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合作与第一印象
罗永浩: 好的,那我们开始吧。首先非常高兴二位老师能来我们这个播客录制,非常欢迎。我是两位的忠实粉丝,所以今天非常高兴和兴奋。我们今天先开场聊聊你们刚刚合作的新电影**《飞行家》**,因为它正在院线上映。这是二位老师第一次合作吗?
蒋奇明: 在这个片子是第一回。
罗永浩: 在这次正式合作之前,你们对对方有什么了解吗?或者有过某种间接的交集吗?
蒋奇明: 我们是认识了,但是之前我们拍过一个广告,双雪涛老师没看过我演戏,说“这小伙不错,你可以让他去拍广告。”
双雪涛: 对,头一回合作。那得是好几年前了,大概三四年前。那时候蒋奇明老师好像还在演话剧,影视方面的角色没有现在这么多。我们在一起吃过一次饭,我就觉得这个青年演员很沉默,但他那个型让你过目不忘,很不一样。他说话虽然不多,但在那个点上。那是一堆人的饭局,四五个人,搁着烤肉。后来有个朋友拍广告,想找一个年轻演员把整个故事穿起来,演一个外卖员。我说我前几天吃饭见过一个小伙子,他可能行,结果他就去了。那算是我们第一次间接的联系。
罗永浩: 所以那个广告是您给介绍的?
双雪涛: 算吧,给弄了个活儿。
罗永浩: 那中间没有再见过面,直到这次合作之前?
双雪涛: 见过,也都是闲聊,圈里的聚会之类的,没有见得很频繁,也没有说具体要合作什么,只是口头上说将来最好能一起再拍一个戏。但后来中间有一次,我去看了他的话剧,一个独角戏,我觉得他演得特别好,特别好。我就坚定了想法,有机会一定要合作一部长片。
罗永浩: 那这次选角的时候,是您的主意,还是导演的主意?
双雪涛: 大家一起商量的吧。鹏飞导演也特别喜欢小蒋,他看了他之前的**《漫长的季节》**。
罗永浩: 现在他应该是全中国的导演最想合作的演员之一了。
双雪涛: 是吧。
罗永浩: 应该。因为有些“老炮儿”票房有保障,可能制片人比导演更喜欢,您理解我意思吧?就是从艺术创作上讲,他可能是导演最想合作的演员。所以筹备这个片子的时候,想到了找蒋老师,刚好档期也合适,就比较顺利是吧?
双雪涛: 因为小蒋看了剧本和小说之后,觉得剧本跟小说变化比较大。
罗永浩: 太大了。
双雪涛: 变化很大,所以当时我们还是讨论了一番。后来我还特意去青岛找了他一次,他当时在拍文牧野导演那个戏,就是希望他能加入,想办法说服他。
从小说到电影:一次大刀阔斧的改编
罗永浩: 我先问一下双老师,原著和剧本的改编力度这么大,可以说完全是另一个作品都不为过。做这么大刀阔斧改编的主要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要在电影里讲一个跟小说差异这么大的故事,但又保留了一些基本元素,比如姓名和角色特征?
双雪涛: 我觉得主要还是叙事角度在电影里产生了很大变化。在小说里,其实李明奇是被别人描述的人,小峰要去找他,在寻找的过程中通过大家的言语来塑造这个人。而在七十年代的部分,小说里只有一场他去高家相亲的戏。看似跨度很大,其实容量很小,没什么故事。而且他最后又飞了一次,要去南美,可能就这么几个故事点。作为一个两小时的电影,故事可能不够,人物也等于是在虚写。尤其他上年纪之后很多部分,是藏在历史的背面,没有书写出来。所以电影没法这么拍,如果以李明奇的视角来看,他的一生都得呈现出来。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变化,就“变实了”。
罗永浩: 还有,在原著里他其实并没有去做火箭,只是一群老弱病残带着自己的想法,坐热气球走了。而这个作品里,他是一个受过理工科训练的父亲的孩子,有一定的科学家属性,最终自己还弄出了一个真能飞的火箭。这个改动有什么特殊考虑吗?
双雪涛: 我觉得小说里可能更像是一个幻想,他的抱负在更大层面上是一个幻觉,但那个幻觉有它特别迷人的部分。而在电影里,他就变成一个更能够去实践的人。我觉得这也是电影的一个属性,我个人认为电影还比较物质。如果我们在一个很虚的部分来讨论一个理想,感觉是以空对空。现在就让它变成以实来对空,让他能够操作。这个东西也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东西,但整体上就是把小说“变实了”。
罗永浩: 特别实,甚至还把他获取那些上天用的东西,弄成是去俄罗斯倒腾一批货。所以我看的时候会有点走神,倒不是觉得改编有对错之分,就是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说起来很怪,我是电影看了一半,因故终止了,被叫走了。然后回来看了小说,又去电影院看了后半段,所以整个感受特别分裂。
“东北话”的挑战与模仿
罗永浩: 这次蒋老师虽然不是第一次演东北人,但上次演的是一个聋哑人,可能对东北话没有那么高的要求。这次练东北话练了多长时间?我自己是东北人,看的时候有些地方你还原得特别准,我甚至有点毛骨悚然。但凡有一点不准,我肯定会觉得“这还是南方人在装”。但是有些味道特别正,像说黑格尔那段,中间有个停顿,补了一句“老带劲了”,那时候感觉韵味都抓到了。这个练了很久吧?
蒋奇明: 这个是现场双老师会调那个语言节奏,有些地方我抓不住。前期是因为我身边很多东北朋友,而且大多是沈阳的,所以我基本上学的都是沈阳口音。
罗永浩: 我发现你现在口音有点回不来了。
蒋奇明: 对,最近看一些访谈,说着说着会突然冒出一个东北味儿来,代入性还是太强了。
罗永浩: 集中练了多久?
蒋奇明: 没有特意练。我练语言主要是根据剧本,但剧本是导演用普通话的语感写的,转成东北话,尤其是一些大词,比如“黑格尔”之类,就没法那么顺利地转化成东北语境的口音。所以现场就是一边拍一边不停地调整出来的,前一天我们都会把第二天的戏过一遍。
罗永浩: 应该大部分都是现场收音,不是后期配的吧?
蒋奇明: 九十五都是现场。
双雪涛: 他主要是模仿能力超强。第一他语言能力强,第二他身边有沈阳人,所以他等于是在一个沈阳人的语言环境里泡着。再加上我也是沈阳人,我们俩对戏的时候就比较能对接。刚开始小蒋说沈阳话稍微有点硬,有点含糊,那个词在嘴里滚着出来。更沈阳的老人有时候会那么说。但在电影里,我们想把它清晰化,让话语看起来口语化,但信息能传达到。所以我们可能在这方面磨得比较多。他来之前其实就会说,只不过变成电影语言需要我们去打磨。
罗永浩: 您是广西人,广西是讲什么话?
蒋奇明: 广西有西南官话,有点像四川话、云南话、贵州话。我爸是桂北的,我妈是桂南挨着广东的,祖籍广东,所以我们家有两种语系,但我不会说壮话。
罗永浩: 所以普通话对你一直不是问题?
蒋奇明: 是问题。我们的广西普通话也是非常“懒”的,是这样的:“罗老师你好哦,很开心今天见到你。”
罗永浩: 好像听过这种口音,南宁普通话。我自己模仿能力差,跟演员聊这个有点班门弄斧了。我听不出一个普通话地区的人模仿四川普通话对不对,但我身边四川朋友说《疯狂的石头》里男主角口音不对。这次你的东北话,我因为觉得全对,所以就老怀疑是下了很多功夫的。
蒋奇明: 也下了功夫,平时训练,因为身边老舅他们东北话也挺多。
双雪涛: 他知道要来演《飞行家》之后,其实就开始自己更注意了。所以他来的时候其实就带着东北话来了,自己在生活里天天去说。
名字的巧合与角色的理解
罗永浩: 电影里有个巧合挺有意思,你叫蒋奇明,角色叫李明奇。我做功课时还怀疑是不是故意安排的,后来发现原著是很多年前的,所以纯属巧合。拍摄过程中不会产生困惑吗?比如别人叫你“明奇”的时候?
蒋奇明: 现场基本上没有混淆过,只是最近路演的时候全叫错了,观众把角色说成“蒋明明”、“李奇明”什么的。
罗永浩: 你是先看的剧本还是先看的小说?
蒋奇明: 先看的小说,是很早以前,不认识双老师的时候看的。后来给我剧本之前,我又看了一遍,就非常期待如何改编。我其实很喜欢小说原著里最后的那一下。我拍第一阶段的时候,无论是从语言上还是角色上都感觉有些吃力,我所理解的东北跟我第一阶段诠释的东北人不太像。我见识到的或者纪录片里更多的是像后半部分那样的东北人。
罗永": 时代差异巨大,故事背景是几十年前。
蒋奇明: 对,巨大的时代差异。我特别喜欢小说最后,李明奇跟小峰说:“你做人,你得逆流而上啊,你顺流而下,你就看到垃圾堆了。”我就看到这个人物,在小说里是通过别人的嘴说出来,但在电影剧本里是通过他的行动去展现的。李明奇这种东北男人的内敛,我特别想演个这样的角色。
罗永浩: 所以你看过原著,印象深刻,然后看到改编这么大的剧本时,没有犹豫吗?
蒋奇明: 我第一瞬间是犹豫的,因为小说的东西太深了。我就一直提问为什么这么改,为什么不能是一帮人就那么飞上去了。然后双老师和导演就对他们的改编做出了解释,最后我也被说服了。
创作过程中的挑战与磨合
罗永浩: 双老师怎么看这次蒋老师在电影里的表现,符合你们选角时的预期吗?
双雪涛: 我觉得要比我的预期更好一点,这不是客套话。这个角色挺难演的,我们在片场讨论最多的就是,他疯狂的想法和他的生活到底是怎么联系起来的。在小说里,一个韵律很好的比喻就能解决逻辑问题。但在电影里,需要用人的行为、语言、跟别人的关系来处理这个疯狂想法和现实生活的关联。要让观众能够相信,还能理解他,这是非常不容易的。而且角色还有一个很大的年龄跨度。我们在现场经常讨论剧本的方向,拍完戏之后,我们俩住一个酒店,就会发微信说晚上几点再继续聊聊,一聊就是几个小时。我在小蒋身上学到挺多东西,就是这个人物怎么一层层地建立起来,不是一下就从A到B,而是怎么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去铺。这跟他常年在话剧舞台上的锻炼很有关系。
罗永浩: 双老师也这样内向吗?因为蒋奇明是出了名的内向。
双雪涛: 我其实也不行,我在银行的时候这方面就很弱,不太会说社交语言。所以我们俩基本上就是天天在一起聊戏。这个过程对我来说挺珍贵的,啥也不想,就想这个事。我觉得到了九十年代那部分,他演得更自如了。
罗永浩: 是因为前半段拍摄时交流没有后期那么多,还是因为前半段的年代感更难捕捉和表演?
双雪涛: 我觉得是前面几个年代的戏剧性没有后边那么集中。后半段的戏剧性很强,我们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前面其实更松一些,没有那么多戏剧张力很强、顶到头的东西。
年代感的塑造与个人记忆
罗永 浩: 我是72年出生,又在东北长大,所以对那个年代的东北人其实很熟。原著里强调李明奇穿白色的喇叭裤,那在当时是非常流行和正常的穿着。今天看一个成年男人穿白色喇叭裤会觉得有点恶心,但那个年代就是那样。为什么这些都改掉了呢?
双雪涛: 是的,电影里没有穿那个年代感很强的东西。还是觉得这个东西跟剧本里写的个性关系不是很大。如果现在弄喇叭裤,那整个人的发型、状态都得调到另外一个状态,也担心观众可能会出戏,因为这些是相对细枝末节的。
罗永浩: 我反正看美术是没问题的,但他们穿衣打扮的时候,我那个年代感就对不上,所以看上半段时经常会出戏。但估计也就是我这个背景和年龄的人会有这种感觉。
双雪涛: 您说的很对,我就回想那时候很多工厂的工人,我就是在工厂长大的,都会戴礼帽,弄一个大围巾,因为看了《上海滩》。
罗永浩: 那种又土又时髦的混搭感,挺好玩的。
双雪涛: 但是也挺悲伤的,有时候他们五十岁了还穿这身。上海滩的事早过去了,他还是那个礼帽围巾。
罗永浩: 那是他这辈子对时尚理解的最高点了。还有一个普遍现象,就是那代父母都虐待过穿喇叭裤、穿牛仔裤的子女,后来自己却悄悄都穿上了。我们年轻时蹦迪被认为是堕落的严重行为,结果十几年后兴起老年disco,我当时特别绝望,觉得这老一辈真的不可理喻。我现在跟年轻人交往时,会超出实际必要地自我警觉,很担心我年轻时被虐待的那些,会不自觉地落到下一代身上。但是我发现虐待过我的那些老人,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为角色做的准备:从纪录片到短视频
罗永浩: 为了演这个电影,除了口音、口语的准备,还提前做了哪些准备?有没有看那个年代的资料片?
蒋奇明: 看了,导演也发了。我其实看最多的是那个纪录片(指《铁西区》)。虽然整个大环境很沉重,但他们在工厂里洗澡、打扑克,人的情感是反向输出的,那个感受很触动我。所以我在创作后半段时,觉得创作来源更多了。前半段,像您说的喇叭裤那个怪劲儿,我最开始拿到剧本时也有这个疑问,为什么不把李明奇前面的“怪”做得够足,这样后边落地时反差才更大。但可能因为前期的篇幅,没有办法去把那个“怪”劲儿通过更多细节展现出来。
双雪涛: 电影里的李明奇变得更温和了一些,你看他又织毛衣,又是盖被子、刷碗,变成了那么一个状态。
罗永浩: 所以除了纪录片还看过什么?
蒋奇明: 还看过他给的一些图片文献。另外就是我那会儿看一个东北的吃播博主,一个老头,每天给他的媳妇做饭。他在那个村子里的生活状态,可能更能接近当时那种相对朴素的生活质感。我就看他怎么唠嗑。
罗永浩: 这老头多大岁数?
蒋奇明: 得有六十多了。我以前老觉得得看很多跟东北有关的电影,现在发现从短视频里边得到的帮助很大。如果那个人真的像在聊天,在生活,那种小记录短片对我的创作帮助很大。
罗永浩: 现在这些素材真的过剩了,在抖音里找这种东西特别多。
蒋奇明: 我还是觉得口音对我的帮助很大,因为节奏一变,你的肢体就得跟着变。语言节奏对了,身体姿态才会跟着变成那样,就不用特意去做什么动作。所以我前期还是希望把语言变得更像。
剧组的化学反应与拍摄趣闻
罗永浩: 其实完全没有破绽,我作为一个东北人看的时候,完全没有因为口音或口语出戏的时候。跟组里的李雪琴应该也有很大关系吧?她一个人跟十个人聊天,也能让大家瞬间觉得回到了东北,她有那个气场。
蒋奇明: 她跟宝石Gem(老舅)、双老师,他们三个全程都在轮番“殴打”我。最后我只能选择多听辽宁口音的,因为宝石和雪琴他俩是更不一样的口音。
双雪涛: 雪琴是铁岭口音,我们之间还有一些略微的差异,那是非常专业性的差异了。
罗永浩: 现场跟雪琴拍对手戏的时候,不会笑场吗?
蒋奇明: 不会,因为我们私底下就很熟。熟的时候,他们使坏倒是会。我们接吻那场戏,他们就说得有点爱情因素,不能像老两口似的。然后就使坏,让我们来了一场吻戏。
罗永浩: 我就觉得雪琴演这个够辛苦的,她百分之八十的时候都是皱着眉头,因为生活的压力,我感觉拍完这个她川字纹都出来了。
双雪涛: 关于这个眉毛我们讨论了很多次,您看得挺细。
罗永浩: 现场比较搞笑的其实是宝石,他是气氛组的,“小怪咖”说来就来。
拍摄中印象深刻的片段
罗永浩: 电影开头在空中的那场戏,为什么安排陨石掉下来?我小时候真事儿还挺多的。
双雪涛: 这个是导演鹏飞的主意。他希望每个年代都有一些真实发生的事情,跟李明奇的人物产生交集。七十年代中后期确实在吉林掉下来一个陨石,现在吉林还有一个陨石博物馆。
罗永浩: 包括**《西游记》**剧组那个也是?
双雪涛: 对,《西游记》当时就是在长白山拍“红孩儿”那部分,实际情况就是有这么个事儿。
罗永浩: 那段特别有意思,感觉特别像魔幻现实主义。虽然知道艺术创作可以多重解读,但还是想听听主创人员,那段的安排有什么寓意吗?
双雪涛: 我作为一个写小说出身的人,肯定还是喜欢找寓意和象征。我觉得大家都是取经人,李明奇也是一个取经的人。而师徒四人是中国最著名的取经人了。包括最后他们这个取经团队,除了大师兄孙悟空没了,其他人都变成电视台的“台长”了,成了一群很体制的人。我觉得这还是一种对于理想主义、对于超越性理想的一个看法吧。
蒋奇明: 拍那场戏的时候,最开始设计是我说完话不走,直接问“大师兄呢?”。后来拍了几遍改成走出去之后,突然想到“大师兄怎么没了”,感觉这个节奏改得特别舒服。如果你在此时此刻直接问,好像是在套近乎;拉开一段距离再说,就感觉是“欸,那个人怎么没了”。
双雪涛: 那天小蒋的状态其实比较疲劳,但跟角色站那就挺对。他说“我这孩子生病,等于救命的钱”,这句话没怎么使劲,但在剪辑过程中发现这句话特别完整,很打动我。
当代的“飞行家”与理想主义
罗永浩: 我上网搜了一下,我们国家过去民间自己搞飞行器的大部分都是偏幻想家、民科型的,更接近于原著里的感觉。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国家制造业全球领先,年轻人想鼓捣出东西来容易多了。你们有没有看过抖音上一个叫“神奇阿宇”的?
蒋奇明: 哦,我看过,那个悬空的。
罗永浩: 很多人以为是特效,其实都是实打实做的。他自己装修了一个像客厅一样的、没有墙壁的装置,用热气球飞上天,还在上边烧水煎蛋。这孩子才二十出头。
蒋奇明: 当代李明奇。
罗永浩: 所以其实跟工业底子有很大关系。这些年我有时候也会有些悲观情绪,但一去南方看那些硬件科技创业公司,很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想的都贼大,做的也都是我们那个年代想都不敢想的。一看就觉得特别给力,受到鼓舞。就觉得就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们还是要乐观,相信下一代。
艺术之路的起点与坚持
罗永浩: 你小时候见过像飞行家这种人物吗?
双雪涛: 没见过,但有类似的人,就是自己痴迷一个事儿。我父亲就很痴迷下象棋,他是一个普通工人,但象棋水平在我们沈阳市业余圈里非常高。他一去棋摊,就是“一代宗师”的感觉,我那时候就负责给我爸背个板凳,与有荣焉。所以我对这种痴迷一件事的人特别着迷,那件事跟正经工作无关,而是跟精神世界紧密相连。李明奇是比较代表性的一个。
罗永浩: 你们自己喜欢这样的故事,是不是因为自己也有一些英雄主义情结?
蒋奇明: 我没有,从来没有。但我看到这种故事会吸引我,就是因为我身上从来没有这种感受。
罗永浩: 我听说你父母本来是反对你走演艺事业的?
蒋奇明: 对,他们比较反对我当演员。
罗永浩: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走这条路的?
蒋奇明: 高二高三的时候看了一个节目,才知道有中戏、北电。我之前只知道有音乐学院。后来看到有专门学表演的专业,就跟我爸妈说能不能让我去试一下。那会儿刚看完**《无间道》**,觉得太帅了。
罗永浩: 当时学习成绩怎么样?
蒋奇明: 我在南宁三中,一个重点高中,但我是最末尾那一波的,就差点要被踢出去的那种。初中成绩也是将将够。那会儿就想当歌星,一进学校就去学生会当文体部部长,每天就出去唱歌。
罗-永浩: 你决定去学表演这个事儿,是有很具体的某一个电影、演员或导演给你触动,才下的决心吗?
蒋奇明: 没有,就是我知道有表演学校这个事就已经够了。然后我爸找了一个话剧团的同学过来给我出了道题,让我在饭桌上像过年表演节目似的演了一段。他们看完了就说“那你去试一试”,结果一考就过了。
罗永浩: 早期去演话剧,是因为找不到影视工作,还是觉得更锻炼演技,或者就是热爱?
蒋奇明: 当时影视制作很排斥话剧演员,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是因为喜欢丹尼尔·戴·刘易斯,我看很多英国演员都是从舞台剧出来的。我毕业后没有正经演过一个完整的舞台剧,正好在朋友圈看到一个话剧演员招募,我就去了。
罗永浩: 你在学校学表演的时候收获大吗?
蒋奇明: 就一个字,“懵”。那会儿还得调口音、调普通话。我老师倒是持续性地鼓励我。但我不是那种天生一出来就会演戏的类型。
双雪涛: 我也不太爱看舞台剧,看得不多。有时候看到一个不好的会很尴尬,他也尴尬,我也尴尬。
罗永浩: 我听说演话剧的演员演多了,去演影视剧会有个转换过程,因为表演强度不一样。
蒋奇明: 我感觉跟语言有关系。我看过一些香港剧团的演出,因为粤语音调丰富,他们好像就没有我们以前认为的那种强烈的抑扬顿挫。还有就是文本,以前演很多经典剧目,中国人说外国台词会不自然。我后来演的基本上都是小剧场原创剧,所以这个对我的帮助可能比较大。
双雪涛: 我觉得根本上表演逻辑是完全不一样的。话剧帷幕一拉开就属于演员了,演员自己在承载、自己在剪辑。但电影,你的表演最后被放在哪儿,很不好说。
东北文艺复兴与时代背景
罗永浩: 双老师,你的写作过程伴随着所谓“东北文艺复兴”的说法。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
双雪涛: 好像是宝石Gem在哪个采访里说的,后来就流传开了。因为那几年刚好涌现了一批东北题材的创作者。
罗永浩: 不管是小说还是影视剧,最近五到十年突然爆发了很多优秀的东北题材作品,反映的很多都跟下岗时期的时代背景有关。为什么是在下岗潮过去那么多年后才集中爆发?
双雪涛: 就我个人来讲,那是我父辈的事情,东北国企改制那个激烈的变化,到了我这个年纪才刚刚能够书写。你在二十岁时是写不出来的。
罗永浩: 当时那个时代的作家反映这个题材的作品多吗?
双雪涛: 可能有一些偏纪实文学的,但我了解到的不是很多。不像知青文学,他们回来之后年龄正好在写作的黄金年龄上。而我们是那个背景下长大的独生子女,那段经历很自然就成了后来的写作素材。
罗永浩: 你觉得你走上作家道路有宿命的成分吗?
双雪涛: 有很大偶然性。写作是一个特别需要正向激励的东西。如果不是第一个作品就得了奖,我很可能终生热爱文学,但不一定会去写。
成名后的心态与创作
罗永浩: 你们成名以后,在创作上会不会有瞻前顾后、顾虑变多的状态?
蒋奇明: 我还没有到那种只挑好剧本的阶段。我最大的感受是,好的表演是被每个时代去选择的,标准一直在变。所以我很羞于聊表演的事。我现在觉得表演得犯错,要不就很容易一直演一个类型,用一种方式去处理人物。如果怕犯错,就容易掉进舒适区。所以我感觉我还在做各种尝试、在试错的过程当中。
罗永浩: 那我问个粉丝爱听的,你成名之前有人说过你帅吗?你自己觉得吗?
蒋奇明: 没有,打小就没觉得。我以前很胖,是签了公司之后才减的肥。
罗永浩: 我也是看了《漫长的季节》才知道你,当时也没觉得帅,就觉得是个性很鲜明的牛逼演员。但后来演多了,加上时尚媒体拍的大片,就觉得贼帅,而且是没有同类型的帅哥。这个过程很奇怪,我这辈子在别的演员身上没有过这种经历。
蒋奇明: 我是第一次在《漫长的季节》播出之前,有朋友吃饭时说“看了剪辑,蒋奇明在里面可帅了”。我跟我经纪人互看了一眼,因为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用“帅”这个词形容我,最多是说“长得挺有特点的”、“怪怪的”。
未来的计划:话剧与剧本
罗永浩: 这个片子完了,两位老师未来有什么短期和长期的计划?
蒋奇明: 我没什么计划,就想的是今年能弄一个新的话剧,继续试错一下子。
罗永浩: 所以今年有可能来一轮舞台剧的巡演?
蒋奇明: 可能吧。这是一个,还有一个在等另外一个剧本。我很喜欢舞台那种感觉,就像我们拍《飞行家》,每天一帮人都待在一块儿,生活在一块儿,下了班回来再聊会儿戏。他不是一个“明天必须把这场戏拍成什么样”的紧迫感,而是一个慢慢进入的过程,像吃饭一样,一半是工作,一半是生活。
双雪涛: 我是写小说吧,继续写。我也在想弄个话剧,也在张罗。我们俩也在说,将来还有可能一起搞个话剧。
罗永浩: 那还挺期待的。
最后的推荐
罗永浩: 我们估计收听这个播客的很多观众可能还没来得及进电影院。二位老师能不能给我们的观众一个扎实的理由,推荐大家去电影院看一下这部电影?
双雪涛: 我觉得这是个好看的电影,而且挺特别的。它有苦涩的东西,但也有很幽默的东西,这两个经常混在一块儿。它有令人激动的部分,也有让人悲伤的瞬间。所以我觉得它带给观众的感受是比较隽永的。看完之后,应该不会觉得吃亏。最近我还发现,这个电影很适合小朋友看,我身边的小朋友看完了都觉得很有意思,也能带给他们一些关于理想、追求和生活关系的思考。
蒋奇明: 我的感受是,现在的情感表达方式都是直来直去,很快,没有那种慢慢流淌的感觉。我觉得《飞行家》的人物关系和情感处理,就是不着力在“坎儿”上,而是通过过程慢慢地把你揉到那个规定情境里。我希望人的情感是这么建立起来的,慢慢来,不要一两面就结束或破裂了。所以我觉得《飞行家》是在现在这个环境下,一个能去治愈关系,或者说重新认识关系的电影。
罗永浩: 这个片子上映到现在,有没有什么来自观众的反馈让你们比较感动?
双雪涛: 我在豆瓣上看到一个评论,说这是一个“庶民电影”的挺好的作品,我挺感动的。因为我从最开始喜欢电影,就看了很多冯小刚导演早期的市民电影,像《甲方乙方》,我一直很有吸引力,也想做这样的片子。还有我们首映时,有个朋友站起来就哭了,他说特别感动。他引申说,虽然造飞行器是李明奇自己的事,但很多人都有一个不切实际的追求,包括做电影、搞文学、搞音乐。他说,世界上存在电影这个艺术,还真的是很好的事。他哭着说的,对我来说很触动。
罗永浩: 好的,非常高兴,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