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项目与日常物品的连接
大家好,我叫梁子,来自齐齐哈尔,现在是一名艺术工作者。今天想跟大家分享我一直在做的一个艺术项目,它既是一个商店,也是一个博物馆。我希望通过讲述和展示这些看似日常的物品,来触摸和感受这个世界。
我的家有一个最明显的广告牌,是我在垃圾堆里捡到的。当时我发现它时,就觉得是身边的人故意放到路边等我路过,以此激励我。我把它带回家,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希望它能鼓励我。因为我性格比较内向,胆子也比较小,我觉得今天能站在这里,或多或少也受到了这个垃圾广告牌的影响。
从小我就看着父亲整理他的邮票,小小的邮票见证着人与人跨越山水的情谊,同时也诉说着历史与艺术。我的母亲是我们家里第一个具有现代性危机的人,我房间里拿出去的每一个垃圾袋,可能都需要经过她检验一番,但凡还有能用的东西,都会被留下来。在父母的这种影响下,我开始喜欢收集东西。我会去捡路边没有人要的娃娃,那种有鼻子有眼睛的我都喜欢带走,有的时候还会去挖掘废品站里的宝藏。我的家人们以为等我长大了,这个行为就会变好,但如今已经30多岁的我非但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严重了。
例如这张图片,是我搬家的时候,有一种习惯就是把打扫下来的灰尘也带走一些。事实上我并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但现在能理解,可能就是怕遗忘什么吧。后来因为学习和旅行的缘故,我就开始在世界各地收集物品。
萨摩亚:第一次独自旅行的启迪
2010年,我第一次独自旅行来到了萨摩亚(Samoa: 南太平洋地区的文明发源地之一)。如果你打开地图,甚至很难发现这个地方。在这里,如果你搭乘公共汽车,如果车上没有位置,你可以坐在别人的腿上。当时我坐在一个人的腿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敲腿,告诉我他腿都麻了。
在阿皮亚(Apia: 萨摩亚首都)期间,我一有空就会去菜市场,跟这些人聊天,然后喝一种叫卡瓦(Kava: 南太平洋地区一种神圣而日常的饮料,由卡瓦胡椒的根茎制成)的饮料。卡瓦是用卡瓦胡椒的根茎制作的,每次喝都觉得它味道有点像泥土,但我发现喝这个东西不能停,因为你停了的话,口腔就需要重新适应这个味道。
这是我的第一次独自旅行,在此之前,我往往都是通过书刊和电视等方式去了解另一种文化或生活方式。当我真正开始以这种方式去旅行的时候,我才知道这种切身的体验和停留有多么重要。所以我就特别想感谢这里给我带来的启发和种种震惊。在当地人的推荐下,我来到了菜市场旁边的一个小屋,拥有了我第一个萨摩亚的传统文身。上面的小方块,他们说是章鱼的吸盘;下面的斜矩形一排,他们说是分享的意思;再往下看,还有一排斜着的小方块,他们说是矛头;最下面就比较显而易见了,是弓箭头。他们说这个图形的整体意涵就是保护家人和村庄。
文身是拿一个小耙子和一个小棍儿,蘸着颜料敲出来的。小耙子的头部是用动物的骨头磨成一排针,通过小棍敲敲敲,就把颜料带入到皮肤里面。文完这个文身之后,他们都挺高兴的,为我成为一半的萨摩亚人而感动高兴,替我开心。这张照片大概是我两三天前拍的,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它了。我发现它现在颜色已经晕开了,以它最自然的方式融入到我的皮肤里面。萨摩亚也因此成为了我一直想回去但一直也没有机会回去的地方,因为它太偏远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旅行,直至今天。
开罗曼什亚特纳赛尔:生存与希望的见证
2013年,我来到了开罗的曼什亚特纳赛尔(Manshiyat Naser: 埃及开罗的一个贫民窟和垃圾城)。可能去过开罗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因为它在旅行指南和地图上都被标记为贫民窟和垃圾城。我当时是跟我埃及的朋友一起去的,那天下午非常热。街道上缓缓地开进来几个垃圾车,这些垃圾都是由当地的男人和男孩们挨家挨户收回来的。垃圾可以从民宅里溢出来,然后堆到房顶、街道两旁,任何角落你都可以看到垃圾。垃圾车一停的时候,女人和女孩们就会围起来,然后去把垃圾卸下来,纷纷带回家进行分类。
当我们走在街道上时,路过了一个垃圾堆,上面有很多小朋友在玩。其中一个小朋友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袖喊我“boss”。她手里拿着这捆垃圾,塞到我的手里面,跟我说那些粉碎塑料的机器就像怪兽一样,吃了她爸爸的手。如果她爸爸的手没有被吃掉的话,他们家就会捡到更多的垃圾。
后来我们在街道上遇到了第二个女孩,她年纪比较大一些。她在向我们介绍这里的时候也说到了自己:“我是一条鱼,生下来的时候就在水里,一辈子都离不开水,这是我的命,我什么都做不了。”当天晚上,我回到开罗市中心的时候,就在地下通道里买到了这样一条鱼。这条鱼可以用滚轮在地上跑,它没有水也可以跑得非常快。我本来想把这个小鱼买下来送给她,但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这捆塑料垃圾和这个塑料鱼玩具,在我看来,就是人们在曼什亚特纳赛尔生存与希望的见证。所以我就一直保存到现在,它一直提醒着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人生活在那样的一个角落里面。
骑行归家:旅途中的深刻记忆
2017年7月9日,我从英国伦敦骑自行车回家,只不过我这个家有点远,在齐齐哈尔。历经381天,我才缓缓地推着自行车回到了自家小区的大门。这一路我也遇到了很多事情,有糟糕的,有非常欣喜的。
例如我在塞尔维亚的时候,去诺维萨德(Novi Sad)旁边的一个小镇当厨艺评委。事实上摆在我面前的100多盘鱼长得都一模一样,吃起来也都是一个味儿,但我还得硬夸。
塞尔维亚跟克罗地亚之间的部分国境是以多瑙河划分的,因为河道的改道,形成了许多飞地。有个捷克人就跑到了这里,宣誓主权,告诉大家说他做了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叫自由地(Liberland: 一个由捷克人在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边境飞地宣称建立的微型国家)。我在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那一带的时候,遇到了自由地的总统先生。现在这张照片就是我们见面的时候,他骑着摩托艇带我在多瑙河上兜风。我临走的时候,他还在我的自行车上绑了一个自由地的国旗。我去年带着我的同事和学生又再次来到这里,当时我们遇到的是他们的常务理事。他们的常务理事说,现在的总统先生已经在全世界各地做演讲了,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看到他了。
我在途经德黑兰的时候遇到了梅迪大爷。有一天他就给我留了这样一封信,旁边还放了一个点心。这封信翻译过来就是“请不要落下”(Please Don't Go Down)。如果要说这一路遇到的什么事情可以让我觉得非常深刻的话,我想可能就是这一封信。这封信主要讲述的是他在参加两伊战争(Iran-Iraq War: 1980年代伊朗与伊拉克之间爆发的一场大规模战争)时的一个经历。战场双方在战壕里,同一天晚上,因为暴雨洪水爆发了,大家齐心协力整夜对抗的是这样的一个天灾。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第二天早晨,人们会互相交换香烟,晾晒衣服,用军用喇叭给对方讲笑话。直到傍晚来临,人们开始意识到黑夜过后双方会再次成为敌人。人们会向太阳跪拜,祈祷太阳不要落山。当时他说:“我最深刻的记忆不是战壕里的笑声,而是当我望着那些跪地祈求太阳的背影,我希望洪水再大一些,冲走的是那些发动战争的人。”
我有时候就在想,这么多的冲突、纷争和不幸,我到底该如何去理解?其实这封信就一直提醒着我,如果能有机会,我非常希望能讲述那些我能听到的故事和那些物品。
收藏的蜕变:从私人记忆到公共分享
我第一次真正开始审视我自己的这种收集或囤积行为的时候,大概是在我最早去到新西兰。在奥克兰街边的一家杂志店里,我发现了这个杂志,书脊上写着“a magazine about the rest of the world”。它以一种非常独立的精神,用诙谐的表达方式,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跟你有关。然后我跟我的朋友小沛就一起,把这个杂志自出版以来的每一期,都开始以各种各样的渠道收集到了。你现在看到左面的这个封面,就是4000多阿尔巴尼亚人尝试去登陆到一艘开往意大利的货轮上,这本内容也主要是探讨当时的移民热潮是如何影响着文化的改变的。右侧的这一本是它的第八十二期,主要是讲述关于粪便。
从英国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如何让我的这种收藏,从一种私人的记忆堆积,让它变成一个可延续的、能发展的公共分享?
加纳戴戴玩偶:独立与女性的象征
您现在看到的就是戴戴(Deidei: 非洲工业大陆制造的第一个玩偶,诞生于加纳独立前夕)。它有着圆圆的眼睛,梳着整齐的卷发,甚至好像还在笑。她穿着玛丽珍鞋、高筒袜、连衣裙,手里还抱着个小兔子。它来自加纳。
我们家在齐齐哈尔的一个医科院学校旁边,这个学校有很多从非洲过来的留学生。照片上这个穿红衣服的,就是我在齐齐哈尔认识的一个朋友娜娜(Nana)。当时她在学校里面经营着自己的西非美食厨房。后来我就把戴戴的照片拿给她看,问她有没有见过戴戴在加纳。娜娜跟我说,在街道上你都可以看到它,甚至每一个人都认识它。
其实戴戴诞生于加纳独立前夕,是非洲工业大陆制造的第一个玩偶。在当地,有很多人都说戴戴的原型是来自于一种草编的或者是一种木质的娃娃。因为在约鲁巴人(Yoruba people: 主要居住在西非尼日利亚、贝宁和多哥的一个族群)生活的地方,他们生双胞胎的概率非常高。但是由于当地的一系列条件等问题,所以他们在双胞胎出生之后,往往可能只能保住一个孩子。所以人们就为这些悲伤的母亲去做这些玩偶。加纳是撒哈拉以南非洲首个挣脱殖民枷锁的国家,也掀起了非洲独立运动的最高浪潮。而戴戴独特的风格,也代表了那个时代的女性和女孩们的快乐时光。娜娜经常跟我讲,在70年代或80年代出生的这些人,他们都认识戴戴,甚至可能人手都有。
车臣:偏见与热情
我前几年的时候去了趟车臣。我相信可能很多人对于车臣的印象还依然停留在一种恐惧之中,它好像往往都跟能打的、彪悍的、强硬的形象有关联。这个城市事实上非常热闹,巨大的清真寺,街巷里面还会有人往我手里面塞这些面包和吃的。甚至我在咖啡店和餐厅吃饭的时候,还会有人偷偷地帮我去结账。在这里,有着非常多的摄像头,密度非常高。它事实上非常颠覆我对于这个地方的认识,再加上人们对我非常好。
后来我就在这认识了车臣当地一个非常著名的年轻设计师昆塔(Kunta: 车臣当地一位著名的年轻设计师,其品牌名为Boomzi)。我就问他说为什么车臣可以这么热情。他就说车臣人的热情或许是想让客人们知道,他们不是恐怖分子、叛军、战士和土匪,也可以成为你的挚友或者是兄弟。我在车臣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顶库菲帽(Kufi: 一种在伊斯兰教礼拜时用于遮盖头部的帽子,象征信仰、谦逊和尊重)。最初这种帽子也是因为伊斯兰教法对于礼拜时需要遮盖头部而被普及,它象征着信仰、谦逊和尊重。其实当时我们发现这顶帽子还被赋予了迷彩这种军事图案的时候,我们就会觉得它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见证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它成为了那段时间的一个痕迹。
照片当中中间这一位就是昆塔,他的牌子叫Boomzi,他已经做了10年了。他跟我说车臣战后的这段时间,很多事情都需要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他也经常跟我讲,他想做衣服也是为了去呈现车臣人的文化和车臣的故事,想让大家了解车臣更多一些。我们跟昆塔就一起做了件T恤,上面是长城,下面是高加索的塔楼。他说中国的长城和高加索的塔楼相互重叠与相望,无论多么不同的文明都能找到共鸣,在差异里看到相同。
其实做这个项目可以让我有机会去见到更多的人,去见识一些更有意思的事情。我们当然也希望我们的产品能让人们对另外一个地方能产生一点好奇,甚至跑到那边去。
非洲纺织品:坎加与社会信息
比如说我是在大英博物馆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坎加(Kanga: 东非地区一种色彩丰富的传统纺织品,承载身份记忆和文化态度),然后我就跑到了非洲。因为我觉得这个衣服非常有意思,从而我发现它不仅仅只是面料,它还是身份的记忆,它也是这种态度的载体。坎加色彩非常丰富,在当地也真是从头到脚地包裹人们的一生,它无处不在,你哪都可以看得到。而且包裹着逝者,也包裹着婴儿,打包物品,也可以用作嫁衣。
坎加往往也都是成对出售,一张包裹身子,一张包裹头部。四周会有这种装饰性的花纹,但中间的主图附近往往会有一些宣言、口号和格言。所以坎加文字的内容是大家在选购它时比较在意的部分,因为人们往往会穿着坎加去和家人、朋友,甚至敌人会面的时候,想去表达他们的一些思想感受和对于未来的一些愿景。图中的这张坎加就是我们的藏品之一,它是一个印有奥巴马肖像的坎加,它用斯瓦西里语(Swahili: 东非地区广泛使用的班图语,也是肯尼亚、坦桑尼亚等国的官方语言)写着“祝贺巴拉克·奥巴马,上帝赐予我们和平与爱”。我们也开始逐步地对于非洲的纺织品有了初步的认识。
这两张蜡染布我想给大家简单讲述一下。左边你可以看到的就是一个手上面有很多圆圈,事实上是在多哥很多女性在出嫁之前,她们会给自己攒一笔积蓄,以至于她们希望在未来跟丈夫在一起的时候,可以经济独立于他。这个金币就是代表着说攒钱,而不是伸手要钱。右侧的这幅图,母鸡它占据了整个图案的中心,然后小鸡和鸡蛋都围着它,但是公鸡只保留了头的部分。据我们所了解,就是在家庭事务中,父亲也仅仅只是露了个头而已。所以其实在他们的设计当中,可以感受和理解到母亲在家庭当中被人尊重和依赖的地位。
狂欢非洲与轮胎鞋的启示
我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憧憬非洲,因为我从小就比较喜欢这些流行文化的东西。然后去了伦敦之后也在南伦敦生活了一年多,那边主要都是聚集着很多从非洲来的人,他们在那边开店,超市里有他们的香料,有理发店、美甲店,永远都是挤满了人。图上的这两位就是我很早以前去尼日利亚的时候,每天带我出去玩的。我现在再去回想我在非洲的记忆,我觉得如同狂欢般一样。
这张图就是一双轮胎鞋,它是纯粹拿轮胎制作的。在非洲、南美等这些废旧轮胎回收率比较低的地区,他们往往都是通过填埋和燃烧的方式来处理,其实对于环境造成了非常大的破坏。与此同时,闲置的废旧轮胎一旦积水,还会为蚊虫提供非常有利的繁殖机会,它们进而去传播寨卡病毒(Zika virus: 一种通过蚊虫传播的病毒,可引起寨卡热)、登革热(Dengue fever: 一种由蚊虫传播的急性传染病)和黄热病(Yellow fever: 一种由蚊虫传播的急性病毒性出血热)。我很吸引蚊子,所以我记得当时我在那的时候,我每天浑身都是包。当地人一看到我的时候就会跟我说抱歉。其实当时我也很不解,为什么蚊子咬我大家会跟我说抱歉。其实在面对他们那样真诚的眼神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一时该原谅谁。
我觉得其实这个轮胎鞋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因为在肯尼亚西南部和坦桑尼亚北部的马赛人(Maasai: 主要居住在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的游牧民族),他们普遍都穿拖鞋,其中有一部分人他们就会穿这种轮胎鞋。款式非常传统,外观也都是比较简单,清晰可见的轮胎纹理。我觉得可能马赛人也是在被动地在这种全球化的浪潮当中被推进吧,因为原本包裹他们脚掌的应该是兽皮,但如今却变成了轮胎鞋。
日常物品背后的世界故事
其实这些物品真的就是出现在超市、劳保店、小卖部或者市集,它们非常日常,甚至有些不起眼。但是我总觉得它们背后,就是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世界。
比如说这个,去到土耳其的人,我估计可能你也见过它。尤其是在手机店和街头的这些杂货摊上,这种土耳其监狱串珠工艺品(Turkish Prison Beadwork: 由土耳其监狱服刑人员制作的串珠手工艺品)主要是由监狱里的服刑人员来制作。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是在安卡拉的一个跳蚤市场,当时这个老板卖给我的时候还掸了掸上面的灰,然后跟我说这是监狱货。我当时就以为这是一种推销式的话语,但后来慢慢随着我不断地去土耳其,我就开始对它有了更深的了解。
另外你或许听过“让美国再次伟大”,但我估计你可能未必听过“让美国再次同性恋起来”(Make America Gay Again)。这顶帽子是由美国人权组织HRC(Human Rights Campaign: 美国最大的人权组织之一,致力于LGBTQ,即Lesbian, Gay, Bisexual, Transgender, Queer:指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者和酷儿等性少数群体,平权)做的一顶帽子。我们当时发现这顶帽子的时候,我们觉得它非常好地展现了美国长期以来和LGBTQ的互动。这顶帽子其实我们当时买来的时候,也是把它展示在了我们现场的一个实体空间当中,但是好像并不是所有人都很喜欢这顶帽子。
冲突中的护身符:切布拉什卡与莫坦卡娃娃
到最后我想讲一讲这两个物品,放在一起讲,因为它们是关系到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我购买它们分别是从俄罗斯和乌克兰。左边这个就是切布拉什卡(Cheburashka: 苏联时期一个著名的卡通形象,形似大耳猴的神秘生物)的钩针玩偶。据我所知,从2022年开始,俄罗斯就有很多地方开始形成了很多自组织,聚在一起制作切布拉什卡的玩偶。他们通过一些相关的组织把这些玩偶送去战区,给到那些士兵,让士兵把它们作为护身符。其实对于士兵而言,它也不再仅仅只是苏联时期的一个卡通形象了,它也同样是一位守护者。
右侧就是莫坦卡娃娃(Motanka doll: 乌克兰传统娃娃,意为“缠绕”,被视为带来好运和保护的护身符)。它是乌克兰当地一个比较传统的娃娃。莫坦卡的意思是缠绕的意思。人们会说在做莫坦卡娃娃的时候需要带着善意,然后保持着真诚去制作,因为人们相信莫坦卡娃娃可以保佑家人和朋友。这个穿着军衣服装,也正是人们在制作它的时候,希望它可以向在战区当中挽救生命的那些人致敬和表达祝福。其实这两个东西我在买的时候,它们都被介绍为护身符,它们也在保护着各自一方的士兵。
寻找有良知的采购方式:阿富汗战争地毯与戈斯蒂项目
说到这么多我们展示的东西,我现在想简单说一下我们会尝试把什么样的东西带回来。您现在看到的这个是阿富汗战争地毯(Afghan War Rug: 一种独特的阿富汗地毯,图案中融入了战争元素如飞机、坦克、地雷等)。那些原本应该是动物或者植物花纹,象征着美好的图案,在这里变成了飞机、大炮或者地雷。战争已经渗透到了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之中。
起初我们倒没觉得售卖这张战争地毯有什么问题。后来有一天我们看着我们收回来的这些地毯,我们就发现这上面有很多的图案非常抽象,我们甚至都没有办法去理解这样的一个图形或者图案到底意味着什么。还有一些像英文字母拼错,或者说“911”的时间甚至写成了2007年。其实在制作这些地毯的人,往往都处在一些比较贫困的生活状态,他们自然也没有什么机会去得到好的教育。他们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也或许有人根本就不知道911。所以一旦有人在一张地毯上把911或者其他的数字单词写错的时候,那可能下一个人在参考他的地毯的时候,就会一错再错。
有的时候我们就在想说,我们把这个东西带到国内来卖,我们该卖多少钱?这些人又应该得到多少钱?这是一直我们非常困扰的问题。所以我们干脆就不卖了。我们想尽可能去寻找一种相对有良知的、可以被延续得很好的一种采购方式。
我当时在尼泊尔的时候,去博卡拉,旁边有一个咖啡店。我在咖啡店里就认识了一个当地人,也看到一张海报。那个海报上有几个女孩挎着几个编织的小包,工作人员也带着一样的小包。我就想他们应该是互相认识。在这个男孩的推荐之下,然后我就租了个车,四处打听,在很晚的时候终于抵达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我认识到了苏伦德拉(Surendra)。他跟我讲说这个地方叫戈斯蒂(Gostee: 尼泊尔语中“一群人”的意思,指代一个建立在河床上的棚户区)。戈斯蒂在尼泊尔语当中是一群人的意思。这里事实上就不是村镇,也不是城市。他们最初只是用“一群人”这样的名字来命名他们所居住的这样一个地方。
这些棚户是建在一个裸露的平坦的河床上,挨着湍急的河流。当雨季一来的时候,其实大家事实上是要面临一些风险的。所以环境的艰难就成为了这里是一个没有人提及或者关注的地方,所以也就自然没有人想去占据这里,更没有人想赶走他们。他们在这里生活没有什么太多的愿景,从我跟他们聊天的这种感觉上能感受到,他们有点像是说,觉得好像生命和健康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不重要了,还是钱更重要。
图片当中的这个小包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去跟他们一起做的小包。您可以看到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标签。我就是希望有我们的顾客去买到这样一个小包,他或许也可以有一天通过这小包上的地址,然后找到这个地方,见到生活在戈斯蒂的人。
物品的生命与展览空间
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在旅途当中认识很多手工艺人。你可以看到来自俄罗斯的桦树包、乌兹别克斯坦的剪刀,还有俄罗斯的腰包。我们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东西,我们也正在尝试着去记录,然后去讲述这些东西。这个图片就是我们现在在杭州线下的一个实体展示的地方。我们也希望是有一个这样的方式,我们可以跟观众之间互动。如果你要是有一些类似的这样的东西,我们也是希望能把它带来,然后讲述它的故事。
最后我想说的就是,对于我而言的这些贴身物品,其实它是人与外界接触的第一个非常柔软的屏障,也是一个人内在认同和外在身份的延伸。如果每一个人都是一座行走的展馆的话,那么每一个人的生活则是一个活体的博物馆,等待着彼此的参观、交流和启发。每当我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里去看到我这么多年收集的东西的时候,旅途都是历历在目的。我仿佛依然可以畅游在历史讲述者、工匠,还有遥远的环境之中。物品给我带来的是一个可以相信人与人有关的世界,一个人与物相互关照的世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