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温存:机器伴侣的心理图景
二零一三年,一部名为**《她》(Her)的好莱坞电影上映,在当时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关注与文化讨论。在这部电影的故事设定中,女主人公萨曼莎(Samantha)并没有一个具象的身体,她仅仅是一个人工智能应用程序,一个只拥有声音的、极具魅力的虚拟女性。然而,正是凭借着这一段完全通过声音塑造的角色,配音女演员斯嘉丽·约翰逊**(Scarlett Johansson)在当年的罗马电影节上破天荒地夺得了影后的桂冠。这在电影史上无疑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事件:一个没有肉身、仅凭数字化声音存在的角色,战胜了所有具有真实形体和面部表情的演员。
但对于我们这些身处技术洪流中的观察者而言,这部电影所揭示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一个单纯的后现代爱情故事。在电影所呈现的那种全球化、危机四伏却又处处充满生机的后现代城市空间里,这样一个温馨的小小片段,虽然在某一个特定的片刻给予了都市中孤独个体以温存的抚慰,并在虚无的现代性荒原上投射下了一抹微末的希望,但它更深刻、更真切的地方在于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全新的生存空间与生存维度。
在这部电影里,我们似乎第一次看到了一种不需要受困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可能性。长久以来,人类社会都深陷在个体性与集体性之间的永恒矛盾中——我们既渴望保留绝对的自我与个性,又无法摆脱对社群、对集体认同的依赖,而在这种撕扯中,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往往伴随着摩擦、伤害和无尽的妥协。然而,该片却向我们宣告:人类似乎第一次有可能独自而自足地生活。在电影院里,当银幕上展现出这样一幅由算法编织出的美妙而和谐的陪伴前景时,许多人都会带着一种温馨、美丽而感伤的情怀走出戏院。
在这种情感的浸泡中,我们每个人都不免会进行一次真诚的自我审视与自问:如果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样一款智能伴侣软件,我们究竟要还是不要?事实上,即使是那些自认为婚姻相当成功、家庭生活美满的人,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也往往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要。”因为我们对陪伴的渴望是如此根深蒂固,尤其是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在任何时候都只属于你、完全为了你而存在的定制化陪伴。这种软件本质上是一个智能型软件(Intelligent Software: 具有自我演化和环境预测能力的计算系统),更是一个学习型软件(Learning Software: 通过海量数据与交互行为不断优化参数的算法模型)。它向谁学习?它只向你学习。它在不断地读取你的情绪、你的喜好、你的习惯、你的语言特征。因此,它不仅是你最完美的灵魂伴侣,更在无形中成为了一个被过滤掉所有瑕疵的、更完美的自我投射。我们对这种软件的渴望,本质上是对一种零阻力、零摩擦的绝对自我的自恋式凝视。在建立这种心理防线后,我们不得不去面对那个隐藏在温存背后的冰冷现实。
断电隐喻:数码转型与文明冲顶
然而,在全情拥抱这种美妙图景的狂热之中,一个极其扫兴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陡然闯入我们的脑海:如果停电了呢?
看过该片的观众一定对那个戏剧性的转折时刻记忆犹新:男主角像往常一样试图打开开关与萨曼莎对话,却发现网络断开,系统无法响应,萨曼莎瞬间消失在无边的虚无之中。那一刻,主人公脸上显露出的惊恐、张皇与彻底的绝望,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坍塌。这个细节所暗示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恋爱中的人失去了爱人,而是深刻地指明了我们正在经历的人类文明史上前所未有的一次大变局。
在当下的时代,我们正面临着生物学革命(Biological Revolution: 以基因编辑、干细胞技术为核心的生命科学技术重塑生命体的过程)与数码转型(Digital Transition: 整个社会介质从物理模拟全面向数字化、数据化、算法化变迁的历史进程)的并行降临。这两者并非孤立的技术升级,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合力,深刻地改造着人类社会的底层逻辑。在我个人的认知中,这一轮技术革命对人类社会的冲击和改造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十八世纪的工业革命。工业革命解放了人类的体力,重构了地理空间和生产关系;而当下的双重技术革命,正在从根本上改变着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的社会结构、信息的传播模式、人类社会的组织形态,乃至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整体生存样态。
如果说得再夸张、再紧迫一点,这股前所未有的技术革命浪潮,实际上已经把我们整体带到了这一期人类文明的临界状态之中,或者说将我们推向了文明冲顶的巅峰时刻。在这个时刻,我们忍不住要去问,甚至忍不住要在深夜里自问:我们周围的岁月真的静好吗?我们生命所依赖的这个世界真的安全、稳定吗?正是大时代的逼近,迫使我们必须回头去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便利。如果我们真正开始进行独立的思考和观察,就会发现一个更为惊心动魄的事实:我们不仅是在逐步逼近文明的临界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跨过了那条隐形的红线,进入了一个不可逆的加速过程。我们已经置身于一个我们自己并不自知、也难以把握的全新世界结构、社会结构和文明状态之中。在被动卷入这股洪流的过程中,人类文明所表现出的状态更令人深思。
无声的接受:技术霸权下的失语
然而,与历史上的历次技术革命不同,这一轮如此深刻、如此剧烈、如此广泛且巨大的变革,在进入我们生活的过程中,几乎完全没有遭遇任何抵抗,甚至连像样的、严肃的社会讨论都没有发生过。
也许有人会说,在不可阻挡的技术进步和历史车轮面前,任何试图抵抗的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我们为什么要抵抗?我们又凭什么抵抗?但我们需要明白,抵抗的真正意义,从来不在于能够彻底阻止这个技术发展的历史过程。抵抗是一种姿态,是我们在狂热的潮流中强行拉开的刹车,为我们自己争取一点点空间、一点点时间和一点点机会。在这个被技术加速的时刻,抵抗和讨论能让我们想一想:当我们开始理而当然地享有文明进步的馈赠,当我们欣然接受数码技术带给我们的无穷便利与效率时,我们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什么属于人类主体性的本质部分?
遗憾的是,这一次我们几乎是在完全未经考虑的情况下,就伴随着这股技术潮流随波逐流,被它裹挟、被它改造。这种失语状态不仅体现在世俗的社会日常生活和喧嚣的大众流行文化中,甚至在理应保持清醒警惕的知识分子群体与学术界思想生产中,也表现得异常冷清。在成千上万的思想文本中,只有极少数的创作者和研究者试图去正面直视并回应这一严峻的现实。
以电影艺术为例,电影本是受到数码转型冲击最为剧烈、最直接的艺术门类。数码技术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取代了胶片,改变了电影艺术赖以生存的物质介质,重构了影像的生产与观看方式。然而,即便是在这个最直接面对数码风暴的电影艺术领域里,关于这场巨大变迁的在线讨论、思考与视觉呈现也极其罕见。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大概只能勉强挑出几部具有前瞻性的电影来作为讨论的标本,比如**《西蒙妮》(S1m0ne)、《尾巴摇狗》(Wag the Dog)以及《楚门的世界》**(The Truman Show)。这些诞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和本世纪初的电影作品,虽然没有完全正面系统地处理今天的移动互联网和算法霸权,但它们在不同维度上极其敏锐地碰触到了这个行将到来的文明转折点,并用影像预言了我们的现状。
影像扁平:拟真世界与虚无媒介
在电影《西蒙妮》中,创作者大胆地设想了一位完全由电子计算机合成的虚拟演员,她完美无瑕,欺骗了全世界的观众和媒体。在二十多年前,这还被视作一个荒诞不经的科幻设想;而在今天的电影工业制作体系中,这已经变成了一项再寻常不过的技术。从数字替身到完全由算法生成的数字人,电子合成的演员开始被广泛应用于各种商业大片的制作中。这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在银幕上看到的也许不再是拥有温热肉身、会痛苦会流汗的真实人类的出演,而只是一些由代码编织而成的、绝对扁平的、只有两维表象的数码符号。
而另一部电影《尾巴摇狗》(又译作《作秀狂欢》),其英文片名 Wag the Dog 来源于一句古老的英语谚语:之所以狗摇尾巴,是因为狗比尾巴聪明;如果尾巴比狗聪明,那就是尾巴在摇狗。在这部充满政治讽喻的电影里,主创们向我们展示了“尾巴摇狗”的极致形态——通过在摄影棚中利用蓝幕技术和图像编辑软件,凭空捏造出一场战争的新闻影像,从而成功地操控了全国舆论和政治走向。今天,随着技术的普及,我们事实上已经彻底丧失了仅凭视觉去分辨一段新闻视频真伪的能力。影像的拟真度越高,其背后所代表的事实真相反而越发虚无,媒介本身成为了最大的操纵者。
至于《楚门的世界》,则展示了另一种空间隐喻。在这部电影中,主人公楚门所居住的温馨小镇,实际上是一个被数万个隐藏摄像头覆盖的超级摄影棚。小镇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演员,只有楚门自己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虚假的布景板中,更不知道在那个布景板之外,有成千上万只窥视的眼睛在日夜凝视着他的隐私。楚门所遭遇的悲剧,在于他作为一个被动受害者的不知情。然而,转眼看今天,我们这个时代的大众文化和生存样态,却呈现出了一种远比楚门更为奇特、也更为吊诡的图景。在这种图景中,被动窥视的痛苦被主动暴露的狂欢所取代,演化出了现代人特有的空间形态。
宅与直播:孤独个体的网络绑定
我们今天所经历的,是一个置身于宅的时代。“宅”的物理空间是封闭的、私密的,但它同时又是高度透明的。当今社会最引人注目、最狂热的大众文化形态莫过于网络直播。直播既是一种精心编排的表演,又是一种极具主动性的暴露。它彻底颠覆了《楚门的世界》中那种被动窥视的权力结构,转而变成了一种由个体主动暴露自己、不断用各种方式召唤窥视目光进入自己私密生活的文化奇观。
这是一个极其有趣的时代:每一个人都极度渴望被凝视,而每一个人同时都只在凝视着自己。这种媒介奇观最典型的表现就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自拍现象。我们常常能看到这样一种奇特且荒诞的画面:人们成群结队地背对着眼前的壮丽美景,面向着手中空无一物的手机屏幕,搔首弄姿地调整着角度和表情。因为他们在自拍。当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自拍、修图时,你究竟是在把自己的脸作为欲望的对象进行自我凝视,还是在渴望召唤他人投来和你一模一样的、带有欲望的凝视目光?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个体都充满了自恋与焦虑地凝视着自己的屏幕,我们又凭什么奢望其他人会抽身出来,向我们这个微不足道的自我投注哪怕一秒钟的凝视?
这种吊诡的逻辑同样体现在现代人的宅生存中。我们待在自己封闭的房间里,通过一块亮起的屏幕,想象自己同时拥有了整个世界和无数个社群。然而,这种所谓的连接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维持的?有人辩解说,“宅”带给现代人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生活自足,既然人类社会的“社群”自古以来就带有一种想象性连接的特征,那么今天我们的孤独、我们的独自生活、我们的自我凝视,又有什么不合理?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诚然,从社会学的角度看,社群确实在某种意义上始终是想象的共同体。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当我们前所未有地把自己从具体的物理现实和人际关系中抽离、独立出来的时候,我们也前所未有地、极其脆弱地把自己死死地绑缚在了一个庞大无比的、全球性的技术与物质网络之上。正如我那个看似可笑的担心——“假如停电了呢?”——“宅”这种生活方式的平稳运行,完全建立在全球性系统、电网、数据链路和物流网络的顺滑运行之上。这个庞大机器的任何一个链条,只要出现哪怕一点点的断裂,或者仅仅是不够顺滑,我们的独立生存就会瞬间停摆,暴露出我们最底层的无助与虚弱。在这种虚弱的绑定中,我们不得不重新翻检历史的档案,去寻找关于未来的线索。
重返梦魇:技术背后的文明之问
随着三维影像技术和虚拟现实技术的突飞猛进,虚拟与现实之间的界限正在被彻底抚平,我们似乎步入了一个虚实莫辨的全新纪元。然而,如果我们拉长历史的视线,就会发现一个令人有些沮丧的事实:今天所有被冠以“划时代”光环的新技术,在人类的想象力版图里其实并没有那么新鲜。
在整个二十世纪的科幻文学与电影创作中,几乎所有关于未来的技术设定和故事逻辑,都已经被前人反复讲述并解构过。无论是缸中之脑(Brain in a Vat: 探讨意识是否可以脱离肉体独立存在于营养液中的哲学假设)、赛博格(Cyborg: 有机体与机器融合的半机械生命形态),还是如今正在逐步走向现实的干细胞克隆、大脑数据上传与下载技术,都早已不是什么新鲜词汇。然而,今天与过去最大的不同,在于这些概念被想象和创作出来时的语境。
在二十世纪的想象力黄金时代,这些科技设想几乎都是作为预警梦魇而出现的。它们是创作者们针对人类无穷的技术野心、征服自然的狂妄以及将人类奉为地球唯一主宰的现代主义逻辑,所敲响的深刻警钟。每一个故事都在诉说着技术失控后人类所面临的灭顶之灾和主体性沦丧。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当这些曾经的梦魇逐步变为现实的消费品和技术方案时,我们却几乎完全失去了当初的警惕与反思。我们未经任何抵抗,未作任何深入讨论,便全情投入到这些技术产品的怀抱中,将其视为向我们走来的、无可置疑的好消息。
当人类开始通过基因编辑、数码永生等手段尝试挑战甚至问鼎死亡、追求不朽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暂时停下狂奔的脚步,返回来问自己几个最基础、最本质的问题:究竟什么是人?衡量人类文明进步的真实标准到底是什么?如果技术的发展以牺牲真实的社会连结、消解人性的温度为代价,那么它究竟是人类文明的福音,还是最终的黄昏?我们这个由碳基肉身所组成的、充满了缺陷与温度的人类社群,究竟还能不能以整体的形式、共同且有尊严地在这个星球上继续生存下去?这或许才是我们在面对这场不可逆的技术洪流时,最需要带给自己的空间与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