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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诚信的灰色地带

过去忙着花钱发稿的人，如今又忙着花钱撤稿，甚至催生出一条“无痕撤稿”的灰色产业链。自2023年以来，Elsevier、Springer Nature等国外出版机构撤回了大量论文，其中中国学者比例突出，成为国际撤稿的重灾区。当年，教育部要求全国高校开展撤稿论文自查，近期更是启动了第二轮。有高校通知，对2023年以来的自查工作，全面开展“回头看”。科技部也在去年底会同有关部门开展了学术不端、撤稿论文专项整治。据统计，中国学者在自然科学领域国际期刊的撤稿论文，将受到严肃处理，原因涉及抄袭、剽窃、虚构伪造数据或图像、买卖论文、虚构同行评议专家及评议意见等。

有需求就有供给。在闲鱼、淘宝、小红书等平台输入“论文撤稿”、“无痕”、“删稿”等关键词，可以找到声称能在知网、万方、维普、百度学术文库等平台实现“无痕撤稿”的中介，他们承诺直接下架、隐藏客户在相关平台的学术文章。推销业务的常见话术包括：“学术不端就是给自己埋雷，预防被人举报。”“无痕撤稿”一般只针对国内期刊；发表在国外期刊的SCI论文则无法实现无痕。也有中介称可以“试一下”，具体能否实现则与期刊编辑部有关。在知网下架论文的价格从1000元到2万元不等，万方、维普等平台则从500元到5000元不等，同时在多个平台下架会有优惠。不过，对于具体操作方式，大多数中介表示有专门技术团队负责，不便透露。有中介声称，自家机构与每一个论文数据库都有关系，“无痕撤稿”是靠内部渠道都能搞定。90%的客户只要求删除知网论文，因为单位只看知网的记录。一位老板透露，其前身是知网的员工，业务本身比较敏感，一旦出现危险，几百上千个客户都会被牵扯出来。许多客户都是博导，在国内都是大咖级人物。

中科院上海深科院博士、Nature矩阵主编刘盼和团队的研究发现，学术论文主动撤稿的原因多为学术不端。一旦被发现，对作者来说影响很大。国家对论文造假、数据造假的打击越发严厉，但若考核体系不调整，这种乱象恐难根除。据研究论文撤稿的学者徐少雄认为，“无痕撤稿”可能同时迎合了撤稿作者、单位以及期刊出版商的需求。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方式能让三方免于声誉受损，但它可能导致问题文献继续被误用，误导后续研究，还会掩盖科研不端的真实规模及系统性问题。因此，应遵循国际学术界普遍标准，禁止“无痕撤稿”。

公务员的“围城”与退路

考上公务员发现无聊不想干了怎么办？想走没那么容易。刘晴2020年从一所985院校小语种专业本科毕业，考上选调生后，被分配到北方某省县区一级的党建部门，负责写宣传稿、组织会议，工作内容与所学专业毫无关系，热情很快消磨殆尽。许多个凌晨，她正等着开会，群里却传来消息说取消了。刘晴想辞职，却发现走不了。根据2019年修订的《新录用公务员任职定级规定》，新录用公务员需在机关最低服务5年。服务期未满，唯一可能的离开途径就是被辞退。公务员管理与普通劳动者不同，不受《劳动合同法》制约，如果要离开体制，也无法通过支付违约金等方式完成解约。2022年8月，刘晴开始在职考研，复试通过后，她申请离职。咨询市里人才科后，单位以旷工15天为由为她办理了辞退手续，她也因此成为全市第一个被辞退的选调生。根据《公务员法》和《公务员辞退规定》，有5种情况可能被辞退：连续两年考核不称职；不胜任现任工作，又不接受其他工作安排；所在机关调整、撤销、合并或缩减编制，需要调整工作而本人拒绝调整；违法违纪，不适合继续留任而又不易开除；以及旷工或因公外出请假期满无正当理由，逾期不归，连续超过15个工作日，或者一年内累计超过30个工作日。

同为北方某省基层公务员的许可，2025年放弃了被辞退的打算。最近两年，他发现社交平台上出现越来越多公务员被辞退的内容，发帖人大多提到自己对岗位内容“水土不服”，却受限于服务期，只能主动制造条件促使单位将其辞退。许可原本想象基层公务员应该是直接面对群众解决各类问题，但作为行政科室干部，他几乎没有这样的工作机会。没有工作成绩，升迁也就无望。办公室里比他资历更老的前辈，几乎都在期待新人的到来，只要新人接手，他们就可以调动自己的资源调岗，或是“内部晋升”了。许可总结，选择这份工作需要考虑付出什么，很多人根本没想清楚。他反思备考时，自己甚至连完整的《公务员法》条文都没看过，对工作的认识存在严重偏差。最近半年，陕西、贵州、湖南等地都发过辞退公告，称有公务员连续旷工被辞退；湖南、河南等地也有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因无故旷工被解聘。

在“考公热”的大背景下，学者聂辉华认为，辞退现象既反映了“考公”、“考编”这种大众眼中的“好去处”并非适合每一个人，也证明了公务员队伍管理在强化。每次出现财政压力时，政府就会清理冗员，也会要求更严的在岗纪律。

短命基建：治轨示范线停运

最近，陕西西咸新区居民发现，原本行驶在主干道中间的西咸新区治轨示范线一号线停运了，连同线路专用道、围栏也悄无声息地拆除了。新区城管和交通局称是由于运营原因，暂时停运。西咸治轨一号线于2023年3月开通，至今不到3年。陕西日报当初报道，这是西北首条治轨线路，总投资7.05亿，总里程约11.9公里，计划开通斗门、浩京大道、汉西湖、昆明池四站约6.5公里，还规划建设了昆明池西站、师源站等站点，但直到停运也只开通了四站，其他站点均处于荒废状态。治轨拥有独立路权，但没有专门铺设轨道，平日一般行驶在普通道路中间，途经主干道时，与普通社会车辆之间有深灰色围栏隔开。最开始运营的一段时间免费，收费后票价也只有2元。即便如此便宜，乘客也少得可怜。除了一次周边举行马拉松时车厢内乘客较满，其余时候乘客都非常少。多位居民表示，周边居民少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只有汉西湖站附近有一些居民，其余站点周围非常少，甚至根本没有常住人口。除了零星小区，至轨附近还有一些村庄，但站点离村子有一定距离，村民日常出行很少乘坐治轨，开车更方便。

今年1月12日，有人给西咸治轨官方服务热线打电话，询问围栏拆除后，治轨会不会一直停运。工作人员称，因车辆检修和相关改造而停运，没有恢复时间表。随后几天，电话再也打不通。西咸治轨公众号注销，站点自动闸机拆除，断电，空无一人。开通之时，西咸轨道公司负责人接受当地官方媒体采访时表示，西咸治轨一号线将极大解决欢乐谷、昆明池等区域的综合交通问题。作为西北地区首条治轨线路，西咸治轨兼顾运量和经济性，特别在旅游观光这类细分领域，相较传统轨交，投资成本低、建设周期短、城市适应性强，线路填补了全省乃至西北地区治轨系统技术空白。公司还以编制治轨建设与运营管理规范作为陕西省地方标准发布，形成西咸治轨的品质标准。不过，一直到停运，因为征地补偿问题，欢乐谷等关键站点一直没有开通，无法吸引到预期中的客流。票价收入相对于运营成本是杯水车薪。

氢能公交的财政困境

广东佛山南海区氢能公交车快用不起了。当地某汽车客运站停车场内，20多辆氢能公交车停在草地上，挡风玻璃上都醒目贴着“车辆购里程安排行驶，不能运营，零停车辆”等告示。这些车没有故障，可正常行驶，只因氢气价格偏高，运营得不偿失，只能暂时停运。全国有多个城市上马了氢能公交，佛山数量最多，自2018年起累计投放上千辆，总成本超10亿，这与当地对氢能产业的扶持有关。但氢能公交车采购和运营成本远高于电动公交。氢能公交单价180万左右，是同类型纯电动公交的2倍多。享受国补及地补近80万，每辆。千辆氢能公交补贴就需要8亿。南海区最多有380多辆。自2018年起，针对氢能公交实施加氢补贴。2018年至2019年度补贴单价是20元/公斤，之后是18元/公斤，而市场价是50元/公斤。加氢价格只有在35元/公斤时才与燃油车的加油成本相当。除了南海区，其他市区都是按市场价没有补贴。无论是加氢补贴还是车辆购置补贴，对于南海区财政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380多辆氢能公交每天只有半数投入运营。而贴出的“车辆购里程安排行驶”告示，说明了两个现实：一是这些车跑够了补贴的达标里程，可以获取政策补贴；二是停驶自然降低了运行成本。

包括佛山市政府知情人士在内的多名受访者透露，公交需求萎缩、地方财政压力大，导致补贴不足、氢气价格高企等多重压力叠加，是佛山氢能公交车停运的深层症结。佛山市交通局去年曾表示，由于加氢价格较高，抬高了氢能公交使用成本。公交企业为降低成本、提高公交绩效，通过线路优化，调整部分耗氢较高车辆比例，优化车辆能源结构，优先使用气和市民出行需求较高、经济性更好的公交车。同时，从2021年至今的5年内，佛山市均未采购氢能源公交车。靠补贴扶持产业，曾经是地方政府屡试不爽的手段，但随着地方财政紧张，离开了补贴，产业能否自己活下去，成了新的考验。一位参与佛山氢能产业调研座谈的广东学者认为，应对佛山氢能发展保持包容，上千辆氢能公交车的投入是产业结构调整过程中必须付出的“学费”。他进一步指出，核心问题在于氢能产业发展中政府的角色定位：政府是否需要直接投入财政资金推动？若政府不直接介入，又该如何引导产业发展？如果市场不冒险，政府也不冒险，那么佛山就只能做传统产业了。

欠薪顽疾与劳动者权益

岁末年初，欠薪讨薪的斗争又来了。过去两个月，多地出现多起农民工讨薪事件，有的甚至拖延多年。澎湃新闻近日报道，江苏某建工集团负责人孙先生反映，公司参与建设沈阳浑南区一所学校，完工多年后仍被拖欠工程款超2000万，许多农民工都去世了，钱也没有拿到。浑南区教育局近日做出信访回复，称已向财政部门请款，款项拨付后立即发放。半月谈记者早前在江苏采访发现，当地持续加大欠薪治理力度，重拳整治“老板躲猫猫”、“企业换马甲”、“公司装鸵鸟”等顽固型欠薪行为。但追讨难的问题仍不容忽视。

一是一些企业经营困难与欠薪问题交织，增加追讨难度。近年来，一些行业和用工单位的生产经营困难，欠薪现象短期内呈现抬头趋势。多地人社部门反映，一些企业账款被拖欠，缺乏资金周转，清欠难度大。二是 Some 用工制度执行不规范，导致劳动关系认定困难。律师代理欠薪案件时，时常遇到无劳动合同、没有考勤记录、工资核算缺乏依据等情况。有的用工单位或个人逃避监管，未与劳动者签订书面用工合同，或与劳动者签订阴阳合同，编造虚假姓名和地址，对责令支付文书认定雇佣关系与欠薪数额造成影响。三是工程建设领域违法发包、转包、分包、挂靠等现象仍有发生。还有一些新趋势让农民工欠薪问题更加突出。一方面，政府财政承压，而不少工程项目由政府作为发包方，一旦拖欠工程款，风险会传导至农民工，且影响更为严重。另一方面，工程数量减少，也加大了农民工就业难度，部分人不得不接受不合理条件，甚至为签订保障自身权益的合同，从而增加了讨薪难度。

官方也关注到劳动者年底讨薪难的问题。国务院就业促进和劳动保护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发起自11月至2026年春节前的“治理欠薪冬季行动”，全面纠治欠薪。年底最高层会议将解决欠薪列为今年经济工作之一，要求解决好拖欠企业账款和农民工工资问题，兜牢民生底线。中华全国总工会也出台了展开治理欠薪冬季行动的具体举措，包括跟踪处置欠薪案件、深入职工一线，引导职工理性合法维权等。今年1月16日的国常会也部署了做好清欠企业账款和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有关工作。

工业污染下的职业健康危机

去年12月，江西一家蓄电池厂因多名工人血铅超标引发关注，数值最高的工人达到696微克/升。血铅是指血液中铅元素的含量，普通人一般在200微克/升以下，从事铅行业的工人应在400微克/升以下。如果长期接触，且未及时治疗，可能会对患者神经系统造成严重影响，出现后遗症。涉事公司是江西鹰潭贵溪市硫磷化工基地的粤海新能源有限公司，经营范围是新型结构、密封、铅酸蓄电池生产、加工、销售。近三年来，尽管已有多位工人铅含量超标，但他们仍被告知可以正常参加工作。自2020年起，粤海公司的名字连续5年被纳入贵溪市鹰潭市重点排污单位名录，多涉及土壤污染和环境风险。

粤海公司的6个生产车间中，跟铅粉打交道的有3个，分别是土版车间、分板车间和组装车间，其中最严重的是分板车间。2024年夏天，土版车间多位工人查出血铅超标，向领导讨要说法，只得到“要做排铅治疗”的答复。他们曾统一收到公司发的二球第二酸胶囊颗粒，还被安排到一家诊所输液。最多时仅土版车间就有十来个人去输液。2025年夏天，又陆续有工人被发现血铅超标。工人们屡次向公司反映问题，得到的答复通常是：“超标了，没关系，等你不干了，回家慢慢休养就降下去了。”工人们几乎都没有意识到血铅超标的具体危害，一些人只说得出会让人抵抗力下降，动不动就感冒。甚至要不到赔偿的人还想回来上班。广州医科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梁家斌分析，工人明知自己身体出现状况还想回去工作，这不单单是铅中毒的问题。很多职业病患者都存在类似情况，很多人要养家糊口，不单单是不重视或相关知识不够的问题。2024年，贵溪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94万，农村人均2.48万。本地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来的中老年人很难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粤海公司工人大多四五十岁，也有接近六十岁的，几乎是中老年人最好的归宿。此外，公司从未给员工缴纳过社保，也未在他们入职时做过相关风险提醒。多为血铅超标的工人，因为没有与公司的劳动关系证明，在进行工伤认定和职业病诊断时一度陷入困境。打官司遥遥无期，公司也一直拖着。有的人只好接受调解，拿到3万补偿；还有人尝试与公司私了，但是公司连2万块都不肯给。

好的，本期参考信息就是这些，我们下周一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