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非常高兴来到一席少年,和大家聊聊《西游记》。作为一个中国人,从小肯定会接触到各式各样的《西游记》故事。我们每个人心目中,至少会有四种《西游记》的形象。
第一种是小时候在童书、动画片、电视剧里看到的《西游记》。我们暂时搁置它,等到上了学之后,语文课上会接触到《西游记》。作为四大名著,它拥有很高的文学地位。我们也清楚,一部作品一旦进入语文课,就会形成一套固定的解释系统和答题技巧。于是,它变成了考试卡片上的样子,这可能与小时候的体验大相径庭。然而,在考试分数面前,个人体验往往不值一提。即使不认同语文书上的判断,也必须照着标准答案去写。
当被要求进行所谓“整本书阅读”时,去读《西游记》原著,许多人打开后可能会感到困惑。虽然翻过前面那些奇怪的文字后,仍然能看到熟悉的孙悟空、唐僧、猪八戒故事,但很多人阅读原著时,会觉得它与小时候看的故事及语文课上讲的感觉截然不同。有些地方比童年记忆更有趣,但也有不少地方显得古怪,难以读下去。
带着这种感受,人们自然会寻求解释。现在网络上关于《西游记》的各种解释层出不穷,总有人声称要告诉你一个“真实的《西游记》”。他们会强调,千万不要被电视剧蒙蔽,因为电视剧是合家欢的儿童剧,而“真实的《西游记》”则非常暗黑。还有人会告诉你,《西游记》的作者并非吴承恩,而是某位高官,其深厚的阅历使得《西游记》中蕴含着顶级的权谋和高超的官场智慧,并以此定义《西游记》的真正主题。
面对如此众多的解释,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呢?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提错了。有没有可能,《西游记》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唯一合理或正确的解释?
世代累积:多重作者造就的经典文本
这里我们引入一个概念,叫做世代累积(Generational Accumulation: 经典文本在长期流传中,经由不同作者不断增删修改的过程)。无论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还是《西游记》,这些故事都是在漫长的历史中,由众多参与者一点点地修改、增补、删减,最终累积成我们今天所见的面貌。
由于作品并非出自某个单一作者之手,它自然而然地充满了各种自相矛盾之处。构成《西游记》文本,并使其演变为今天我们所熟悉样子的,大约有三批重要的作者。出于时间关系,我们将重点探讨这三批作者的影响。
第一批作者视角:被嘲讽的唐僧与底层佛教
在探讨第一批作者之前,我们先聚焦于《西游记》中的唐僧形象。我将直接引用原著,不作任何发挥。
《西游记》中有一个情节,唐僧刚刚收孙悟空为徒后不久,便遇到了小白龙。小白龙做了什么?它吃了唐僧的马。唐僧得知坐骑被吃后的反应是什么?原著记载:“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啊!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说着,泪如雨落。马丢了,着急焦虑很正常,但“泪如雨落”是不是有些过度了呢?
孙悟空看到唐僧哭泣,便安慰说:“你就不要着急嘛,你在这坐着,我去找那个龙,让他还我马匹便了。”唐僧的反应是:“三藏却才扯住道:‘徒弟啊,你哪里寻他?只怕他暗地里窜将出来,却不又连我都害了!那时节人马两亡,怎生是好啊!’”难怪孙悟空忍不住要骂:“师父,你莫要这等脓包形!”也难怪不久后孙悟空见到观音菩萨,就要撂挑子不干了,感叹“这个领导没法跟”。唐僧的无用,几乎贯穿了整部小说。
此外,原著中唐僧的道德水平也常显得可疑。孙悟空曾三次离开唐僧,原因大体相同:孙悟空杀人,或唐僧认为他杀人。我们来看看唐僧赶走孙悟空时说的话。
- 第14回(首次赶走孙悟空):唐僧对孙悟空说:“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若到城市,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你也行凶,拿着那棒子乱打伤人,我可做得白客,怎能脱身?”
- 第27回(三打白骨精):唐僧又对孙悟空说:“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还是无人检举,没有对头。倘到城市之中,人烟凑集之所,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闯出大祸,叫我怎得脱身!你回去罢!”
唐僧两次赶走孙悟空,他最担心的是什么?他当然会说一些人道主义的大道理,但最终的落脚点,总是落在害怕孙悟空连累自己。
第三次赶走孙悟空,是遇到六耳猕猴那次。在此之前,唐僧先被几个强盗吊起来。此时孙悟空已与唐僧相处很久,做事颇有分寸。一伙强盗中,孙悟空打死了两个头目,却放走了其他强盗。这说明孙悟空是留有余地的,若他想,强盗们断然跑不掉。此时的自卫反击,本无问题。
然而唐僧的反应是,看着两个强盗头目的尸体说:“那我得祷告一下。”他开始念叨:“拜惟好汉,听祷原因……”长篇大论后,最后几句是:“你到森罗殿下兴词,就是你到阎王爷跟前去告状,倒树寻根,他姓孙我姓陈,各具异姓,冤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意思是只管告孙悟空,千万别连累我。
连旁边的猪八戒都看不下去了,说:“师父,你倒推了个干净啊!猴哥打的时候也没有我和沙师弟。”唐僧竟又搓了一把土说:“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僧之事。”作者在写这段时,无疑是有意识地将唐僧描绘得如此猥琐,从心底里并未将其视为一位高僧。
我们还会发现,《西游记》中唐僧的文化水平常常不如孙悟空。小说里有一个套路:当到达险恶之地时,唐僧会说:“哎呀,徒弟们我们要小心啊,可能有危险!”此时,孙悟空便出来安慰唐僧。孙悟空安慰的话语特别有意思,值得细细品味:“师父,出家人莫说在家话。”这言外之意是:“老师,您注意形象啊!”这可不像一般的学生提醒老师的语气。
孙悟空接着提醒唐僧:“你记得那乌巢和尚的《心经》吗?《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方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之言。但只是扫除心上垢,洗净耳边尘,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孙悟空竟在给唐僧讲佛法!唐僧作为凡人,面对妖怪时能力不足可以理解,但连佛法也需要一只半路出家的猴子来教授,这是否有些说不过去?直到最后,孙悟空才说:“有问题我摆平。”前面一大套话,孙悟空完全是以导师的口吻在与唐僧对话。
当然,《西游记》中唐僧没什么文化水平也就算了,但作品中涉及的佛教知识,却常犯很多常识错误。例如,观音菩萨奉如来法旨到长安城物色取经人,见到唐僧正在高台讲佛经。观音菩萨化身老和尚问唐僧:“你讲的是小乘教法,你会讲大乘教法吗?”唐僧态度很好,说:“哎呀,我还真的是不会大乘,因为我们东土大唐讲的都是小乘佛法,不知道大乘。”
然而,只要稍有中国佛教史(Chinese Buddhist History: 佛教在中国传播与发展的历史)常识便知,中国的佛教一开始就是大乘(Mahayana Buddhism: 佛教主要流派之一,以普渡众生为宗旨)为主,小乘佛教(Hinayana Buddhism: 佛教早期流派,注重个人解脱)在中国一直处于边缘化地位。这个说法完全不符合中国佛教的基本状况。
再例如,如来佛在安排取经事宜、宣传佛经时,他宣称:“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这叫三藏。”但我们知道,佛教中所谓三藏(Tripitaka: 佛教经典的三大部类)是指佛教典籍的三大部类:
- 经:佛陀所教导的内容。
- 律:佛陀制定的戒律。
- 论:佛弟子们阐释经律的著作。
你会发现,《西游记》中如来说的,与一般人理解的佛教常识完全不符。因此,过去许多研究《西游记》的学者认为作者根本不懂佛教。
然而,近年来学术界有了新的进展,发现《西游记》的作者并非不懂佛教,他懂的是底层佛教(Folk Buddhism: 民间流传的佛教信仰与实践,常与地方习俗融合),而恰恰是过去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不懂底层佛教。所以,《西游记》作者掌握的佛教知识与学者们掌握的知识完全是两个系统,互不搭界。
这个关键的谜底就在“瑜伽之正宗”这句话里。明代有一个特殊的佛教宗派,叫做瑜伽僧(Yogacara Monks: 明代活跃于民间的僧人,擅长佛事、超度等),它也有许多不同的写法,如应赴僧、应佛僧。这些僧人的主要工作就是与老百姓打交道,做佛事,办水陆大会(Water and Land Mass: 佛教超度亡魂的大型法会),超度亡魂。
《西游记》最早的一批作者,很可能就是瑜伽僧,或者与瑜伽僧有密切关系的人。所以我们今天读《西游记》时,经常会忽视一个问题:唐僧为什么要西天取经?这似乎应该是《西游记》的主题,但很多人却根本忽略了这一点。《西游记》的主题是什么?唐僧为何要去西天取经?
这正是小说中反复强调的一件事:唐僧想的就是要办一个高规格的水陆大会,好超度亡魂。唐僧出发前就在讲这事,西天路上也不停地念叨。最终到了西天,取回佛经,送回东土大唐后,也确实修建了水陆大会。这才是《西游记》最初的主题。
但我们今天大多数读者可能会完全忽视这个主题。不过没关系,这恰恰揭示了一个深刻道理:一部优秀、好看的小说,它的主题可能根本不重要。我们不应局限于中学、小学语文教育的思维,凡事都要先找主题。许多吸引人的作品,主题是无所谓的,甚至你完全可以自己赋予它一个主题。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西游记》的第一批作者很可能是瑜伽僧,但如我前面所讲,瑜伽僧形象的唐僧在《西游记》中很多时候是滑稽的,是一个被嘲讽的对象,这又是为什么呢?这就引出了《西游记》的第二批作者。
第二批作者:道教的挑战与神佛权力重构
在谈论第二批作者之前,我要岔开说一个很多人都感兴趣的问题:如来佛和太上老君(Laozi: 道教的最高神明,与道家哲学创始人同名)哪个更厉害?很多人觉得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如来佛厉害!太上老君把孙悟空丢到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也没能将其怎样,孙悟空出来后甚至直接把太上老君推了个跟头。而如来佛却把孙悟空镇压了五百年。
小说中确实有这方面的情节,但也有另一些情节流露出太上老君似乎高于如来佛。例如,在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孙悟空正与二郎神鏖战,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观音菩萨都在观战。观音菩萨说:“你看,二郎神已将孙悟空困住,只差最后一击。我现在高空抛物,就能将这猴头拿下。抛什么呢?我抛我那玉净瓶。”此时,太上老君却说:“你不要抛那个,我这有个圈子,叫做金刚琢(Diamond Girdle: 太上老君的法宝,能套取万物),它是锟钢抟炼的,又被我将还丹点成。”
我们先记住“还丹”这个概念,稍后解释。太上老君说,他这还丹点成的金刚琢特别厉害,厉害到何种地步?“当年我过函关,化胡为佛(Converting Barbarians to Buddhism: 道教传说,老子出函谷关后教化佛陀),甚是亏他。”
“化胡为佛”说的是什么事?这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佛教刚传入中国时,中国人对其不甚了解,却觉得佛教思想与中国老子的思想颇为相似。老子喜欢讲“无”,佛教喜欢讲“空”,许多观念都相通,都强调“人间不值得”、“不要被物质世界羁绊”,灵魂需寻求空虚之处安放。于是便产生了这样一种说法:老子(道教中即太上老君)当年出函谷关往西去,最终去了印度,收佛陀为弟子,这就是所谓的“化胡为佛”。
这种说法无疑是编造的,但明显是对佛教的贬低。《西游记》却引用了这种说法,而且是太上老君当着观音菩萨的面说出来的。估计旁边的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听了都紧张,心想“老君停停,过了过了,这个事别提!”这说明《西游记》是认可老子太上老君“化胡为佛”这个说法的。
此外,从后文的一些情节来看,也感觉如来佛有时在太上老君面前有点心虚。例如,大家应该对这个故事有印象:太上老君的坐骑青牛精下界为妖,偷走了金刚琢。孙悟空请了多少人,用了多少法宝,结果都被青牛精的圈子“歘”的一下收走了。孙悟空于是去搬救兵,请了许多救兵都无济于事,最后直接去找如来佛。
如来佛当时说了这样一番话:“你碰到的那个妖怪啊,什么来历我知道,但是呢,我不能跟你说,因为你这个猴子喜欢传话。一旦他知道了是我把谜底告诉了你,他就不与你斗,定要嚷上灵山,反遗祸于我也。”从这话可以看出,如来佛对青牛精还挺警惕的。随后,如来佛吩咐十八罗汉取了十八粒金丹砂,说:“你们试一下和那个妖怪斗一斗。如果金丹砂又被那个妖怪收走了,你们就告诉孙悟空,去太上老君那请他帮忙。”
这次孙悟空去见太上老君,太上老君又把“化胡为佛”的事说了一遍。这表明《西游记》多次强调太上老君“化胡为佛”一事。而如来佛的金丹砂去挑战太上老君的金刚琢,结果我们也知道是谁输了。
这个问题涉及到一点道教理论。我们首先说这个“丹”是什么东西。之所以叫“丹”,是因为它是红色的。所谓丹砂(Cinnabar: 硫化汞,道教炼丹常用),指的就是硫化汞。我们知道,硫化汞加热会分离为汞和硫。这虽然是初中化学知识,今天我们觉得平平无奇,但古代道士却觉得很神奇。他们尤其注意到,将硫化汞加热分解出汞,再加入雄黄,又能炼成丹砂。这种“练着练着又回去”的现象,古人称之为“还”,因此叫做还丹(Returning Elixir: 道教炼丹术语,指丹药可反复炼制转化)。这个过程可以反复进行,例如折腾九次,就叫九转大还丹(Nine-Turn Great Returning Elixir: 道教传说中的仙丹)。
这种故事和功能总是越传越神,后来便变成了:吃了九转大还丹可以返老还童,甚至将九转大还丹涂在钱上,今天花出去,明天打开钱包,钱就会飞回来,所以叫“还”,就是又回来了。当然,现在的移动支付让这招行不通了,可谓“科技打败魔法”。
总之,我们可以看出这样的设定:如来佛用的金丹砂,是不成形的丹;太上老君的金刚琢,是成形的还丹点成的。所以最终结果不言而喻,那次较量还是太上老君赢了。《西游记》中类似的情节还有不少。
另外一个尤其有趣的地方是,如来佛讲课时,《西游记》多次描绘如来佛长篇大论。许多学者对如来佛讲课内容进行研究后发现,其内容大量抄袭自全真教(Quanzhen Daoism: 中国道教主流宗派之一,注重内丹修炼)的典籍,讲的是道教的内容。所以,过去曾有一种说法,认为《西游记》的作者是全真教的长春真人丘处机。这个说法曾很流行,但现在已被证实是错误的,因为与丘处机相关的是另一部讲地理的《西游记》。
但无论如何,《西游记》与全真教有很深的关联,这有非常多强有力的证据。也就是说,我们前面讲的那批瑜伽僧是《西游记》的第一批作者,后来这批全真教的人加入进来,对《西游记》进行改动,这是第二批作者。然而,第二批作者的声音并未完全覆盖第一批作者的声音,所以读《西游记》时常有这种感觉,仿佛是几批作者在“打架”,互相争执着“笔给我,我来写”。《西游记》本身就存在大量的自相矛盾内容。
第三批作者:玩世主义者的游戏与商业驱动
当然,使《西游记》变成我们今天熟悉样子的,还有第三批作者也很重要。鲁迅先生对这批作者有一个评价,概括为两个字:游戏。意思是,对于这批作者来说,创作这部小说最大的热情就是“游戏”。这是一群特别爱玩的人。因此,对于前两批作者互相攻击的内容,他们也未曾删掉,因为“互相攻击总是好看的嘛”。
此外,这批作者自己也很善于骂人。用胡适的说法,这位作者带有一种“爱骂人的玩世主义”(Cynical Playfulness: 一种既玩世不恭又乐于讽刺批判的态度)。我们还需了解,古代《西游记》这部书写出来时,作者并不知道它会成为“四大名著”,也不知道它对中小学生的重要性可能超过李白杜甫。他们写作此书的目的,一是好玩,二是为了卖钱。这是一部商业著作!作为“四大奇书”之一,它的创作目的与商业息息相关,都考虑到了经济问题。因此,有时“赶紧把书推出来”比“把书整理得前后贯通,没有一点自相矛盾”更重要。
所以,我们今天读《西游记》,一定要记住:这不是一个作品、一个作者的作品,而是一部成于众手(Created by Many Hands: 经由多人共同创作或修订)的作品,因此充斥着自相矛盾。然而,作品有自相矛盾就不好吗?其实也未必。有时正因为它的自相矛盾,它才能反映古代社会方方面面的情况。
此外,还要注意一点,《西游记》虽然有多批作者,但这些作者的文化水平其实都不高。时间关系,我无法展开细讲。我们从一个角度举例:《西游记》中有很多诗。例如,卡片上有一首诗,大家觉得写得怎么样?这是一首很有趣的顺口溜。古代受过近体诗(Regulated Verse: 中国古典诗歌体裁,格律严谨)训练的诗人会认为,这是一首讨好没文化的人的诗,因此会忍不住评论:“你这本书里边凑个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数字可厌!”《西游记》里的诗写得很差,大多数水平不高。
为什么今天有越来越多的研究者认为吴承恩不会是《西游记》的作者?一个重要理由是,吴承恩的诗文集流传至今,相比《西游记》原著,吴承恩的诗写得太好了。所以,他不会是《西游记》的作者。但问题是,我们换一个角度看,诗写得比《西游记》好又有什么了不起?
明代那些高级知识分子,文化水平比《西游记》的作者要高,他们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Follow Qin-Han Prose, Emulate Sheng-Tang Poetry: 古代文学创作的复古思潮)。这个主张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但当你写诗时千方百计地模拟李白杜甫,学得再像,你也不是李白杜甫;当你写文章时模仿司马迁、班固,学得再像,你也不是司马迁、班固。
你生活在这个时代,这个时代有很多前所未有的东西,也有很多新鲜活泼的语言,它不是典雅的文言文,但它真正与社会关联,拥有旺盛的生命力。如果你不去写前人从来没有写过的题材,不去使用前人从来没有使用过的语言,不正是辜负了自己生活的时代吗?而这恰恰是《西游记》、《水浒传》这类作品的价值所在。它们以传统标准而言,写的东西可能不高级,但它们写了前所未有的东西。你在传统的标准下精雕细琢地去写,那是内卷(Involution: 内部竞争激烈而无实质发展);你写前所未有的东西,那才是开拓。
改编的生命力:超越原著的经典投资
1986版央视《西游记》上映时,我还在上小学,特别喜欢六小龄童饰演的孙悟空。但六小龄童有一句话我特别不赞同,那就是“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胡说”(Adaptation is not random editing, fictionalization is not nonsense)。什么样的改编是乱编?什么样的戏说是胡说?这没有办法精确定义。
如果你站在历史上真实的玄奘法师的角度看,《西游记》原著就是乱编胡说。玄奘法师一代高僧,被《西游记》毁成什么样了!如果你站在《西游记》原著的角度说,86版电视剧其实也有很多胡编乱说。它删掉了许多东西,也增加了很多东西。例如,看过的朋友都知道,唐僧过女儿国时,有没有对女儿国王动心?他动心了!
所以,当时钱钟书先生用笔名“中枢”写了篇文章,评论说电视剧让唐僧对女儿国国王动心了,“凡心已动”(Mortal Heart Stirred: 佛教用语,指修行者动了世俗之情)。他认为,仅凭这一点,唐僧只比猪八戒略胜一筹,凭借此一念之差,他领导西天取经的资格就成问题了。也就是说,这个改编极其不忠于原著。
可是,我们也知道,这个改编打动了多少人!对于一部经典来说,有时“忠于原著”(Fidelity to the Original: 严格遵循原作内容与精神)真的不是最重要的标准。忠于原著,相当于把钱存在银行里吃利息,而我们知道现在的利息还剩多少。改编,则是投资(Investment: 为未来回报而投入资源的行为)。投资当然有成功有失败,但要带来更大的收益,就必须投资,而不是吃利息。
那么,什么样的改编是胡编?什么样的戏说是乱说?这应该由市场来筛选。事实上,如果没有大量的劣质胡编和戏说,优秀的改编和戏说也就失去了生长的土壤。
回想起来,我作为一个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回顾我的成长经历,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多少《西游记》的改编。小时候,我们看童恩正先生的《西游新记》,讲孙悟空、猪八戒、沙僧怎样在美国念大学。八十年代,中国相对闭塞,正是这部书让我们初步对美国有了印象。
到了九十年代,我们看周星驰的《大话西游》。这部电影,现在回看会感受到一股气,那是一种大学里的年轻人刚刚走向社会,特别想要呐喊却不知喊什么,内心又充满失落与凄凉的复杂情绪。
《黑神话·悟空》我没有玩过,但我相信它是一部好作品。马伯庸的《太白金星有点烦》是我这两年读得最激动的小说。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感受到了时代巨大的变化。当时代的精神,从“下海的呐喊”到“上岸的呻吟”时,读到一部固然有中二少年的寒心,但也有官场老油条的热血的小说,确实激动人心。
也就是说,一部书、一部作品,只要它足够经典,它就会不断地被解释、不断地被改编、不断地被再创作。正因为它不断地被解释、被改编、被再创作,它也就更加经典了。正是因为不停的变化,有了那么多批作者,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小说《西游记》。我期待着更多的人加入进来,让未来有更璀璨的西游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