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息阴霾下的美股与AI革命:历史镜像与降本增效的博弈 美投讲美股 2026-07-19

宏观转向:美联储新政下的美股最大隐忧

在最近的一场美投 Discord 直播交流中,有位看官向我提出了一个引发全场共鸣的深刻问题:“今年下半年美股最大的风险究竟是什么?”在经历了长达数年的宏观经济波动与科技板块狂飙后,这个问题无疑切中了所有投资者的核心痛点。既然大家都对此展现出了极高的关注度与焦虑感,那么在本期内容里,我们就来抽丝剥茧,彻底且深入地聊一聊这个关乎大家资产安全的重要话题。

在我看来,站在当前的时间节点展望下半年,整个美股市场所面临的最大风险,非加息(Interest Rate Hikes:美联储通过调高联邦基金利率来收紧货币政策的行为)莫属。回顾过去整整三年的宏观周期,我们其实一直身处在一个相对典型、温和且可预测的降息通道(Rate Cut Path:中央银行连续降低基准利率以刺激经济增长的货币政策区间)预期之中。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各个产业在经历疫情阵痛后都处于百废待兴的恢复阶段,美国经济也正艰难地从极高通胀的恶劣宏观环境中一步步缓慢复苏。更为关键的是,在这期间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模拟人类智能的计算机系统与算法技术)的横空出世,犹如一剂强心针,为美股大盘的持续上行注入了难以想象的强劲动能,将市场情绪推向了一个又一个高潮。

然而,这一切温和且乐观的宏观假设,随着美联储新任主席沃尔什(Kevin Warsh)的强势上台,很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发生颠覆性的本质逆转。新任主席的施政方针与前任存在显著差异,这导致市场原本坚信的降息通道不仅被彻底打破,甚至多次加息的备选方案已经被正式摆上了美联储的决策台面。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政策转向,很多投资者可能会感到无所适从。那么,这一宏观层面的剧烈变化究竟会以何种方式、何种路径影响到当前如日中天的美股市场?

要知道,如果我们纵观美股近百年的发展历史,几乎每一次美联储开启加息周期,都会在金融市场掀起惊涛骇浪,最终往往以美股的大幅下跌乃至崩盘告终。而我们这一次所面临的宏观环境,情况可能会比历史上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危险、更加错综复杂。因为在这场博弈中,被寄予厚望、正在改变人类社会生产力结构的 AI 革命(AI Revolution: 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所引发的产业生产力颠覆性变革),极有可能因为资金成本的骤增而面临命悬一线的尴尬境地。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三十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互联网革命(Internet Revolution: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因万维网普及引发的信息技术与商业模式转型),当时同样是一场史诗级的技术革命,却因为美联储的连续加息,导致资金链断裂,最终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迎来了泡沫的彻底破裂。

在面对这一宏观乌云时,我们必须冷静思考:历史的悲剧究竟是否会在三十年后的今天重新上演?这次突如其来的加息威胁,究竟会给今年下半年的美股大盘以及处于风口浪尖上的 AI 产业链带来怎样深远且具体的影响?为了解答这些疑问,我们必须结合历史上的真实案例,进行深度且系统的对比和推演。


历史镜鉴:一九九九年加息早期的市场分化

在绝大多数普通投资者的常规认知里,金融市场的逻辑往往被极度简化为一种非黑即白的线性关系:加息自然就对应着股市的无差别下跌,而降息则理所当然地对应着股市的单边上涨。其实,实际的金融市场运作机制远比这种简单的因果关系复杂得多。尤其是当我们把研究视线聚焦在那些正处于爆发期的“技术革命”中的美股市场时,货币政策与资本市场、实体产业之间的博弈会呈现出更加微妙、更加分化的特征。因此,我们在一开始非常有必要通过历史的后视镜,去看懂加息在不同阶段对市场的具体传导机制。

而要想透彻地了解加息是如何影响一场处于狂热期的技术革命的,在人类金融史上,没有比 1999 年至 2000 年互联网泡沫(Dot-com Bubble: 20世纪末由互联网相关企业估值飙升所引发的投机性资产泡沫)时期更好、更具参考价值的教科书了。

让我们将时间拨回到 1999 年。彼时,全球互联网浪潮正处于全面升温、烈火烹油的极度狂热阶段。在那个时代,全社会的资金都在疯狂地涌入与互联网相关的各个行业,尤其是基础建设层面的电信和光纤网络行业。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新兴初创公司在投资银行的包装下,排着长队等待上市融资。在当时的市场氛围中,资本的狂热达到了失去理智的程度——一家企业只要在自己的名字里加上个“.com”的后缀,甚至不需要拥有任何成熟的商业模式或盈利能力,就能够在首次公开募股中获得市场极大的追捧与资金的疯狂超额认购。整个市场在财富效应的刺激下,不可遏制地开启了狂热上升的牛市模式。

面对逐渐失控的投机狂热以及过度膨胀的美国经济,为了给实体经济和金融市场适当降温,美联储在一九九九年六月做出了一个决定性的政策选择:正式宣布开启加息周期。

然而,令人感到极其吊诡的是,如果我们现在重新审视历史数据,就会发现从 1999 年下半年一直到 2000 年 3 月,恰恰是整场互联网泡沫上涨得最凶猛、最丧失理智的终极冲刺阶段。在这短短的大半年时间里,美联储其实已经连续加息了整整六次。这也就是说,在美联储开启加息的初期阶段,整体股市不仅没有受到任何立竿见影的负面冲击,反而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加息的背景下加速向上攀升。如果一个投资者没有切身经历过那段波澜壮阔且充满投机泡沫的市场,仅仅看大盘指数的走势,很容易轻率地得出一个极具误导性的结论:美联储的加息政策对于处于技术革命中的股市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影响。

但事实真的如此简单吗?如果我们抛开大盘指数这层浮于表面的面纱,深入到市场内部去观察板块和个股的分化表现,就会惊讶地发现,早在美联储进行第一次加息时,局部市场的裂痕就已经以一种极其典型的形态展示在世人面前了。这其中最具代表性、也最值得我们今天反复研读的案例,就是当年的亚马逊(Amazon.com: 全球最大的电子商务与云计算服务提供商之一)。

作为当年互联网时代无可争议的超级明星股,亚马逊的股价在市场狂热情绪的推手下,一度实现了从上市之初到巅峰期近百倍的惊人涨幅。而且,与那些纯粹靠 PPT 炒作概念的空壳公司不同,亚马逊的实际业务增长速度在当时确实是极其亮眼和真实存在的。在 1999 年 7 月公司公布的当年第二季度财报中,亚马逊的营业收入同比大幅飙升了惊人的 171%,展现出了势不可挡的扩张态势。然而,正是随着美联储加息政策的正式落地,隐藏在这一高成长表象之下的财务隐患开始迅速浮出水面。

在同一份财报中,亚马逊的经营性亏损(Operating Loss: 企业在核心业务运营中产生的亏损,不含利息及税项)大幅攀升,从之前一年的 1840 万美元迅速扩大到了极其惊人的 1.22 亿美元;与此同时,由于融资渠道的收紧和利率的抬升,公司的利息支出(Interest Expense: 企业因借贷资金而需要支付的利息成本)也迅速扩大到了 2840 万美元。

很显然,亚马逊所展现出的这种令市场惊叹的高成长、高市占率,在本质上是完全依靠大规模的债务融资和频繁的资本市场借债强行堆砌出来的。在资金成本极低、流动性极其宽松的市场宏观环境中,这种“用亏损换规模”的烧钱模式确实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会因为展现出了市场统治力而得到投机资本的额外溢价奖励。但是,当这份财报刚好撞上了美联储的第一次加息节点时,市场中原本被乐观情绪掩盖的理性声音便开始重新审视风险。投资者们开始疯狂地担心起亚马逊这种过度依赖外部输血的财务结构的抗风险能力,以及高息环境对其未来债务重组的潜在压迫。结果,在财报公布后短短一周的时间内,亚马逊的股价便遭遇了暴风雨般的抛售,惨烈地跌去了整整 40%


融资依赖型企业的率先坍塌与大盘的虚假繁荣

除了亚马逊这样具有实体业务支撑但在财务上极度依赖融资的巨头外,在加息初期,还有另外一大批表现更为典型、性质更为纯粹的互联网公司,在资金成本上升的洪流中率先遭遇了毁灭性的冲击。

究竟是怎样的一批公司会如此脆弱?答案非常明确:就是那些被称为 Dot Com 公司(Dot-com Companies: 20世纪末互联网泡沫时期,仅拥有域名和概念但缺乏盈利模式的互联网初创企业)的投机型企业。这批公司在业务模式上存在一个致命的共性:它们名义上拥有呈几何级数增长的网站访问用户数或注册用户数,但实际上根本无法将这些虚浮的流量转化为哪怕一分钱的真金白银的净利润。在日常运营中,它们完全是依靠一级和二级资本市场不间断的融资在苟延残喘、维持生命。

一旦美联储的加息政策导致市场的整体流动性出现边际收紧,这批公司的死穴就会被瞬间点中。我们可以来看几个在当时极具代表性、如今却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明星案例:

  • Priceline:作为当时一家主打“顾客出价”(Name Your Own Price)新颖模式的网上订票明星企业,在九九年三月份刚刚上市时,便在市场的狂热追捧下实现了股价瞬间翻倍的神话。然而,好景不长,就在公司碰上美联储加息的政策转向后,其极度依赖外部资本输血的弊端暴露无遗,股价随即在极短时间内如瀑布般跌去了 70%
  • TheStreet.com:作为一家在当年极负盛名的专业财经媒体网站,其在上市初期一个月内的表现非常亮眼。然而,一到加息周期开启,市场资金便开始无情地抛弃这类虽然有名气但缺乏稳固造血能力的网站,导致其股价直接跌去了整整 80%
  • Ask Jeeves:这是一家在当时被寄予厚望的自然语言搜索引擎网站,其上市的时点极其不幸地恰好撞上了美联储连续加息的敏感窗口。在流动性收紧和财务报表的双重压力下,没过多久,其股价便在资本的无情抛售下惨烈地跌去了 60%

因此,回顾这段历史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在美联储加息的初期阶段,虽然整个大盘指数由于部分权重股的支撑和投机惯性的惯性冲刺,在表面上依然维持着繁荣甚至上涨的格局,但实际上,局部市场的生态已经悄然出现了两道致命的深厚裂痕:

  1. 第一道裂痕,来自于那些虽然业务前景广阔、高成长,但必须依赖大举烧钱和债务扩张来进行业务版图开拓的优质企业,如亚马逊。
  2. 第二道裂痕,则来自于那些纯粹依靠资本市场融资进行常规运营、自身毫无盈利前景的投机型 Dot Com 公司。

而这两道裂痕所指向的所有受损主体,无一例外,全部来自于当时如日中天的互联网产业链。

那么,为什么在这些局部裂痕已经如此显眼的情况下,当时的整体市场在大半年里却依然对加息显得有些无动于衷呢?

客观地讲,这是因为对于当时大盘中的绝大多数非互联网行业公司而言,美联储前几次试探性的加息对于它们实体业务的业绩影响其实微乎其微。而且我们必须承认,在 1999 年那个特定的时代节点上,由于互联网技术带来的革命性预期实在过于诱人,实体经济对信息技术设备的需求端表现得极其旺盛。这种强劲的内生需求,使得很多真正处于产业链核心、拥有硬实力和高壁垒的优质企业的经营韧性,远远超出了以往历史周期的平均水平。当时,绝大多数优质互联网企业的业绩表现依然极为亮眼,尤其是那些处于整个技术革命最底层、提供硬支撑的半导体设计与制造企业,以及像思科(Cisco Systems)这样几乎垄断了全球互联网路由与交换设备的硬件设备巨头。

与此同时,在互联网产业之外的广大传统行业(如制造业、传统零售业、公用事业等),由于它们本身并不依赖高风险的风险投资进行生存,其生产经营活动在加息初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负面干扰。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早期的几次温和加息自然没有被当时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资本市场放在眼里。对于互联网这场波澜壮阔、被视为人类文明新纪元的超大型技术革命而言,最初的加息确实显得绵软无力,难以从根本上撼动其高歌猛进的势头。


二一年的历史重演:高估值泡沫的破裂路径

其实,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资本市场的运行规律在历史的长河中总是以惊人相似的韵脚反复吟唱。这种在加息初期“大盘高歌猛进,局部悄然分化”的经典画面,不仅发生在遥远的 1999 年互联网泡沫时期,就在离我们并不遥远的 2021 年至 2022 年的最近一个宏观周期里,就曾上演过一场极其精准的现代版重塑。

回想 2020 年,为了应对新冠疫情对全球实体经济造成的毁灭性冲击,以美联储为首的全球主要央行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将联邦基金利率降至了零利率(Zero Interest Rate Policy: 中央银行将基准利率降至接近于零,以提供极限流动性的非常规货币政策)水平,并开启了史无前例的无限量量化宽松政策。在这种极度充裕甚至泛滥的流动性环境下,市场衍生出了一大批被冠以“疫情受益股”标签的现象级企业:

  • Zoom:作为一款在居家办公浪潮中几乎成为社会基础设施的线上视频会议软件,其用户量呈指数级暴增,估值水平被推向了令人咋舌的高度。
  • Peloton:这家主打居家健身设备与线上订阅课程的明星公司,其智能动感单车一度供不应求,股价在短短一年内翻了数倍。
  • Roku & Netflix:由于全美民众被限制在室内,这些流媒体及硬件平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用户增长和市场繁荣。

在零利率政策和全社会数字化转型效率提升的双重催化下,当时的美股市场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令人血脉偾张的大牛市。然而,随着通胀压力的日渐失控,加息的鹰派阴霾在 2021 年年中开始重新笼罩华尔街。

与 1999 年的突发性加息不同,2021 年的美联储在沟通策略上显得更加谨慎。为了避免给市场造成过度的恐慌性冲击,美联储提前了非常长的时间开始向市场公开“放风”,频繁释放即将收紧货币政策、开始加息的预期信号。在 2021 年年中,资本市场其实就已经通过利率衍生品完全定价了美联储即将在 2022 年进行的多次加息路径。

但非常有趣的是,在 2021 年的后半年里,美股大盘指数却重演了 1999 年的走势——大盘对即将到来的加息风暴显得毫无畏惧,标普 500 指数和纳斯达克指数依然在一片乐观歌声中持续创出历史新高,这一强势表现一直维持到了 2021 年的除夕之夜。在表面的繁荣下,真正意义上的指数级大熊市,要一直等到转年也就是 2022 年 3 月美联储正式落下第一只加息靴子、且俄乌冲突不幸爆发之后,才算正式拉开帷幕。

然而,所有经历过 2021 年市场洗礼的资深投资者心里都非常清楚,股市内部血腥的分化其实早在 2021 年年中、也即加息预期刚刚开始发酵的阶段,就已经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提前降临了。那些在零利率时代被捧上神坛、估值贵到离谱的疫情受益股,在资金成本即将上升的预期面前率先绷不住了。

到了 2021 年年底,当大盘指数还在历史高位徘徊时,曾经的明星股 Zoom 的股价已经从高点惨烈地跌去了整整 70%;Peloton 的跌幅更是达到了触目惊心的 80%。在当时,专门热衷于在全市场收集这类高成长、高估值、但缺乏短期现金流支撑的科技创新企业的明星基金经理“木头姐”(Cathie Wood),其旗舰基金 ARKK 在大盘见顶前就已经默默地下跌了整整 60%

当然,从客观的学术角度去分析,这批公司在 2021 年下半年的崩盘,不能完全归咎于加息这一单一变量,因为随着疫情的逐步受控,居家办公红利的消退也是极其重要的基本面诱因。但是我们必须承认,美联储加息预期的确立,绝对是戳破这场估值泡沫的最大触发剂(Trigger: 引发市场行情或估值发生根本性转折的催化事件)和最核心的驱动力(Driver: 决定市场长期趋势或价格波动的深层次主导力量)。

二一年的金融图景与九九年的历史惊人地相似:在加息的初始阶段,宏观流动性的边际收紧并不会立刻击垮大盘指数,但在市场看不见的角落里,局部生态的分化早已开始对高估值和重融资企业进行无情的清算。


AI 时代的融资杠杆:大科技的数据中心债务黑洞

现在,让我们把视线从历史的镜像拉回到当下的现实。站在当前的时间点,AI 行情已经成为了整个美股市场毋庸置疑的绝对灵魂。而当前的市场预期是,在未来短短的六个月时间里,美联储在新任主席沃尔什的带领下,非常大概率还会再进行两到三次的防御性加息。如果这一推演在下半年不幸成为现实,那么作为投资者的我们,大概率将再次目睹历史规律的重演:整体大盘指数在短期内可能依然会展现出较强的抗性,但 AI 产业内部的局部生态必将迎来一次剧烈且痛苦的洗牌。

那么,在这轮由 AI 驱动的技术革命中,究竟什么样的公司会率先成为加息政策下的受害者呢?历史已经给出了无比清晰的指示牌:利率敏感型企业(Rate-Sensitive Companies: 财务状况和估值对市场利率波动极度敏感的企业),尤其是那些极其依靠债务融资进行扩张、以及当前估值水平严重透支了未来数年成长预期的公司,必将成为第一批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为了看清这一点,我们有必要深入剖析一下当前 AI 产业链所特有的融资杠杆(Financial Leverage: 企业通过举债等方式放大投资回报或业务规模的财务手段)现状。

我们必须承认,这轮以大语言模型为核心的 AI 技术革命,发展到今天,在本质上是完全依靠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资本开支(Capital Expenditure: 企业用于购买固定资产、升级设备或进行技术研发的长期资金投入)强行支撑起来的。在革命的早期阶段,这些买芯片、建算力集群的巨额开销,还可以勉强依靠微软、谷歌、Meta 等大科技公司自身主营业务所产生的丰沛自由现金流(Free Cash Flow: 企业在满足了运营及资本开支后可以自由支配的现金)来进行覆盖。但随着大模型参数量的呈几何级数增长,以及算力需求的无底洞式膨胀,即便是这些富可敌国的大科技巨头,如今在财务上也开始感到难以为继了。

为了不在这场关乎未来的算力军备竞赛中掉队,大科技公司纷纷改变了以往保守的财务策略,开始大规模利用表内和表外的债务融资,来为数据中心的建设进行激进的资金融通。

根据最新的权威统计数据显示,大科技公司无论是在资产负债表内的债务还是表外的融资项目,在最近这两年都呈现出了爆发式的增长态势。令人震惊的是,今年仅仅过去了一半的时间,这些巨头与数据中心相关的债务融资总额就已经来到了极其夸张的 1700 亿美元,这不仅远远超出了市场在年初的乐观预期,更是把去年全年仅仅 1000 亿美元的融资金额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前两天,我在深度研究高盛(Goldman Sachs)的最新财报时——因为高盛作为全美顶尖的投行,一直是我们美投 PRO 绝对跟踪服务中的重点观察标的。在高盛财报公布后其股价出现异常飙升的背后,我敏锐地发现,今年几乎所有华尔街大投行的投资银行部(IBD)的承销与债务融资业务,都迎来了一次极其异常的业绩飙升。而这背后最核心的推手,正是大科技巨头为了建造规模空前的 AI 数据中心所带来的超级债务融资需求。

很显然,当前的 AI 产业链绝非飘在半空中的纯粹概念,其底层的融资杠杆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放大。


信用利差走阔与 AI 核心企业债务风险的传导

这种融资杠杆的急剧扩张,已经开始引起了债券市场中那些最敏感、最专业的债权人的警惕。在最近两周的信用债市场上,大科技公司的 信用利差(Credit Spread: 企业债利率与同期限国债利率之间的差额,用以衡量企业的违约风险溢价)出现了十分显著的异常走阔现象。这一信号的出现,明白无误地向权益市场敲响了警钟:债券市场的专业资金已经开始深深地担忧起大科技公司由于过度透支信用去建造数据中心所带来的债务偿付风险了。

对于不太熟悉固定收益工具的看官,这里有必要进行一个简单的科普:

信用利差(Credit Spread)在金融学上是指你的借贷利率与国债利率之间的差值。通常情况下,我们把美国国债利率视为市场上的“无风险利率”,而任何一家企业哪怕是苹果或微软,其发行的企业债都或多或少存在违约风险。因此,这个差值其实就精准地反映了债券市场对于企业还款风险所要求的风险补偿。

现在大科技公司的信用利差出现异常走阔,意味着债权人开始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这直接折射出资本市场对这股“烧钱造数据中心”狂潮的底层逻辑产生了怀疑。而在这一波债务扩张中走得最远、财务结构最激进的企业,除了我们在前面提到过的甲骨文(Oracle),另一个典型就是 CoreWeave 这类专门提供 GPU 算力云服务的所谓“新型云服务商”(New Cloud Providers)。

除了大科技公司在表外疯狂套现投资数据中心这根主线外,当前 AI 产业链上的另一大融资黑洞,则是以 OpenAI(开发了引领潮流的 GPT-4o 模型)为代表的头部大模型研发企业。这批公司在业务性质上属于典型的“高科技、重研发、无现金流”企业,其日常的巨额研发开销与算力租用费用,本质上完全依赖外部风险投资的持续“输血”才能得以维持。尤其是根据 OpenAI 内部的财务预测,公司预计要等到 2030 年才能勉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会计盈余。

这在无形中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财务脆弱点:一旦美联储在新任主席沃尔什的强力主导下进行多次加息,导致一级市场和私募股权投资的资本成本大幅抬升,这些大模型巨头的持续融资能力理论上将会遭受到极其严重的边际收缩影响。

因此,任何一个理性的投资者都不能轻率地认为当前的 AI 产业链对加息是天然免疫的。过去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教条——“大科技公司利润丰厚、手握巨额现金、资产负债表干净,因而对加息完全不敏感”,在如今大科技为了 AI 军备竞赛疯狂举债建设数据中心的残酷现实面前,其正确性已经开始发生严重的动摇。一旦加息的步伐超出预期,高昂的债务利息开支同样会成为压垮大科技公司财务表现的沉重枷锁。


B端降本增效的刚性与一五至一八年云计算的历史启示

虽然我们指出了当前 AI 产业链在融资杠杆上的潜在隐患,但在进行投资决策推演时,我们绝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盲目地认为 AI 革命会像当年的互联网泡沫一样一触即溃。如果我们把本轮 AI 产业的底层逻辑与 1999 年的互联网泡沫进行深度对比,就会发现两者的财务体量与商业闭环存在着质的差异。

首先,从融资杠杆的绝对与相对规模来看,当前的 AI 产业链相比于当年九九年的互联网泡沫,其整体暴露在风险中的杠杆资金规模还是要小得多的。在 1999 年,几乎是任何一家只要沾点互联网概念的公司都在疯狂地烧钱、肆无忌惮地利用高成本资金进行盲目扩张;而如今在 AI 领域,有资格并正在进行大规模资本开支的买方,全世界数来数去也就仅仅只有微软、谷歌、亚马逊、Meta 等屈指可数的四五家顶级科技巨头。这几家巨头主营的搜索引擎、社交网络、云计算等业务,每天依然在为它们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极为庞大且极其稳定的现金流入。它们对债务的消化能力和抵御利率风险的资产厚度,是当年那些初出茅庐、毫无根基的 Dot Com 公司根本无法同日而语的。

进一步从投资行为的心理学和博弈论角度去思考,即便美联储在下半年真的选择加息两到三次,这也并不意味着产业资本会立刻陷入恐慌并无差别地撤出 AI 领域的投资。

回顾零零年互联网泡沫的破裂,美联储是在连续加息了整整六次之后,资本才开始由于流动性枯竭而逐渐变得极度谨慎。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在于,当一个全新的、具有颠覆性意义的技术大趋势展现在人类面前时,没有任何一家处于竞争生态中的企业敢于轻易放弃。对于大科技巨头和风险资本而言,它们对“错失恐惧”(FOMO: Fear of Missing Out)的担忧,远远超过了对加息两三次所带来的财务成本上升的恐惧。在今天,同样没有任何一个行业玩家愿意轻易落下这场几十年一遇的、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生产力爆发机会。因此,温和的加息很难在短期内扭转产业资本向 AI 倾斜的钢铁意志。

退一万步讲,即便我们退到最悲观的假设链条上,即资本市场在加息的压迫下真的开始变得极度保守,甚至导致部分大科技公司股价出现较大幅度的震荡,我认为这种波动也仅仅只会停留在交易层面,而绝对不会演变成像 2000 年或 2022 年那样波及全美股市场的系统性大熊市。

因为从历史的经验法则来看,所有能够被称为“大危机”或系统性熊市的金融灾难,其底层的根基无一例外都是由于实体经济中终端消费需求(C端)的彻底疲软

  • 1999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的后期,伴随着加息的累积效应,美国普通民众的可支配收入被严重剥夺,导致电商和广告等互联网赖以生存的 C 端变现通道彻底崩塌。
  • 2022 年的熊市,同样是由于高通胀和极端加息直接剥夺了 C 端消费者的购买力,进而导致消费电子等实体行业遭遇重创。

然而,我们必须看清,当前 AI 产业链在商业化变现路径上与上述历史有着本质的不同。互联网革命的变现终点大部分在 C 端(消费者端);而本轮 AI 革命的早期商业化变现和采购主体,几乎百分之百全部集中在 B 端(企业端)。企业级客户采购 AI 服务的核心诉求,并不是为了进行某种奢侈的消费,而是为了在宏观环境不景气的背景下,利用 AI 技术去帮助自己提升工作流程的自动化水平、降本增效,从而在实际运营中省下昂贵的人力与硬件维护成本。

这种降本增效的内在刚性,使得 AI 在面对宏观经济下行和加息周期时,展现出了极其独特的反脆弱性。

其实,这种商业模式在历史上是有过非常成功的先例和经验佐证的。在 2015 年至 2018 年,美联储同样在经济复苏的背景下开启过一轮非常漫长且力度极大的加息周期,当时基准利率从零利率水平一路连续上调了十次,最终攀升到了 2.5% 的高位。

而在那一轮漫长的加息周期中,全球科技产业同样迎来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技术迭代与生产力提升——这便是云计算的爆发与企业上云潮。虽然从技术突破的社会学意义上讲,企业上云和如今的生成式 AI 相比,还算不上是颠覆人类文明级别的技术革命,但它同样是一次跨度极大、影响深远的企业级生产力重塑。

云计算在商业逻辑上和今天的 AI 几乎如出一辙:它们都是针对 B 端客户的技术服务,它们的核心卖点都是帮助企业把原本高昂的固定 IT 资产开支(如购买服务器、自建机房)转化为弹性的运营开支,从而在根本上帮企业省钱、提高运营效率。

历史数据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2015 年到 2018 年的多次连续加息,不仅没有延缓全球企业将业务迁移上云的进度,相反,在那几年里,提供底层云计算基础设施的科技巨头们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黄金发展期。在这段加息周期中,坐拥 AWS 的亚马逊和手握 Azure 的微软,其股价都走出了极其波澜壮阔的独立大牛市行情。

因此,对于如今的 AI 技术革命而言,加息在很大程度上非但不会成为其产业发展的终结者,相反,如果美联储加息的次数和维持高利率的时间超出了市场原本的预期,这反而会像一条皮鞭一样,更加抽打着广大实体企业加速去拥抱 AI 技术,以期通过降本增效来抵消资金成本上升对自己利润率的侵蚀。


下半年防御指南:识别风险与保持理性

当我们结合正反两方面的宏观与微观逻辑进行深度推演后,今年下半年美股大盘在加息阴霾下的投资布局图景其实已经变得非常清晰了。

如果美联储最终按照市场目前的基准预期,在下半年进行两到三次的防御性加息,那么最终真正会受到实质性财务负面干扰的,仅仅只会是局部的少数企业。在上市公司群体中,这些受害者将高度集中在以下两类具有显著特征的标的当中:

第一类,是那些在财务结构上融资规模极其庞大、且正在以高杠杆举债建设数据中心的算力基建相关企业。如果我们按照当前的融资规模与债务暴露程度进行排序,这其中首当其冲的包括了甲骨文、亚马逊、谷歌、微软以及 Meta。而在这些巨头之中,如果我们进一步剔除掉拥有丰沛主营业务现金流安全垫的巨头,只看那些杠杆率极高、抗风险能力较弱的二线基建玩家,那么 CoreWeave(虽然尚未上市但在一级市场举足轻重)和甲骨文,无疑将成为一对同病相怜的敏感风向标。

此外,在这个融资链条上,还有一个非常容易被普通散户投资者完全忽略、但规模大得惊人的暗流玩家——私募信贷与资产管理巨头(如黑石集团 Blackstone)。这些金融巨头在过去两年里凭借着雄厚的资金实力,在表外大量通过发行高息债券买下数据中心,然后再以长期租约的形式转租给谷歌、Meta 等大科技公司。一旦美联储超预期加息引发信用债市场的担忧,这部分资产的重估压力将会直接反映在这些资管巨头的股价之上,对此大家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

第二类受害者,则是那些当前估值水平极高、严重透支未来成长预期的高估值科技公司。就如同 1999 年的 Dot Com 公司以及 2021 年年底的疫情受益股一样,这类公司在加息周期来临时,即便其财报上的营业收入和净利润依然在快速增长,但由于无风险利率的抬升导致折现率的被迫上调,它们的估值水平将会遭遇无情的修正。在当前的美股一级和二级市场上,类似于 SpaceX 以及部分处于估值神坛上的 AI SaaS 初创企业,都属于这一类对加息极为敏感的典型代表。

在这里,我必须要打一个极其重要的补丁,也是对各位看官的一份由衷的忠告:

每次我在视频或文章里深入剖析某种宏观风险时,总会有部分看官断章取义,直接把我对风险的警示等同于我开始“看空市场”或“看空某些特定股票”。这是非常不专业且极具危害性的投资思维方式。

我们今天指出上述企业在加息周期下所面临的负面财务因子,绝对不等于我们在做空或者看空它们。相反,在很多时候,部分优质股票的股价在经历前期的回调后,可能已经非常充分地完全定价(Priced In: 市场价格已经完全消化并反映了所有已知的宏观风险与负面预期)了这些潜在的加息风险。在投资的世界里,我们分析风险的唯一目的,是为了帮助大家看懂股票背后的商业逻辑,看懂市场定价偏差的本质,从而在未来的暴风雨来临时能够做到心中有数、从容应对,而不是去进行盲目的方向性对赌。

关于大家最关心的沃尔什主席上台后,美联储究竟会不会超预期进行多次加息的问题,其实我的态度一直非常明确:美联储进行任何货币政策操作的终极也是唯一合法的目的,都只能是为了对抗通胀。而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硬数据来看,美国的通胀水平即便是在不加息的背景下,也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极为确定的下滑通道之中,这是历史规律与数学模型共同验证的客观事实。

美联储新班子即便是选择在短期内加息,其真正的目的也绝非是因为经济过热而需要进行紧急刹车,而仅仅是为了利用预期管理来加速通胀下滑的这一过程。因此,我们完全不需要过度自己吓自己,去担心出现那种无限制、多次加息停不下来的恶性通胀失控风险。

面对下半年的美股市场,我们既要保留一份对新任主席沃尔什短期立威政策的不确定性的必要谨慎,更要对 AI 革命所承载的 B 端生产力提升的钢铁基本面保持坚定的信心。看清大势,分清标的,在波动中寻找真正具有抗风险能力的优质资产,才是我们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下半年里实现财富稳健增长的唯一正途。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OpenAI, Oracle, Microsoft, Amazon, Google, Meta, CoreWeave, Blackstone

产品/模型: GPT-4o, AWS, Azure

关键字: interest-rate-hikes ai-infrastructure dot-com-bubble debt-financing valuation-contr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