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魏知超。今天我们要深入解读的这本书叫做《丛林再现》,副标题是“美国与我们风雨飘摇的世界”。这本书的作者是我们的老熟人,美国著名地缘政治战略家、《天堂与权力》那本书的作者,美国新保守主义(Neoconservatism)领军人物罗伯特·卡根。我们要用这本书来理解一下,这次美国打击伊朗的逻辑。
川普政府最近不是刚说过要退回到西半球吗?说好的孤立主义(Isolationism)呢?怎么转眼又在全世界开干了呢?我认为,所谓的孤立主义,根本就只是一个幌子而已。本届川普政府奉行的真正的对外政策,其实是新保守主义。而要理解新保守主义外交政策呢,卡根的这本《丛林再现》就是再好不过的材料了。读懂了这本书,你就理解了为什么美国退不回西半球,也绝不能退回西半球,至少在美国的某些保守派精英看来,是这样的。
历史的非线性:进步的幻觉
为什么美国退不回去呢?罗伯特·卡根在这本书里说,过去这七八十年里,我们所习惯的这个相对自由、和平、繁荣的二战后世界秩序(Liberal World Order),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人类文明自然进化的结果。它是一个极度脆弱,甚至可以说是反人类天性的一个历史的意外。我们现在的世界,就像是一座被人工精心修剪、用武力来刻意维护的花园。而建起这座花园,并且一直费力维护它的,正是美国。而在这座花园的栅栏外面呢,是遵循着强权、专制、无底线的竞争这些法则的一片丛林(International Anarchy)。丛林才是人类几千年历史的常态,野草和藤蔓每时每刻都在疯狂的生长,试图重新吞噬这座花园。
过去多少次,每当美国这个费力维护花园的园丁,想要甩手不干,想当一个正常国家,退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的时候,最后几乎都是无一例外地发现,丛林的藤蔓会迅速的蔓延过来,勒住自己的脖子。到最后还是得花费巨大的多的代价,把丛林给重新推回去。那与其这样,何必退出呢?
在这种世界观之下,先发制人的打击伊朗,不过就是美国这个世界花园的园丁,不得不趁丛林卷土重来之前,再次举起砍刀,清理杂草的一个本能动作而已。今天这期节目,我们就一起来看看,在美国新保守主义的视角之下,这座脆弱的世界花园到底是怎么样建立起来的,为什么美国又注定没法收手,不得不继续干预世界呢?
我们就先从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开始:今天的和平、自由和繁荣,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二战之后直到今天的世界,虽然还是经常爆发各种局部战争,但几乎毫无争议的是,人类历史上我们有过的最和平、最自由、最繁荣的一个时期。我们是怎么拥有这样的一个局面的呢?
你可能会说,那还不简单?人类社会不是一直在进步吗?从古希腊到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到科技革命,一路向上走,和平繁荣是文明发展的自然结果嘛。这不就是咱们上一本书《理性乐观派》的主要观点吗?但卡根说,这其实完全就是一个错觉,是一个精心挑选事实之后编织出来的神话。我们的历史叙述,是从雅典跳到了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从大宪章跳到了美国革命。我们是把历史上的黄金时代串成了一条上升曲线。但是这条曲线,刻意省略了那些恐怖的低谷。比如说欧洲三十年战争,杀掉了德意志各邦将近一半的人口;拿破仑战争,夺走了300多万欧洲人的性命;一战、二战、大饥荒、种族灭绝……这些东西,怎么样塞进你那条不断进步的曲线里呢?卡根的原话非常扎心,他说这是一条锯齿状的曲线,根本看不出任何斜率。意思就是人类在道德和行为上,其实压根就没有在进步,科技是在进步没错,但是科技进步从来都不等于人性进步。
《理性乐观派》和这本书谁说的对,大家自行判断。卡根接着说,更加扎心的是,自由民主(Democracy)这个东西,它的历史其实短的可怜。它直到18世纪末,才在英国和美国冒了一个小头,然后在欧洲大陆上反反复复的被扑灭。19世纪,德国、意大利、波兰那些自由主义的萌芽,被专制权力一次又一次的碾碎。一战之后,好不容易冒出了一批民主政体,结果不到20年,法西斯那些力量又崛起了,把他们给吞噬了。如果二战换了一批胜利者,自由民主在北美以外,可能根本就活不过20世纪。而这其实是完全有可能的。二战里的很多变量,只要稍微有一些改变,谁是最后的胜利者,其实并不好讲。
在1939年的时候,你要是环顾世界,你其实根本看不到自由民主有任何胜利的希望。当时美国驻英国大使约瑟夫·肯尼迪(就是后来那个肯尼迪总统的老爸)说了一句话,他说:“民主已经完了。”汉娜·阿伦特在1950年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也说:“如果你把西方文明看成是一条不断上升的道路,那你就忽略了西方历史的暗流。”历史根本就不是注定把我们引向自由主义的胜利的,它也可以把我们引向希特勒和其他一些东西。
但是我们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就在我们的祖父母这一辈的有生之年,人类还干出了史上最恐怖的事情:纳粹把数百万人系统性的送进了毒气室,日本军队在中国烧杀抢掠。这一切就发生在不到100年前。但是仅仅在几十年相对和平繁荣的日子过下来之后,很多人就开始相信人类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写了那本大名鼎鼎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说暴力在下降,他认为是启蒙运动的理性思维让人类变得更好了。卡根对这种观点非常的不屑。他说:“如果你仔细看那些数据,你会发现,暴力的下降,几乎完全是发生在1945年之后,也就是由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建立起来之后。”这不是人类变好了,这是人性的恶,被一种特定的权力结构给压住了。如果那个权力结构消失了,那谁也不能够保证人性会不会重新释放出它最黑暗的那一面。
你现在觉得这个世界很正常很安全,那不是因为人类进步了,那是因为你恰好生活在一个极度特殊的历史窗口里。这个窗口不是自然打开的,它是被美国用实力硬撑开的。
美国:花园的建造者与维护者
那么这个窗口具体是怎么样开启的呢?故事要从二战终结的1945年开始讲起。二战结束的时候,设计战后秩序的那帮美国人——就是罗斯福、杜鲁门、马歇尔这些人——他们有一个非常独特的品质:那就是他们是一群被现实狠狠的教训过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既有非常现实主义的一面,也有理想主义的一面。
先来看他们现实主义的这一面:他们这群人是亲眼见证了希特勒、墨索里尼的崛起,他们亲眼看到了民主和资本主义(Capitalism)在1930年代几乎被彻底埋葬。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天真的相信什么“自由的理念自然会胜利”这种鬼话,那只是知识分子的妄想。电影《奥本海默》里,杜鲁门接见奥本海默那一幕,就非常有代表性。这群人非常的清醒,他们知道好的理念不会因为仅仅它是好的就能够赢。他们也不同意那些认为靠商业、靠条约、靠联合国就能够维持和平的乐观派。他们知道,和平、繁荣和进步都依赖于权力的行使,具体来说就是美国的权力的行使。
经过二战的残酷洗礼之后,他们看清了一个非常冷酷的现实:那就是孤立主义其实是行不通的。躲在两大洋背后的那种岁月静好,其实纯属做梦。如果听任欧亚大陆被那些极端势力霸占,那么哪怕美国躲在西半球,早晚也会变成如同罗斯福总统说的,一个“被关在监狱里戴着手铐挨饿的人”。
而与此同时呢,这群人又不是那种100%非常冷酷的那种现实主义者,不是那种说“世界就是这样了,我们别折腾了”那种犬儒派。罗斯福、杜鲁门这群人是相信进步是有可能的,但前提是你必须用权力来守护它。罗斯福在1945年去世前就说过:“美国人需要有在一个承认不完美的世界中履行责任的勇气。”杜鲁门时期的美国国务卿艾奇逊,把这种世界观说的最直白:他说“这个世界就是一片国际丛林(International Anarchy),没有规则,没有裁判,乖孩子没有奖品。”在这样的世界里,软弱就是致命的。大自然对犯错的惩罚就是死亡。而且这种状态是永远的,不存在什么能够自我维持的国际秩序,不存在什么能够自我运转的法律秩序。要维持和平,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更大的力量去压制那些破坏性的力量。
卡根说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哲学立场:你知道世界不完美,你知道人性靠不住,但是你还是要建立一个秩序,不是因为你相信它一定能够成功,而是你知道如果不建立它的话,一定会更糟。
于是呢,二战之后,美国就决定不再逃避,亲自下场,当起了这个新世界花园的头号园丁。建造这个花园最核心也是最艰巨的一步,就是改造丛林里最凶猛的两头食肉猛兽——德国和日本。在20世纪前半叶,这俩国家可是把全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两台战争机器。那么按照人类几千年的丛林法则,战败国一旦缓过劲来,必然就会重整军备,找机会复仇,从而开启下一轮大国战争。
那美国是怎么样把这两头猛兽给按住的呢?美国的做法是,强行从物理和制度上剥夺了他们作为地缘政治玩家的资格。首先是长期的军事实质性占领:美国大兵不走了,直接把军队无限期的驻扎在德国和日本的领土上。对于日本,美国人更是直接下场,替他们起草了非常著名的《和平宪法》第九条。这招非常狠,但是也非常的巧妙,它其实是一石三鸟:
- 它彻底解除了德日两国的武装,消除了他们再次发动侵略的物质基础。
- 它安抚了这两个国家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邻居。二战刚刚打完,法国和英国能够眼睁睁看着德国经济复苏吗?韩国、菲律宾能不怕日本再次崛起吗?而美国的驻军和安全条约,就像是一个超级保镖,他向所有的邻居保证:“别怕,这俩危险分子,我替你们看着呢。”
- 这也是最奇妙的一点是,美国的这套操作,反而是解放了德国和日本。在过去几千年的历史里,一个国家只要经济一好,那就必然要扩充军备,这叫做“富国强兵”嘛。这种由经济实力向军事霸权的转化,永远都会引发邻国的恐惧和军备竞赛,而最后就是走向战争。但是现在,既然地缘政治的野心被强制清零了,军事扩张的路就被美国死死的给堵住了。德国和日本干脆就把全部的国民精力、所有的聪明才智全部砸向了经济建设。以前制造坦克军舰、帮助日本征服亚洲的那些重工企业,就转头去生产汽车、商船、家用电器了。日本的外务省地位也大幅下降,通商产业省成了最核心的部门。
结果我们就都看到了,这两头曾经满世界咬人的食肉猛兽,就被美国硬生生的给改造成了人畜无害的、吃草的经济动物。卡根认为这里特别重要的一个细节是,美国并不是以传统帝国的方式在运行这个体系。传统帝国是什么呢?是掠夺,是胜者通吃。但是美国搞的这套秩序不一样。美国在这个体系里,并不追求每一局都要赢。他允许盟友在经济上跟自己竞争,甚至在很多时候故意让利。美国当然经常能够如愿以偿,但并不是总是这样。为什么美国要这么干呢?因为如果美国把这个秩序变成那种赤裸裸的美国霸权,完全把自己的利益给最大化,那其他国家就没有理由要留在这个体系里,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对抗美国。所以美国必须要让这个秩序公平,至少是看起来公平吧,要让其他的成员觉得待在里面是划算的。
这就是这套秩序跟历史上所有的帝国最不一样的地方。苏联帝国的那些成员国一旦有机会,那些成员国就会立刻叛逃。但是美国主导的这个秩序呢,冷战结束之后,不但没有人想离开,东欧国家反而是争先恐后的要加入。德国统一的时候,邻国们同意东西德合并的前提条件,就是德国必须要留在北约里,美国军队必须继续驻扎在德国。甚至连法国,这个一向对美国最不爽的国家,实际上绝大多数时候也是跟北约步调一致,深度融合的。
结果呢,这套秩序运行到了1970年代,欧洲加上日本的经济总量就已经赶上甚至超过了美国。那按照历史规律,这种经济力量的巨变,通常就会导致旧联盟的瓦解。但是这一次并没有,因为这些国家那个时候都还记得1945年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不到40年里打了两次世界大战,几亿人的生命化为灰烬。他们不想要回到那个世界。美国的秩序给了他们一个逃离历史的机会。而这个机会的效果也确实是惊人:二战之后,全球GDP连续70多年,以平均每年约3.5%的速度增长,大约40亿人摆脱了贫困;民主国家从1939年的不到十几个,增长到了100多个;个人权利在世界大部分地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扩展。
卡根在书里毫不掩饰的说:“这才是二战后国际关系史上最伟大、也最不可思议的一场革命。”在人类历史上,这是第一次国家之间财富的暴增、经济的激烈竞争,竟然没有转化为军事对抗和地缘政治冲突。美国通过强大的军事霸权和同盟体系,强行切断了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之间的必然联系。在自由世界秩序这个大温室、这个大花园里,各个国家可以为了卖汽车、卖钢铁,在商场上打的头破血流,但是大家绝不会因此把大炮架到边境线上。
所以呢,在卡根这套视角下看来,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自由贸易、经济繁荣、民主制度,根本不是人类文明水到渠成的进步。这一切完全是一个人造的温室。这座温室的玻璃,就是美国大兵的血肉之躯;这座温室的骨架,是美国无可匹敌的军事力量。根本就不是什么贸易和启蒙带来了和平,也不是人类道德进步带来了和平,而是美国的绝对权力带来了和平。在这个强力维持的和平温室里,才勉强长出了贸易繁荣和民主这些娇贵的花朵。这就是世界花园建成的底层密码。
丛林再现:帝国宿命与退缩的代价
然后呢,时间来到了冷战结束。随着苏联的解体,整个西方世界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狂欢。他们飘了。学者弗朗西斯·福山甚至提出了那个非常著名的“历史终结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他非常乐观的宣布自由民主是人类社会的终极形态。当时,几乎所有的顶级思想家都无比乐观。他们说技术进步和经济全球化创造了新的铁律:这个铁律要求那些专制国家必须变成民主国家,要求那些大国必须追求和平。
在这样的一个新的时代氛围里,美国的力量看上去就显得有些过时了,甚至对于一些人,甚至对于那些盟友来说,都是有点危险的。美国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而美国这个园丁,其实自己也想要躺平了。因为维持这样一座时刻反抗历史重力的庞大花园,成本是极其高昂的。在当了几十年的保安、园丁兼提款机之后,美国人自己也渐渐感觉到了疲惫和厌倦。孤立主义的声音在美国越来越大。
今天很多人觉得,这种孤立主义的倾向是共和党的主张。但是卡根说,这种情绪其实并不分党派。2011年奥巴马总统就明确提出:“美国是时候把注意力集中在国内建设上了。”到了2016年大选那一年,舞台上的四个主要政治人物——奥巴马、桑德斯、川普、希拉里——其中只有希拉里一个人还在替旧的世界战略说话。其他三个,不管是左派还是右派,全都在批判美国的全球角色。最后甚至连希拉里也豁出去了,她被迫连自己当国务卿时期的标志性成就——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都给否定了。可她最后还是输了。川普那年,几乎就是用“美国优先”这个口号赢得了大选。他非常明确的告诉选民,维持这样一个自由世界的秩序是一笔非常糟糕的交易。就在他赢得选举的那个2016年,有一项民调显示,57%的美国人认为美国应该管好自己的事,让世界其他地方自己去折腾。而这个数字在15年前只有30%。美国人已经受够了当世界警察,受够了在离美国本土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消耗生命和金钱。
但是卡根说,美国人这是集体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就算自己放下手里的砍刀,不去干预那片丛林,这片花园也能够靠着自己的惯性维持下去。但这恰恰是《丛林再现》这本书想要击碎的,对于美国人来说最致命的一个幻觉。卡根警告说,只要你一躺平,那丛林里的那些野兽可就要两眼放光了。
卡根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洞察力的观点:他说世界上很多国家,过去几百年来,其实都有一种像“肌肉记忆”(Muscle Memory)一样的东西,就是都有一种非常强的“路径依赖”(Path Dependency),一种巨大的历史惯性。只要没有强力的外力干扰,他们就总是滑到那条既定轨道上去,就像是一种国家宿命,一次一次的走进去。
比如说,很多曾经当过大帝国或者做过帝国梦的国家,其实只要一有机会,就注定要旧梦重温。最典型的就是俄罗斯。在冷战结束之后,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确实短暂的曾经尝试过跟西方融合,像德国和日本那样放弃帝国野心,专注于经济发展。但是这条路最终没有走通,其实也不令人意外。几百年前的俄罗斯帝国荣光,从波罗的海到黑海的辽阔版图;冷战时代跟美国平起平坐的超级大国地位——这种曾经的帝国荣耀是深入骨髓的。美国人以为普通的俄罗斯人会很乐意拿超级大国的地位去交换更加富裕、更加自由的生活。但实际上呢,恢复国家的伟大荣光这种执念,在俄罗斯的政治里的分量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俄罗斯的极端民族主义者日里诺夫斯基,每次选举都能够拿到1/4的选票,他靠的不是提什么非常具体的议题,而是靠鼓吹国家荣誉和民族存亡。可见这个基本盘在俄罗斯是非常大的。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最后被当成了向西方投降的叛徒。普京把苏联解体称为20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这些东西都是这种情绪的体现。
在恢复俄罗斯的帝国荣光这种情绪之下,美国和西方在俄罗斯人眼里就变成了一种威胁。注意,其实不是对安全的威胁,而是对野心和自尊心的威胁。卡根还特别指出:北约东扩,虽然经常被普京拿来当做西方敌视的证据,但是连俄罗斯自己的将军都承认,北约东扩其实并没有增加对俄罗斯的实际军事威胁。冷战之后,驻欧美军的数量其实一直都在减少。北约东扩真正威胁的是俄罗斯重建地区势力范围的能力,是它再次帝国化的野心。
在过去当美国态度强硬,自由秩序坚如磐石的时候,俄罗斯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但是当奥巴马政府为了展现克制,对叙利亚的红线装作看不见,甚至拒绝向乌克兰提供防御性武器的时候,普京果断的捕捉到了这种软弱。于是俄罗斯直接出兵入侵了乌克兰,吞并了克里米亚半岛。注意,卡根写这本书的时候,俄乌战争还没有爆发。卡根还追问了一个问题:他说,“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普京,还是一个有宏大野心,但是还没有拥有全部能力的普京。如果他以后不再受到约束呢?”希特勒在1933年上台的时候,也不是我们后来认识的那个希特勒,是环境的放纵给了他成为那个希特勒的机会。
然后,我们再来看看同样有帝国梦的土耳其。凯末尔在一战之后,奥斯曼帝国的废墟上建立了现代土耳其。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清醒的选择,那就是放弃帝国遗产,面向西方搞世俗化和现代化。整整大半个世纪,土耳其基本上遵循了这条路线:他们加入北约,申请加入欧盟,在外交上保持低调务实。但是,这种克制到底是一种永久的转型,还是仅仅是实力不足时的一种权宜之计呢?答案在埃尔多安身上变得非常清晰了。随着土耳其的经济崛起,一种叫做“新奥斯曼主义”的情绪开始蔓延。就是有很多土耳其精英觉得,土耳其不应该只是北约里一个听话的小盟友,它应该是那一个横跨欧亚、曾经统治中东和巴尔干数百年的文明大国。埃尔多安越来越频繁的援引奥斯曼帝国的辉煌,在叙利亚、利比亚、高加索展开军事干预,跟西方的关系也从寻求融入变成了讨价还价,甚至公开对抗。
这里边其实还有一个代际差异的逻辑:凯末尔那一代人经历了帝国崩溃的惨痛,所以他们非常珍惜稳定和和平,不敢冒险。而新一代的领导人没有经历过那些,于是就觉得祖辈的谨慎是一种自我矮化,到了应该恢复应有地位的时候了。这种模式在很多曾经强盛过的国家身上也都可以看得到。
然后我们来看一看欧洲。在这个号称已经处于“后历史时期”的欧洲,历史其实也从未真正的远去,它一直潜伏在表面之下。意大利人和希腊人随时可以开始骂德国人是纳粹;波兰人永远紧张的夹在德国和俄国这两个历史征服者之间;法国人对自己在欧洲的地位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英国脱欧让很多人非常吃惊,但是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英格兰想跟欧洲大陆保持距离,简直太正常了,那不过是几百年来不变的岛国本能。
最后,我们把视线拉回到今天的世界焦点——中东。这里跟欧洲、土耳其不同,中东从来都没有真正进入过那座花园,它是丛林中的丛林。美国在这里的角色经常是持枪当裁判,是压制住那些最危险的玩家,不让任何一方真的掀桌子。但是就是这样一个粗糙的裁判,规则也是在逐渐的松动。当中东地区的那些强权们,看到美国这个裁判越来越频繁的缺席——红线画了不算,承诺给了不兑现——那么丛林里那些原本被震慑住的野心就开始重新活跃起来了。中东某些势力这几年在地区内四面出击,频繁搅局,背后的逻辑就在于此。
你看,我们说的这么多国家,花园里面的、边上的差点进来的、还有那些一直在丛林里的,或明或暗的,都在重启自己的“肌肉记忆”,重启自己的国家宿命。丛林从未消失,它们只是蛰伏。
所以卡根在这本书里,其实给出了一个很反直觉,会让很多人很不舒服的结论:那就是今天这个世界到处起火、麻烦不断,并不是因为美国在过去30年里干预的太多、干预的太过分。恰恰相反,是因为美国干预的太少,退缩的太快了。当园丁一打盹,野草就会疯长。那些被压抑的民族主义、部落主义、专制独裁,就会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
这就逼出了我们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当园丁这么累,这么花钱,甚至还要挨骂,那美国能不能干脆就两手一摊,把中东、把欧洲、把亚洲都丢给他们自己去折腾,彻底不管了呢?卡根给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绝对不能。为什么呢?因为你懂得收手,但是丛林里的野兽是不懂得收手的。如果你放任丛林长回来,那早晚有一天,这把火会烧回到你自己的房子。
卡根提醒我们,在外交政策里,错误分为两种:一种叫做“作为”的错误,也就是你主动出击,但是搞砸了。另外一种叫做“不作为”的错误,也就是你本来该管,但是你却没有管。我们今天的大多数人,眼睛里死死盯着的,都是美国的“作为”的错误,比如说越南战争,比如说伊拉克战争,大家都觉得美国瞎折腾,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卡根反问道:“那些因为我们‘不作为’而导致的灾难呢?”如果美国在二战前不去绥靖,早点制止日本和德国,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成千上万美军的伤亡?如果我们早点端掉基地组织在阿富汗的老巢,那是不是就不会有9/11事件里3000多平民的死亡?
这就是新保守主义眼里的世界真相。在这个世界上,权力是无法逃避的。而且你也不可能在使用权力的时候永远都不犯错,永远都不失败。你想保持道德上的绝对纯洁吗?那你就只能什么都不做。但是什么都不做的结果,往往是迎来更大的灾难。新保守主义其实就是现实主义。卡根说:“我们面临的真正选择,从来都不是在好与坏之间做选择,而是在坏与更坏之间做选择。”
什么是坏的选择?就是美国继续硬着头皮去维持这个自由世界的秩序,哪怕这需要付出巨大的道德代价和物质成本,哪怕这需要你在中东弄脏自己的双手,背上单边主义、破坏国际秩序、帝国主义这些骂名。这是必须承受的代价。只要行使权力,就不可能保持道德上完全的纯洁。
那什么又是更坏的选择呢?就是美国彻底放手,让花园崩塌,丛林蔓延。如果美国退缩,随之而来的,几乎注定就是回到1945年以前那种大国争霸的多极世界,那种曾经给世界带来巨大破坏的权力斗争。而且你别忘了,这一次那些在丛林里相互厮杀、争夺地盘的强权们,手里可是握着核武器的。
那么在这个逻辑上,我们再回头来看看一开始提到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天天把“美国优先”挂在嘴边,极度厌恶在美国之外花钱的川普政府,最终还是选择对伊朗采取了先发制人的军事打击呢?因为哪怕是最想退群、最想退回到西半球的美国总统,当他坐进椭圆形办公室,看到真实的世界情报的时候,他也会意识到:孤立主义只是一种美好的幻觉,一个为了赢得竞选而撒的谎。放任一些极端敌对意识形态国家的自由生长,最终一定会危及美国自身的生存。
在我们今天这本书的这个逻辑看来,这是一种最冷酷的生存逻辑:要想不被丛林的藤蔓绞死,你就必须举起带血的砍刀。你要么在今天去修剪杂草,要么在明天面对长着獠牙的猛兽。至于这一刀砍的对不对,砍出了什么副作用,这其实是另外一个层面的问题。美国这一回会不会像越南、像伊拉克一样犯下大错?当然有可能。但是卡根说,想要一个永不犯错的外交政策,就像想要一个永远只会进球、不会失球的足球队,那不叫策略,那叫幻想。真正的问题永远是:不行动的代价,是不是比行动更大?在一个丛林永远在那里的世界,不砍杂草根本就不是一个选项。
在卡根看来,自由的世界秩序既脆弱又珍贵。它是一座花园,需要永远的打理,否则丛林就会重新生长,将我们所有人吞没。
好,这本《丛林再现》就为你解读到这里。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你点个赞、分享和订阅频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是魏知超,我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