挑战)。当一个事件的结果客观明确,比如说美国大选的胜负或者是一场球赛的比分,系统可以顺利结算,几乎没有什么争议。但当结果的定义本身变得模糊不清,或者说对事实的认定存在争议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
Polymarket将这类棘手的争议交给一个名为UMA(Universal Market Access: 一个去中心化的预言机,通过代币持有者投票来裁决事件结果)的去中心化“预言机”(Oracle: 在区块链中,负责将外部真实世界数据引入智能合约的机制或服务)来裁决。UMA代币的持有者可以通过质押代币进行投票,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来决定一个事件的“真相”。然而,这个看似不错的机制在实践中还是引发了多次激烈的争议。
例如,有一类赌注是关于“谁家的模型会在某个榜上达到最高水平”,到底是OpenAI、Anthropic、xAI还是Gemini?这个最高水平它用的基准就很不一样,每个人在发布自己模型的时候都号称自己在什么地方最高水平。所以导致基本上这个赌注最终就是取决于你取哪个基准来度量,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社区提交,然后Polymarket的团队审批。这种审批制就导致有很多不是很严格的赌注都会被公布上去,因为比较有趣。设计这个赌注的人他也不是一个金融专业、数学家或者逻辑学家,他的赌注并不是开奖之后一定能够开奖的二进制(binary),由客观事实导出的。所以这个裁决机制应该有一个AI进行重写,就是用一个现在非常厉害的推理模型,比如GPT-5 Pro。所以,当事实本身存在多解,或者有操控投票的情况下,就会引起巨大的争议。
我们可以举两个Polymarket真实出现过的争议。在一个“乌克兰是否会在4月前同意特朗普稀土协议”的赌注中,如果两国在截止日期前签署某种“稀土相关协议”,那么市场判定为“Yes”,否则为“No”。结果是在截止日期前,美国和乌克兰并没有正式的、明确的稀土开采或供应协议,但双方有一些谅解备忘录(MOU)或合作意向文件,并在外交场合公开表态要加强在关键矿产领域的合作。这个时候争议就出现了。一部分人认为谅解备忘录或意向声明它不是协议,不应该算作“达成协议”这个条件。但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些公开签署的文件和承诺已经构成了协议。最终UMA投票裁决为“Yes”,结果导致大量买“否”的交易者损失惨重,并指责这是“篡改事实”,因为真实的法律协议并不存在。这起事件在加密社区引起极大的反弹,有人认为这是UMA投票机制被操控,甚至存在“大户左右结果”的迹象。
另一起事件则发生在“泽连斯基会在六月之前穿西装吗”这个赌注上。这个主题设计的初衷是捕捉新闻事件,比较有趣,但容易引发语义上的歧义。当时泽连斯基穿了一件类似“军绿色外套+长裤”的装束,多家主流媒体,甚至乌克兰官方Ins账号都将其描述为“西装”的正式黑色套装。许多押注“是”的用户认为自己胜券在握。然而,UMA的最终投票结果却裁定他“没有”穿西装。理由是有媒体称之为“suit”,但这个“suit”泛指套装,但严格意义上来讲,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西装(business suit with tie,tie就是领带)。支持“Yes”的人认为,suit不一定要领带,外套和裤子是成套的就可以算是suit,甚至有男装博主Derek Guy就表示这的确是suit。而支持“No”的人认为,suit在常用语境里就是“西装+衬衫+领带”,泽连斯基穿的是战地风格的外套,不应该算作是西装。如果算Yes,那几乎任何成套的衣服都可以称之为suit。UMA最终的裁决引发了一些争议,有人认为UMA并没有依照客观事实,而是依据个人解读或者是利益来投票。
针对Polymarket的UMA机制,EigenLayer的创始人Sreeram Kannan就曾经对彭博表示:“这便是‘多数人的暴政’,多数人可以说一些不真实的话,而不会有任何后果。”他的观点其实暴露了Polymarket在追求去中心化的同时,其事实裁决机制存在脆弱性。我之前也看过那种赌注,但都不敢参与,因为很怕是别人割我的,因为那个预言机它有可能是假的。它也许最后因为也没有人看,然后那个开奖的时候就搞了一个搞笑事件,比如耶稣降临,然后它就把这钱收走了。我也不知道他这个奖是怎么开的,我是无法参与这个无风险套利,因为有一个风险就是等于开奖时刻耍赖皮,修改这个开奖机制的这样一个技术。不过,虽然我们谈到了一些Polymarket的问题,但这些多数是因为定义不明所带来的。而对于一些大赌注,无论是美联储会不会降息,还是美国大选结果如何,这些还是体现了Polymarket技术和模式的先进性。
预测市场的历史演进与哈耶克的“知识运用”理论
预测市场的发展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几个世纪以前。早在16世纪的意大利,当红衣主教们在西斯廷教堂内闭门选举新教皇时,罗马的街头巷尾就已经开设了赌局。人们对各位候选人的胜率下注,这不仅是娱乐,更像是一场“信息战”,消息灵通人士和敏锐的政治观察家试图通过赔率的波动,洞察权力游戏的走向。这便是预测市场最早的雏形。到了18世纪,在伦敦证券交易所的前身乔纳森咖啡馆里,新兴的商人和精英阶层将万物皆可下注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他们对政治丑闻、战争胜负,甚至王室的健康状况开设赌盘,将信息、判断和资本融为一体。再到19世纪的美国,对总统选举的押注更是成为一种全国性的狂热,在纽约的桌球室等公共场所形成了非常庞大而且活跃的预测市场。然而,这些早期的市场也常常因为规则模糊、信息不透明而引发激烈纠纷,为预测市场“如何去公正裁决”这一现代难题埋下了伏笔。
进入20世纪,这种由市场驱动的预测方式逐渐式微,以乔治·盖洛普为代表的“科学民意调查”(Scientific Opinion Polls: 采用系统性抽样和统计学方法衡量公众意见的调查方式)方法兴起了。凭借其系统性的抽样和看似客观的统计学框架,科学民意调查迅速取代了预测市场,成为衡量公众意见的主流工具。预测市场一度被视为不科学、非理性的赌博而被边缘化。
不过,学术界从未放弃对这种“群众智慧”的探索。由爱荷华大学运营的非营利实验项目——爱荷华电子市场(Iowa Electronic Markets, IEM: 由爱荷华大学运营的非营利实验项目,用于研究预测市场有效性)规定了每位参与者不超过500美元的投注上限,成为了验证预测市场有效性的关键阵地。数据显示,在1988年到2008年,有75%的情况下,爱荷华电子市场上面的押注结果是好于民调的,并且是非常好的压倒民调的结果,就是更准确。但是它的每笔押注限额只有500美元。而另外一个就是PredictIt(预测市场),它也是有很大的监管。普遍的一些理论研究都认为,在这个预测市场上面,对一些公共话题的押注得出来的最终概率是好于传统的那些民调得出来的方式。这也就是对预测市场它的价值做了一个特别好的背书,为预测市场的有效性提供了强有力的学术证明。
这背后也有一定的哲学基础,来自于奥地利的经济学家哈耶克(Friedrich Hayek: 奥地利经济学家和政治哲学家,以其对自由市场和分散知识的观点而闻名)。他在1945年发表了一篇著名论文《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他指出社会中最重要的知识并非科学真理,而是分散在无数个体头脑中的关于特定时间和地点的零碎的局部知识。这些知识无法被任何中央计划者,无论是政府还是民调机构所掌握。哈耶克认为,“价格”是聚拢这些分散知识的唯一有效机制。而Polymarket正是哈耶克的这个理论的一种应用。Polymarket的逻辑也是当人们用自己的真金白银下注时,入局了,利益攸关了,他们用真金白银披露出的信念远比电话调查中随口说出的答案更接近真实。金钱的激励会促使掌握内幕信息或者有深刻见解的人也参与进来,他们的行为会修正价格,从而让市场在整体上更趋近于真相。
Polymarket的成功秘诀:Web3浪潮与用户至上
Polymarket的成功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站在前人的失败经验之上,并且精准抓住了Web3的浪潮。在以太坊诞生一开始,最早的一些密码朋克就在幻想在未来,在去中心化的世界里面,哪些是一个核心的用例。预测市场是被公认为最有前途的一个用例,因为预测市场天然跟Web3是密切相关的。预测市场在传统的中心化组织控制的博弈市场、公开市场,它其实很容易进入博彩。但是只有在去中心化世界里边,在借助于哈耶克之前的一些关于公开市场的理论基础,其实天然是可以组建一个各方充分博弈,没有第三者或者没有中间人左右的一个开放市场。而在这里面,如果再引入智能合约的概念,可以让一个未来不确定的事件的预测成为一个合约。当有一个存在的确定的结果对这个合约在进行一定的判断的时候,合约就可以自动地完成对赢者进行奖励的交付。所以在最早的智能合约的用例里面,预测市场就是一个被频繁提及的用例。但是很可惜,预测市场从2016、2017年被提及成为Web3最有潜力的用例,直到今天过去了七八年,才真正我们看到一个出圈的东西。
2018年,也就是在Polymarket成立的2年前,以太坊上第一个主要的去中心化预测产品Augur(Augur: 以太坊上最早的去中心化预测市场之一)诞生。它承载了早期加密爱好者对一个无需许可和审查的信息市场的全部幻想。然而Augur最终失败了,其背后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糟糕的用户体验、高昂的交易费用、缺乏稳定的计价单位,以及过于执着于“协议的纯粹性”而忽略了应用层的易用性。Augur的挣扎为后来Polymarket提供了一份至关重要的避坑指南。
Polymarket的创始人Coplan吸取了教训。这位在曼哈顿长大的“互联网书呆子”,他对加密世界的热情由来已久,14岁便尝试组装挖矿设备,并在2014年以约30美分的价格参与了以太坊的预售。2017年,他从纽约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辍学,开始了为期三年的“与世隔绝”的探索生活。2020年,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给全世界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对关于封锁、疫苗和经济重启的种种矛盾信息,Coplan萌生了创建一个信息自由市场的想法,让人们可以用真金白银为自己的判断买单。他相信当存在经济激励时,人们会更努力地去寻求真相。Polymarket应运而生,其上线的第一个预测主题便是“疫情中的纽约市何时会重新开放”。
Polymarket能够崛起的核心因素,是我们处在的尤其是在疫情之后的今天,世界上面的宏观不确定因素(Macroeconomic Uncertainty: 影响整个经济体系的、难以预测的因素)在加大。大家需要在这种混乱的、充满噪音的世界里面,去寻找一些有效的、用市场化的方式为不确定性定价的一些工具和方法。这个时候,以Polymarket为代表的预测市场就已经在承担这个作用了。所以这种宏观条件下产生的需求和推动因素,是Polymarket获得今天成功的一个必要的推动力。
Coplan也吸取了前辈Augur的教训,要想让预测市场走向主流,就首先必须解决用户体验的问题。这促使Polymarket发生了根本的转变,从一个“协议优先”的极客玩家变成了一个“用户优先”的互联网产品。可以说Coplan做的一个关键决策,就是没有使用波动剧烈的原生代币,而是将平台完全建立在与美元1:1挂钩的稳定币USDC上。首先,稳定币为用户提供了一个稳定的计价单位,消除了因加密货币价格波动带来的额外风险。这就像如果美元经常剧烈波动,那美股还能吸引到这么多国际投资者吗?肯定不能。稳定币的运营使得预测本身成为了唯一的变量。其次,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它使Polymarket能够构建一个全球化、全天候运行且无需传统银行系统许可的金融市场。交易在以太坊的低成本二层网络Polygon(Polygon: 以太坊的二层扩容解决方案,旨在提高交易速度和降低成本)上进行,结算通过智能合约自动完成,高效且透明。最初,用户需要自行购买USDC,这其实构成了一定的准入门槛。但从2024年7月开始,Polymarket通过与支付公司MoonPay合作,允许用户直接使用信用卡和银行转账进行支付。这极大地降低了非加密用户的参与难度,为其用户群的进一步扩张铺平了道路。
凭借创新的模式和对热点事件的敏锐捕捉,Polymarket的增长势如破竹。平台于2020年成立,到2024年,其全年交易量达到了约90亿美元,其中11月因为美国大选热潮,交易额高达26亿美元。2025上半年交易量就已经达到了60亿美元。其惊人的增长潜力吸引了硅谷顶级的投资者,包括彼得·蒂尔的Founders Fund和以太坊联合创始人维塔利克·布特林,总融资额超过了7400万美元。Polymaket即将完成新一轮2亿美元的融资,其估值已经突破了10亿美元。
监管与“反身性”:预测市场如何影响现实
Polymarket这种惊人的增长也伴随着巨大的法律风险。在美国,因为担心影响选举结果,所以对选举进行押注是被禁止的。2022年,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Commodity Futures Trading Commission: 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负责监管美国商品期货、期权和掉期市场)以未经注册运营“事件型二元期权”为由,对Polymarket处以了140万美元的罚款,并责令其停止在美国的服务。尽管有此禁令,根据网络分析平台Similarweb的数据,预估Polymarket网站的第一流量来源还是美国,占到了25.88%,用户很可能是通过VPN等工具绕过了地理封锁。
在被逐出美国市场后,Polymarket并未放弃回归,它正在尝试一条迂回的道路。2025年,Polymarket宣布斥资1.12亿美元收购了一家名为QCX的、持有CFTC牌照的小型衍生品交易所。与此同时,随着特朗普政府对加密货币行业展现出更友好的姿态,美国司法部和CFTC也相继结束了对Polymarket的调查。这一系列操作为Polymarket的合法回归扫清了障碍。Coplan曾多次强调平台的优势,他说“Polymarket将互联网上的争吵转变为一个市场,在这里预测正确的人会获得回报”。Polymarket也逐渐获得主流的接纳。2024年9月,全球金融信息巨头彭博开始在其昂贵的金融终端上整合了Polymarket的选举数据。这不仅是对Polymarket数据价值的认可,也意味着这个曾经的“Web3赌场”逐渐成为主流金融和媒体界无法忽视的信息来源。
在量化交易中非常想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有这个买方共识(Buyer Consensus: 市场参与者通过实际资金投注所形成的,对某一事件结果的集体看法或概率判断)。我们想知道大家用钱投票的观点当前在哪。例如,英伟达8月底会出财报,我们想知道大家用钱投票赌出来的共识在哪,我们不想看高盛分析师给我们写的共识在哪,我们不相信。Polymarket本质上就是帮助我们构造出很多买方共识。这个事情,比如说在大家赌国债利率的时候,实际上是存在的。你去CME观察工具可以看到,大家基于国债期权(option)交易,赌每次美联储开会的时候的结局,就是有多少概率降息25基点,多少概率降息50基点。这是全世界最大的赌局,这是一个Pre-Polymarket时代就存在的。而Polymarket出现之后,Polymarket上也有,比如说你可以赌要不要降息。所以它其实就是说这样子的一些传统金融的衍生也是很有趣的,你会发现不同的人群,他对要不要降息的认知也不一样。华尔街的那些机构的债券交易员和Polymarket上拿币赌的散户,他们对世界的认知也不同,然后你也可以去做套利。
如果说Polymarket是一片海洋,那些拥有巨额资金的玩家,就是能够掀起波澜甚至改变潮汐方向的力量。2024年的美国大选就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故事。2024年秋天,当主流民调和政治评论界还在为一场胶着的美国大选而摇摆不定时,一位自称“Théo”的神秘法国人,也是一位银行交易员,正悄然布局一场堪称现代政治史上非常大胆的逆向投资。他赌上的不仅是数千万美元的真金白银,更是对整个传统民调体系的公然挑战。当时的市场共识是特朗普与哈里斯的对决将异常激烈,但多数主流民调显示哈里斯略占上风。然而这位法国大哥却对这种主流叙事嗤之以鼻,他通过多个在Polymarket上的匿名账户不断押注,总计投入了7000万美元的巨额资金。他投注的目标不仅仅是特朗普最终赢得大选,还包括了一系列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赌注:特朗普不仅是赢得大选,还会赢得普选票,并且特朗普还会一举攻下宾夕法尼亚、密歇根和威斯康星这三个被认为是民主党票仓的“蓝州”。
要敢于押这样的重注,不仅仅要有信心,更重要的是需要严谨的研究和调研。在大选结束后,他接受了华尔街日报的采访,他透露了自己的研究方法。这位法国大哥认为,对于美国主流媒体和民调机构存在固有的亲民主党偏见,导致其调查结果系统性地夸大了哈里斯的支持率。更重要的是,他坚信存在大量不愿向民调机构透露自己真实投票意向的“害羞的特朗普选民”。这股沉默但庞大的力量,在所有的公开数据中都是隐形的。Théo最关键的举动是超越了单纯的数据分析,他花费重金聘请了一家专业的民调公司为他进行了一系列私人调查。这些调查并未采用传统的问询方式,而是使用了一种被称为“邻居调查法”的技巧,也就是不直接询问受访者自己的投票意向,而是询问他们认为自己的邻居会投票给谁。他声称通过这种巧妙的间接方法,让他得以窥见冰山之下对特朗普“令人震惊”的隐藏支持率。正是这些通过另类方法获得的独家数据,构成了他敢于押下如此重注的底气。最终,他获得了8500万美元的惊人利润。“特朗普巨鲸”出现的意义不仅仅是一次投资胜利,它也打击了传统民调方法,也是哈耶克“利益攸关”原则的一次生动演绎。
当然,“特朗普巨鲸”的投注也引起了美国金融监管机构的警觉,随即引发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Polymarket究竟是在预测未来,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创造未来?这种现象被称为“反身性”(Reflexivity: 金融市场理论,指市场参与者的预期和行为会反过来影响基本面,形成自我实现的循环)。当Polymarket的赔率不再是小圈子的游戏,而是被马斯克这样的超级KOL在社交媒体上向数亿人展示,被彭博金融终端推送给全球的交易员时,它就不再是对现实的被动反映,而成为塑造现实的积极力量。Théo的巨额押注客观上推高了Polymarket上特朗普的胜率,这种赔率的变化通过媒体的报道,形成了一种“特朗普势头正盛”的叙事。这种叙事也完全有可能影响那些犹豫不决的摇摆选民,让他们产生“跟风”的心理,从而将预测自我实现。在华尔街日报的报道中,一位加密风险投资公司的合伙人Adam Cochran就评论道:“这(指在Polymarket下注)是迄今为止能买到的最高效的政治广告”。
在美国大选结束后,美国联邦调查局突击搜查了Polymarket创始人Coplan位于纽约的住所,搜查并没收了他的手机和其他电子设备。不过Coplan当时并没有被逮捕,此次调查的目的主要是审查Polymarket是否有允许美国用户进行押注。当然Coplan也反击说,这是“拜登政府”对其预测特朗普胜选的一种报复性打压。而那位押注特朗普获胜的神秘“巨鲸”也出来接受华尔街日报的采访,说他并非在试图操纵美国大选:“我的目的只是赚钱”。在我看来,最大的实际问题是会操纵选举,尤其操纵一些地方选举,以及会透露地方选举,甚至可能会让美国本来不一定公平的地方选举更容易展露民意。这些可能都不一定是国家想要的。对于美国来说,或者说也许本来在某些地方某些党派它能够必胜,但是你这个赌注什么的,其实是会改变大家看法,大家就会接受。大家有从众心理,看到这个赌注这么发生,可能会反过来修改大家投票时候的想法。所以我觉得从政治上这是可疑的一点,因为其它的,比如体育的赌注什么的,在有Polymarket之前也已经出现了,也有很大的例子,就是什么梦幻足球的这些,Draftkings这种巨型大型企业,每年都在体育博彩上赚钱。如果你去拉斯维加斯的话,也可以做各种各样的体育博彩和类似的这种活动合同。所以我觉得监管其实并不是说对于活动合同或者二元期权这件事情有疑虑,而是说对比如说政治的合同肯定会有疑虑的。
信息金融与“第五权力”的崛起
Polymarket的崛起远不止是颠覆了博彩市场,它正在开启一个被以太坊创始人布特林等人称为“信息金融”(Information Finance: 利用金融工具和市场机制来发现、定价和传播信息的全新领域)的全新时代。其核心思想是利用金融工具和市场机制来发现、定价并传播信息。在这个体系中,抽象的信念和分散的知识被转化为具体的、可交易的、以价格(也就是概率)的形式呈现出的金融资产。在这个框架下,Polymarket的主要功能并非像一个水晶球一样去“预测”未来,而是更像一个高度灵敏的社会“温度计”,它为市场对某个不确定事件的集体信念提供了一个实时的、量化的读数。这个读数对于华尔街的专业人士来说,具有极高的实用价值。
信息金融绝对是让世界上的信息更好地传递了,它给了我们一些非常可信的预言(Oracle: 指一个可信的真相或预测来源)。本质上你在ChatGPT上看不同的网页的时候,你是不知道哪个网页比其他网页更值得信任的。你也不知道大家对于一个未来事件的共识是怎么塑造的,你只能看一些媒体或者彭博社怎么说。这东西可能不重要,只是那两个撰稿人怎么说。但是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买方共识,就是大家拿钱投出来的共识。这个东西是非常昂贵的,这个东西跟真相可能是不一样,但这是人类在钱足够大的情况下渐进地趋向于人类社会群体的共同真相。而且它实际上能够让这些以前很复杂的赌注变得非常干净,变成单因素投注(Single-Factor Bet: 针对某一特定、单一因素或事件结果进行的投注,避免了多因素混淆)。
比如以前我们去赌某一个失业数据的结果的时候,是要通过比如说赌国债的10年期国债收益率表达。它有巨大的流动性,但另一方面,就是说每一次10年期国债的跳(波动)可能是由十个因素共同构成的,其中有两个主要因素。但是我们去Polymarket的时候,它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单因素结果。所以Polymarket帮助大家进行事件的因素分解法,那是一个非常高的价值。
当这种金融化的信息力量足够强大时,它便开始挑战传统的权力格局。长久以来,以新闻媒体为代表的机构被称为“第四权力”(Fourth Estate: 指新闻媒体,在民主社会中扮演监督政府和影响公众舆论的角色)。而Polymarket的出现,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了一种“第五权力”(Fifth Estate: 指新兴的信息平台或机制,能够挑战传统媒体和权力结构,形成新的信息传播和验证力量)。当媒体因为某些固有偏见或者信息滞后而呈现单一叙事时,Polymarket的价格波动往往能揭示被忽略的另一面。这种揭示“黑天鹅信号”(Black Swan Signal: 指市场或系统在预测中发现的,预示着小概率但影响巨大的事件的早期迹象)的能力并非孤例。例如,在2024年美国大选的预热阶段,早在拜登总统正式宣布退选的前几个月,主流媒体仍然将此事视为一种重要的可能性进行讨论,但Polymarket上对于“拜登是否会退选”的赌注已然成为了一个反映内部情绪的“温度计”,其概率曾一度超越了60%,这反应了公众舆论的实时判断。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科技行业。在今年的一个“哪家公司会在8月底前拥有最佳AI模型”的赌注中,一开始Google领先,但随着OpenAI即将要发布GPT-5的传闻出现,OpenAI的胜率一度超过了70%。然而随着Sam Altman在发布演示中暴露的信息,发布会还没结束,交易者就迅速调整下注,Google的胜率很快飙升到了80%,而OpenAI的胜率则急速下降到不足20%。这比媒体的反应更加迅速。Polymarket最初的口号是“利用自由市场的力量,揭开你最关心的真实世界事件的神秘面纱”。Coplan曾设想他的平台能够预测新冠疫苗何时问世,并为混乱的社交媒体环境提供一个“真理指南针”。我们整天都要面对各种新闻和虚假信息,你必须判断这是真的还是纯属胡扯。你会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某个惊悚的消息出来后,市场却纹丝不动,这就是市场在告诉你“嘿,这其实毫无意义”。
随着Polymarket的预测数据越来越有价值,不少人开始提出像Polymarket这样的平台未来可能代表一个新兴的“第五权力”崛起。在这个新领域,创造和验证信息的权力正从中心化的、由精英主导的媒体和金融机构部分转移到由匿名的、分散的公众及其资本共同驱动的去中心化平台。在这里,话语权的大小不再取决于谁拥有媒体和机构,而取决于来自各行各业、掌握不同碎片化知识的“群众智慧”。Polymarket的成功并非偶然,它是Web3基础设施日趋成熟,以及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社会对预测的极度渴求,再加上Polymarket团队本身出色的产品和运营执行能力,三者结合的产物。当这个曾经的加密圈实验其预测数据竟然能呈现在彭博金融终端上时,我们必须承认一个关于信息、权力与资本的新时代已然来临。它所开启的“信息金融”承诺用真金白银的“利益攸关”原则来穿透媒体偏见和舆论噪音,期待得出最接近真实的概率。
核心悖论与伦理困境
然而,这台机器的核心悖论也日益凸显。Polymarket最大的优势——其去中心化、抗审查以及反映原始信念的能力,同时也是其最大弱点的来源。一个允许任何人对任何事下注的平台,也面临有缺陷的决策机制,被巨鲸操控的风险。UMA这套裁决机制并非完美。
Polymarket还面临棘手的伦理困境(Ethical Dilemma: 在道德上难以抉择,涉及两种或多种冲突的道德原则或价值观的情况)。例如,它允许人们对战争、灾害、暗杀等悲剧事件下注。在2024年底爆发的UNH高管谋杀案中,当嫌疑人被捕后,Polymarket上迅速开设了多个赌注,交易者可以下注逮捕时间、嫌疑人最终会认罪吗等等。还有洛杉矶山火,Polymarket上出现了“到本周五,山火的燃烧面积会达到多少英亩”这样的赌注。以及2023年“泰坦号”潜水器悲剧中,Polymarket也有对搜救结果进行下注的赌局。
当然,更具争议的则是对俄乌战争(Russia-Ukraine War: 指2022年2月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持续的军事冲突)的赌注。在Polymarket上,有很多关于某座城市是否会在某个日期前被乌克兰收复,或者是俄罗斯是否会在某个日期前攻占哪里的赌注。比如这个赌注,它的判断条件就是根据ISW的地图,如果俄罗斯在美国东部时间2025年8月31日晚上11点59分之前占领库皮扬斯克的一个火车站,则该赌注则判定为“Yes”。批评者认为,将他人的苦难金融化(Financialization: 指经济活动中金融部门的作用日益增强,或将非金融资产和活动转化为金融工具的过程),变成一场资本游戏,这挑战了人类社会的伦理底线。
Polymarket向我们抛出了一个这个时代最尖锐的问题:当一切皆可定价,当信念、观念甚至悲剧都可以被量化为合约代码时,我们是获得了一个更高效、发现真相的工具,还是打开了一个资本可以定义一切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