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E枪杀事件:美国民主纠错机制的失效与特朗普模式的边界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2026-01-30

最近,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 U.S. 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在街头枪杀一名美国白人男子Alex Prattie,再次将以前Renee Nicole Good的事件升级,闹得更大了。大家已经看到了,而且也闹到了美国MAGA内部出现内讧,很多共和党国会议员也倒戈了。

其实,这些事件在美国的发生几乎是必然的,包括像格林兰岛这样的事情。你会发现,Donald Trump有一个策略,就是把例外的状况扩大化。例如这次在明尼苏达的事件,就是把原本只能在边境地区或海外使用的评判战术,直接用到美国大城市。将一个在边境或海外地区,或一个国家处在极端状态下使用的战术,用于大城市,必然会出问题。格林兰岛事件也是如此,将非常紧急的国家状态问题,利用到平常时期。包括关税政策,将经济紧急状态无限扩大化,使用到经济正常时期,也一定会出乱子。所以,ICE的乱子与Donald Trump一贯的行政风格一致。Donald Trump的行政风格,不是要制造混乱,而是他不怕混乱,完全不担心产生混乱。混乱是他获取和攫取注意力的场合,他认为在混乱中也能更好地给人施压。

然而,我们看这件事,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是:美国社会和宪政体系到底有没有修复的能力?现在事态闹成这样,除了极少数MAGA的铁杆支持者,很多人都认为美国出了极大的问题,包括一些MAGA内部的人。我们能否相信美国的体制?这个体制有没有纠错的能力?纠错是否一定要等到中期选举和总统选举才能完成?总统选上后,社会是否就无法纠错了?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所以,美国的宪政体制能否修复,包括司法的审查程序、行政的问责、国会和民意这三部分,能否发挥作用?如果这三者都不起作用,那只能等到选举,甚至总统选举。因为即使国会改选,Donald Trump依然是总统,他现在行政权无限扩大,用行政命令绕开国会,虽然会有掣肘,但他仍能做很多事。所以,我们想问:美国还是一个能纠错的国家吗?这个问题不仅对美国内政重要,对美国的外交等事务也同样重要。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如果美国不是一个能纠错的国家,那么很多人可能要重新设想,无论是在美国生活,还是美国对世界的影响。今天,我们就用最近ICE枪杀Alex Prattie后所遭遇的巨大困境,来看看美国到底是不是一个能够纠错的国家。

明尼苏达枪击案:司法失灵的冰山一角

简单来说,最近ICE在明尼苏达首府明尼阿波利斯的事情完全失控,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续两起杀死美国公民,而且都是白人。分别是1月7号杀死Renee Nicole Good和1月24号杀死Alex Prattie

Renee Nicole Good是在她的汽车里被枪杀的,当时她正在掉头离开。枪杀之后丑闻不断,Vera Institute披露,美国司法部(DOJ: Department of Justice)介入调查Renee Nicole Good的枪杀事件。然而,DOJ不仅没有调查枪杀者,反而在Donald Trump的副幕僚长Stephen Miller的授意下,调查受害者家属的财务情况。他们不调查枪杀者,却调查受害者的财务情况,导致整个明尼苏达州六名检察官辞职抗议。

这次Alex Prattie事件中,死者本身持有持枪证,被射杀时手持手机。被杀死后,Stephen Miller和国土安全部部长Christine Norm立即跳出来说他是一个国内恐怖分子,当时要对干员展开大屠杀,所以才杀他。但是,路透社引用的弹道报告证实,特工在发射之前连警告都没有。以前特工都是先受到威胁,先警告再开火。这次Alex Prattie事件树立了一个“先开火后辩解”的先例。

从这两起情况看,至少在Renee Nicole Good事件中,美国司法部肯定是完全失效的。司法部现在由Donald Trump的铁杆盟友Pan Bondi执掌,已经完全被武器化了。其次,整个既有法律体系也已失效,对于ICE探员何时能开枪、如何开枪的既有条件和法律,都已经完全失效。

舆论战与信息获取的困境

这两起事件有所区别,Renee Nicole Good的直接射杀者是ICE,而Alex Prattie的案件则由边境巡逻队(Border Patrol: 美国海关及边境保护局下属机构)发起。两者都是美国的边境或移民打击管理机构,分别引发了不同的事件。但问题是,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事实就被完全扭曲了。不仅Stephen MillerChristine Norm如此,舆论场上也有很多人会接受那套叙事,认为Renee Nicole Good是要撞探员,Alex Prattie是要去杀人,所以被杀是合理的。他们会引述Alex Prattie之前的抗议经历,称他为暴力抗议者。

在这种情况下,事实已经完全扭曲。如果足够多的人相信那套完全不同的事实,那这件事就没有什么可抗议的,美国也就不能改变了。如果绝大多数人都相信那套事实,认为美国根本没有必要改变,因为这两人本来就该被杀死,那么美国自然没有必要改变。这个问题听上去是舆论场的问题,但它同样是一个严重的司法问题。

大家如果记得,Renee Nicole Good枪杀事件的第三天,公布了ICE探员身上执法记录仪的影像。那段影像似乎显示车子在向他开来,所以他向车开枪。那段执法记录仪看起来比较混淆视听,虽然从另一个角度看事情完全不是那样。然而,在Alex Prattie事件中,到现在仍然没有任何执法记录仪的影像。如果有的话,可能就能完全看出他手持手机,没有任何攻击举动。为什么这个时候没有执法记录仪影像?为什么拿不到执法记录仪?

其实,从2025年开始,整个国土安全部(DHS: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内部监督机构的大量人员要么被裁撤,要么处于休假状态。也就是说,移民管理机构和国土安全部内部的纠偏机制已经完全失灵。众议院版本在去年的大美法案中,给国土安全部ICE拨了大量的资金,其中很多是为他们佩戴摄像设备的。但是,拨了这么多钱,摄像设备并不强制使用,也没有强制公布的义务。所以,ICE探员身上的执法记录仪是保护ICE探员的,而不是保护公众的。如果ICE探员犯错,他可以直接说你没开,因为没有法定义务要开;就算开了,他还可以选择性地公布对他有利的执法记录。在这种情况下,事实如此难以获得,美国针对ICE探员的事情,缺乏任何制度基础来获得现场录像。因此,失控几乎是必然的。

MAGA内部分裂与内阁动荡

这整个事情会影响民意吗?会,但影响不太大。例如,在枪杀事件之后,仍有39%的人接受Donald Trump的移民政策。路透社和AP在1月23到25日进行的民调显示,仍有39%的人认同Donald Trump的移民政策,53%的人反对。反对的人当然多得多,但39%的认可度仍然很高。一个比较理想的数字是,如果到2月份的民调能再跌10个点,到29%左右,那可能才能对美国的未来拥有一定程度的信心,民调才可能真正影响Donald Trump的实际政策。

这次事件确实引发了MAGA的极大内战。Donald Trump这次得罪了很多人,原因是他要与Stephen Miller切割。Stephen MillerDonald Trump的副幕僚长,他几乎制定了所有移民方面的政策,包括格林兰岛等事件的辩护,他在Donald Trump核心圈(Inner Circle: 决策核心团队)中举足轻重。其次是国土安全部部长Christine NormChristine NormStephen Miller都在第一时间跳出来说Alex Prattie是国内恐怖分子。Donald Trump与他们切割,说不觉得Alex Prattie是国内恐怖分子,但他持枪去抗议现场,所以被杀不冤。Donald Trump的意思是,他持枪去抗议现场是导致他被射杀的原因,他不应该带枪去抗议。此言一出,一时激起千层浪,得罪了MAGA最核心的一批受众。

MAGA的核心受众中有一个重要群体是自由意志主义者(Libertarian: 提倡个人自由、有限政府和自由市场),他们在美国提倡拥枪,反对任何枪支限制和管制。这些是Donald Trump非常重要的支持者。Donald TrumpAlex Prattie持枪去现场因而被杀,可谓得罪了所有枪支团体。包括明尼苏达持枪者组织(Minnesota Gun: 明尼苏达州拥枪组织)都说“不能带枪去抗议”是错误的,明尼苏达州在抗议集会上携带枪支没有任何法律禁止。国家拥枪权协会(NAGR: 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Gun Rights)也说,他无论持枪还是多带一个弹夹都是合法的。如果开启弹夹限制或抗议上禁枪,实际上是为全面禁枪和枪支限制开后门。全国步枪协会(NRA: 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一开始保持沉默,因为它是Donald Trump的一个大金主和主要支持团体,但后来也无法保持沉默,批评联邦检察官“接近执法地带带枪通常可以被击毙”的说法“危险且错误”,并要求对事件开展全面公正的调查。这在一定程度上与Stephen MillerDonald Trump的言论做了切割。当然,这不代表他们未来不会支持Donald Trump,只是在此事上有不同看法。

这次还有很多网红与Donald Trump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切割,其中最主要的是Tim PaulTim Paul虽然也给Alex Prattie贴上“左翼反抗”的标签,但他反对Donald Trump用“执法部门大屠杀”的方式来说杀他是合理的,他也与Stephen MillerChristine Norm切割。当然,右翼阵营中也有很多人支持Donald Trump的主张,例如Ben Shapiro

这些事情在MAGA内部投下混乱之外,也导致了美国内阁一定程度的混乱。现在Christine NormStephen Miller两人处于风口浪尖。Christine Norm很有可能被撤职,即美国国土安全部部长可能因此事被解职。Axis透露,她在内阁会议上向Donald Trump哭诉,证明她的国土安全部行政程序已经彻底崩坏。现在绕过她直接向国土安全部下令的,正是Stephen MillerStephen Miller在明尼苏达的Metro Search行动中,绕过Christine Norm,直接向国土安全部下令每天抓捕3000人,这是一个硬指标。虽然两人在规则上不一致,但Christine Norm显然与Stephen Miller之间发生了冲突。Christine NormDonald Trump抱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Stephen Miller指使的,包括称Alex Prattie为恐怖分子。

Stephen Miller指使的情况下,Donald Trump派出了他很久没有露面的边境管理沙皇Tom Holman前往明尼苏达解决问题。在Tom Holman的发布会上,Stephen Miller罕见地没有参加,这是他罕见地没有参加与边境移民事务有关的新闻发布会。当然,这不能说他就退居二线了,或被Donald Trump疏远了,可能只是因为他名声太差,让他稍微平息一点。还有信息透露,Stephen Miller在结束后疯狂抱怨,说“怎么又是明尼阿波利斯?怎么是个退伍军人?”他其实知道这件事会非常难办,但无论多难办,他都能咬着牙办下去。所以现在Stephen MillerChristine Norm将面临比较大的问题,Christine Norm几乎有可能被撤职。

撤职的原因与国会议员的切割和监督有关。现在美国国会开始对这件事介入调查,其中最关键的是很多共和党人的倒戈。倒戈不是完全不认可Donald Trump的移民政策,只是说要调查明尼苏达的枪击案。其中关键是众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主席,共和党众议员Andrew Gabrino,他正式要求ICE等机构出席听证会并提交证词,将此事纳入国会监督。众议院共有六名共和党议员主张调查此事,参议院共有十一名共和党议员主张监督此事。与民主党加在一起,肯定能过半。所以,这件事能够进行一定程度的国会调查和国会监督几乎是肯定的。但是,国会监督之后有没有用,这要看其他问题了。

我们看到,MAGA内部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混乱,包括拥枪者,尤其是这次可能最得罪的就是拥枪群体。其次,整个内阁内部,Stephen MillerChristine Norm,即国土安全部部长和白宫副幕僚长,可能因此事闹出了一定的麻烦,尤其是国土安全部部长,如果事态再大,她可能被解职。但大家思考一个问题:解职她能否解决问题?解职她之后到底能否改变政策,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常见的“替罪羊”方法?国会的监督依然存在一部分,但这种存在到底能起多大作用?国会现在可能对ICE国土安全部最大的限制作用其实是预算。这件事很可能会导致美国联邦政府再次停摆。

司法体系的全面瘫痪

我们来看一个最关键的事:既然发生了杀人事件,在美国杀人不是罪吗?不能起诉他吗?不能告他吗?

我不得不说,这个国家的司法就没有良好运转。例如,明尼苏达州的侦办机构BCA与县的检方表示,案发后他们要去犯罪现场勘查,结果被联邦人员禁止进入现场。ICE禁止他们进入现场勘查,甚至他们带着法官签字的司法搜查令,也被连续拒绝两次。也就是说,他们拿着法院的搜查令要去现场,都被联邦探员禁止进入犯罪现场。几小时后,联邦探员撤离了,但现场已经完全被污染和被联邦探员搞得一团糟。所以,在事件发生的当下,县的检方机构和州的行政机构都已出动,但他们拿着法院的搜查令,甚至都没有去到现场,这是一个很罕见的事情。

州和县随即采取了紧急诉讼和法院保全,即提起紧急诉讼和申请临时限制令,要求禁止DHS等机构销毁证据。联邦认为已经把部分证据从现场带走,导致州方无法检查。那我们就要问了,这样的禁止令有用吗?这样的禁止令真的能够阻挡吗?其实是不能的。这件事现在要启动调查,国会要等调查,很多都要等调查,但关键是谁来调查?

你可以想象,如果这件事是明尼苏达州来调查,这是比较合理的。但现在这件事很遗憾,是国土安全部自己在调查。州方面都声称,因为这是发生在我们州的一个杀人事件,所以我们州当然有管辖权,这管辖权是宪法赋予的非常重要的管辖权。但是联邦的回应说,你们州这么说,是在分裂美国而已。并且说,我们国土安全部已经在进行自己的调查了,我们进行自己的调查是尊重国土安全部的既有协议的,我们国土安全部就是在依照过去的程序、依照过去的规章开展这个调查。所以现在实际上,明尼苏达州应该来调查,但实际上也不能完成这样的调查。他们现在可能会提起两个诉讼,但诉讼能否起作用都很难。

你看,这个人持法院的传票去现场,进不了。在整个过程中,法院不断发各种各样的禁止令。联邦法院本来因为国土安全部ICE对这些禁止令一点都没回复,本来在明尼苏达州的联邦法院要诉DHS藐视法庭,或控诉他们藐视法庭罪。因为法庭给你的禁止令、法庭给你的搜查令,你一概拒绝配合,这是司法的核心。那么这个组织就应该被以藐视法庭罪论处。但是,最后州的法院不得不撤回了藐视法庭令。为什么呢?这是一个很严格的问题:如果你要控告藐视法庭,你得把它抓回来。那么联邦法院的命令如果藐视法庭,谁去抓呢?需要由美国法警局(US Marshall Services: 负责抓捕联邦工作人员的执法机构)来抓。但是关键来了,法警局隶属于DOJ,也就是我们刚讲的司法部。在Donald Trump彻底武器化司法部的情况下,现在DOJ正在全力为ICE辩护。因为这个原因,即使你下这个藐视法庭令,你也抓不住,美国法警局是不可能配合你去抓ICE探员或ICE的任何工作人员的。所以,你裁定藐视法庭并下令逮捕,实际上你最后是实现不了的。这件事也会让法院的威信扫地。所以为了避免这样法院执行不了的命令,明尼苏达联邦法院不得不撤销禁止令。当然,撤销禁止令不代表完全没有任何救济措施,你还可以起诉他。现在就是在起诉DHS,但起诉DHS无疑最后一定要去最高院。但是,能不能相信最高院现在的情况,这也是大家要问的一个问题。现在最高院如果进入一个案件,最高院能不能判联邦没有管辖权,而州具有管辖权?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当然,联邦部门不止不配合,还在反击。我们刚才讲了,DOJ已经对明尼苏达州州长Tim Woods和总检察长以及双城市的市长办公室发出了大陪审团传票。他们这边告不了联邦藐视法庭,但联邦告他们什么呢?告他们阻碍、妨碍联邦移民局执法。所以,出现了倒打一耙的情况。就看这个诉讼哪个先启动了,到底是他们告国土安全部先启动,还是司法部反告他们妨碍阻碍联邦执法先启动,就变成了一个司法的拉锯战。

这也不光是州与联邦的事情,你打死了美国公民,那受害者家属可不可以告呢?我不管你是谁,你是联邦,你是谁,我是受害者家属,我能不能直接告那个枪杀者?包括Renee Nicole Good事件中,受害者家属能不能告?其实是不能告的。不能告的根本原因在于,其实1971年是可以告的。1971年的Beevens vs. 6th Unknown Named Agent案中,最高院曾经开了一扇门,就是即使国会没有为起诉联邦干员立法,只要联邦官员侵犯你的宪法权利,例如宪法第四修正案的禁止非法搜查扣押的权利,你依然可以起诉这官员索赔。这也被称作最高院判例Beevens之诉。1971年的高院判例指出,如果联邦官员侵犯了一个人的宪法权利(枪杀毫无疑问会侵犯),即使国会没有立法,也可以起诉官员索赔。

但是,在2022年Egbert vs. Bolo的最高院判例中,这扇门就被关死了。当时发生的事情是,边境巡逻队的一个特工Egbert在一个靠近边境地区的旅馆里,涉嫌对旅馆老板Bollet使用了过度的武力。Bollet要起诉边境巡逻队特工Egbert,这个案子一直打到最高院。最高院裁定Bollet不能起诉Egbert。为什么不能起诉呢?因为虽然特工确实打了你,当时特工执法可能是过当的,但是因为涉及边境安全,不能起诉。如果能起诉,会干扰国家安全工作。实际上,2022年这个判例就封死了普通人可以告ICE的权利。因为有这个判例存在,Donald Trump又宣布了边境紧急状态,也就是说,边境巡逻队ICE执行任务时,他们是维护国家安全,在维护国家安全的过程中,对于民事赔偿诉讼几乎有了绝对的豁免权。所以有这个豁免权之后,无论是Renee Nicole Good的家属,还是Alex Prattie的家属,其实都没有办法向他们求偿,是没法告的。

所以,我们会发现,整个前面的部分,我们发现国会还起一点点作用,MAGA有一点点内讧,美国内阁也出点问题。但是转向最应该起作用的司法,司法部分却是最卡住、最没有希望的。整个司法部分,无论从调查权,甚至到进入现场,到起诉,到整个过程的司法监督和司法介入,全部失灵。而且,连个人的家属求偿也被2022年的判例直接卡住了。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就很难。司法部分的完全瘫痪,可能是这件事里面最麻烦的一个部分。

国际形象受损与特朗普模式的边界

整个事件还导致了美国软实力的崩溃。我们看到也觉得斯文扫地,觉得美国国将不国。无论我们这么想,全世界都这么想。美国遭遇了一个严重的外交羞辱。五眼联盟(Five Eyes: 国际情报共享联盟)里面两个国家:加拿大和英国,同时把美国的中西部地区列为二级旅游禁令,即二级旅游警告(Level Two: Exercise Increased Caution: 需提高警惕的旅行警告)。他们警告去美国中西部要注意安全的原因是“任意执法”(arbitrary enforcement)。“任意执法”基本只用在独裁、威权国家。现在对美国来说,美国的中西部地区已经进入“任意执法”状态。法国世界报最近评价这个事件,也说美国已经不再是民主的灯塔,只是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巴尔干。

最近还有另外一个特别丢人的事件,就是意大利的冬奥会。意大利米兰要举办冬奥会,结果美国把ICE派到了米兰,招致了意大利人的大抗议。米兰市长直接公开批评ICE的形象很糟糕,请不要让ICE来意大利进行安全保护,意大利自己人解决。当然,ICE是移民执法局,怎么会跑到意大利去呢?这里面可能有个小误会。去的不是ICE执法部门,而是ICE的一个下属机构国土安全调查局(Homeland Security Investigation: DHS下属的情报机构),是一个情报机构。也就是说,ICE的这个部门去不是去执法的,是提供一些情报,对于美国代表团提供一些情报安保工作的。但这个部门现在引发了意大利的抵制,意大利已经出现了米兰居民的抗议和米兰市长的抗议,因为意大利很多地方政府是左翼、偏左翼政府。

明尼苏达很多企业现在也陷入了进退两难。明尼苏达有很多世界大企业,像3MTarget总部都在明尼苏达。这件事出了之后,很多明尼苏达本地居民劝企业不能袖手旁观,但企业家又不愿意得罪Donald Trump。所以现在企业家夹在中间,两头堵。企业家既被左派指责是“政府屠杀的共谋者”,又被Stephen MillerSteven Bannon列入所谓的“觉醒资本”(Woke Capital: 指支持社会正义议题的企业)名单。这次明尼苏达有很多企业家出了一个联名信,但这个联名信写得太中立了,如果你讨厌ICE的执法,看这个联名信肯定不能满意。但只要写这个联名信,就要上Steven BannonStephen Miller的这份所谓“觉醒资本”的名单。而且,最近Bloomberg有个数据显示,明尼苏达的资本外逃指数在危机爆发后飙升了15%。所以明尼苏达地区的营商环境因为这件事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纠错机制的挑战与未来展望

现在这件事就到这步了,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美国这个国家还有没有纠错的机制?有没有纠错的机制呢?我们就要先问这件事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呢?这件事早有预谋,ICE以及边境或移民执法,这完全是按照Project 2025写的。Project 2025里面专门有跟国土安全部和移民相关的章节,这个章节里写的所有事情,就是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也就是说,国内执法一定要资金扩张、能力扩张、宪法权力扩张、程序的监督减少。当时这本书里就提了这四条:费用要扩张、能力要扩张、宪法权力要扩张、对它的监督要减少。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在稳步推进之中。

Project 2025还提出,要把移民边境机构整合成更大的内阁级边境与移民机构。现在这还没有完成,还在国土安全部之下。但是你会发现,因为Stephen Miller的存在,他实际上通过越过Christine Norm直接管辖国土安全部和其他部门,在他的影子政府之下,形成了一个类似的移民边境的更大整合机构。包括Project 2025里面也将拘押床位的提高、ICE资金的提升、执法官员数量的提升、律师的提升,都在这个Beautiful Bill里面完成了。包括管辖权,Project 2025提到,ICE要移出自我施加的全国管辖限制,强调ICE的事项不仅仅在边境城市,还需要在全国。而且文本主张要限制检查的材料,要限制检察官自由裁量权(Prosecutorial Discretion: 检察官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决定是否起诉的权力),避免成为联邦法院和法官限制ICE执法的理由,现在也已经完全实现了。

所以,为什么会出现这件事呢?ICE做到这一步,移民做到这一步,根本就是Donald Trump政府的策略之一。这个策略只是在稳步推行,但现在这个策略可能会遭致很大的问题,就是它可能会导致政府停摆。本来去年也是美国历史上最长的政府停摆。今年年初,本来这次政府预算应该能够延长,原因是因为共和党答应了民主党奥巴马医保(Obamacare: 美国的医疗改革法案)的医保费用补贴。本来去年是不愿意加的,但因为Donald Trump现在正在转向左翼经济民粹主义政策,所以民主党看上去是要同意医保补贴的延期,因为这是民主党的核心诉求。如果同意,本来这次其实是没有政府关门的危险的。但就是因为ICE这次事件,很可能政府关门又要成为一个问题。

民主党已经把限制ICE的城市行动,作为这次政府预算非常重要的一点。如果要继续给DHS拨款,那么就要对DHS有更严格的授权、监督和协议规范的限制。如果不做这样的限制,那么这件事就不能推进,那可能又要陷入停摆。如果政府停摆,按照去年那次的经验,对民主党比较有利,尤其是现在美国主流民意还是不支持ICE这次的行动的。所以如果因为这个原因导致停摆,长期对峙的话,可能对民主党比较有利,对共和党比较不利。这是共和党不愿看到的。所以现在对这件事,可能无论是司法、舆论、国会调查等等都没用。ICE这件事现在能够遭遇的最大的国内阻碍和修正,就来源于这次政府停摆了。这次政府停摆有可能会对ICE实现一定程度的限制,但是要看共和党怎么做,这个牌怎么打,当时还比较难说。

其次,这件事还跟明尼苏达另外一件事完全交织在一起。另外这件事直接导致了明尼苏达州州长Tim Woods本来要连任竞选的,只能放弃连任竞选。就是明尼苏达州爆出一个大丑闻,Feeding Our Future,一个疫情期间的食品福利计划欺诈丑闻。这个欺诈丑闻涉嫌了索马里在当地的移民社群,但实际上不只是索马里社群,索马里社群涉足比较多,但这个案主是一个白人女性。所以不光是当时Donald Trump阵营所讲的,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索马里社群单独来做的事情。但当时Donald Trump反复把明尼苏达州有这个丑闻,尤其是索马里居民带来的丑闻,当作ICE要去这个地方进行移民打击的一个很重要的理由。那么这件事现在也成为了DOJ向明尼苏达州施压的另外一个方法。司法部就是说,只要你们给ICE施压,我们就要来调查Tim Woods,你们有没有在Feeding Our Future的这个诈欺案里面涉足。所以说,这又跟明尼苏达州现在另外一个政治事件产生了一个交织的关系,就是这么混乱。

所以这件事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呢?我觉得很难说。这件事确实能看到是Donald Trump一个模式遭遇了一定程度的边界。Donald Trump过去什么模式呢?他按他的方法来做,他做什么都行。他做完之后,只要出现争执,他就会来抢占这个叙事,他就会用他的方式来描述这件事,他总有一套他的解释。无论是达尔富尔、伊朗、格林兰岛、加拿大,任何事情,他导致了任何冲突,只要冲突出现,Donald Trump都会有一套叙事。绝大部分时候,他这个叙事都能赢。包括Renee Nicole Good,为什么那个时候最后慢慢慢慢偃旗息鼓呢?Donald Trump那条叙事在美国不是说所有人都相信,但就是有很多人能相信他当时开车是要去撞那个探员,所以他被枪杀的活该,这个都能相信。

这次,Stephen MillerChristine Norm也是延续这个行为模式:出了混乱,第一时间来抢叙事。这个人是个恐怖分子,他当时是要枪杀探员,他身上拿着枪,还多备了一个弹夹,所以杀他是合理的。他们都认为这个模式可行,即这个绝对的掌控叙事可行。但这次就不可行,因为这次现场录像已经很明显了。所以这次就是遭遇了一点点混乱之后,抢叙事这个行为的边界。

在这种情况下,我真的觉得美国政治有一个问题,就是全世界其他国家不太有这个问题,但美国政治就有这个问题。包括像中国这样的集权国家也没有这样的问题。什么问题呢?就是政客一般来讲,现代国家的政客,因为面临激烈的竞争,无论是民主程序的竞争还是党内竞争,其实大家都挺严肃的,大家对于政治这件事都有比较严肃的态度。但美国的很多政客特别中二。这些人因为Donald Trump是个反建制的政客,有很多人在Donald Trump的政府内部完全不具备那个资历,年纪轻轻取得高位。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这些人的精神状态都不是很正常,而且这些人对自己工作很不严肃。Stephen Miller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对自己工作特别不严肃、特别中二的人。

我再举另外一个非常不严肃、非常中二、不知所云的人,就是美国国防部长Pete Hacksis。大家记不记得2025年,Pete Hacksis突然把美国在全世界的所有将军和战区的高层军官全部召集回美国,还以为要干嘛呢?还以为美国国防部要重组还是怎么回事。结果,把所有人召集回来就是为了听他演讲,而且听他做了一个反DEI(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 多元化、公平和包容)的演讲。所以,通过这些行为,就知道Donald Trump的这些官员特别不严肃。包括Pan BondiCash Paddle这些人,都是一些性格很古怪的人。

过去有一个话很有意思,说美国财政部部长Scott BesantMark Rubio是整个内阁团队里唯一的两个大人,他们俩是真正的成年人,其他人都不是成年人。我觉得这话某种程度上说是对的。无论是中国,中国的政客,李强、何立峰、王毅,都是成年人,甚至过老。欧洲的政客,台上所有这些政客,包括比较偏右翼的意大利的梅洛尼,德国的默茨冯德莱恩,都是成年人。但Donald Trump的内阁有很多非成年人,有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一些性格非常奇怪的人。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问题。Donald Trump大家都知道,中国惯常有个逆淘汰机制。我觉得Donald Trump的内阁和Donald Trump核心圈也有个逆淘汰机制,就是他淘汰成年人。像Elon Musk很明显不是成年人,Peter Thiel很明显不是成年人。Peter Thiel就是Donald Trump背后另外一个非常大的右翼金主。Peter Thiel最近在欧洲全欧洲巡讲,讲他的政治观念,他对天主教感兴趣,觉得“敌基督”这个话题非常重要。虽然他私下诋毁天主教的录音档案露出来了,但不管怎么,他也能够,反正钱太多了,反正自信心都很强,他现在在全欧洲巡讲,讲这个“敌基督”。所以我就觉得这些人都不是成年人。所以Donald Trump的内阁和Donald Trump核心圈有太多的非成年人。这是美国现在政治一个很大的问题。

所以说,想一出试一出。这些人不是成年人,他们也不想限制,也限制不了Donald TrumpDonald Trump本人也不太是个成年人,所以就是想一出试一出,来一出试一出。我觉得任何成年人组成的政治集团,就算他是坏心眼,就算他要掩盖,就算他要骗,他也不会这么傻。他不会出这个事,第一时间跳出来说这是国内恐怖分子,他要来杀探员。这事就是,我觉得有基本的观念,都没有疯到这个地步。但美国的高层政治有这种疯狂。因为之前我们看到爱泼斯坦Steven Bannon之间还有很多关系。爱泼斯坦案公布之后,公布了大量爱泼斯坦Steven Bannon的往来邮件和短信等等。这两个人也不是成年人。他们,尤其是Steven Bannon,好像特别享受扮演这种古罗马式的阴谋政客,每天享受在那种角色扮演(cosplay: 角色扮演)里边,就很明显都不是成年人。

所以说,因为不是成年人,这个政府其实问题非常大。而且我要说,这次出Alex Prattie的事,其实是一个很有运气的事情。像Renee Nicole Good是一个女性LGBT抗议者,杀掉就杀掉了,这事就消停了。那Alex Prattie为什么杀的事这么大呢?他把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 基于共同身份认同的政治动员)的增益效果(buff: 游戏术语,指增益效果)叠满了:男性、老兵、护士、拥枪、白人。现在在美国,还有比这个更“正确”的吗?正是因为他身份的增益效果叠满,所以他才会把这事闹这么大。所以就是Stephen Miller捶胸顿足,说“怎么又是明尼阿波利斯?怎么是个白人老兵?”他也知道这个是事关重大。所以如果这次ICE杀的是另外的人,实际上在2026年1月期间,在整个拘禁措施之中死去的移民已经死了七八个了,在美国一点水花都没有,根本就没有人关心。所以这次要不是杀了一个身份增益效果叠满的人,也不会引起这么大的抗议。所以这个事能闹到这么大,其实是有很多运气成分的。

所以说我要说什么呢?我要说这件事并不能证明Donald Trump这种非成年人的模式失效。这次失效是一个运气的要素,如果不是因为这么一个人,这次的模式也不会失效。他们这种出了乱子抢叙事的模式,在Renee Nicole Good身上就是成功的。所以说其实这次真的是有运气因素的。

接下来,其实问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就算现在启动了一点点国会调查,然后可能明尼苏达州要去告DHS,最后到最高院,也未必会有好结果。那么我们就回到最开始的问题:美国现在有没有纠错的能力呢?我要说非常非常难。因为如果拿掉Christine Norm就可以当挡箭牌的话,这事太容易了。我们就把责任全部推在Christine Norm甚至Stephen Miller身上。这两个人在MAGA内部是不可替换的吗?对Donald TrumpDonald Trump核心圈是不可替换的吗?不是啊。你把他们拿掉,就那个“精神脱鞘”的话,那就太容易了。你再换人上来,换个忠诚者(loyalist: 忠诚的支持者)还少吗?换别的忠诚者上来干不就完了吗?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国会的听证,国会听证其实不能起到实际的效果。因为国会听证完了之后,就算给了Christine Norm或者来了另外一个官员给他一个难堪(hard time: 困境,难堪),有几个在网上能够传播开的特别难看的视频,那又怎样?有什么真正的影响吗?所以这里面有两个事情有真正的影响。第一个事情就是预算。预算这个事情,就是联邦政府停摆,可能是对于ICE有真正影响的一个点。但这件事,我觉得Donald Trump的政府不会那么快妥协了。所以这次还有得闹。

第二个就是司法。司法几乎全部瘫痪了。就只看这个明尼苏达州告DHS,告到最高院,最高院怎么判了。如果最高院认为,所有这些案件还是只有联邦政府才有管辖权,明尼苏达州没有管辖权,那这时候麻烦了。所以说,现在这个法律攻防成为了一个问题,但其实我觉得也很难说好结果。

最后一个就是民意。如果再过半个月,Donald Trump的移民政策民意掉百分之十,整体民意再掉百分之十,就只到三十左右吧(因为现在是三十八三十九)。如果Donald Trump的支持率掉到三十,那么美国的民意就起作用了,可能就能真的起作用。如果掉不到三十,其实我觉得民意对Donald Trump的撤走也不会太有作用。

所以说接下来,我觉得美国到底有没有,这个国家,我们所谓的民主灯塔,到底还有没有纠错机制,这个国家还能不能走上正轨了?我现在也不好说“没有”,但我只能说特别不乐观。如果要稍微乐观一点点,就要看:一、预算;二、司法(但司法可能很长,不是短期的);三、民意。这三个东西有没有。假设这件事闹下来,对民意影响不大,最后掉到什么三十六七,掉一两个点。说实话,因为我觉得民意是所有这些事情最根基最根基的。如果这么一个大事,杀两个美国公民,民意掉一两点,或者掉三四个点,那么基本我觉得,我们也不用期待美国能有什么恢复,美国能有什么回转,也更不用期待民主党就算选到两边吧,总共也来能有什么大的改变了。所以这个就比较难了。

所以说我们今天讲了很多细节,就是在整个这个事情里面发生了什么,以及各个机制有没有在起作用,在怎么起作用。总的来说是没怎么起作用的。所以现在美国三权分立(Separation of Powers: 权力分立与制衡原则),就三权分立的互相制衡,包括联邦,很多人也说美国没问题,有州有联邦。你看,州跟联邦有怎么样呢?有怎么样的?所以这确实是个很令人担忧的情况。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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