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体育场到集体自恋:重新审视公共基础设施与“中国赢学”的认知困境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2026-07-21

认知错位:被阉割的公共基础设施常识

男足世界杯结束了,看完精彩的球赛,我们不妨把视线转回到人身上。这届男足世界杯的大部分比赛都被放在美国举行,国内有一些观众在观赛过程中看到了美国的体育场,竟然表示出了相当程度的惊讶,认为原来美国的基建并没有网络传说中那么落后。事实上,“美国基建落后”这种说法,本来就是中国舆论场里精心制造的一个诈骗噱头。只不过中国人极其容易被欺骗,不管多么反常识、反逻辑的话,只要符合某种既定的宣泄情绪,都会有大把的人深信不疑。甚至有些被骗得最彻底的人,已经完全丧失了基本的生活常识与逻辑判断力。他们甚至不知道体育场、图书馆这类文化与体育类的公共设施,在现代社会学和经济学分类中,通通都是属于基础设施(Infrastructure)的范畴。

看到这种极其荒谬的认知现象,我在 X(原 Twitter)上顺手写了几句感受。离我目前居住的地方最近有一个大型体育场,那是德州农工大学(Texas A&M University)的主体育场。这个球场平时能稳稳坐下十万多人,在历史上观众人数最多的一次,甚至放进去了整整十一万人。而中国举全国之力盖起来的最大、最顶级的体育场,也就是北京的国家体育场——鸟巢,其官方公布的最大容纳量也才九万人。也就是说,中国倾全国资源打造的大国门面体育场,在具体的实际容纳规模上,竟然连美国德克萨斯州一个州立大学的大学球场都不如。

然而,当这组客观的数据和事实帖子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立刻就变得无比热闹。有位读者留言总结得很到位,他说仅仅是举了一个体育场的客观例子,就立刻钓出了一大堆破防的网民。这种现象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很多中国人一生之中所努力维护的最重要的东西,本质上就是所谓的“面子”。他们本来在现实生活中不过是一介草民,维持他们个人微不足道的个人面子就已经足够疲惫了,但是他们偏偏还要去维护那个庞大而抽象的国家面子。这就跟我们小时候在村里听一位老大爷说的话一样:典型的“屎壳郎垫桌子腿——硬撑”。从官僚阶层到普通平民,为了所谓的面子,长期习惯性地吹牛撒谎。这种劣根性从晚清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经历了一百多年,依然一点都没有改变。

从这群动辄破防的中国网民身上,我们可以清晰地观察到一个极其奇特的社会心理现象:体制与宣传机器已经把很多中国人的基本常识阉割得干干净净。当他们听到别人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时,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事实冒犯了;当别人向他们普及一个基本常识时,他们又会觉得自己的国家认同被常识冒犯了。

在现代政治学与社会管理学中,体育场、图书馆、市民活动中心这类设施,在美国以及全世界所有正常的现代国家里,都被统一称为 公共基础设施(Public Infrastructure: 服务于公众日常生活与社会交往的公共硬性设施),或者被称为 公民基础设施(Civic Infrastructure: 为公民行使民主权利、开展公共事务讨论及社区凝聚提供场所的基建)。这类设施与机场、码头、铁路这类传统意义上的经济基础设施相比,它离普通居民所居住的社区更近,离普通居民的日常精神与文化生活也更近。

这些年来,中文世界里流传着一句广为人知的话叫“无知者无畏”,据说是当年王朔总结出来的。不少自命不凡的中国知识分子往往瞧不上王朔,觉得他没有显赫的高学历,说话也不喜欢伪装装腔作态。但是实事求是地讲,在中国现有的知识分子群体当中,能够拥有王朔那种通透的心智和极其敏锐的社会观察能力的人,其实并不是太多,绝大多数人根本赶不上他。大部分所谓的知识分子,不过是一群只会贩卖和玩弄名词概念的“概念串串”罢了。

“无知者无畏”这句话的底层逻辑,其实起源得非常古老,至少可以一路追溯到孔子时代。《论语》中记载孔子曾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如果用我们今天的现代语言来翻译和解读,意思就是:真正有知识、有修养的人,对于自己所未知和不了解的领域,始终保持着心怀敬畏的态度;而那些彻底无知的人,反而是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任何敬畏之心。看来孔子当年活着的时候,日常也没少遇到这类无知无畏的家伙,所以他才专门把这个现象提出来剖析,指明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小人”。

那么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小人该怎么办呢?孔老夫子其实也早就传授过具体的应对法则。他说:“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意思是说,你靠他太近了不行,他会对你不尊敬、撒野;你离他太远了也不行,他就会对你产生怨恨,根本无法建立起正常的人际交往关系。如果用今天互联网时代的解决办法来应对,那就是只能采取直接拉黑和物理隔离的手段。很多中国人由于长期缺乏现代社会的基本常识,根本不知道体育场也是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当你怀着善意向他们普及这个常识时,他们反而会气壮如牛地跳出来跟你蛮横辩论。面对这种情况,正常人只好奉行孔老夫子的古训,选择最省心的办法:直接拉黑。


基础设施的双重维度:经济产出与人本需求

中文里所说的“基建”一词,最初完全是从英文 基础设施(Infrastructure: 维持社会与经济正常运转的基础性结构与设施体系)翻译引申而来的。在世界上任何一个正常的国家里,如果有人公开断言体育场、图书馆、社区活动中心这类公共设施不属于公共基础设施,不属于基建,别人一定会把他当作一个缺乏基本常识的“二傻子”来看待。

在美国,只要是一个具备了一定人口规模的居民聚居区,上述的三样公共基础设施——体育场、图书馆、社区活动中心——就是绝对不能缺少的标准配置。在经济富裕的社区,人们可以把这些设施建造得美轮美奂、富丽堂皇;而在经济相对贫困的地方,虽然只能盖得比较简陋,但也绝对不能完全缺失。

这里的底层道理其实简单到了极点,说出来甚至都让人觉得有些多余:人毕竟不是只有两条腿的牲口。人类除了衣食住行这些维持生理存活的最基本生理需求之外,必然还需要体育运动、娱乐休闲、文化消遣以及图书阅读等精神层面的活动。而所有这些高级活动,通通都需要有专门的场地,需要有功能健全的场馆作为支撑。

以我现在所居住的这个县为例,这里并没有什么繁华的超级大都市,但是县政府仅在公共图书馆这一项上,就面向全县居民开设了多达七家分馆,甚至还额外外加了一家非常专业的法律图书馆。在一个规模如此之小的县里,就能配备一家专业的法律图书馆,这在许多地方是无法想象的。除此之外,任何本地居民都可以凭借身份证明,极其便利地使用全县范围内好几所大学的图书馆资源。所有这些公共设施,我本人在平日里都频繁使用过,其服务流程与体验相当顺畅方便。

同时,县里所设立的 公民活动中心(Civic Center: 供社区居民开展公共讨论、文化活动与政治参与的综合性公共建筑)数量更是庞大,全县加起来有十几家之多。这些公民活动中心在日常生活中,主要提供给周边居民举办各种社区活动,是大家讨论公共事务、增强社区凝聚力的重要场所。而到了法定的大选时期,这些活动中心又会立刻就地转化为标准化的投票站。在居民高度集中的核心区域,这类公民活动中心建筑规模通常很大,能够容纳成百上千人进行大型集会;而在人口相对分散的偏远区域,建筑规模虽然偏小且外观比较简陋,但功能一应俱全,绝不缺位。我在户外骑自行车时,常常从家里骑出去几十公里,最喜欢选择找一个途经的公民活动中心停下来歇脚和休息。

反观中国,这类能够真实反映社会综合发展水平与人文关怀的基础设施,其现状是相当落后的。从官方的决策者到民间的普通民众,大家根本没有心思把珍贵的财政资金和注意力花在这些“不能直接产生经济 GDP”的地方。别说是那些原本就贫穷落后的偏远地区,即便是放到经济比较富裕的沿海发达地区,地方政府也普遍不愿意在这些公共文化体育设施上投入重金。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很多中国人自己也压根没有这方面的精神文化需求,他们的认知框架里根本想象不到,原来这些设施也叫基建,这也叫基础设施。

记得在几年之前,我独自开着车路过科罗拉多州与新墨西哥州交界处的一个偏僻小村镇。那个地方处于广袤的荒原地带,平日里人烟稀少。当我开进其中一个小村子时,在村口的路边赫然看到了一间矮小的平房。那间平房的粉红色山墙上,写着一个非常醒目的英文单词:Library(图书馆)。那个单词字迹并不规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当地工人用手描画上去的。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外观最简陋的图书馆。当时房子的墙皮已经相当破旧了,几个墨西哥工人正蹲在屋檐下维修墙面的下半截,刚刚抹上的泥灰还没干透,干活用的梯子、灰桶和防水网横七竖八地扔了一地。

这个极其微小的细节深刻地说明了一个事实:在美国,哪怕再穷、再偏远的地方,也必须配备图书馆、运动场和居民活动中心这类公共基础设施。中国与真正发达国家之间的实质性差距,恰恰就体现在这些绝大多数中国人根本看不到、甚至意识不到差距的地方。

在经典的经济学与教科书定义中,基础设施通常被划分为两大核心类别:

  • 第一类叫做 经济基础设施(Economic Infrastructure: 为社会生产、商品流通与经济交换直接提供服务的硬性设施体系),主要涵盖了铁路、公路、电网、通信基站、港口和机场等。这类基础设施的根本目的,是为社会的大规模生产和商品流通服务的。
  • 第二类则叫做 社会基础设施(Social Infrastructure: 直接服务于人类日常居住、文化生活与精神发展的公共设施体系),也就是我们前面所阐述的公共与公民基础设施。包括公共图书馆、各类体育场馆、城市公园、社区游泳池以及公民活动中心等。这类设施的唯一核心目标,是服务于“人”的实际生活品质与精神福祉。

在美国,社会基础设施的建设与投资,也并不完全依赖于各级政府的财政拨款。像体育场、体育馆、图书馆、公民活动中心以及公园这类公共基础设施,其资金的投资来源呈现出高度多样化的特征。纽约大学有一位非常著名的社会学家名叫埃里克·克里南伯格(Eric Klinenberg),他在2018年出版了一本极具影响力的著作,书名就叫做《人民的宫殿》(Palaces for the People: 探讨图书馆等社会基建如何重建社会联结与缓解不平等的社会学专著)。在这本书中,他专门深入探讨了图书馆、运动场这类社会基础设施在缓解社会阶层分化、消除不平等以及重建社区信任方面所发挥的巨大作用。

“人民的宫殿”这个具有浪漫色彩的词汇,在历史上有着非常清晰的来历。它最早源自19世纪的美国钢铁大王安德鲁·卡耐基(Andrew Carnegie)。卡耐基在退休之后,将自己积累的巨额财富捐献出来,在全世界范围内整整自费兴建了2800座公共图书馆。他当时将这些面向最广大普通公众开放的图书馆,极其骄傲地称为“人民的宫殿”。

人类的实际需求,在心理学和社会学上是存在着清晰的阶梯层次的。最底层的生存需求,其实跟普通的牲口并没有太大的本质区别,无非就是要确保有食物吃、有地方睡觉歇息。当生存层次稍微往上升一点时,人类开始需要穿戴得体的衣服,出门需要有便利的交通工具,需要建设公路和铁路。大家可能都听说过著名心理学家马斯洛所提出的“需求层次理论”(Maslow's Hierarchy of Human Needs)。在我年轻的时候,马斯洛的著作在中国大陆的学术界和青年人当中曾经风靡一时。在马斯洛的理论模型中,人的需求就像是一座层层递进的金字塔,衣食住行等生理与安全需求被牢牢压在最底层。

然而,人类之所以能够区别于普通的牲口,最根本的界限就在于人类绝不仅仅只有这些底层的生理需求,人类必然会产生更高的精神追求。例如对社区的归属感、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自我能力的持续提升,以及最终的自我价值实现。这些高阶的精神需求,才是完全属于“人”的独特性部分。

图书馆、体育球场、社区中心这类社会基础设施,或者说是公民基础设施,它们从诞生之日起,服务的就是人类的这些高级需求,也正是那部分反复被强调的“人区别于牲口”的需求。要客观地评价一个国家、一个政权到底有没有真正把自己的国民当成“人”来看待,最核心的观察视角,就是要去审视这个国家在公民基础设施上的投入与普及程度。

中国长久以来的政策导向与宣传逻辑,是仅仅把经济基础设施单方面当作所谓的“基建狂魔”成果,而在叙事中故意省略掉公民基础设施,或者说有意识地屏蔽掉社会基础设施的建设缺失。他们绝不把体育场、图书馆、社区活动中心当成真正的基建来看待,甚至官僚宣传机器还持续制造出“美国基建落后”这类完全违背客观常识的舆论诈骗,成功欺骗并蒙蔽了亿万中国人的眼睛。


数据与现实对照:体育场、图书馆与综合交通网络

前面我曾提到德州农工大学的那个大型体育场,它离我目前居住的地方大约有八十公里左右的破路车程。这座体育场在官方的正式名称叫做 凯尔体育场(Kyle Field: 德州农工大学主场,美式橄榄球顶级巨型场馆之一)。它的最早始建历史可以追溯到1904年,而最近的一次大规模扩建与整体翻修装修工程,是在2015年彻底完成的。目前,这座大学球场内部拥有整整102,733个固定座席。

在2014年10月的一场常规赛事中,德州农工大学的橄榄球队迎战密西西比大学队,当天球场通过临时加席和站票,整整放进去了110,633名现场观众。到了2024年6月,美国著名乡村音乐歌手乔治·海峡(George Strait)在这里举办大型个人演唱会,当天进场观演的门票观众更是创纪录地多达110,905人。相比之下,中国的国家级顶级体育场——用于举办2008年奥运会开闭幕式的北京鸟巢,其官方公布的极限容量也只有91,000个座位,而且这九万多个座位里还包含了11,000个临时搭建的简易座位。这就是在社会基础设施领域,真实存在的巨大差距。

上面探讨的是体育基础设施的硬核数据,下面我们再来详细对比一下公共图书馆的分布情况。在美国联邦政府的架构中,设立有一个专门管理全国博物馆与图书馆服务的独立行政机构,叫做 美国博物馆与图书馆服务协会(Institute of Museum and Library Services: 简称 IMLS,负责全美公共文化设施统计与资助的联邦机构)。

根据 IMLS 官方发布的最新权威统计数据显示:美国全国范围内,目前总共拥有多达123,000多座各类公共图书馆,此外还额外拥有35,000座各类博物馆。更重要的是,这15万多座图书馆和博物馆,每一座都有着明确且稳定的财政资金来源和正规的人员编制,有着极其固定的对外开放时间,配备了丰富的藏书、珍贵的藏品、供公众免费使用的电脑以及高速网络。在这庞大的数字体系中,没有任何一座是仅仅挂个牌子、用来应付上级检查的虚假空壳。

那么中国到底拥有多少座公共图书馆呢?这个数据的具体真实全貌很难准确得知,因为在公开的渠道里根本找不到一套完整且逻辑自洽的官方统计数字。根据中国文化和旅游部发布的统计公报数据显示:截止到2024年年末,中国全国范围内共有公共图书馆3,248个。这大约三千多个图书馆,应该说是包含了财政资金拨款和编制人员的真正公共图书馆。另外,中国虽然还有三千多所高等院校,每所高校内部也确实都建有自己的图书馆,但是中国的高校图书馆绝大多数采取严格的封闭式管理,根本不对社会普通公众开放,因此很难将其归类为真正意义上的公共基础设施。

当面对基建落后的质疑时,有些中国人极其喜欢搬出中国的高铁网络作为傲视全球的资本,借此疯狂嘲讽美国基建的落后。不可否认,美国目前确实没有运行真正意义上的高等级高铁网络,几条处于早期动工和规划阶段的线路(例如加州高铁和德州内陆高铁),其具体的推进进度都异常缓慢。但是,不管在具体的施工和拆迁过程中有多少复杂的政治、环保与社会因素在拖后腿,最终如果将所有阻碍归结到一个字上,那就是:钱。

建设一条高标准的高铁,线路必然要穿过漫长的地理区域与众多社区。如果在沿途的绝大多数小镇不设立停靠站点,那么对沿途的本地居民来说,高铁的修建只会带来巨大的噪音与环境破坏,不仅没有任何经济好处,反而严重侵犯了私人财产权。在美国修建高铁,必须强制性地去平衡线路所过之处各方的利益诉求,而只有支付极其昂贵的经济补偿金才能妥善搞定这些复杂的产权博弈。所有这些巨额的谈判与补偿费用,通通都需要被精确计算到建设的总成本当中。

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在美国建设高铁的综合成本实在过于昂贵,甚至远远高于修建现代化机场和拓展高速公路网的成本,那么在可预见的未来几十年里,如果这条线路根本无法收回投资成本、无法实现盈利,在成熟的资本市场与民主财政体制下,就不会有人愿意在短期内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搞这种违背经济规律的“面子工程”。

与尚在起步的高铁相比,美国的航空业发达程度,比中国高出了整整几个数量级,全美各地的机场分布可以说是星罗棋布。在联邦航空局(FAA)官方统计在册的各类机场数量,就多达13,000多座。其中仅仅是 公共机场(Public-use Airport: 彻底面向大众开放、允许商业或通用航班起降的公共机场),也就是普通民众随时可以购买机票去乘坐飞机的机场,就有5,000多座。在美国,绝大多数的县(County)都至少配备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机场。

在德克萨斯州,甚至很多偏远县级机场都直接驻扎有海关和出入境边检服务。我的一个邻居,常年把主业放在墨西哥城居住,偶尔会带着全家人来我们县的房子住上一段时间。他们一家人往返于两国之间时,从来都不需要特意去走休斯顿的大型国际机场,而是直接驾驶私人或通用飞机在我们县自己的小机场办理出入境手续。这种极其深入基层的航空便利程度与基础设施密度,在今天的中国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再来看公路体系。美国的国家公路网虽然建设的时间非常早,很多路面的新旧程度确实不如中国近年来新建的公路那样光鲜亮丽,但是在美国开车出行,其公路网所提供的极致便利性与可达性,尤其是在广大极其偏远的农村和荒原地区,一点都不比中国差。一些中国人引以为傲的所谓“基建狂魔”神话,无非是在疯狂重走和抄袭美国人在好几代人之前就已经全部完成的历史功课罢了。

截至目前,美国依然是全球范围内铁路运营里程最长的国家。美国现在仍在正常通车运转的铁路里程,依然保持在22万公里以上。而中国在经历了长达几十年的“基建狂魔”式狂飙突进之后,全国的铁路总里程到现在为止也才刚刚达到16万公里左右。这个数字仅仅相当于美国在1900年——也就是整整一百二十多年前——铁路里程的一半。

早在1900年的时候,美国的铁路里程就已经达到了惊人的30万公里。那么为什么美国在1900年就有30万公里铁路,而到了今天反而缩减到了22万公里呢?答案在经济学上极其简单:因为随着现代公路网络、普及型汽车以及商业航空业的全面爆发式兴起,它们在效率和成本上彻底取代了大部分传统铁路运输的功能,很多冗余的铁路在经济上变得不再需要了。美国铁路历史上的巅峰时刻是在1916年,当时的全国铁路通车里程曾经达到过恐怖的41万公里。从那之后,随着新技术形态的替代,铁路总里程开始逐年自然下降,最终逐渐淘汰并精简到了今天仍在高效使用的22万公里。即便只计算今天剩下的这22万公里,其规模依然比中国集中全国力量搞“基建狂魔”所攒下的成果,整整多出了38%的庞大里程。

为了更直观地体会美国当年在铁路基建狂魔时期的疯狂程度,我们可以来看一组震撼的历史对比数据:1865年美国南北内战刚刚结束时,全国的铁路里程仅仅只有5.6万公里;然而在经历了短短五十年的工业化狂狂飙之后,到了1915年前后,全国铁路里程陡增到了41万公里。但是这种大规模的硬性基建投资不可能无休止地持续下去,它必然会遇到市场需求的饱和点,也必然会被更新、更高效率的技术形态所自然替代。当汽车和现代航空业全面兴起之后,就再也没有资本和政府会盲目投资修建冗余的铁路了,大量已经建好的老旧线路也随之被理性废弃。

到了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美国政府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推行全面电气化工程。国会于1936年高票通过了著名的《乡村电气化法案》(Rural Electrification Act),富兰克林·罗斯福政府专门成立了“农村电气化管理局”(REA),其核心战略目标就是彻底实现“村村通电”,将高压电线一路拉进最偏远的农田与农舍。到了20世纪50年代初,美国就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基本完美实现了这一极其宏大的目标。

在完成了全国电气化之后,美国的基建重心迅速转向了现代化的国家公路网建设。1956年,艾森豪威尔总统正式签署了历史性的《联邦资助公路法》(Federal-Aid Highway Act of 1956),享誉世界的全美 洲际公路系统(Interstate Highway System: 美国连接各州的核心高速公路网络)建设在全国范围内全面铺开。在此后的整整二十年黄金时期里,美国每年仅新增的高速公路通车里程就多达3,000多公里。如今,仅这套由联邦政府资助的洲际高速公路网,总里程就长达7.7万公里。这还仅仅是算上了联邦级别的洲际主干道,完全没有算上各个州政府自己出资修建的州内高速公路,更没有算上极其庞大的联邦与州级普通公路网。

通过回顾这段历史可以看出:铁路、电网、公路网络,这些通通属于工业化早期和工业化中期必须完成建设的经济基础设施。当这些设施修建到一定合理的社会临界点之后,必然会达到市场饱和,绝不可能无限期地修下去。当这些基本的经济基础设施彻底修完、修透之后,整个社会的综合发展形态就会顺理成章地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在更高层次的社会形态中,人们在满足了最基本的生活生存需要之后,必然会在更高的阶梯上产生更加多元、高级的精神文化需求。而要满足这些高级需求,就必须大规模普及文化、体育、社区活动中心等社会基础设施。然而极其讽刺的是,这恰恰是中国政府至今都不肯真正掏大钱去建设、甚至在宣传中有意抹杀的那一类基础设施。

需要指出的是,美国的公共基础设施建设,在资金模式上也并不完全依靠各级政府的财政直接拨款。绝大多数项目采取的是灵活的公私合营、公私合资模式,甚至有不少完全是由私人资金全额出资建设并进行市场化运营的。在本次世界杯比赛中,美国站的开幕式以及揭幕战被特意安排在洛杉矶的 SoFi体育场(SoFi Stadium: 位于洛杉矶的高科技巨型私人体育场)举行。这座举世瞩目的超豪华体育场,完全是由国家橄榄球联盟(NFL)洛杉矶公羊队(Los Angeles Rams)的老板斯坦·克伦克(Stan Kroenke)个人掏腰包独资兴建的。整座球场属于纯粹的私人所有、私人运营,总投资额高达五十多亿美元,在建设过程中没有动用全美纳税人的一分钱财政税款。

而美国更多的公共体育场馆,则普遍采取 公私合营(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 / P3: 政府与民间资本合作建设与运营公共设施的模式)的运作机制。例如本次世界杯在休斯顿的核心比赛场地——NRG体育场(NRG Stadium),就是由当地地方政府与民间私人资本共同出资兴建的。政府所承担的那部分建设资金,主要通过向资本市场发行专项市政债券来筹集;而后续偿还债券本息的资金来源,则主要精准锁定在当地酒店的住宿税(Hotel Occupancy Tax)以及租车税上,本质上是巧用市场化手段赚取外地游客的钱来补贴本地的公共基建。同时,这座巨型体育场的日常经营管理与维护,被完全外包给专业的私营体育运营公司,实现了极其高效的商业运转。

至于前面详细介绍的德州农工大学凯尔体育场,其建设与多次翻修的资金来源更是呈现出高度的多样化与复杂化。德州农工大学虽然是一所公立的州立大学,但在最近一次翻建体育场砸下的4.85亿美元巨额资金中,学校几乎完全没有动用任何来自于德州州政府的财政拨款。这笔庞大的资金,几乎全部来自于全球历届校友基金会的踊跃捐款、长期座位使用权的高价认购、在校学生缴纳的专项体育费、门票收入预售,以及本地社区特定旅馆税的分成。

正是因为拥有如此多元且成熟的商业运营模式,美国的各类体育场在建成之后,整体的利用率高得惊人。一年四季几乎周周都排满了各种职业球赛、大学联赛、大型音乐演唱会、社区集会以及各类商业展览活动。虽然传统足球(Soccer)在美国并不属于传统的“三大球”(美式橄榄球 Football、篮球 Basketball、棒球 Baseball),但全美各地的顶级体育场依然频繁承办各类高水平的国际足球赛事,只是其现场观众的狂热程度偶尔不如顶级橄榄球比赛罢了。


“集体自恋”与“反射光辉”:面子文化下的心理代偿机制

再次回到本文开头所提出的那个深刻问题:为什么一在互联网上提到体育场等基建话题,就会瞬间引发成千上万中国网民的集体破防与狂怒呢?

而且更值得深思的是,在这种破防的人群当中,并不仅仅局限于那些缺乏基本社会常识、盲目爱国的低幼“小粉红”群体;其中甚至还包含了相当一部分在美国和欧洲工作生活了多年的高薪工程师、海外老留学生等高学历群体。

有一位目前定居在欧洲的 Twitter(X)网友,也曾经在社交平台上深入讨论过这种极其普遍的社会心理现象。他说,不少中国游客一到欧洲旅游,第一反应就是到处吐槽和贬低欧洲的基建落后。欧洲的很多城市设施看起来确实显得比较陈旧,许多火车站主体都是在一一百多年前的工业革命时期建成的,街头大量的历史建筑甚至有着几百年的古老历史。这位网友精准地指出:中国游客看见欧洲的“旧”,这在视觉客观事实上并没有任何错误,他们的眼睛没有出毛病。但是,绝大多数中国人的认知毛病出在逻辑推理的下一步——他们习惯性地在脑海中将外观的“旧”直接等同于技术的“落后”,紧接着再从所谓的“欧洲落后”这一荒谬前提,瞬间跳跃得出“中国赢了、中国必须赢、中国不赢也得赢”的狂妄结论。

这种极其扭曲的思维路径,在现代社会心理学中有一个专门的学术定义,叫做 集体自恋(Collective Narcissism: 一种认为自身群体具有极高价值但未获得外界充分承认的防御性心理状态)。

在前些年,我开始高度关注中国社会内部这种普遍存在的集体心理病态,并为此专门研读了一些心理学领域的权威著作。其中一本在几年前出版的学术专著,书名就直接叫做《集体自恋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Collective Narcissism)。该书的作者是一位享有盛誉的波兰裔心理学家。

根据心理学界的研究,集体自恋与健康正向的群族自豪感有着本质的区别。一个人单纯觉得自己的国家好、自己的家乡美,这是一种正常的社会归属感(Belongingness),是一种极其自然且健康的情感表达,其本身没有任何心理毛病。然而,集体自恋 的核心病理特征,在于它的目光始终死死“指向别人”。患有集体自恋的人,其内在逻辑是:我们的国家极其伟大、无与伦比,但是你们这些外国人竟然不承认!他们疯狂地向外界寻求盲目的承认与赞美,这才是集体自恋最深沉的心理病根。

因此,集体自恋本质上根本不是真正的爱国主义,而是一种不断向外界“讨要承认”的病态心理。一旦在现实中无法获得预期中的盲目赞美与承认,这种心理就会立刻转化为一种强烈的心理创伤与攻击性。患上集体自恋症的人,其心理神经会变得无比脆弱和敏感。每当他们听到别人谈论国外有什么地方做得好、有什么优势时,他们就会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严重伤害。因为在他们扭曲的心理链接中,承认“国外好”就直接等同于“否定中国好”。正因如此,当他们在网络上听到别人陈述“美国的球场比鸟巢还要大”这个极其简单的客观物理事实时,中文世界里庞大的集体自恋病患者群体就会瞬间觉得受到了莫大的冒犯,必须立刻跳出来进行疯狂的言语还击,必须在口头上证明“中国赢了”。

那么,在社会现实中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广泛的集体自恋现象呢?

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理性的成年人能够清晰地切割个体与国家的关系:个人是个体,国家是平台;国家再弱小,也同样拥有生活得极其幸福、尊严体面的正常国民;国家再强大、GDP再高,也同样存在着大量活得一塌糊涂、毫无尊严的底层弱者。然而,在现实的中国社会里,为什么恰恰是那些在个人生活中活得最卑微、最毫无成就、最什么也不是的人,最喜欢把自己的全部个人价值与尊严,毫无保留地强行押宝并套牢在庞大的“国家”概念之上呢?

这里就涉及到了社会心理学中的另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叫做 反射光辉(Basking in Reflected Glory: 简称 BIRGing,指个体通过单方面关联成功个体的成就来提升自我价值感与自尊的心理机制)。用我们中国人最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这个现象就叫做“沾光”或“贴金”——即个体通过为别人的巨大成就感到沾沾自喜,来掩盖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无能与平庸。

在社会生活中这种例子比比皆是:例如,某些在社会上混得一榻糊涂、没有任何个人建树的名校毕业生,在与人交往时最喜欢逢人就吹嘘自己的母校多么伟大;而在一个社会中,个体能力越低下、个人生活越匮乏的人,就越发狂热地喜欢在公共场合吹嘘自己的国家有多么的不可一世。这种心理防御机制在全球范围内普遍存在,但在当下的中国人社会中显得尤为盛行。个体在现实中的自我越是瘪瘪塌塌、缺乏自信,就越急迫地需要通过吹牛、撒谎以及盲目附着在宏大的“集体”身上,去汲取那点可怜的虚幻温暖。

中国人极其看重所谓的“面子”,甚至在日常生活中自己也深知这个毛病所带来的伤害,将其总结为“死要面子活受罪”。早在1934年的时候,中国著名文学家鲁迅先生就曾写过一篇极其犀利的杂文,题目就直接叫做《说面子》。鲁迅在文章中洞若观火地指出:面子是中国精神的纲领,就像清朝人的辫子一样,你只要在手中死死抓住这条辫子,他的整个身体就会乖乖地跟着你走。

十年之后的1944年,有一位极其优秀的中国人类学家胡先锿(Hu Hsien-Chin)女士,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American Anthropologist》(美国人类学家季刊)上发表了一篇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学术论文,专门从文化人类学的视角深度剖析中国人的“面子”问题。她在论文中非常敏锐且精确地将中文里的“面子”(Mien-tzu: 代表社会成就与声望)与“脸”(Lien: 代表底线的道德操守与人格尊严)进行了严密的概念区分。

如果把这套理论套用到今天的中国社会现实中,所谓“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本质,就是为了在表面上挣得虚幻的“面子”,不惜在事实上彻底丢掉人格的“脸”。为了在舆论战和宣传口号中证明“中国赢了”,大量的人不惜公然吹牛、撒谎、造假;自己吹牛觉得还不够震撼,甚至还要花巨额财政资金去购买各种“洋五毛”来配合着一起吹嘘。最终,表面上的虚荣“面子”似乎是装出来了,但是文明社会的底线道德与真实尊严——也就是那张“脸”,却彻底不要了。

在现代任何一个正常的文明国家里,理性的国民都清楚地知晓一个极其根本的宪政常识:国家是为人而存续的,绝不是人为了国家而存续。这是整个西方现代文明体系中最伟大的政治传统之一。

早在两千三百多年前,古希腊伟大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其政治学名著《政治学》(Politics)中就已经阐明了国家的本质:“城邦(国家)是因为求生存而产生,是因为求优良生活而存在。”在亚里士多德的时代,希腊的城邦就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国家形态。所谓的“求生存”,不过是为了最基本的活命;而所谓的“求优良生活”,则是为了让每一个个体能够活得有尊严、有品质、有高级的精神追求。这其实极其深刻地阐明了人类与普通牲口之间的根本区别。

一个国家之所以在法律和道德上拥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合法理由,其唯一终极目的,就是为了让它的广大国民能够活得更好。而要让人类活得更好,就绝对少不了那些高级的精神需求——正如马斯洛所总结的社区归属感、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以及自我价值的充分实现。而对于普罗大众而言,要平等地满足这些高级精神需求,就必须依赖于高度普及、优质且廉价的 社会基础设施

这是每一个现代文明国家的公民都应当具备的基本常识。世界杯虽然已经落幕,但在看球之余,顺道梳理并普及这些被阉割的文明常识,或许比球赛本身更具现实意义。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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