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中国经济创新之路的复杂解读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2025-10-16

引言:诺奖与中国经济问题的关联

每年的诺贝尔奖都会引发广泛讨论。2025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已发布,连续两年都与中国经济议题密切相关。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聚焦制度经济学(Institutional Economics: 研究制度如何影响经济行为和绩效的经济学分支),由阿斯莫格鲁、汤姆索尔和宾森获奖,主要回答了制度与增长的关系,即集权制度(Authoritarianism: 一种政治体制,其中权力集中于少数人或一个实体,对社会生活实行严格控制)是否可能带来普遍经济繁荣及其持续性问题。尽管集权制度可能导致经济体系难以持续、国富民穷,但其在特定领域(如军事)的技术能力可能非常强大,如第三帝国时期的德国和苏联。

中国作为一个经济体系和政治体系均不健全的集权国家,其科技实力却日益增强。传统观点认为创新与自由高度相关,没有自由就没有创新。然而,这种说法过于简化,创新更与激励机制紧密相连。集权国家有时能提供市场化国家无法比拟的激励,例如曾吸引海外人才的千人计划(Thousand Talents Plan: 中国政府曾实施的一项旨在吸引海外高层次人才回国或来华工作的计划)。短期激励的存在,使得“没有政治自由就没有创新”的说法并不完全成立。

另一种支持中国创新的简单解释是,中国拥有巨大的市场,能提供足够的经济激励。但这种解释同样过于简单。因此,2025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旨在更深入地回答制度与创新的问题,为理解集权制度下的技术创新提供了新的视角。连同2024年的奖项,这两个奖项基本勾勒出了中国经济的完整图景。

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及其理论

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由两组人获得,他们都在研究经济与创新的关系。

乔尔·默克尔:经济增长与知识

第一位是乔尔·默克尔(Joel Mokyr: 著名经济历史学家,研究技术变革、经济增长与知识的作用)。他的基本观点认为,经济的持续增长并非常态,在近代以前经济没有持续增长。近代以后经济之所以能持续增长,主要是由技术进步带来的。他试图回答为何近代技术爆发,而近代之前没有。

默克尔认为,科技增长源于两类有用知识的循环流动和互相促进:

  1. 命题性知识(Propositional Knowledge: 关于自然科学和基本原理的知识,如科学理论和规律):这类知识的增长主要来源于17-18世纪欧洲的工业启蒙(Industrial Enlightenment: 17-18世纪欧洲科学知识与工业生产结合,推动技术进步的时期)与思想市场。欧洲形成了一个互联互通的学术共同体(Academic Community: 由研究人员、学者和机构组成的全球网络,分享知识和研究成果),为知识的传播和发展提供了关键平台。
  2. 处方性知识(Prescriptive Knowledge: 关于如何做某事、工艺流程和应用技术的知识):这类知识的增长则源于微创新与宏观创新,例如蒸汽机、电力等宏观创新,以及自由市场中大量微小创新的集合。

二战后,许多例子支撑了这一理论,如香农的信息论(命题性知识)带来了数字通讯和互联网(处方性知识);固态与半导体物理(命题性知识)转化成了计算机硬件的规模化(处方性知识);DNA双螺旋结构(命题性知识)推动了现代生物技术和制药业(处方性知识)。

阿吉翁与豪威特:创造性破坏与内生增长

第二组得奖者是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 著名经济学家,专注于内生增长理论和创造性破坏)和彼得·豪威特(Peter Howitt: 著名经济学家,与阿吉翁共同发展了内生增长理论)。他们深入研究了创造性破坏(Creative Destruction: 熊彼特提出的经济创新过程,旧的产业和技术不断被新的取代,从而推动经济增长)。创造性破坏理论本身由熊彼特提出,是解释科技增长,特别是企业内生科技增长的经典理论。阿吉翁和豪威特则对如何实现创造性破坏、以及何种外生和内生条件会制约其发生,建立了完善的模型,从而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他们的研究直接回答了新质生产力能否成功以及如何成功的问题。

他们的研究侧重于微观视角,探讨在创新具有破坏性的情况下,企业为何会为了避免破坏而停止创新。在他们的内生增长理论(Endogenous Growth Theory: 经济增长理论,认为经济增长主要由经济体系内部的因素,如技术创新和人力资本积累,而非外部冲击所驱动)中,包含许多模型和度量方法。

默克尔理论视角下的中国科技创新

如果默克尔的理论成立,那么中国在基础科研方面的表现如何?中国在基础科研领域确实相对较弱,除了屠呦呦之外,在诺贝尔奖级别的基础科研成果上鲜有建树。这可能与中国大学体系起步晚、激励扭曲以及思想自由受限有关。然而,这种状况是否会阻碍中国的科技增长?

命题性知识的全球流通

默克尔理论中的一个关键点是全球科学家的学术共和国,即一个高度连通的学术共同体。中国也身处其中,可以接触到最前沿的科学论文,例如计算机领域的神经网络研究。这意味着中国无需自己进行所有基础研发,可以直接受益于命题性知识的全球流通。目前,美国和欧洲的科学论文对中国科学家开放,中国的学者也能参与国际学术会议。因此,命题性知识对集权国家并非封闭,中国并不缺乏这些知识。

处方性知识的中国土壤

在处方性知识方面,中国具有显著优势:

  1. 巨大国内市场:庞大的市场主体为工艺创新提供了广阔空间。
  2. 激烈竞争:市场规模大、主体多,激烈的竞争促使企业不断优化工艺,这在光伏和新能源汽车领域尤为明显。
  3. 国家追赶期投入:在缺乏芯片等关键技术时,国家投入巨资(如芯片大基金)输血企业,提供试错机会,避免其破产,从而在工艺领域产生大量处方性知识。

综合来看,由于命题性知识在全球透明流通,而中国又具备生产处方性知识的良好土壤,中国在机械、医药等领域的科技实力已不容小觑。从乔尔·默克尔的理论出发,中国经济似乎具备持续增长的潜力。

体制性错配的阻碍与缓解

然而,为何中国在许多领域(如MR制药、芯片)仍面临挑战?这些领域并非缺乏命题性知识,而是处方性知识不公开。例如,阿斯麦尔(ASML: 荷兰半导体设备制造商,全球最大的光刻机供应商)的光刻机包含大量不公开的工艺流程。许多中国取得的处方性知识,最初也是引进外国技术,再在此基础上进行微创新。当前,许多关键领域的处方性知识不对中国公开,是中国技术追赶的障碍。

值得关注的是,尽管中国科技在2008年后快速发展,但中国的全要素生产率(Total Factor Factor Productivity, TFP: 衡量经济增长中无法用劳动和资本投入解释的部分,常被视为技术进步和效率提升的指标)却在2012年见顶。这表明技术进步的效用被中国经济体制的体制性错配(Systemic Misalignment: 经济资源被不合理地配置到低效或重复建设的领域,而非高效率的创新和生产活动中)所压抑。例如,将资金配置到基建、重复建设和房地产等领域,如同踩下巨大的刹车,拖累了整体经济效率。

然而,这种错配在疫情之后正逐步缓解。2025年1-8月,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仅为0.5%,表明对基建和房地产的资源错配已因债务问题无法持续。现在,国家正将大量资金和人才投入到新质生产力(New Productive Forces: 中国提出的经济发展新概念,强调以科技创新为主导,发展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领域。这是否会导致中国全要素生产率的爆发性增长,是一个值得继续观察的复杂问题。因此,乔尔·默克尔的理论并非简单地判中国经济“死刑”,反而提示了其潜力,但中国经济的复杂性远超简单判断。

阿吉翁-豪威特理论视角下的中国科技创新

阿吉翁与豪威特关于创造性破坏的理论,为理解中国科技发展提供了更深入的微观视角。创造性破坏意味着对现有模式和过去投资的“破坏”,例如企业投入巨资开发新一代技术,可能使旧技术投资失效。这种破坏性可能成为创新的阻碍。他们的研究旨在度量这种破坏如何影响企业行为和宏观环境。

创造性破坏的阻碍因素:竞争强度与补贴

他们的研究指出,在创新过程中,竞争过强或过弱都会抑制创新,这被称为倒U型模型(Inverted U-shaped Model: 描述竞争与创新之间关系的模型,认为竞争过强或过弱都不利于创新,中等程度的竞争最有利):

  • 竞争过弱(垄断):企业缺乏创新动力,因为创新可能破坏现有利润模式。例如,英特尔曾因垄断而挤牙膏式创新,最终被英伟达颠覆。
  • 竞争过强:企业利润微薄,无力投入创新。例如,中国光伏产业的恶性竞争导致利润率过低,多数中小企业无力进行技术换代。

此外,他们的研究还关注适配型增长政策(Adaptive Growth Policy: 指政策应根据经济发展阶段调整,例如在追赶期补贴有效,但在领先期则需聚焦竞争和人才)。在追赶国际前沿技术的阶段,国家补贴和“大水漫灌”可以有效促进技术扩散,帮助企业跨越发展周期,因为此时创新破坏性较弱。然而,当技术逼近世界前沿,进入领先期时,创新更具破坏性。此时,保护和补贴反而会扭曲企业激励机制,形成“软预算约束”,导致企业追逐政府激励而非真正的创新,甚至延缓本应被市场淘汰的企业。在这种前沿领域,竞争高级人才而非长期保护和补贴,才是持续促进破坏性创新的关键。

市场结构变化的影响

阿吉翁和豪威特的理论还强调了市场对破坏性创新的高度敏感性。市场结构的一点变化都可能弱化破坏性创新。例如,ChatGPT等国际领先模型的开源,可能抑制中国企业进行破坏性创新的意愿和投入。中国企业可能选择短期模仿和学习这些开源模型,而非自主研发,从而降低了“破坏性”的必要性。

中国科技创新的挑战与机遇

中国在许多领域已具备有力的科技创新能力,这可以用阿吉翁-豪威特的理论来解释:

  1. 高频竞争的龙头领域:新能源汽车等领域虽然产能过剩,但市场增长和激烈竞争促使龙头企业进行高密度创新。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技术激进程度和花样繁多,显示出强大的处方性创新活力。
  2. 国家投入的非领先领域:在芯片、光刻机等追赶型领域,国家大规模投入在过去几年取得了显著成果。
  3. 前沿领域的隐形冠军:中国在电子和制造领域存在大量隐形冠军(Invisible Champions: 指在某一细分市场领域占据领先地位,但大众知名度不高的企业),它们在面对国际竞争和技术替代时,可能激发强烈的创新意愿。

然而,中国创新仍面临诸多阻碍:

  • 产能过剩:摊薄企业利润,抑制创新。
  • 政府补贴的持续:在许多已达国际前沿的领域,政府补贴未停止,可能导致寻租和政策驱动,而非真正的破坏性创新。
  • 处方性工艺的禁运:许多关键领域的处方性工艺(如光刻机和芯片)被禁运,导致创新差距过大,难以逾越。

对版号制度的讨论:以中国电子游戏行业为例,版号下发的不稳定和文化审查,给企业带来了双重风险(创新本身的破坏性与政策不确定性),导致企业趋向短期产出和微创新,压抑了真正的破坏性创新。这说明企业面临的外部环境,必须是相对宽松的竞争环境,才能避免创新风险的进一步加剧。

复杂性与未来的思考

总而言之,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理论并未给出关于中国经济创新的简单答案。它既不简单地判中国经济“死刑”,也不简单地宣称其“光明”。中国的巨大市场、追赶期的国家投入以及全球科技的透明流通,确实有利于塑造破坏性创新的环境。然而,随着中国进入更前沿的领域,许多不确定性也随之增加。每个行业都需要具体分析,以判断其是否还能进行破坏性创新,以及企业是否有足够的理性去完成。

即便中国科技高速发展,也无法解决中国经济的深层制度性问题,如房地产暴利、财政不可持续以及分配体制扭曲。这些根本性问题在202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中已得到充分解释。因此,即使中国科技能力提升十倍,也无法避免经济衰落的风险。理解这些复杂性,而非追求简单的结论,是当前对中国经济进行分析的关键。

面对知识密度大、复杂性高的内容,及时互动可能较难,但这种对复杂世界的理解和呈现,正是价值所在。对于基础科研的投入,并非毫无意义。许多基础科研具有商业价值(如制药领域的基因编辑技术),也有国家安全和军事竞争的考量(如量子通信、可控核聚变),因此大国仍会投入。产业政策回潮引导新质生产力,也可能导致重复建设和资源错配,尤其是在已经高度密集的领域,这正是中国政治制度对科技创新环境的扰动因素。虽然国家层面可能已意识到这些问题,但能否有效解决仍是未知数。

最终,对中国经济和科技创新的判断是一个持续观察和复杂思考的过程,不能被简化为“行”或“不行”的二元对立。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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