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美籍学者在伊朗的遭遇
Speaker 0: Margot BBC spoke with the wife of a Princeton University scholar imprisoned in Iran. Since his arrest three years ago today, Wang Xiyue is one of at least five Americans held in Iran.
Speaker 1: 自一九七九年伊斯兰革命以来,美国跟伊朗的外交关系中断四十多年,已极少有美国人,包括外交圈和学术圈人士,实际上拥有丰富的实地经验。但有一位美籍华人王希悦非常特殊。王希悦在普林斯顿大学历史系读博三年,可能已通过资格考试时,伊朗成为他最重要的要去调研的国家。考虑到美伊关系过去几十年的恶劣程度,作为美国公民,要到伊朗去生活好几个月查资料开展研究,应该是有一定风险的。但是王希悦或许是内心里认同这样的理念,他所在的自由派精英聚集的象牙塔里头,大概倾向于认为不同国家之间的误解,可以通过接触、通过学术交流来弥合。王希悦最终发现,这么做的效果,可能跟拿着托尔斯泰的小说《战争与和平》去劝激烈交战的双方停火一样,无论是俄罗斯和乌克兰, Speaker 2: 还是以色列跟哈马斯。 A Princeton graduate student who was imprisoned in Iran, Wang Xiyue, is free tonight. This is a photo of the Chinese-American student. In a rare diplomatic move, the US and Iran exchanged prisoners in Switzerland.
获释与证词
Speaker 1: 我们先回到六年半以前,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七号清早。在伊朗监狱里关押了四十个月的王希悦,在牢房里的刑满后,被送上了前往苏黎世的飞机。瑞士出面调停,美国和伊朗达成协议,用王希悦交换伊朗科学家苏莱玛尼。苏莱玛尼因违反了美国对伊朗的制裁,被逮捕,在亚特兰大的监狱里关押了一年多。在苏黎世机场,伊朗驻瑞士的大使和王希悦交谈了几句,多少带点调侃语气地说:“好吧,至少你在监狱里学会了波斯语。” 王希悦面无表情,他将自己在伊朗的遭遇视作重大磨难。伊朗大使此时转向瑞士官员,对科学家苏莱玛尼被捕表示抗议。这时候王希悦一般来说可以保持沉默,但他出乎意料地用法语向伊朗大使表达了自己的辩白:“对不起,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是经过伊朗外交部许可去做研究的。但是伊朗情报部门逮捕了我,强迫我承认自己是间谍。” 伊朗大使措手不及。在场的瑞士外交官事后调侃说,王希悦在伊朗的监狱里,不仅学会了波斯语,还学会了法语。 Speaker 2: Both countries credit the Swiss government for brokering the deal. Speaker 1: 获释以后,王希悦拒绝保持沉默。他一直对伊朗的维权统治和一部分美国精英反反复复与之寻求和解的做法,展开毫不留情的批评。他重获自由,回到美国,继续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学业的同时,也以人质受难者的身份,积极讲述自己的经历和由此获得的见解。王希悦现在特别关注美国对伊朗政策的变化,像是膝盖反射一样,或者是创伤后的生理性排异反应。比如白宫的伊朗政策,或者负责伊朗事务的人选出现变动迹象的时候,王希悦都有能力和信心发表看法。他在伊朗的短期调研和随后四十个月的非自愿生活经历,显然对他的认知形成了关键性的影响。
政策时间线与观点的转变
Speaker 3: Today, after two years of negotiations, the United States, together with international partners, has... the decades of animosity has not... Speaker 1: 二零一六年一月,奥巴马政府正式与伊朗签订核协议。王希悦是一月二十五号到三月十号,先去了一趟伊朗参加波斯语学习项目。回到普林斯顿后,五月一号再去伊朗继续开展学术研究,到八月七号被伊朗逮捕。这是奥巴马任期的最后一年。特朗普第一任期的二零一八年五月退出了伊朗核协议。王希悦当时是在伊朗的监狱当中,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及时得知这个变动。他回到美国以后,对伊朗的高度关注,经过了拜登时期。 Speaker 1: 拜登时期有意解冻与伊朗的关系,重新审视奥巴马时代签订、特朗普第一任期退出的核协议。王希悦对此有非常强烈的感受。他曾经认为美国与伊朗积极接触是一个好主意。在伊朗遭到审讯的时候,他也这么告诉在场的人。后来他改变了看法,只觉得当初的看法愚蠢到难以置信。他自己的原话是 "f***ing stupid, unbelievably stupid"。如果能够回到当时的场景,他愿意扇自己一耳光,竟然会说与伊朗积极接触。此后的主张,彻底扭转了他认为美国应该在军事上和经济上持续、耐心地让伊朗感受到痛苦。因为德黑兰政权的基本战略就是以拖延时间来换取筹码,只有遭到削弱、变得贫困以后,才可能开始真正谈判。
王希悦的个人背景
Speaker 5: Katherine Land, as mom... has dealt the impossible, not knowing when or if she would see her child again. It's my only son, nearly two decades ago. ... moved to Washington with her son. Speaker 1: 王希悦的成长经历有一些不同寻常。他是一九八零年出生在北京,父母是空政文工团的舞美设计师和服装设计师。二十岁的时候,妈妈跟一位美国公民结婚,王希悦来到西雅图,二零零九年加入美国籍。他本科在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研究南亚,二零零六年毕业。他到印度生活过,学习了印地语。在哈佛大学念硕士,研究中亚。二零零八年毕业后,到阿富汗的坎大哈为红十字会工作了一年,地点在一九五零年代中国援建的医院。他担任普什图语和英语、法语之间的翻译,协调红十字会与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之间的交流。他常回北京,后来还到蒙古首都乌兰巴托的一家投资机构做过一年研究分析师(research analyst)。王希悦无疑拥有很高的语言天赋,熟练掌握英文和波斯语,也熟悉法语、德语、俄语、普什图语、土耳其语和乌尔都语,共十多种语言。二零一二年他在北京结婚后,二零一三年进入普林斯顿大学历史系攻读博士学位。导师是研究俄罗斯的大师斯蒂芬·科特金(Stephen Kotkin),他是学术领袖级别的人物,可以说是斯大林研究的终结者。他写的斯大林传记三卷本完成了两卷,都是一千页的规模,时间截至一九四一年希特勒入侵苏联。二零一四年,妻子曲华带着一岁多的儿子到普林斯顿团聚。从北京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曲华,在曼哈顿找到了一份律师的工作。
学术研究与早期风险
Speaker 1: 二零一六年春天,王希悦获得伊朗签证,学习语言,查找档案,为自己的博士论文打基础。方向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晚清时期开始,一直到一九七零年代的巴列维时期,俄罗斯与伊朗的边境地区土库曼游牧民族的治理。普林斯顿大学方面希望自己的学者与伊朗保持接触,他们支持王希悦的研究项目。按照王希悦的说法,学校没有给过他提醒,没有说要小心、不要做任何敏感的事情之类。他进到伊朗国家档案馆的感觉,就像一个孩子进到冰激凌店一样,他一周工作七天。在这个充满历史瑰宝的地方收集材料,有些文件难以现场阅读,他就付费复印了一些供以后破解。王希悦的语言老师曾经在档案馆工作,他带着王希悦到了档案馆副馆长的办公室交流。总之,一切都挺正常,非常顺利。 Speaker 7: A four-year doctor candidate was in Sha... was in Iran last summer, researching the administrative and cultural history. Speaker 1: 从五月份开始,王希悦发现自己无法登录普林斯顿的邮箱,账户因异常活动被封锁。普林斯顿的网络安全办公室告知,可能是伊朗网警侵入了他的账户。随后,他的手机也开始出问题,连号码都变了,他自己并未更改过。王希悦感到自己在严密监控当中。普林斯顿对他的担忧并未表现出特别的紧张,而是建议他待在伊朗继续研究。导师斯蒂芬·科特金也鼓励他坚持下去。
被捕与囚禁经历
Speaker 1: 到七月份,情况进一步恶化,他已无法再进伊朗国家档案馆。王希悦与普林斯顿的导师联系,斯蒂芬·科特金教授建议他不要再通过邮件沟通,等回美国以后面谈。王希悦开始准备返回美国的旅程。七月二十号,王希悦接到一个电话,要求他带上护照和笔记本电脑去警察局。他们问的第一个问题:“你是中国国籍吗?” 得知王希悦是美国籍后,他们就知道可以逮捕了。当时警察允许他离开,但扣留了他的护照和笔记本电脑。王希悦给普林斯顿的导师斯蒂芬·科特金和代表美国的瑞士驻伊朗大使馆打电话,他们都说“保持冷静,这应该是伊朗恐吓外国学者惯用手段”。到七月二十六号,王希悦接受了审讯,并遭到威胁。说要逮捕他在德黑兰的房东,看到他引发了安全部门的关注后,房东陷入恐慌,提出让他立即搬走。八月七号,王希悦遭到正式拘留。他与普林斯顿大学、妻子和瑞士驻德黑兰大使馆的沟通,中断了大约三个星期。 在监狱里,他被蒙上眼睛后捆绑起来,接受身体虐待,必须以特定的姿势站立坐下,就像马戏团的动物一样,屈辱感难以避免。审讯者对他连吼叫:“想想你的妻子和儿子,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们口里呼出的洋葱气味扑鼻而来。王希悦遭到的指控是窃取文件,虽然他复印的全是公开的档案记录,反抗没有意义。他别无选择,被迫签署了一份简短的声明,承认自己是美国间谍,这种感觉与身体遭到侵犯相似。他被判刑十年。包括王希悦在内,当时至少有五位美国人关押在伊朗或在伊朗失踪,三位应是伊朗裔。第四位是白人。王希悦被关押在伊朗情报部门控制的埃温监狱,主要关押神权政府的批评者,包括记者、作家、前政府官员、基督教皈依者和所谓的逊尼派原教旨主义者。 Speaker 3: Evin prison is a place of unending cruelty, deep inside of savagery where political prisoners are left to rot for decades. And it is this notorious prison that gained a dark reputation, acting as a symbol of the Ayatollah's all-powerful rule, as it is nestled in a hillside overlooking the capital. Speaker 1: 在王希悦看来,自己遭到绑架,绑架者对他是否有罪完全不在意。他们直截了当的说:“你被关押,纯粹是为了交换。” 王希悦对伊朗的认知开始发生变化。从前,他更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认为伊朗陷入糟糕的状态都不是因为美国做错了事情。假如对伊朗采取缓和姿态,就会有助于增强伊朗温和派的力量。他逐渐发现,这种认知建立在海市蜃楼的基础上。实际上,美国再怎么让步,这个关押他的政权也无意改变行为,他们的本性就是这样,并非美国采取侵略性政策的结果。伊朗政权不想和解,不想成为美国的朋友。在监狱里,王希悦被迫接触到伊朗大量的宣传材料。其中说的很清楚,他们其实需要美国作为敌人,这是政权之所以能够存在的根本理由。指望伊朗停止美国的敌对行为,就跟指望一个人为了显示自己有礼貌,干脆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一样。王希悦关押在埃温监狱的一个小牢房里,昼夜长鸣。他只有三条发臭的丙烯酸毯子,盖两条,另外一条折叠起来当枕头。他的审讯总是在晚上六点左右开始,一直持续到十点十一点。他曾问狱卒:“为什么审讯非得安排在晚上?” 得到的回答是:“审讯员想要加班费。” 和其他很多美国人质一直单独关押不同,王希悦判刑后,在单人囚禁和普通牢房之间来回调整。所以他有很多机会跟伊朗普通囚犯待在一块,包括各种政治犯。他有机会了解他们的故事,也学到了语言。当伊朗在监狱里折磨王希悦和其他囚犯的时候,神权政府向世界传递的是受害者的形象,说自己只是追求核能的和平利用,为此遭受了不公平的制裁。 Speaker 9: It's not a spy for three years. Hua, too, has fought for her husband. Speaker 8: She, Wang's release, he lived in a very cramped underground cell with no light... Speaker 1: 回到普林斯顿。 Speaker 1: 王希悦在普林斯顿的妻子曲华接到电话时是失联三个星期后。二零一六年八月下旬,她听到的是一段断续的波斯语音,大概意思是说这个电话来自德黑兰埃温监狱的狱头犯,她跟丈夫的通话,每两分钟就被这段波斯语信息打断。随后的三年里,第一年她每个星期只能通话一次,时长十分钟。接下来两年,每个星期的次数就增加了一些。妻子曲华曾经盯着谷歌地球上的德黑兰埃温监狱的建筑群,尽可能缩放视角到丈夫每天可以放风一个小时的院子里头,拼命想象他在那里生活。在普林斯顿的建议下,曲华保持沉默长达一年,没有发出求救的呼声,希望他能悄悄获得释放。 Speaker 6: I feel lonely. I feel helpless. I feel I am in prison. Speaker 5: She tells me it got so bad, she didn't know if she would be able to keep fighting. Speaker 6: I can't... to my own... own... my own. Speaker 1: 最终,是伊朗自己公开了逮捕判刑的消息。时间是二零一七年七月。伊朗随即要求以释放关押在美国的伊朗囚犯作为交换。这个时候,普林斯顿才开始出现烛光游行,社交媒体上为王希悦的呼吁才逐渐形成。 Speaker 5: graduating from th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then Harvard, then going to Princeton. One tells me she didn't even know her son had gone to Iran for his studies until he had been arrested. Speaker 1: 普林斯顿这样的顶尖高校并不缺少与伊朗打交道的筹码。学校的伊朗与波斯湾研究中心内外都有能够与德黑兰沟通的人物,比如曾经担任伊朗驻德国大使和伊朗核谈判高级代表的穆萨维安。他在奥巴马时期扮演的角色相当于非正式的伊朗驻美国大使,白宫与伊朗达成和解意见时都特意征求过他的意见。普林斯顿还有拉赫马尼,他的父亲也是伊朗高级外交官,与伊斯兰共和国高层有直接联系。普林斯顿并没有对外透露细节,所以学校是否利用了这些资源积极营救,我们不得而知。 Speaker 5: She found support through community and through global rights advocacy, a local non-profit fighting for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for two years. They fought to bring Xi Yue home. Speaker 1: 曲华一边继续着自己律师的全职工作,一边照顾儿子,同时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营救丈夫。她与普林斯顿校方合作,咨询中东问题专家,游说国会议员和特朗普政府官员。向她保证一直在努力,但是曲华并不知道每一项动态更新,也不确定美国政府是否将人质问题放在最优先的位置。普林斯顿不建议曲华请律师,但她还是请了。这位律师与普林斯顿的律师见面时,对方建议说这些事情一般会“自然解决”的。普林斯顿这样的机构有足够的实力。 Speaker 9: She has struggled to explain it to their son, who... Speaker 8: He was barely him one. My... has been left home for his research, and he's now six. He misses him for half of his life already. Speaker 1: 到二零一九年六月,伊朗击落了美国的全球鹰无人机。特朗普摆出了要发动报复性空袭的架势,导弹已随时可以点火发射。那几天曲华一直处于极度恐惧当中,她担心美国与伊朗之间的武装冲突会进一步恶化。丈夫在监狱当中的处境,王希悦的健康状况一直不好。随着皮疹、偏头痛和膝盖关节炎的折磨,随着抑郁加重,他对妻子和年幼儿子也更加担心。他们的儿子是二零一三年出生的,从三岁到六岁就再没见过父亲。印象中对父亲的记忆逐渐淡忘。王希悦试着通过写信,树立父子之间新的联系。他给儿子解释历史的概念和自己作为历史学家的工作。在英文里,“历史 (history)” 和 “故事 (story)” 两个词非常相似。历史和故事本身确实也极其相似,直到六百年以前,两者的写法都还是一样的。王希悦告诉儿子说,历史和故事的主要区别在于历史必须有证据支撑,故事不一定总是需要。年幼的儿子常常会指着天空,指着飞机提醒妈妈说:“爸爸肯定在飞机上,正在回家的路上。”
获释与对学术界的批评
Speaker 1: 二零一九年十二月,第一任期的特朗普政府最终安排了一笔交换,王希悦获释了。王希悦先是到德国的美军基地,接受全面的身体检查和精神健康评估。正在德国访问的国务卿蓬佩奥看望了他。但是回到普林斯顿以后,王希悦对学校的姿态不是太满意,认为缺乏同情心。普林斯顿的伊朗与波斯湾研究中心,按常理来说,应该是让这位归来的博士生成为名人。毕竟他刚刚在伊朗完成了四年的全面沉浸式学习项目,与监狱里关押的教师、记者和知识分子同桌,有他这样第一手经验的学者数量已经非常少了。美国高校的大多数伊朗研究项目都已经比较薄弱了,普林斯顿的项目肯定在全美是最前列的。他的部分资金来自巴列维基金的拨款。巴列维国王时期,他们选择了普林斯顿作为培养伊朗顶尖人才的基地,为此提供了巨额资助。比较近的时候,还有一对伊朗裔的富豪夫妇捐赠了一千万美元。这些人跟伊朗都有各种联系,可能对伊朗的局势、美国伊朗的关系、美国国内政治运作都有自己比较成型的看法。在这种认知体系当中,在王希悦看来,自己的遭遇可能没有赢得最多的理解和支持。当时正值疫情期间,学校希望王希悦继续学术项目,感觉就是四十个月的监禁过去了,现在一切按部就班就好。学校关注伊朗的教职员工对他的经历表现出的兴趣不大,没有邀请他谈论过这件事情。一位教授在街上打招呼表示遗憾之外,他将王希悦的磨难归咎于特朗普政府和美国间谍对伊朗政府的渗透,这才导致将王希悦误认作间谍。问题在于,王希悦被伊朗逮捕三个月后,特朗普才爆出大冷门,击败希拉里当选。王希悦遭罪跟特朗普的伊朗政策并没有关联。伊朗政权明确告诉了他,他就是个人质筹码。王希悦对自己所在的这所美国最顶尖高校的教授们的认知感到愤慨:“事实对他们来说没那么重要,这样能怎么教学生呢?” 他认为自由派教授们中间那些对伊朗好感比较多的人,尤其是鼓励他去伊朗的人都错了。教授们的理论经过了他自己的实践检验后并不成立。而教授们未来可能还是会继续坚持自己的理论。王希悦在磨难中获得了一种信念:伊朗放过了他,他不会放过伊朗。他在写作、演讲、采访当中都致力于传播自己的观点,在推特账号上点燃了美国伊朗政策的大胆讨论,希望引发与普林斯顿的同事们或者这个领域其他学者之间生动的辩论。但是,普林斯顿伊朗研究中心的穆萨维安首先在推特上拉黑了他。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著名的伊朗学者瓦利利·纳瑟尔(Vali Nasr)在推特上说,特朗普政府的制裁促使了更多普通的伊朗人转向反对美国。王希悦要求他提供证据,然后说,当时伊朗境内发生的民众示威是反神权政府的,不是反美的。瓦利利·纳瑟尔随后也拉黑了他。 Speaker 1: 二零二零年二月十一号,伊斯兰革命四十一周年。美国顶尖外交家,在六个阿拉伯国家担任过大使的瑞恩·克罗克(Ryan Crocker)到普林斯顿参加伊朗研究中心组织的专题讨论。之前,克罗克和王希悦共进午餐,气氛友好。 Speaker 10: Time moves at a very different rate in the Middle East. Um, you know, we Americans, we want it done. Now, now, now. Um, certainly by the end of the day, very latest, day after tomorrow. If that doesn't happen, we move on. Speaker 1: 克罗克大使吃完饭后,提议去参加研讨会。王希悦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他陪着克罗克大使一起到了会场,身份是大使邀请的嘉宾。有几位对伊朗政权持比较同情态度的学者也参加了。在问答环节,王希悦对他们展开了严厉的抨击。事后,他向带自己去开会的克罗克大使表示歉意。大使认为王希悦的观点非常好,但他的评论质量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王希悦发现,普林斯顿的伊朗与波斯湾研究中心已经悄悄将他从邮件列表当中移除。除了王希悦觉得是自己的观点导致了自己遭到冷遇,因为学校可能更看重伊朗研究中心和资助者们的观点,他们往往对伊朗政权有更多的同情,更偏向于自由派美国人士的观点。在王希悦获释前几个月,普林斯顿的伊朗和波斯湾研究中心聘请的新主任同样是坚定的伊朗政权同情者,他谴责美国对伊朗的制裁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同时为伊朗政权的某些政策辩护。看起来就是这样,美国的伊朗研究领域学术门槛已比较高,但政治利害关系可能更是要高很多。 Speaker 1: 二零二一年四月,王希悦在《华尔街日报》上发表评论,批评了拜登政府的错误理念,认为美国过去这些年对伊朗过于严酷。现在到了与伊斯兰共和国接触、安抚的时候。王希悦结合自己的经验说,二零一六年自己也曾深信不疑,认为可以安全地在伊朗开展博士论文研究。事实证明这种乐观看法是错误的。去伊朗之前,王希悦持有学术界对中东的普遍看法,吸收了学术圈反复传授的教条:作为精神信仰的伊斯兰教,在当地的兴起是一种回应,为了应对西方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西方,尤其是美国,在中东的政策才是地区动荡的主要来源。教授们讲述,自一九七九年伊斯兰共和国成立以来,美国对待伊朗的方式既带有东方主义的傲慢,也带有帝国主义的侵略。他当时也相信,美国在一九五三年推翻总理摩萨台的政变中扮演的角色,引发了伊朗后来发生的所有不幸。穆斯林统治者对美国的敌意被夸大了,王希悦往往视之为美国的政治宣传。既然如此,自然的推测就是,如果美国的外交政策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那么只要美国采取尊重的态度,德黑兰政权就会乐于实现关系正常化。可是王希悦的个人经验确实证明这种假定是错误的。他的个人磨难开始的时候,正是奥巴马签署核协议,美国伊朗关系看似处于缓和期的时候。而他唯一的罪名就是因为是美国人,可以作为交换伊朗人质、解冻伊朗资产的筹码。奥巴马政府的接触政策并没有被德黑兰政权视作善意的举动,而是“天鹅绒手套下的铁拳”。奥巴马政府采取各种施压手段达成核协议以后,伊朗从来没有改变过破坏稳定的行为。他们继续浓缩、继续发展弹道导弹,继续支持在中东各地的代理武装:从加沙的哈马斯、黎巴嫩的真主党、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也门的胡塞尔组织,一直到伊拉克境内的什叶派武装。王希悦在监狱里接受的四十个月,在教育实现了对伊朗认识的全面逆转。他去伊朗的时候,是自由派怀柔政策的信徒。他回美国的时候,已经是保守派强硬政策的卫士,戒断了象牙塔、理想主义的幻觉。他看到了伊斯兰共和国野心勃勃,但并没有建设性,而是一个破坏者,一直通过在中东地区的代理人输出革命,实行恐怖主义来投射影响力。在国内,德黑兰政权并没有能够兑现经济和政治承诺,只能够通过压迫来维持统治。王希悦看到的是很多伊朗人已经知道的事实:神权政府对美国的敌意并不是被动的反应,而是主动出击。根源来自两种要素的交织:一个是反帝国主义的意识形态,另外一个是根深蒂固的强烈的反美情绪。简而言之,王希悦的观点就是说伊斯兰共和国的威胁没有办法通过安抚来消除,只能够依靠反击和约束,只有美国才可能领导这样的努力。一九七九年伊斯兰革命以来的经验证明,只有不得不面对美国牵头形成的实力和压力的时候,德黑兰才会改变自己的行为。
核心见解与政策转向
Speaker 1: 在过去四年里头,王希悦与伊朗人相处的机会可能超过了几乎任何一个非伊朗人的美国人。他说自己没有遇到哪怕一个神权政府真正的拥护者。他回美国后,发现周边同情德黑兰的人比他在德黑兰遇到的还要多。王希悦在德黑兰的地牢里头,没有遇到哪怕一个神权政府的支持者。但是在常青藤的校园里头,发现了一群“阿亚图拉的边外猴舌”。在他看来,这些人习惯了批评美国、责备美国,因为伊朗坚定反美,所以那个地方一定还是有某些可取之处吧。在普林斯顿这样的环境当中,王希悦可能每天都会碰到类似的人。为此,他每天都可能愤怒。“我的感觉是,王希悦的观点未必特别冷静,但是特别有洞见。只有真正被野兽咬过的人才会明白,那些在动物园围栏外头手捧香槟、赞叹野性之美的学者们做的有多么的荒诞。” 而且冷酷。王希悦新生活的第二幕是离开普林斯顿,迁到首都华盛顿工作。相比较之下,与普林斯顿象牙塔、自由派的氛围不同,共和党人的伊朗政策显然与王希悦的理念更吻合一些。二零二一年十月开始,他担任印第安纳州共和党众议员吉姆·班克斯(Jim Banks)的国家安全顾问,二零二三年转到了众议院的中国市委员会(Select Committee on the CCP)工作。王希悦的观点赢得了一部分共和党人士的高度肯定,说他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伊朗问题发生者之一,既是常青藤的学者,也是人质。现在直接参与到了政策制定过程当中,也许美国需要他帮助决策者们看清楚神权政府的本质,由此才能制定正确的对伊朗政策,恢复威慑力。二零二五年四月,王希悦从国会转入行政部门,到美国国务院的政治军事事务局担任高级顾问(senior adviser)。这是个处理外交政策与国防和国家安全部门之间协作的核心部门。我还不清楚王希悦在目前美国伊朗冲突决策过程中扮演的角色。从特朗普政府对巴列维国王的儿子利萨·巴列维(Reza Pahlavi)在未来可能发挥的作用不太感兴趣来看,政策方向与王希悦的倡导还比较一致。希望未来有机会能坐下来跟王希悦展开讨论这件事情,目前他在政府岗位上应该不太可能。
结语
Speaker 1: 好了,各位,今天这个关于美籍华人伊朗政策的专家王希悦的话题就先聊到这儿,感谢大家的收听收看,欢迎大家以点赞、评论、转发、打赏,加入回复的方式给予鼓励,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