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聊聊段永平的契机
雨白: 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有知有行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地生活。我是雨白。看标题大家也知道,我们今天这期节目想要聊的是 段永平 先生。他是 步步高 电子的创始人,也是非常有名的投资人。起心动念聊段永平有两个契机:一个是因为他在前段时间宣布退出社交媒体,不再活跃了;另外,中信出版社最近整理了段永平之前在投资社区 雪球 (Xueqiu) 上的问答,集结出版成书。
雨白: 对我来说,这也是个特别好的机会,能和一位我觉得非常神奇、很早就想介绍给你认识的嘉宾坐下来聊聊天。他就是小波老师。小波老师是一位非常资深的自媒体人,他运营的账号大家网上冲浪或许都曾经看过。平时大家可能也会在小酒馆无人知晓和投资ABC的评论区见到他的个人账号“播估思考笔记”。他用同样的ID在短视频平台分享了很多自己的学习思考,反响也非常好。
雨白: 我们聊的这一期节目没有任何的支付密码,我们的讨论全部基于有关段永平的公开出版物和报道。我们试图回到当时的历史环境,还原一个相对真实的段永平,是什么让他和别人如此不同,又是什么能让他创造让今天的我们看来觉得不可思议的成绩?与其说我们这期节目聊的是段永平这个人,不如说我们是想聊一聊我们从他身上学到了哪些,而学到的这些道理又如何影响了我们的日常生活。我很喜欢这期节目,希望你也会喜欢。
初识小波老师与段永平的吸引力
雨白: 今天特别高兴请到了我一直很想请来聊天的小波老师,因为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人。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2023年,他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思考机器,任何事情一定要刨根问底,把底层逻辑梳理清楚。而且一旦他梳理清楚、觉得有道理之后,他就会立刻去做。他当时跟我讲了他在自媒体领域过去多年的很多实践,做过非常多的账号。
雨白: 当时我就说,我觉得你外形也不差,为什么不拍视频呢?我觉得你很适合。那个时候我还在沉浸在美食当中,一边吃一边没心没肺地聊。小波老师就若有所思,觉得说得有道理。结果第二天我就看到他发了视频。这个事情到现在对我的震撼都挺大的,我从来没见过执行力这么强的人。
小波老师: 因为这件事情其实是我早晚要做的。我平时会想很多事情,当我觉得能够形成体系的思考时,就倾向于把它表达出来,包括我写个人微博其实也写了很多年了。所以对我来说,把我的想法转化成视频的形式展现出来是一件比较自然、终究会发生的事,其实还好。
雨白: 我记得你好像前几条视频就是在车里对着自己讲。但是后面当我在抖音上再刷到你的“播估思考笔记”正式的视频时,第一条应该就是分析段永平。
小波老师: 对,因为段永平是我个人非常感兴趣,也非常让我触动的一个企业家。当我很偶然地了解到了段永平的整个思想脉络时,有一种我的心脏被一把刀扎过的感觉,一下子把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所以我对他的内容最有感触,也最想把他的内容表达出来。
雨白: 正好赶上两个契机:一个是中信出版社要出版 《段永平问答录》 这本书,另外一个是段永平本人也宣布不再继续在社交媒体上活跃了。所以我们共同觉得,其实还挺值得录一期节目和大家聊一聊我们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我们可以先从段永平的生平开始讲起。
段永平的早年经历:从迷茫到转折
小波老师: 可以。我不知道听众对段永平有多少了解,因为他的年纪相对我们来说已经挺大了。他是1961年生人,可能和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父母差不多。61年是三年特殊时期相对结尾的时候,他在江西的一个家庭出生。在他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又随父母被下放到农村,在农村度过了自己的青少年时期。到了1977年,可以说他非常幸运地赶上了恢复高考。但是因为他之前在农村学业比较荒废,导致四门功课总共只考了八十多分。
雨白: 但是那个时候的历史大背景是,1977级和1978级涌现了非常多后来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才。因为之前他们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学习,反而导致了那一代人有种知识饥渴症,拼命地想要学习。
小波老师: 段永平在这个不利的条件下,可以说小宇宙爆发,他用了小半年的时间复读,结果在第二年的七月就一下考到了 浙江大学。这是他人生发生的一次重大转折。当然,他考上大学之后,进入了一段用他自己的话说叫“迷茫期”。在这个过程中,他领悟到,做事情的乐趣似乎在过程中,而得到那个结果之后,乐趣好像就没有那么大了。这里我们可以先留意一下他这个感悟,其实他后面很多的选择都和这个感悟有深切的关系。
雨白: 我觉得很神奇的一点是,大家同样是上四年大学,为什么他的感悟跟我们不太一样?
小波老师: 这个就是他本身是一个能够在做事情的过程中感受到乐趣的人,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特质。对大多数人来说,工作是一种消耗,投资也是一件掉头发的痛苦事情。但是有的人很幸运,选择到他愿意去做的事情,他在这个过程中是很有乐趣的。虽然他也有很无聊、很不想做的时候,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很有乐趣的,这是他的一个底色。
雨白: 其实我们是在分析段永平的这个底层操作系统是怎么一层层搭建起来的。
小波老师: 可以这么说,这个底色非常重要。因为本质上你可以认为它是一个比较积极的生活和做事的态度。等他毕业之后,就顺利地分配到了当时北京的一个国营厂——北京电子管厂,而且还给他发了北京户口,算是一份铁饭碗。但是他在那边大概工作了两三年时间,就觉得那份工作并不适合他,然后又去人民大学读了一个硕士。
雨白: 那个电子管厂我后来搜了一下,原址好像就是现在的798艺术区。而且那个电子管厂后来改制成了 京东方 (BOE) 吧?也许他留在那里,未来或许也会有一个蛮光明的前景。
小波老师: 但是他选择放弃了。当时身边人也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决定,在当时这肯定是一个离经叛道的选择。抱着铁饭碗不要,又去读一个硕士。结果他去人大读了两年多之后,最后并没有去完成那个毕业论文。
雨白: 我看 《段永平传》 里写的,他觉得学习的过程很重要,最后让他写论文,他觉得没有必要。甚至当时人大还有一条规则是,只要你能通过答辩,可能甚至不用论文也能拿到证书。然后段永平就说:“我不要这个证书。”
小波老师: 当然,从我本身来讲,我并不是想强行地去吹捧他,好像做什么都是一定对的,但我只是说这个事情确实发生了。后来从人大离开之后,其实北京也有一些企业想要他,但是他后来也没有选择去。因为当时有一种说法,后来也是他接受采访时说的,在北京很多企业当时会说:“这是谁谁谁的儿子。”他说:“我是一个普通人的儿子,在这里可能给我的机会就比较有限了。”
雨白: 他就说我没有什么“爹妈”可以拼,全部都得靠自己。
小波老师: 后来他就选择南下广东,先是去了佛山的一个企业,那个企业里汇聚了大量的优秀本科生和研究生。但是在人才密度极高的情况下,这些人并没有得到很合适的重用,所以他在那里待得也不太舒服,很快就又离开了,去了中山的一个电子厂。如果我们把时间暂停到这儿,你可以看到段永平的人生到这个时候还是有点波折的。
雨白: 首先,学位没有拿到,约等于肄业。然后你又放弃了一个铁饭碗去读书,读书的证书也没拿到,还频繁跳槽。如果站在现在HR的角度,这个简历就是稀烂,而且跳的厂还越来越差。
小波老师: 所以这个时候可以说他可能有些迷茫,也走了很多弯路。在段永平人生的前面这一段,一方面有很多历史的烙印,受到了时代的影响,他有不幸运的时候,但也有幸运的时候。其实这一点后来对他形成一个观点,我认为是有些影响的,就是他认为人是永远有机会的。后来有一些学生在若干年后问段永平:“我做一个选择,害怕错过一个机会怎么办?我的人生在这个岔路选错了以后,会后悔怎么办?”当时段永平说:“没有任何一个选择是能决定你的一生的。”这句话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其实和他自身的成长过程是有关系的。他也是经历了很多波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中摸索,后来慢慢才找到一个幸运降临的机会。
小霸王的崛起:品质、创新与时代红利
雨白: 当他去了中山,这个时候是他人生一个重大的转折,可以说他的好运到来了。但是这个好运到来的时候,是以一个巨大的挑战形式出现的。
小波老师: 对,如果大部分人遇到他那种情况,会觉得自己被坑了,或者觉得特别倒霉。他应聘的那个叫日华电子厂,当时的数据是他亏损200万,并且现金只有几千块钱。这个电子厂原先是做大型游戏机的,而那个时候这种产品实际上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而且公司正在转型。所以那个厂长,也就是之前的总经理,在面试段永平的时候,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去接纳一个没有做成过任何事情的年轻人,并且让他去做厂长,这是一个非常诡异的事情。
雨白: 可能是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段永平等于被这个公司的总经理派去了他们底下的一个厂,说以后这个厂就交给你来干了。可能一开始段永平还有一些雄心壮志,去那里看了财务状况就傻了。
小波老师: 其实那个时候国内已经有开始仿制红白机 (任天堂FC游戏机) 的了。在80年代初,日本 任天堂 的红白机已经开始风靡,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进入国内,售价非常高。所以国内已经有各种小厂开始仿制。段永平进来之后,力主去主打这样的产品,并且在品质上,也就是返修率上做到了全行业极低的水平。当时国内这种山寨海外产品,整个制作流程都非常粗糙,真正能够用心把品控做好的人非常少。所以一个对质量有追求的厂,很快就在行业里脱颖而出。此外,他们做的游戏机还推出了一个可以保修的政策,这在当时也是绝无仅有的。
小波老师: 后来他们给这个游戏机命名为“小霸王”,然后把这个品牌打到了央视。这是一种从现在看来很常见,但在那个时候确实看起来非常新的“空中打法”:把一个品牌从央视打到全国,然后在全国建立经销商。这样的做法迅速使小霸王走红中国。当时如果大家有印象的话,像我们这个年纪大点的人就记得成龙代言小霸王的电视广告,当时也是风靡全国。
小波老师: 所以这个就成了段永平成功的第一桶金。他在这个过程中不仅跑通了电子消费品从生产到营销到销售的整个逻辑,另一方面他也拉起来了一支队伍,后来很多跟随他的精兵强将都是那个时候加入的。同时,他也是占到了一个时代红利,就是那个时候大多数做生意的人不怎么讲信用,而段永平是当时为数不多的一个非常讲信用的人,这使得他得到了很多包括经销商、内外合作者在内非常深厚的信任。所以在几年之后,当小霸王的销量达到一个高峰时,公司内部的一些矛盾就开始爆发出来了。
雨白: 我在这之前可以稍微总结一下他的小霸王这段经历。在我认真了解段永平之前,我对他的印象就是这个人特别会打广告,老是在央视去争那些“标王”,把他的产品铺得大江南北,从一开始的小霸王,到后面的步步高,再到后来的 vivo、OPPO。我当时会觉得这个人很聪明,很厉害,很有影响力,后面投资也很成功。但是当我认真去了解他的经历时,我会意识到这只是他其中的一面或者一个表象。他更深层次的成功原因在于,以小霸王为例,首先是质量,他将返修率控制到极低的水平,这让小霸王从所有的游戏机和学习机中脱颖而出。其次是他对于搭建经销商体系下了非常大的功夫,以至于当他离开小霸王之后,这些人也愿意追随他去新的地方。他的成功和这些都是紧密相关的。
小波老师: 是的,我们后面看到的他所取得的一些所谓成就,它是一个结果。这个结果你不断地向上溯源,会发现是一个人做事情的方式方法,是他的思维方式。这个我们后面会更深入地探讨,就是怎么样去选择“做对的事儿”,然后如何“把事情做对”。
雨白: 而且你放在现在,我们会说做好产品是一个共识,做好的售后服务也是个共识,因为现在大家都很卷。但是在90年代初,这是非常稀缺的。你本来就可以赚一票就跑路,为什么还要去做一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要基业常青的事呢?这个事情在当时是一个非共识。
离开小霸王:一次基于终局思维的选择
小波老师: 是的,他其实一直是着眼长远去做的。就在小霸王做得风生水起,可以说是如日中天的情况下,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非常震惊的决定——他突然选择离开这家公司。
雨白: 我记得好像是95年的夏天。
小波老师: 当时很多公司的员工一下觉得天都塌了,有的人说“船长走了,我们不知道这艘船要开到哪儿去”。导致这个局面的本质,还是这家公司最早的制度设计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因为日华电子厂所属的集团公司,本质上是一家国营公司。在当时那个时代,国企改制如何给经营者、高管和员工分配利润,如何调整总公司和分公司的关系,这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说不清的问题。
小波老师: 一开始,集团总公司和段永平有一个利润分配的协议,大概是公司拿八成,他去分配两成。但是在实际的执行过程中,可能集团在利润分配上有自己新的想法,以至于很多段永平以及下面高管和员工的期待没有办法执行下去。这个制度性的底层矛盾,当时就已经非常激化了。
雨白: 而且还有一点,哪怕他们拿两成,公司拿八成,他可能也想说这八成里面很多可以用来投资再生产。但后来全都被拿去补贴国企其他一些经营不善的部门,段永平就非常不爽。
小波老师: 在试图和领导多次沟通改制方案之后,还是不成,因为它确实涉及到很多,哪怕是这个领导也不能改变的一些因素。最后段永平就选择离开。很多年之后,段永平在回顾这个选择时,也表达出了他个人思考问题的一个方式,这里也是他重要的思维方式之一,就是要看未来的终局。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段永平这个时候选择待在小霸王,继续做他的总经理,按照现在的话讲叫CEO,哪怕这个公司不改制,他这一生的荣华富贵肯定是够的。
雨白: 就算他当时原地退休,他赚的钱也够花了。
小波老师: 对,但是他选择离开,其实是放下了巨大的利益。那为什么说这是一个终局思维的结果呢?因为他对此的解释是:“我看到如果这样子做,我们五年、十年之后是做不下去的,那么我现在为什么要继续做?”这句话不是特别好理解,但是我们很多事情都可以尝试按照这样的思路去想。
雨白: 这段恋爱可能一两年之后就要分开,我为什么现在就要谈呢?
小波老师: 就是一样的道理。如果你看到一个根本性的矛盾,它未来注定要导致某个结果,那么你现在就没有必要继续再持有它了。这个和 巴菲特 (Warren Buffett) 的投资理念非常相似,就是要看到足够长远的那个终局,然后在现在做出选择,而不去沉湎于你的沉没成本,或者是你过去做过什么。你要把你的人生当做一个非常稀缺的宝贵资源去看待,要把你的人生放在一个你认为未来你愿意做的事情上面去。总之,这里他就做出了一个可以说和99.9%的普通人都会截然相反的选择——离开。
创办步步高:信任与本分的胜利
小波老师: 在离开之后,他一开始可能也考虑过不继续做公司了,想着就过日子去了。但是那个时候,有很多以前的老部下、同事找他,觉得还想继续再做,希望“船长”能继续带着他们走。后来在种种考虑之下,他又重新开始做了一家公司,并且从原先的公司里面带走了几个人。这几个人中就有后来OPPO的创始人 陈明永,vivo的 沈炜,以及步步高电子教育的负责人 黄一禾。
雨白: 我当时看到资料说,当他离开日华的时候,其实之前那个老总对他还是蛮好的。因为他要离职,挽留不住,还送了他一辆奔驰给他代步。段永平还承诺对方,一年之内他绝对不碰学习机、游戏机这个赛道,绝对不在国内跟小霸王产生竞争。一个客观的事情是,当他离开小霸王之后,新的总经理上任,他以前的很多老部下也遭到了清洗,他们就自然而然地来找到段永平,说“阿段,以后你去哪我们就跟着”。我觉得应该是种种综合原因导致他后来从中山又去了东莞,创办了步步高有限公司。
小波老师: 在这个新公司经过了一年不碰原有业务的阶段之后,他们就开始全力发力,去做他们最熟悉的业务,并且也是用最熟悉的打法。在新公司开始发力的时候,他过去所积累的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客户关系都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他们的很多经销商也出资去支持他这家新公司。这个伏笔也后来导致了像现在的步步高 (BBK)、OPPO、vivo他们的股权架构都是和全国各地的经销商是一种共生、互相持股的关系。
雨白: 当时他们不是创办了公司,还叫“力高”,还没改名叫“步步高”,然后他们又要去打非常难打开的俄罗斯市场,整个公司的经营状况就很差,供应商的钱确实是有点付不出来了。然后他们就找供应商开会,提出两个解决办法:第一个是我给你签欠条,许诺利息;第二个是这些欠款转化成我们的股份,等于你持有我们公司的股份,我们一起把这段时间熬过去。结果非常多的供应商选择了第二种。我觉得这个能从侧面展现出段永平本人的人格魅力。
小波老师: 因为你长期做正确的事,长期遵守你的承诺。在过去这么多年里,在这个行业这么多的老板里,你可能是唯一一个永远按时交款、按时发货的人。所以这个时候大家就像终于抓住了一个确定性一样,肯定是优先会选择和你合作的。
雨白: 而且,那个时候没有书面协议,你只是跟你的前老板口头达成了共识,说这一年不跟你竞争。你都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居然还在遵守这个承诺,那大家就觉得你再坏,这个人不可能有多差。
小波老师: 是的。后来在步步高开始发力做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之后,他在各个领域也很快做到了全国的前列。他大概有几条业务线,像我们90年代的人可能会有些印象,他做了DVD、VCD、MP3,这是影音部分;然后是座机电话、无绳电话,我们可能记得那个电视广告“小丽,我”;还有跟电子教育有关的,比如说电子词典、复读机。这些业务基本上3到5年之内都做到了全国前三的水平,他是把这一套电子产品的打法完全跑通了。而且他们当时请了很多著名明星去代言自己的产品,大家有印象的可能有成龙、周星驰、张惠妹、李连杰,还有施瓦辛格。
小波老师: 当时请施瓦辛格去代言他们的产品还有一个小插曲。他们请这个国际巨星在央视的黄金时间打广告,可能当时有一些时代的观念问题,就有一些观众去打电话举报,说在如此重要的黄金时间,为什么请一个外国人来在我们的央视上出现,就去投诉了这个广告。结果出于种种原因,这个广告真的就不能播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个广告其实只播了两个月,而他和施瓦辛格之间签的合同是两年的。当时他付给施瓦辛格已经一半的合作费用。
小波老师: 步步高和施瓦辛格后续就产生了一个法律上的纠纷。步步高这方面就认为,既然付了一半的费用,我认了,但后面你所有的广告我都无法使用的情况下,那一半能不能不付了?到最后段永平想了想这个事,觉得对方反正没有做什么错事,他没有违约。他说那我的本分可能就是应该去承担这个责任。最后他就选择说:“我原本该付你多少全款还是付给你,哪怕这一年零十个月我是不能用的,但是我依然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当时他把这个话告诉对方的律师时,对方律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体现出他在做一个选择、对事物对错判断的时候,是去遵循他对“本分”的理解。
小波老师: 当然,这里我也想再次重申,我并不是说他做的每一件事就一定是最好的、最对的。而是说我认为段永平做事情,是依照自己内心对于“本分”的一套理解去做的,和别人的理解未必一样。但是他很在乎这个事情他所定义的对或错,而不是利或弊,这是一个很底层的东西。
雨白: 我之前还看到一个例子,说步步高做的大部分产品都挺成功的,但是只有一个产品其实亏了很多钱,就是电子宠物。应该是在90年代末期,电子宠物非常火,当时是那种像游戏机一样很小的,可以在里面养宠物。然后他就发现工厂里每次出货数量都不对,可能是被年轻的工人偷拿了。别的电子宠物厂商选择的方式是搜身,但是他觉得搜身虽然快捷方便,但是对那些没有偷拿的人来说就是不公平,会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他后来想了想说,那这个东西要不我们就不做了。我觉得这个事情当时看到的时候还让我挺震撼的。
小波老师: 他会去追求一种“首先我要做正确的事儿”。如果我做的这件事,在这个过程中会注定有一些我不能接受的事情,那这件事可能本身就不正确。他对于企业文化是非常看重的。如果有一些事情去影响了这个企业内部最基本的一些文化,即便这个业务本身能够赚钱,但是它对于企业的长期伤害可能会更大。所以这是他做很多判断的一种基础逻辑。
激流勇退:家庭与人生的选择
小波老师: 我们继续说他在步步高做的这些业务。刚才我们也聊到,步步高的三个部分的业务:一个是视听业务,就是DVD、VCD这种;一个是通信业务,电话;一个是电子教育业务。这三块在接近2000年的时候都已经发展得比较成熟了,并且他们都有一定的独立生存能力了。这时候段永平又做出了一个非常违背大多数人想法的决定。
雨白: 金盆洗手不干了。
小波老师: 他选择要和自己的老婆去美国。
雨白: 而且他是真的不干了。如果说他离开小霸王,很多人不能理解,但可能还有小部分人能理解,觉得他可能是有野心要建造自己的商业帝国,不想屈居人下,不想当打工皇帝。但是他这个放弃事业去美国的决定,真的是让所有人都傻了。而且他跟他太太还是闪婚,因为他太太本来在美国工作,他承诺了他太太说以后会跟他去美国生活。然后没想到他太太真的帮他申请下了绿卡,那他就说:“那我就履行诺言,我就去了。”
小波老师: 在很多老板看来,这有点像闹着玩一样。这反映了他很底层的一个价值观:人生是一场旅程,而不是一场竞赛。很多事情最终要服务于你享受人生这个过程在其中的快乐。这时候他基于这样的观点就做出了选择,把这个公司一分为三。其中带领我们刚刚讲到的视听业务的就是陈明永,也就是后来OPPO的掌门人;然后通信业务的是沈炜,也就是vivo的创始人;黄一禾是负责电子教育,后来黄一禾自己带的手下金志江接棒了电子教育的部分,也创办了“小天才”这个品牌。他把这家公司以互不从属的原则拆分之后,就撒手走掉了。
雨白: 据说那个交接过程只花了15分钟。
小波老师: 是的,因为段永平整个的管理过程是非常充分授权的。所以他在这家公司接近2000年这个关口的时候,他自己真正干预一线的事情其实已经很少了。这个时候他的年纪是不到40岁。
雨白: 对,他是61年的。在那个时候已经取得这样成绩的企业家,每个人都会觉得“我在当打之年,我一定要大展宏图”。而且比如说又看到美国那边互联网浪潮正在兴起,我怎么能错过这个风口。
小波老师: 当然,对于段永平来说,更不能错过的是他的家人和孩子。这一点非常值得我们思考。段永平后来也在很多场合表达过,他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陪孩子。如果我们对那个时代的中国企业家有所了解的话,这些老板能够在这个时候为了自己的家庭、老婆和孩子去放下一切的,这样的人是非常少的。
雨白: 我觉得甚至可能很多人会觉得,当时说那些话就是为了哄哄她,说“好,我以后会放下一切跟你去美国”。当对方真的这么要求的时候,可能给她一些利益,送点东西,赔礼道歉,哄一哄,让她回国陪伴我打拼江山,这好像才是绝大部分企业家会做的选择。但是段永平不是,他当时给了那个承诺,也认为家庭是最重要的,好,那我就要跟你一起去美国。
小波老师: 对。所以段永平后来有的时候被人问到一个问题,很多企业家年纪大了以后说最后悔的就是陪伴自己家庭的时间太少。然后别人就问段永平怎么看这个问题,段永平说:“他们肯定不是真的后悔。因为如果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话,他应该知行合一。”
雨白: 他之前就该干了。
小波老师: 不知道那些企业家是不是知行合一,但是段永平确实是知行合一。他放弃了他最终认为次要的东西,并选择了他最终认为重要的东西。我个人认为,他可能是在40岁做的这个选择,但是他在做这个选择的时候,是站在自己的80岁去做的。这个他本人没有讲过,这是我个人对他的一个推测。就是他在做很多选择的时候,他在想:“当我的人生走入末年的时候,我希望我当初是怎么选的。”我认为他做很多选择都是基于这样的一个逻辑。你用这样的方式想,他做的很多事情其实都想得通了。
雨白: 比如他之前的“本分”,不做那些可能会损害企业文化或者是员工感情的事情,很重视对别人的承诺。我觉得可能都是站在人生的终点去思考,我希望年轻时候的我是怎么样做的。
小波老师: 应该说,“本分”这种文化或者理念,它和我们中国古代的中庸思想是有很接近的地方的。它的核心观点是,如果你做了不本分的事,那么未来一定会反噬,而且这个反噬是连本带利的。所以他做很多抉择是从一个超长期的眼光,把我做这件事当下带来的好处坏处,以及在未来它带来的最终反噬全部计算进去,那么我最优的做法就是在当下本分。
雨白: 他是那种终极思维,可能站在80岁,甚至是人生终点来回看他的很多决定。
小波老师: 是的。千万不要把段永平理解成一个“恋爱脑”,这完全不是。他非常知道他想要度过什么样的人生。你最终的人生的体验来说,哪件事情对你是最重要的?如果你能较早地想明白这个问题,并且知行合一地去执行,那么你到最后就不会后悔。
雨白: 可是大部分人的问题不就是想不明白吗?
小波老师: 因为你无法看到长远,但是“看长远”这件事情并不是你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你可以学着去做。你像段永平,他在社交平台上经常回答用户的问题,他最常见的给用户的回复就是“想长远”。别人问他各种问题,他说“想长-远”。那怎么想长远?就是你自己慢慢去体会,去理解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你的人生、你的年龄、你的人生阶段、你的身体健康水平,你的一切大致处于一个什么样的规律。你要知道你的时间是不可逆的,就这一次。你要站在这样的角度去选择最终你认为重要的东西。其实对于段永平来说,人生最重要的是快乐。
雨白: 这句话他有很明确地表达过吗?
小波老师: 他有一次在一个学生提问的时候说到了这句话:“人最重要的是快乐,因为那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我认为这个点是他非常核心的一个点,他所有的选择和这个追求也是有很大的关系的。
雨白: 如果站在现在的角度,可能有一些人会觉得说,段永平在2000年的时候去了美国,错过了移动互联网的浪潮,就错过了过去20年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和腾飞。
小波老师: 因为对于段永平来说,他不是特别介意自己错过或者不错过。他在意的是自己是不是在追求、在把握他最重要的东西,是不是在做正确的事,并且把事情做对。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你选择了任何一个,你都是错过了其他所有。从哲学上来说,你永远无法避免的就是错过。
雨白: 因为你没有办法同时穷尽所有的选择。
小波老师: 所以你要以一个平常心去面对这个客观的现实,你要确保你做的事情是对的,这就很好了。因为你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和别人比。你做一件事,你选了一只股票,或者你创了一个业,然后别人做另一件事比你增长得更快,比你做得更大。这件事情对很多人来说是困扰,因为你好像没有去选那个“更好”的人生。
雨白: 没选“对”。
小波老师: 但是对于段永平来说,他是在选他懂的事情里面,他认为重要的、他能做的、他认为这件事是对的就行了。他对于他的选择是满意的,他不需要成为那个“最好”的才满意。他也不是最终要去追求我做的企业要是世界多少强,今年的增长要是全球最快,我最后的财富要是富豪榜第几位,他也不追求这些。因为人生本质是一个过程,所以我只要确保我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我得到我应得的部分,这就非常满意了。
雨白: 很多时候我们的苦恼就很像弗洛斯特那首《林中路》,我们选择了其中的一条,然后就会眺望另外一条小路,就会在想说如果走那一条路的话,风景会是如何的。
小波老师: 我觉得从段永平的角度来说,你没有认识到享受生活本身是非常重要、并且就是生命的意义。生活本身是非常可贵的。如果你没有能够真正地去享受你选择的生活,就像段永平,你放下了你的事业,去美国陪老婆孩子每天在家待着。如果他每天在家呆着的时候想着:“我要是在中国,我如何呼风唤雨,我要是回去多好了。”或者因为在家里跟老婆吵了个架,就想:“我为了你牺牲了这么多。”这就是普通人的思路。其实你就是没有想明白,你做的选择就是你决定要放弃一些东西而选择了另一些东西。然后你选了之后,你就要享受你选择的东西。因为从人生的终局来看,这就是你的选择。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享受你选择的这条路。
雨白: 你说的这些会让我想到现在特别流行的一个词,尤其在社交媒体上,叫“主体性”。大家都在说做人要有主体性,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不要被别人PUA。但是我总觉得这个解读有哪里不太对。在我看来,真正拥有主体性是你要有勇气去承认你做的所有选择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并且你要为你做的所有选择背负后果。你只有做到这一点,你才可以说你有主体性,而不是只享受这个主体性幻觉它给你带来的甜美。
小波老师: 要有勇气去面对现实,并且心甘情愿地承担这个代价,这是非常难的,但是是一个人真正成熟的标志。
转型投资:从企业家到价值投资者
雨白: 包括我这一次看段永平的人生履历时,我才意识到他当年为什么会开始钻研投资,其实就是因为他觉得到了美国之后,除了带孩子之外,还得干点别的事情。
小波老师: 对,他在美国也是比较偶然地看到了巴菲特的东西。他到了美国才看到巴菲特的东西,然后看到之后,应该也是有一种“心脏被击穿”的感觉。因为他说:“这个东西我懂。”他后来描述说,看到老巴写的文字就像听到音乐一样,觉得企业的经营和对公司的投资,其实两者是完全一样的。因为你买股票就是买公司,很多事情你把所有的表面全部抛开,回到本质,它就是那件事情。
雨白: 而且他开始研究投资的时候,他已经过了40岁了。但是我们也不能忽略,他那个时候是拥有很好的基础和资源的。比如说他当时2000年前后就关注到了 网易,而且他跟 丁磊 是面对面聊过天的。那个时候网易有一款游戏上市之前,丁磊约他见了一次面,因为觉得段永平特别懂营销,他就让之前步步高的投资团队去研究一下网易游戏,这个是我们普通人做不到的。当时网易上市刚好遇到了美国互联网泡沫破裂,在双重夹击下,已经接到了退市通知。段永平还去找他的律师团队去检查这个风险有多大,最后他觉得风险是可控的。他当时自己拿了一百多万美元,又去借了七十多万美元——虽然他说不要借钱,但他那个时候确实借了——然后两百多万美元全部买了网易。后来就见证它从不到1美元涨到了70多美元。
小波老师: 这里我还是要稍微补充一句,对于段永平来说,他确实是借钱投资了,但我在这里不一定会把它定义为“压上自己的身家”。因为他确实还是步步高公司的重要股东,在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储蓄。他后来持有网易很多年,可见他的这些投资是远远影响不到他的个人现金流或生活的。
雨白: 是的,可能是在那个时间点上,他手上可以动用的钱是那一部分。这一次网易的投资可以说是他的成名之战,很多人也是因为这次投资而知道他的。后来在复盘这次投资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说:“你为什么那么有勇气?”因为当时他就像一个孤胆者一样,当市场都认为这个公司不行的时候,你那么坚持地去持有。段永平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平淡如水,他不认为这个东西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他懂,以及他对游戏这个行业多年的了解,他认为这家公司未来会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而现在的价格是远远低于其内在价值的。所以这件事不是一个需要勇气去做的事,而是在一个平常心之下做出的很理性的决策。
小波老师: 你看段永平所有的采访,他的发言给人感觉是有点“蔫蔫的”,面无表情,说什么事情好像也不是提起特别大的兴趣。这是他做事情思考问题的一个特点,就是他总是能够回归到平常心。当然这个据他自己所说,也并不是天生,而是慢慢练出来的——回归到平常心去想,去抓住事情的本质。
小波老师: 在网易这次成名战之后,还发生了一个跟丁磊有关的小故事。有一次丁磊遇到了一个技术问题,他就找了一个大学生,是计算机方面的所谓天才。那个天才在线上免费帮丁磊解决这个问题之后,丁磊就把这个年轻人介绍给了段永平。当时远在美国的段永平后来和这个年轻人也形成了忘年交的关系。这个年轻人后来在谷歌工作了几年之后,也自己进行了多次创业,最后他创办了一家知名的电商公司叫 拼多多 (Pinduoduo)。
小波老师: 黄峥 和段永平的缘分其实还是比较深的。从这一次他们相识之后,在06年,段永平可以说让全世界的媒体把他报道了一回,就是他与巴菲特共进午餐。当时他是以六十多万美元的价格买下了这个机会。
雨白: 这个名额我记得好像比前一年要翻一倍,要被很多媒体嘲笑。谁能想到后面几年那个价格更是炒翻天了。
小波老师: 是的。后来因为受到媒体追捧,这件事情其实对巴菲特午餐本身这个公益行为形成一种反噬。很多人把这个发自善心的活动演变成了另一个游戏,导致这个午餐没有能够进行下去,但这个就是后话了。当时段永平也带着黄峥见了巴菲特,在那一次的谈话中,他后来回忆说其实也收获了非常多。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段永平的视频采访,基本上都是在06年之后的那一小段时间,他成为了全球名人之后,各种电视台媒体对他的访谈。其实在那之后,他在全球媒体眼中可以说是沉寂了很长时间,因为他本身是个非常低调的人。
雨白: 那几年可能也是非常罕有的,他愿意来接受曝光的窗口期。包括你现在如果想要去深入地了解段永平,可能大部分的视频资料都是集中在那几年。
小波老师: 段永平和巴菲特这两个人的哲学是高度相似的。他们都非常主张看一个事物的本质以及看长远,他们对于一个企业的看法都是要先看它的商业模式,并且都非常注重企业的护城河。他们都不太关注短期的股价波动,可以说完全不关注,这是他们共同的特点。那次午餐之后,他们俩其实也在各种形式上有互动,包括私下也有一些交往。
小波老师: 很多人认为段永平是“中国的巴菲特”,这个称呼虽然说是个比喻,但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他是中国比较具有代表性的、继承了价值投资这套理念,并且能够长期坚持知行合一的投资人。
雨白: 我觉得一方面是巴菲特午餐这个事情,像一个大家愿意津津乐道的传说一样。还有一个就是他当企业家非常显赫的战绩。再后面就是他在投资上确实也做得非常漂亮。我们刚才讲了网易,其实他后面的UHAL(美国的一家公司)也是赚了很多钱,再到后面让他在投资圈一战成名的 茅台,后面的 苹果 等等,太厉害了。
步步高系的传承:“本分”与“平常心”的力量
小波老师: 是的。这里我想稍微回溯一下,在2000年段永平离开之后,他拆分的那三家公司,后来各自做出了OPPO、vivo和小天才的品牌,可以说是“一气化三清”。如果你对手机这个行业有所了解的话,你要知道步步高系开始进入手机行业大约是在06年左右,那个时候还是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的时代。然后到了07年iPhone已经横空出世了,再到后面又有“中华酷联”(中兴、华为、酷派、联想)的时代,这是在13、14年左右的一个高峰期。整个智能手机行业出现了几次巨大的洗牌,在当年你看诺基亚、看iPhone,那就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巨人,你说你战胜他,想都不敢想。
小波老师: 而至少我们站在2025年来看,居然OPPO、vivo这两家全部存活下来了。这中间淘汰了多少像波导、夏新、金立等盛极一时的国产品牌,包括海外的三星、LG、黑莓、HTC这些品牌,现在已经都退出了国内甚至全球市场。这两家企业居然能够同时穿越这么残酷的淘汰周期,这背后一定是有原因的。而我们目前能够找到的原因,很可能就和他们的企业文化有关。
雨白: 而这个企业文化,我觉得是从段永平开头的。
小波老师: 是的,是他开启的。这个文化就是段永平,包括现在的OPPO、vivo、小天才、步步高,他们在各处以及在自己企业内部深入贯彻的,叫做“本分”。“本分”这个词突然讲出来,对于一个没有听过他的人会觉得这是一个什么意思?就是一个人很老实、很本分?
雨白: 在现在的社交媒体语境下,“本分”像是一个贬义词。
小波老师: 而且可能也有很多人会猜,这是不是一个故意的、假的概念?就像是说你其实不是这么做的,但是你讲的自己很本分,把这些故事讲出来,实际上背后是“无商不奸”。这里我谈一下我对“本分”的理解,它确实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那个老实本分的“本分”。如果你把本分理解成一种老实,一种不是特别有主观能动性的选择,那你就无法解释段永平为什么要自己创业,为什么要去主动做这么多重大的选择和改变。其实“本分”这里,如果我先去谈一个比较虚的概念,按照段永平的话讲,叫做“做对的事,并且把事情做对”。
雨白: 这句话听起来就特别像口号。
小波老师: 对,其实这句话我们真的可以去拆解一下。这是两件事:“做对的事”,然后再“把事情做对”。注意,“做对的事”在短期内不一定有好的结果,这个结果可能不好。如果结果不好的话,你能不能坚持去做对的事?得到一个不好的结果后,你需要去判断是这件事本身不对,还是你没有把它做对,还是你运气不好。这是“做对的事”。
小波老师: 然后再一个是“把事情做对”。你先明确“做对的事”,然后再想办法去按照这个世界客观的规律把这个事情做对。所以很多事情你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去拆解,这是段永平对“本分”的一种表述。当然我知道,可能这样讲还是有些抽象。
小波老师: 不同的人对“本分”也有不同侧重点的表述。像段永平本人对它的表述就在于“做对的事,并且把事情做对”。而像OPPO的陈明勇对“本分”的表述更倾向于“把压力和诱惑隔绝掉,回归事物的本源”。尤其重点是,你要识别什么是压力和诱惑,这点非常重要。而vivo的沈炜对“本分”理解的侧重点在于“埋头种因,果是水到渠成”,他比较注重在因果链条的源头去做对的事。但是所有的论述都离不开“做对的事,然后把事情做对”这个最核心的表述,并且所有的“本分”论述都离不开“平常心”。
小波老师: 所谓“平常心”就是隔绝掉压力和诱惑之后的那种很清净、很自然的心态。比如说,如果我现在在录这期播客,我是很投入地进入到内容的表达中,我没有更多的杂念,这就是一种平常心。如果我在不断地在意别的因素,比如说我特别想证明自己,我特别想让一些听众觉得我特别了不起,就是我有一些任何其他的想法,这个就叫失去平常心。实际上我们日常生活和工作中,很多事情都是在不断地被这些杂念所影响的。这些杂念会使你的动作变形,甚至有时候你把一些杂念当做了你的目标,而没有正确地认识到它其实是诱惑。所以这就是“本分”和“平常心”——“本分”就是隔绝掉所有的杂念之后,回归到事物的本源,抓住这个事情的本质。
“本分”与“平常心”在实践中的体现
雨白: 我觉得这个完全可以回到我们前面讲的段永平的人生经历来讲,他做的很多事情都体现出了这种“本分”和“平常心”。比如说他在最开始做小霸王的时候,怎么样能够让小霸王在那么多的游戏机中脱颖而出?他靠的就是“本分”——我一定要把我的产品质量做上去,因为这是我做产品的本分。一个是要降低故障率、返厂率,另外一个就是他会搭建一个比较良好的售后部门。现在我们觉得售后是标配,但是在90年代初这个是挺罕见的。我觉得这个就是守住本分,而且他不靠欺骗。我记得当时还看到一个细节,就是他们找的给他们做游戏机包装盒的那个公司,把同样的包装还提供给了另外一家公司。但是他也没有去追究人家的责任,只是说这家公司我们以后再也不合作了。那对另一家公司来讲,他为了一点点小利,就失去了一个长期能够让他们赚到钱的大客户,这个就是一个不本分的体现。
雨白: 再到另外一个段永平讲过,然后让我也很有触动的一点,就是他经常会提到“敢为天下后”。他不怕后出招,不怕赶不上风口,不怕自己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小霸王可能也不算是第一个,后面步步高做的电话、VCD、DVD,他们好像都不是市场里的第一个,但是他们都后发制人,成为了市场的前列。而很多当年的市场霸主过了几年就没了。比如说那个时候有一个特别有名的DVD品牌叫爱多,当年可能很多家庭里都有,但是两千年初就没了。放到OPPO和vivo上,我觉得可能也是这样的。
小波老师: 是的,你刚刚提到了两个特别好的点。他非常注重产品品质以及做售后服务,这个就是他认为“我做这件事的本质,我就是要去满足用户的需求,用户就是需要这个,我就该做好这个”。当你抓住了这个事物的本质,那么你和那些抓其他地方的竞争对手就会慢慢地显示出差距。
雨白: 我记得好像还有两个例子。一个例子是那个时候他们不是去央视当“标王”打广告,就有非常多的其他同类品牌可能就贴着他们打广告,跟着他们搞舆论战。他的那些团队伙伴也经常会说这个品牌怎么这样,那个品牌怎么那样。但是段永平大部分时间其实还是相对不为所动,他不会被竞争对手的动作干扰自己的判断。另外一个是当时他们推出DVD的时候,因为VCD、DVD的品牌太多了,大家开始打价格战,把价格降到极低,他的团队伙伴又慌了。然后段永平就说,我们要认真去研究一下这个东西,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做。如果跟我们的战略目标不相符,我们的质量也做得很好,那么我们就要坚持我们的高价,我们不降价,不参与价格战。所以步步高当时的DVD价格一直比市面大部分DVD要高。
小波老师: 央视“标王”的这个例子确实很典型地体现了“本分”和“平常心”。当时在央视“标王”成为一个大众话题的阶段,如果你去看像吴晓波写的《大败局》或者一些媒体报道,就是现场的竞拍形成了一种狂热的趋势。在当时的气氛下,有一些老板就开始飘了,他一定要得到这个“标王”,他竞标的那个价格甚至是高于他当时所能够动用的资金的,以至于后来有一些得到“标王”的企业很快就衰落了。
小波老师: 段永平在那样的场合下,是一个非常与众不同的人。他是怎么想的呢?他对于在那个时段的那个广告有一个心理价位。如果当时的报价低于这个价位,他就继续往上叫;如果高于那个价位,他就不要了。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标王”,他只是认为我是在用这样一个价格买一个我认为值得这个价格的东西。你看这个和巴菲特讲的价值投资是完全一样的。他不是很在乎市场上大众的情绪、舆论对未来趋势的推测,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这个东西我认为它该值多少钱。
雨白: 我记得还有一个小例子,就是因为那个时候有了“标王”这个风气,所以很多公司品牌得了“标王”之后会开发布会,说我们赢得了什么“标王”,然后请一堆记者。但是段永平从来没有开过这样的发布会。对他来说,就是以一个他觉得合理的价格,我们投了一个时间段的广告而已。
小波老师: 对,你看这就是“隔绝压力和诱惑”。压力就是可能很多人会期待你要得到这个“标王”;诱惑就是你得到之后,你还能得到额外的东西,大家会报道你。他把这些全部隔绝掉,回归平常心:我到底要买什么东西?我买的这个东西到底值不值?回到自己的本分。实际上后来很多夺得“标王”的人,并没有真正如实付自己应付的款项。但是段永平的步步高每一次都完全支付了自己应付的费用。所以这就是一个能在很复杂、很热切的环境和各种刺激中保持平常心之后做出的一种选择。
小波老师: 像刚才你提到的价格战这个案例也非常的好,这体现的是一种他对这个行业长远发展的一种考虑。就是这家公司、这个行业它未来最终是什么样的?他回归到这样一种对长远的、本质的追求上。有些事情你现在做了,哪怕能够得到当下的一些好处,但是你未来会走不下去。那些现在做这件事并且得到好处的人,他也不会去羡慕,他的心情、他的焦虑也不会被其所波动。所以“本分”其实在这两个字背后,你可以对他有很多层次的理解:第一个就是本质,第二个就是长远。
追求健康长久:企业经营的终极目标
小波老师: 你做这个选择,你执行这种策略,一定要是为你的健康和长久服务的。OPPO也好,vivo也好,步步高电子教育也好,你看他们的官网,他们所有的企业的共同点都是他们要去做一家“健康长久”的企业。“健康长久”这个目标是段永平以及整个步步高系所有思维的终极目标。就是你可以追求很多东西,你可以追求我要成为最受人尊敬的企业,你可以追求改变世界,你可以追求大,我要成为世界500强。
雨白: 你要让全天下人都喝上中国茶。
小波老师: 对,没问题,你可以去追求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是段永平选择的是追求“健康和长久”。也就是说,他做的所有的选择是服务于这个最终目的的。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看到他旗下这些企业好像做得都挺大的,其实“大”只是一个结果,并不是他为了做大而做大。而是由于这个行业自身的特性,由于他对健康和长久的追求,他做了能够让他活下去的这些事情,那么他自然而然就变得大了。如果他分拆出去的某一个小企业,到今天依然是一个很小的企业,可能你都不知道,但只要它能活得健康长久,我相信段永平对这家小企业也是非常满意的。
雨白: 因为他追求的是健康和长久,而不是规模有多大,有多赚钱,有多厉害。但是很多创业者或者是企业主心里可能或多或少有一些这样的想法,就是说“我是一家万人公司的CEO,我每一年的增速达到多少,我觉得我才特别的厉害和成功”。
小波老师: 这个就是段永平反对的一种典型的心态,叫“好大喜功”。我们现在经常用的一个英文单词叫ego(自我)。当你在做一个选择的时候,你到底是在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律去做你该做的事情,还是在满足你自己的偏好?这是很难分辨的。所以你需要有强大的理性以及明确的一个追求目标。如果你的目标是“健康长久”,你就要有意识地去屏蔽那些可能导致你不健康、不长久的东西。段永平有一次在浙江大学的一次毕业典礼上讲话,那次讲话没有任何的视频或者音频资料,但是有一个文字版我们可以看到。如果他对大学毕业生只讲三件事情,其中有一件事情就是“胸无大志”。
雨白: 胸无大志?在毕业典礼不应该鼓励人家胸怀大志吗?
小波老师: 是的,所以这就是他的思想内核的一个东西,“胸无大志”对应的就是“不好大喜功”。
雨白: 我在想,他的这套言辞,我还是相对来说很难买单。原因在于,我觉得他早期做的那些,在那个年代一定算是非常激进的宣传和营销,其实冒了很大的风险。如果真的是胸无大志,他大可不必做那些东西。就比如说当时他小霸王已经卖得也还不错了,他为什么要跑到央视去打广告?他不去央视打广告,应该也能活得还行。但是他却选择了那样的一种方式。除了年轻人的锐气之外,我可能想不到别的更好的答案了。
小波老师: 我觉得你确实讲了一个点,确实是很多大众会觉得,他既然要讲“胸无大志”,既然讲“不好大喜功”,为什么你又搞了这么多大事情?你这么成功,每个手笔好像都很大。但实际上,我对他的理解就是,他做这些事情是一种理性的选择。他不是因为偏好“我要出名,我要上央视,我要得标王”,而是因为在所有的商业选择中,当时那个选择是最高效的。他当时就讲过,我为什么要去央视打广告?因为我要把这个信息传递给全国所有像毛细血管一样的我的供应商、我的经销商、我的员工。步步高在早期投过很多央视的广告,他们也做过测算,投央视的广告是最划算的。
雨白: 他是一个理性的商业选择。
小波老师: 对,因为他抵达单个用户的成本是最低的。所以他的“不好大喜功”并不是体现在最后的行为上,而是体现在你的“发心”。你做这个决策是不是一个基于商业,基于“做好这件事本身”、“做对的事并把事情做对”这个理念推导出来的一个理性决策?在这个过程中,你的平常心不要受到那些诱惑和压力的影响。
雨白: 就是“胸无大志”不代表“小富即安”。
小波老师: 是的,他是有进取心的,这个进取心和平常心不矛盾。因为最终你是为了获得人生的快乐。
雨白: 进取心是指你的发心和开启你的行动,平常心指的是你对待结果的态度。
小波老师: 可以这么理解。平常心的很大一部分是对待结果的平常心,另外一部分是在分析问题的时候,要回归到平常的心态,不被过程中的情绪波动影响。受到段永平影响比较深的人,有一个显著的特征就是对“上市”都不太感冒。
雨白: 对,我觉得这个也是这些公司的普遍特征,就是好像不融资、不上市。
小波老师: 像拼多多是属于融了资、上了市,但是黄峥也没有去参加上市仪式。他在腾讯的一次采访中也表达,他不觉得上市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像步步高系的另外几个老板,至少目前来看,甚至都没有去寻求上市。这个不上市,或者哪怕上市了也对上市好像不是特别在意,是一个“不好大喜功”特别明显的体现。不是说上市就一定好大喜功,而是说当你要选择去做一个决策的时候,你关注的是这件事情的本质——你要不要把它变成一家公众公司?你要不要去做这个财务决策,用公开募股的方式为你募集资金?你关注的是这件事情,而不是去关注“我有没有那种登上人生巅峰”的感觉。
雨白: 这个东西确实是跟他的很多哲学是有机联系在一起的。他 ego 没有那么大,还体现在他非常在乎他的企业文化和员工的感受。起码通过我看到的文字资料,我觉得他是做得非常好的。比如他当年在小霸王会觉得没有进行股份制改革,他没有办法激励手下的得力干将,这个事情他觉得是不对的。到了步步高这边,他为什么会选择不上市?是因为如果要上市,对大家来说真的炒股就好了,那为什么还要好好干活呢?他觉得与其这样,不如把他自己的股份稀释。我觉得他的股份应该是从70%稀释到了14%左右,然后全部都给了他们的员工,尤其是表现好的员工。对他来说,股份的激励和现金的激励都很重要,你要让大家过上好的生活。在过上好的生活之余,你通过股份激励又让大家觉得我跟公司确实是一个命运共同体,越干越有劲儿。我觉得他在这方面,不管是对人性也好,对激励也好的研究也是很深的。
小波老师: 应该说,这些激励是他追求企业“健康长久”而所对应的理性手段。这里的“不好大喜功”涵盖了很多方面,不仅是不去追求个人的高光时刻,他去激励员工,也并不是为了享受被员工感恩戴德的感觉。完全是基于“我最终的目标是健康长久”,那么我就要设计一个能够达到这个目标的、合适的利益分配机制。所以他是基于这个客观的规律,去用一个他认为能够可持续的方式去分配利益,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小波老师: 打一个比方,真正回归到一种平常心,进入一种本分的状态去做决策,有点像AlphaGo去下棋。你的最终目标是提升你取胜的概率,它的最终目标是让这个企业健康长久。我下的每一步棋都是围绕着这个目标去做的。在这个过程中,可能我下这步棋,这些人很高兴,那些人可能没那么高兴,有的人会夸我,有的人会骂我,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比如说我分出自己的股份,如果我没有平常心,我晚上回家我就后悔了,面对我老婆说:“我今天把股份分出去了,我这么努力,这么拼命,凭什么要给他们?”所有的这些思考,你要知道AlphaGo是不会这样思考的。你把所有的这些东西剔除掉之后,为了追求健康和长久,然后很理性地去做你该做的事情。无论是设计利益分配机制,还是做营销决策、产品迭代决策,所有的这些商业决策,其实都是为了健康和长久而做出的,像AlphaGo下出的那盘棋一样,把那些人的ego尽可能地抛开,这是我对平常心的一种理解。
“本分”的深层内涵:在源头解决问题
雨白: 我觉得在中国的企业界里,像段永平这样靠影响力孵化出这么多家如此成功的企业,真的是太罕见了。
小波老师: 是的,因为这些企业他们所继承的内核其实就是他的企业文化,就是“本分”和“平常心”。当然,拼多多我客观来说,确实他的一些行为我目前看得不是特别懂,就是他有没有做到知行合一。但是总体上来说,他的这些企业确实在执行他的文化上做得比较到位。这里我想特别讲一点,“本分”的思想为什么说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很大程度在于,“本分”是一个让你减少你需要解决的问题的模式。注意,它不是让你去解决问题,而是让问题不要出现。这个地方可能我们要稍微往一个抽象的地方去讲一下。
小波老师: 现实中你做任何一件事情,在长期是一定会有反噬的,是一定会有代价的。比如说我们之前说的,很多企业做的产品质量不过关,返修率高。你在当期不控制品质肯定是得到好处的,但是长远你会付出代价,你的口碑的代价,你后续所有的返修的代价等等。
雨白: 当然很多人会觉得说,我反正只在这个公司干几年,等到出事的时候早跑了。
小波老师: 是啊,所以这就是不看长远。而“本分”就是把你当期得到的好处和代价,和长远的好处和代价全部考虑在一起,你不去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去做出的一个长远的选择。比如说人与人交往,诚信是一种本分。因为你不诚信,你是在当期得到好处,在长远付出代价。你不要带有侥幸心理,侥幸心理就是“我长远不付那个代价,我现在搞一些事情,以后我把你拉黑就完事了”。其实最后你一定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从概率上来说。
雨白: 就像前面说的,你在一个公司做了一个可能质量很糟糕的项目,也许短期内它是一个正收益,毕竟你拿了很高的工资和项目奖金,然后你觉得就可以跳到下一家。但是因为做了这样一件不本分的事情给你带来了正反馈,它就一定会影响你的思维模式和下一个决策,它对你的人生是有塑造作用的。
小波老师: 是的,就像一个根本就不懂公司、不懂资本的人去炒股,然后一下就赚了钱,这个人到最后一定是亏得很厉害的。因为你做任何事情,从长远来看,这个世界的运转就是大概率会让你付出某种代价。而“本分”就是你选择了一个当期就付出一定代价的策略。我每一天都在不断地付出小的代价,以维持这种健康长久的关系,那么我相当于把那个大的反噬、大的代价化解到每一天里面了。所以“本分”的一个重大的特点就是你的策略一定要服务于你的健康和长久,使得这个事情处于一个健康的状态,这是它比较深的一个内涵。
小波老师: 我还可以再去讲“本分”的另一个内涵:“本分”是在源头上不让问题出现。这和刚才提到的理念是很接近的。不生病一定好过于你生病之后再治病,而且不是好三倍五倍,是好无穷多倍,完全是很多个数量级之间的差距。比如说,为什么段永平特别要强调你做企业和投资不要去借钱,不要上杠杆?因为这就是在事物的源头犯错。你一开始借了钱,你是为了一个好处,但是当你做了这个行为,其实你后面的动作就会开始变形。你永远得想着“我还欠人钱”这个事,你很多事情就不能基于投资本身来做决策了,而是要顾虑到更多方面的事情。
小波老师: 这个市场一旦发生变化,出现一些你不希望出现的事情,这时候你就面对很难的抉择了,你只能去借新债还旧债。你会因为前面的一个小错误,不断地去犯更大的错误;因为一个小的不本分,不断地去做更大的不本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所有的时间精力全部就陷在这个泥潭里面了,你到最后一定是越陷越深的。事物的这个漫长的因果链条,它是从前面的很小的一个不本分开始的。
小波老师: 我所经历的各种事情,以及我见过的人经历的各种事情,我所看到的大部分反噬都是因为一个小的不本分的开始,这是一个很痛、很透彻的领悟。其实我们生活中这样的例子更多。就比如说家庭关系,你一开始没有尽到一个做老公的本分,对老婆或者孩子有一些不好,该做的事情没有做,或者不该做的事情做了。这一个不本分就会导致第二件事情,第二件事情就会导致第三件事情,很多事情会连锁反应。这些小的不本分,它在后面会像一个复杂的网络链条一样不断地发酵,然后它们相互影响,最后造成一个很大的麻烦。人类大多数时候我们所处的泥潭,是我们一开始犯的一些小错后来不断发酵导致的。这个因果关系从概率上来讲其实是必然的。你如果能够不断地回溯,当你身处一个很艰难的情况,你一定在最早的时候犯了一个不够本分的地方,至少一个。而如果你想退回到某一个点重新去解决它的时候,你会惊奇地发现,解决它的最佳位置就是在源头。
雨白: 但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
小波老师: 是的。所以虽然是这样,但是你的生命还有很长,你以后的事情你要注意:你解决问题的最佳点位是不要让问题发生。你看段永平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他的工作方式是比较轻松的。他在担任公司CEO期间,他几乎也是做到每天回家吃饭的。包括我刚才讲到他把公司拆分之后,很快交接完了就走了。这是因为他在很多的源头上做到了本分,他没有去欠那些债——财务上的债,人情上的债,各种各样的需要他偿还的事情都没有,或者说很少。
雨白: 一方面他也不需要考虑说给底下的人放权,要不要让他们制衡,他不会思考这些问题。
小波老师: 因为他把这个文化贯彻下去了,所有的人也是基于这样的文化去做事儿的,从上到下都是“我去得到我应得的部分”。整个大的组织,如果大家去遵循这样的一个逻辑,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执行得怎么样,但是如果能够保持得很好的话,那么整个事情的复杂度就会大大降低,他需要偿还的东西就很少。
雨白: 而且段永平还有一个经常重复的观点,他说企业家应该把80%的时间用在20%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当你做到本分之后,你的事情自然就会锐减,就能够做到把80%的精力放到20%的事情上,而不是你得一件一件地做减法,一点一点地授权。
小波老师: 就是你需要不断地让自己回归到一种平常的心态,不断地这么做,然后不断地去隔绝压力和诱惑,不断地想事物的本质,然后不断地在源头上去做对的事,并努力把事情做对。每一件事,每天都这么想,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这么想。
段永平思想对个人的影响: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雨白: 我会觉得,虽然我跟小波老师不是那么熟,但在我的观察里,我觉得你已经过上了段永平式的生活。小波老师可能每年见人的份额就五六个,虽然他不是故意定的额度,但他的生活就是很简单。中午跟他吃饭的时候,他说他有一个暴论,但是这个暴论非常“政治不正确”,怕说了被骂。他说他觉得人生的正事是陪伴小孩。
小波老师: 人生的正餐。
雨白: 对,人生的正餐。其实段永平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他和他太太都认为陪伴孩子成长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情。
小波老师: 是的,如果你从人生完整的体验来说,你人生大概会经历哪些阶段,和哪些人在一起,大概会是怎样的生活状态、身体状态,你也会知道哪些人是过客,哪些人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如果你把很多这些东西盘算清楚,并且你站在人生的终点去思考这件事情的话,你会发现很纯粹的快乐,最纯粹、最亲密的关系,简单地享受生活本身的那个过程,其实我认为就是陪伴孩子的这个过程。在孩子之后也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和你这么亲密了。
雨白: 小波老师最开始跟我讲这个观点的时候,我也愣了一下。但我觉得,第一,对每个人来说,不同事情的效用是不一样的;另外,现在可能很多年轻人会觉得不想结婚或不想生小孩,但是别人说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受,你自己希望你的终局是什么样的。而且很多时候我们的想法是随着我们的成长、经历的事情、身体的衰弱,然后会有所变化。
小波老师: 是的。段永平也好,他所承袭的巴菲特也好,其实你看到他们取得了所谓的名和利,很多东西到最后其实是一个挺虚的东西。因为我们人生最终的目的是走完这段旅程,是这个旅程本身。而这个旅程它不是用某一个高点去衡量的。如果你有一个高点,但是你其他时候过得很难受,其实你这个旅程并不好。它是你整个一分一秒这个过程不断组成的这么一套过程,你最后所能拥有的就是这个过程本身。
雨白: 当然,关于人生的观点其实有很多派别。有些人会觉得我人生就是活几个瞬间,只要那几个瞬间足够绚烂,我也够了。
小波老师: 对于这样的观点我不能说他是错的,但是对我自己而言,我肯定是不认可这样的看法的。我认为人生就是一个旅程,而且这个旅程的每一个时期的体验,就是你最后能得到的唯一的东西。所以我为什么看到有知有行讲“投资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我为什么一看到这句话,我觉得特别对。包括你们做的事情、你们的这句话,很多事情是非常本质的。虽然这句话说起来特别简单,但是人最长也是最严重的一个错误就是,你经常做一件事情,做着做着你忘了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了。
雨白: 走得太远,忘记为什么出发。我也老干这种事。
小波老师: 其实我们很容易沉浸在一个局部里面,或者沉浸在一个场景、一个情绪里面,而忘记了人生它本来是一个什么东西——它本来是一个体验。如果你这个体验没体验好,那我觉得是非常遗憾的。假如说我们每个人到最后是去见上帝,上帝在那个门口给你一个成绩单,你这辈子做得怎么样。
雨白: 我谁要让他来给我看?
小波老师: 我举个例子。其实这个成绩单不是他给你的,是你自己填的,就是你对你这一生满意不满意。那么你最后的评价标准是什么?如果一个人他这一辈子在每一个阶段过得过程很愉快的话,其实他的那个得分就很高,这个自评分是用过程这个体验去评的,而不是用某一个外界给他的结果去评。你挣的钱多,它也不是最终的,它还要加一些别的因素,共同地去兑换成下个阶段的体验。最后你拿所有的体验去评。
小波老师: 所以我们在做事情的时候,工作和投资最终一定要服务于生活。如果它已经触及到了一个边界,使你的生活本身变差,生活体验变差,你掉头发、睡不着觉等等,你就要想一下你其实最后得到了什么。这个东西不是特别好理解,因为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家庭教育、学校教育,去关照人生体验本身这件事情并不是太多的被提及,我们更多讲的是目标和手段。当然目标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是那个达到目标的过程本身,因为最后我们得到的就是过程。这个东西一旦理解了,你就马上和段永平讲的那个“健康长久”、他的“快乐”就全部对应上了。是这样一个很底层的东西,真的不是一场竞赛。我们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从学习到工作,所有的事情都是竞赛,都是竞争。但最终人生的本质,其实他根本就不是竞赛,这些竞赛全都是一些假象。最终我们得到的就是体验,我们是通过一些假的、现实规律的竞赛过程,去得到过程的体验以及下一个阶段体验生活的一些资源。其实最终一定是要回归到生活本身的,真的没有什么比生活本身更重要。
结语:一个践行大道的普通人
雨白: 你觉得这是段永平对你最大的影响吗?
小波老师: 我觉得可以这么说,因为如果你不认同或者不理解这一点的话,你是绝对不可能理解他所有的东西的。
雨白: 我自己后来也想了一下,我觉得大部分人关注段永平,尤其是比如之前在雪球上关注他,其实大家关注的并不是段永平本人,而是想说:“我怎么样才能像段永平那样有钱?或者能像段永平那样投资有这么高的回报率?”对于他究竟过什么样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很关心;他的哲学,可能更不关心。如果关心他的哲学,也只是一心想要从他的哲学中窥探出一些我赚钱的秘籍。但明显你对他的认知和他对你起的作用是完全不是这方面的。
小波老师: 当然,因为这是一个因和果的问题。我们在有一个正确的最基本的理念,基于这样的一个价值观——抓本质、平常心、本分、做对的事、把事情做对——这样一套生活的哲学和投资的认知,而衍生出来了后面的所有的事情,那些都是结果。如果说你只想去求那个果而跳过那个因,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就好像现在我不想录播客,我也不想去为听众提供什么价值,我也不去输出独特性的东西,我就想涨粉丝,我就想赚钱。我把整个的价值创造动作全部跳过,想得到那个结果,那就是不可能的。
小波老师: 如果你偶然跳过价值创造得到那个结果,你最后会得到反噬。它是一个极小概率的、违背大概率的事件。我不能说它绝对不存在,但是那不是正道。就跟你赌博也有赚钱的。我用一个正确的思维方式、正确的理念,正确的看待这个事情的态度,比较科学、实事求是、理性地去做我该做的事情,长期坚持这一套系统,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大概率会收敛并回归到它应该到达的地方。我去创造价值,我大概率会换回来这些价值所对应的价值。这些就是正道,这些就是符合这个世界规律的做法。所以我们一定要从源头、从原理上去理解它,而不是去试图直接得到那个结果。
雨白: 明白这些道理对你的个人生活、工作有什么指导性的影响吗?比如说给你纠了哪些偏?
小波老师: 这太多了。比如说我现在做短视频,我就通过这个“本分”和“平常心”的思想去回归这个事情的本源,就是我要去创造价值,做一个对用户有用的东西,而不是去关注流量的波动,我也不会去迎合当下的一些话题。当我理解到了这个理念之后,我就认为要回归到事物的本源,就是去做创造价值的事情,然后我的心情尽量不去受到一些其他的所谓的诱惑或者压力的影响。
雨白: 但是问题是有的时候它并不是你自己能够选择的,比如说生存压力。大家都愿意一开始想做自我表达,然后后来想说我要创造一些有价值的内容,但是如何让他变现,如何获得合理的回报?我觉得这个对于大部分人都还挺难的。
小波老师: 就是你能不能接受那个结果,是你做了对的事情并把事情做对之后,它自然发生的,或者说它必将发生的。任何一个商业行为,它一定最终是以一个商业的形态去完成的,它需要有一个最后的逻辑闭环才能成立,这个是必然的。但是你要让这个事情成立的前提,就是确实去做有价值的事情。我认为我做的视频确实是有价值的,对用户有价值的事情。我可以去做各种各样的内容,但我选择我认为最能创造价值的内容。我做这个内容的过程,心态是尽量回归到平常心。比如说,其实有很多人建议我说你能不能做短一点,因为你的视频完播率会比较低。也有一些人建议我说是不是要在视频的开头,像很多人一样,在前5秒钟把你的金句给剪进去。但是我不是很纠结这件事情,我不会为了提升完播率而故意去做一个短的、但不能表达出我认为该传递价值的东西。
雨白: 那这个号能够成为你的主要收入来源吗?
小波老师: 首先,我认为做个人账号是一件可以做很多年的事情,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以上。至于说它在第几年的时候开始有收入,或者说在第几年的时候这个收入达到一个什么层次,我觉得大概率这些事情会发生。但是它具体是在什么时间点,以什么形式发生,我现在确实说不准。我更倾向于认为它是一个结果。
雨白: 其实做自媒体也算是你的主业。我记得上一次见你,2023年底,你聊起这个主业的时候,眼里不像现在这么有光。那个时候这个事情是你能够做得比较得心应手,但是你可能并没有那么享受。但是我觉得现在当你开了一个新号的时候,你明显是更享受的。你这个号“播估思考笔记”,你并没有指望说它能够迅速变现,甚至超越你之前的大号,然后能够又获得了一次所谓的商业上的胜利。而是你对它的定位就是我做正确的事情一直做,那么它商业上的回报到来可能就是一个或早或晚的问题。其实我很好奇,你受段永平的影响这么深,也一直在做关于他的一些研究阅读理解,你没有想过说自己也像他一样去打造一家那样的公司,或者是自己也去开始研究投资,做一些类似个股投资这种吗?
小波老师: 首先,无论是巴菲特还是段永平,他们的理念中的第一条就是“不懂不碰”。我做任何一件事情的前提就是这一件事情在我的能力圈之内。所以去创业,去打造一家某种行业,那我可能首先考虑一下是不是我的能力圈。至于说投资,去做一个研究个股的价值投资者,这里我可以引用段永平说过的两句话。一句是他认为“看懂一家公司不比读一个本科容易”;第二句是他说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好像就看懂了两家公司,平均每六年一家。也就是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你这一辈子能看懂的公司的数量可能不多。那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扪心自问,我现在能看懂的公司可以说没有。但是我个人对这些是有兴趣的,我对商业也很感兴趣,但是在我认为我真的特别懂之前,我不会进行个股投资。所以我比较认可有知有行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去做宽基指数。其实这个是更适合98%的人的,这是巴菲特说的,98%的人不适合个股投资,宽基指数更适合大多数人。
雨白: 你觉得大部分人对段永平很大的误解有哪些?
小波老师: 首先,可能有些人觉得他很“神”,因为他的成功率很高。其实我会说,大家都是普通人。大家会说,你前面做成那些企业,做成那些投资就已经很厉害了,然后你随便带了个黄峥,他后来还做出拼多多。好像你怎么一些小的事情,甚至都有那么好的结果。这个应该说,有很多事情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确实是有偶然性的。所以他所做的事情跟“神”、跟“预测”都是没有关系的。他所做的是一个很本源的事情,就是去判断一个事情的本质,用正确的思维方式。其实最后的结果它一定是有偶然性的。也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我相信他一定会过得很成功,但是他不一定这么成功,但他也过得很好。你如果去过于纠结那个具体的结果,你会以为他很神,其实他是一个践行大道的普通人。
雨白: 我觉得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好的,是一个“践行大道的普通人”。
小波老师: 是的。大道就是规律,就是你不管怎么做,你不管怎么去挑战它,最后你永远逃不出去的东西,最后慢慢地你会发现它最终会显现出它的作用。
雨白: 尊重客观事实,尊重规律,然后你自然会得出一些行动上、思维上的最优解,比如说按他说的“本分”、“平常心”。
小波老师: 是的,不欠因果。
雨白: 虽然我觉得这样讲很抽象,而且听起来很像鸡汤,但我觉得这个确实是段永平能带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和启发。如果有机会当面见到他,你会想要跟他聊什么或者问什么问题吗?
小波老师: 其实我觉得见或者不见也不是特别的重要。如果我见到他,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要问的,我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可能就是向他问好,我会感谢他所做的这些内容输出,然后也没有什么特别要问的。我相信像你们也讲,认同你们理念的其实都是同路人。我觉得像巴菲特也好,芒格、段永平,包括很多学习他们的人也好,其实我们都是同路人。我们之间某种意义上你可以认为是偶像和粉丝的关系,但是更深层次的就是我们认同同一套理念,我们也是同路人,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是平等的。
雨白: 对,我们互不亏欠。这个就让我想到段永平讲他赴巴菲特午餐的时候,他其实确实也有想问的问题。大家都觉得他那么聪明、这么神的人,居然也有想问巴菲特的问题。他想问巴菲特他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苦恼之类的。但是到最后段永平他也没有问,他只是问了一下巴菲特他四十多岁的时候生活是怎么样的,以及其实就是感谢。包括在这个午餐结束之后几天,他还给巴菲特寄了一个感谢信,感觉这其实就足够了。
小波老师: 是的,如果你领悟这些理念,那你如果能够得到一种平常心,就会更关注你自己内心的体验,更关注你自己一生的这个过程。
雨白: 然后度过一个让自己满意,在人生尽头也会觉得没有什么遗憾的旅程。谢谢小波老师今天的分享。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全部内容,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觉得有启发,欢迎你分享给你关心的亲友。读了那么多资料,聊了那么久,我们也很难讲我们还原了一个真实的段永平。或许段永平先生本人听了也会说:“这完全不是我。”因为充其量我们只是展现了他的一个切面。但仅仅是这一个切面,对小波老师也好,我也好,都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我很感谢段永平,因为段永平呈现出来的是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坚持做正确的事情,把事情做正确。一个知行合一的人,在运气很好的情况下,他能拥有怎样的人生旅程?我很高兴自己有机会了解到这个人的存在,也非常开心把它带给我的启发和影响,通过播客的方式和你交流,希望能给你一点点启发,一点点力量。最后请别忘记订阅我们的节目,有空的话请给我们留一个五星好评,这会成为我们前进的动力。我是雨白,每周晚八点和你相约在小酒馆,我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