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子弹飞一会儿:解析特朗普新政、行政命令与理性反应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2/11/2025

引言:本能与理性的反应

今天我们来谈谈特朗普新政。特朗普上任三个星期以来,已经签发了五十多个行政命令,平均每天签发三个。每当他签发一个行政命令,人们就会做出不同的反应,支持的表示支持,反对的表示反对。从这些反应来看,无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可以分成两大类:第一类是未经大脑处理的本能反应(reflex: 未经大脑处理、快速、非自主的生理或心理反应);第二类是理性思考后做出的理性反应(reaction: 经过大脑思考、分析、理解后做出的判断和行为)。这两种性质不同的反应会直接影响到人的判断力和行为方式。

中文是一种很模糊的语言,本能反应和理性反应都统称为“反应”。但是英文对此区分得很清楚,本能反应叫“reflex”,理性反应叫“reaction”。它们是两种心理机制不同的行为,在心理学上也分得很清楚。简单来说,“reflex”是出于本能,就是条件反射(conditioned reflex: 心理学概念,指通过重复刺激建立起来的非自主反应,如巴甫洛夫的狗实验)中说的那种反射。所谓条件反射,就是“conditioned reflex”,也叫巴甫洛夫的铃铛(Pavlov's bell: 指条件反射实验中,作为条件刺激的铃铛,象征引发预设反应的信号)或者巴甫洛夫的狗(Pavlov's dog: 指心理学家伊万·巴甫洛夫进行的经典条件反射实验)。

心理学家伊万·巴甫洛夫做过一个实验:狗见到食物会流口水,但是如果先摇铃铛再给狗食物,经过多次训练以后,狗听到铃铛就会流口水,不需要真见到食物。巴甫洛夫把这种现象叫做条件反射。很多人对政治的反应也类似于条件反射,一听到哪个政客的名字,或一听到哪句标语口号,就像听到巴甫洛夫的铃铛一样,不管后面有没有干货,铃铛响完了有没有食物,他们马上会做出预定的反应。对于特朗普上任前三周的大部分反应,都属于这一类。

第二类是“reaction”,就是经过大脑处理、经过思考、经过了解基本知识、了解了前因后果和不同侧面以后做出的一种理性反应。过去三周对特朗普的新政做出这种反应的是少数,但是在美国的宪政法治体制当中,这种理性的反应决定了特朗普能够走多远。

这种理性反应又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具体的行动,比如说司法诉讼。特朗普的大部分行政命令被起诉到联邦法院,很多措施被法院叫停,等待法院审理。另外,像埃隆·马斯克提出的“政府效率部”,他大部分行为也被法院叫停,也在法院等待审理。但是审理需要一个过程,宪政、法治、司法都是一个过程,它需要时间来走完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才能看到结果。这不是缺少耐心的人能玩的游戏,也不是缺少耐心的人适合看的游戏。

如果一个人没有耐心又热衷于政治事物,可能会把自己搞成精神病。这个政客抛个什么饵,他们就跳起来咬;那个政客又抛个什么饵,他们又跳起来咬。不管哪个政客抛个饵,他们就跳起来咬。这些人实际上是同一批人。这不是一种理性的“reaction”,这是一种本能的“reflex”。这种本能反应没有什么价值,我们不想多讲。

特朗普新政的策略:班农的“放水淹”

在这里,我们想讲一下对特朗普和马斯克这三周新政的一些理性意见。这些意见也不是我的发明,而是在美国的一些报纸、电视和博客中你都能看到。特朗普上任前三周签发的行政命令数量超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或者用更高级的语言问,他采取的是什么策略呢?其实,如果你比较关注美国的媒体,你会看到在特朗普上任之前,一些媒体已经在讨论特朗普上任以后可能采取的策略。从他上任这三个星期实际的做法来看,美国媒体的那些讨论和推测是相当准确的。

具体讲,他这三个星期采取的是一个什么策略呢?基本上就是他第一次竞选总统时的军师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制定的策略,简单地讲就是放水淹(flood the zone: 班农提出的政治策略,指通过制造大量冲击性新闻,使媒体和反对党应接不暇,难以有效反击)。什么叫“放水淹”的策略呢?按照班农自己的说法,这既是一种对付媒体的办法,也是对付反对党(就是民主党)的做法。班农是把媒体和民主党归为一类。用他的原话来说,媒体就是反对党,媒体又蠢又懒,他们不能同时聚焦一件事。我们做的就是“放水淹”,每天用三件事打击他们,他们只能咬一件,我们就能干成想干的事。“子弹出膛,射速是关键”,这是班农的原话。

什么意思呢?用比较容易懂的话来说,就是要每天制造好几个具有冲击力的新闻,让媒体应接不暇,没有喘息的机会,真真假假,让媒体分辨不出真假,丧失公信力就没有恢复的机会了。特朗普第一任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在采取这种策略,第二任的前三个星期他继续采取这种策略,只不过是把这种策略的能量放大了好几倍,不但用来对付媒体,当然也用来对付政治对手,对付反对党。特朗普基本上是按照班农的剧本一字不差地演。连班农说的“three things a day”(一天三件事),他都是几乎一字不差地演。他上任20天发了59个行政命令,的确是一天三个。

宪政法治的制约与政治资本的消耗

这些行政命令有些是有道理的,在总统的权限之内,但大部分是为了“flood the zone”,就是为了“放水淹”,打乱正常的秩序,制造混乱。实际效果是大部分没有办法执行或者被法院叫停。像取消出生公民权这一类的行政命令,因为它明确违反宪法,法院叫停。叫停以后后面要审理,审理的结果除非出现巨大的意外,它肯定会被法院推翻,因为它明显违反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他有些行政命令根本在现实当中不可行,像他威胁给加拿大、墨西哥增加25%的关税,他最后还是自己要找台阶下,朝令夕改,自己又改了,他又推迟了,说推迟到3月1号。3月1号大概率他还会再改。

这种火力全开、“放水淹”的做法会持续多久呢?从特朗普身边一些人的言论和外界的评论来看,可能会持续一百来天。从这个角度你也可以把特朗普当政以后的这100天叫做特朗普的“百日维新”。这是个正在展开的现实,下任何结论都为时过早,但人们还是可以从这三个星期以来的进展做一些初步的判断。

特朗普借助行政命令这种行政方式,他可以做一些事情,比如说大量驱逐非法移民,砍掉一些联邦支出,解雇一些联邦雇员。只要是在他总统的权限之内的,它是可以做的,而且也是可以做到的。但是哪些可以做到,哪些做不到,哪些在他的权限以内,哪些超出了他的权限,这些问题大家要等待联邦法院最后的审理来做出判决,大家才知道。

不过有一点我们在这里可以讲,就是任何行政行为都是有代价的。我们在判断一个政客行为的时候,头脑中一定要记住一个前提,就是任何政客的政治资本(political capital: 政治家在公众和盟友中积累的信任、支持和影响力,可用于推动政策或应对危机,但会随着使用而消耗)都是有限的,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你集中火力“放水淹”,一天发三个行政命令,制造好几个新闻,它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它需要消耗大量的政治资本。有位英文博主打过一个很形象的比方,他说总统上任肯定要“三把火”,这没有什么问题,每一位新总统都会烧“三把火”。但是每个总统的政治资本都是有限的,都是一定的,它就相当于木柴。你点把火,你把所有的木材都扔进去,它烧完了就没了。所以一般新总统上任他会猛烧一下,但是不会把所有的政治资本都一起烧光,他会留下相当一大部分慢慢烧。

民意与政策的实际腾挪空间

在美国政治当中,总统上任的前一百天属于跟选民的执政蜜月期(honeymoon period: 新任总统上任初期,公众和媒体通常给予的宽容和支持期)。根据CBS昨天公布的民调,特朗普的支持率是53%,超过半数,但在处于蜜月期的新总统当中并不算太高。而且有66%的选民认为特朗普在降低物价方面做得不够,还有超过一半的选民反对特朗普给加拿大、墨西哥和欧盟加关税,多数选民只赞同给中国加关税。

从这个民调来看,特朗普在两个方面获得很高的支持率:一个是遣返非法移民,有59%的选民支持;二是派兵驻守墨西哥边境,控制非法移民和毒品路径,这一项有64%的选民支持。在这两方面,特朗普是有文章可做的,也是可以做成一些事的。从这些具体事项上来看,特朗普在实际政策层面腾挪的空间并不像他希望人们相信的那么大。现在他的“三把火”是烧得正旺。你考虑到法院的诉讼、审理、判决,再考虑一下选民的新鲜感,它不可避免地会消失,还有各种可预见和不可预见的因素,还有反对党的制约、反对党的反抗。一百天蜜月期过后,他这“三把火”有多少还能继续熊熊燃烧,有多少只剩下灰烬,不久外界就会看得更清楚。

公民的理性应对:聚焦与辨别

眼下,作为一个理性的普通选民,不管是支持特朗普还是反对特朗普,应该怎么做呢?在这里我们插一句,我们要把支持特朗普一些措施的选民跟无理性的“川粉”分开,无理性的“川粉”是一回事,投票给特朗普、支持特朗普一些施政措施的选民是另一回事,他们不是一拨人。

在这里我想向大家推荐埃兹拉·克莱因(Ezra Klein)的一期博客,他说“Focus is the fundamental substance of democracy”(聚焦是民主的要点)。我们能做的就是聚焦,就是集中精力聚焦在真实的有意义的事情上,不要被虚假的噪音、虚张声势的“放水淹”分散精力。否则你的思维就会陷入左右冲突,一团乱麻,撞完南墙撞北墙,很快你就找不到北了。这正是特朗普要的效果,如果他在你身上达到了这种效果,对你来说就“game over”了。

埃兹拉·克莱因做的一个很重要的分析就是指出了特朗普想用这种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方式营造一种假象。什么假象呢?就是他的权力超过有史以来所有的总统,可以为所欲为,没有人可以阻挡他。这是他要营造的一种假象。如果你相信这种假象,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但是,你如果停止对他的言行做本能的条件反射,看看那些联邦法院的诉讼,看看那些被法院叫停的行政命令,那些因为无法执行而朝令夕改的行政命令,你就会清楚地看到他的权力并不比其他总统更大,他没有能力为所欲为。他像其他总统一样受到美国宪法的制约。基于这种分析,埃兹拉·克莱因总结出一句话:“Don't believe him”(别相信他)。如果你不相信虚假广告,你就不会听广告词买假货。

他是美国总统,不是美国国王。他有权行使总统的权利,这没有问题,他也应该去行使总统的权利,那是宪法赋予总统的合法权利。他做不成美国国王,但他要把自己推销成国王,你就是他推销的对象。他的很多行政命令就是自我推销的广告,没有实质意义。像他签发的取消出生公民权这类行政命令,已经被法院叫停,因为明显违反宪法第十四修正案,被法院废除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特朗普正在做虚假推销的另一个广告,就是让你相信不管他做什么,美国最高法院都会跟他站在一起。如果你看一下过去八年美国最高法院有关特朗普的判决,你就会清楚地看到这是他希望营造的假象。在有些案件中最高法院支持特朗普的做法,但在很多案件中最高法院反对特朗普的做法。但特朗普要营造一个假象,让你相信美国最高法院会听他使唤。如果你真相信了他自我推销的这种虚假广告,他就在你身上达到了目的。如果你不仅相信他的虚假广告,而且替他传播这种虚假广告,你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他玩弄于鼓掌的有用的蠢货(useful idiot: 政治术语,指被他人利用却不自知,反而积极为对方目标服务的人)。“use your brain”,由你的大脑去思考,去阅读,去听那些理性的声音,别因为屈服于自己的条件反射本能而变成一个有用的蠢货。

总统职位与个人的区分

作为一个公民,我们要把总统这个职位和总统这个人分开。总统职位就是美国人说的总统行政办公室(Executive Office of the President: 美国宪法设立的总统公职,代表总统的权力与职责),这是宪法设立的公职,这个职位有宪法赋予的相应的权利。我们应该尊重宪法,尊重宪法包括尊重总统这个职位和这个职位拥有的权利。但是职位是由不同的人担任的,尊重总统的职位是因为我们尊重宪法。尊重宪法并不意味着必须尊重在总统这个职位上的那个具体的人。相反,坐在总统职位上的那个人必须跟普通的国民一样尊重宪法,尊重他自己的职位。如果违反宪法做了不值得尊重的事,这个人就不值得尊重了。

特朗普的总统职责跟美国历史上的其他总统一样,都是维护宪法。宪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八节说得很清楚,总统就职的时候必须宣誓,宣什么誓呢?宪法里面规定的一字一句写得很清楚的,就是“保证忠实执行总统职务,竭尽全力维护、保护和捍卫合众国宪法”,这是宪法的原话。总统的首要职责是维护宪法。美国的宪政制度就是这么设计的,总统当然可以挑战宪法,问题是解释宪法的权利在法院,不在总统,这才是宪政法治。这本来是美国民主的常识,但中文世界有很多人缺少这种常识。有些狂热的政客粉丝,拿党国教育给他们灌输的反宪政法治观念来硬套美国的事务,把总统职位和总统个人混为一谈,不明白这个现代国家的基本道理:总统的职位和权力来自宪法,但总统个人也必须尊重宪法,尊重他自己的职位。特朗普属于总统的职位,他是总统职位的合同工,而不是他拥有那个职位。这是就宪法讲的大道理。

“叫的狗不咬”与历史的启示

下面我们再看一条小道理。几天前路透社的一篇评论提醒人们要分清“bark”和“bite”,就是叫和咬。英语有句谚语说“barking dogs don't bite”,中文也有相同的说法,就是叫的狗不咬(barking dogs don't bite: 英语谚语,指那些大声威胁或抱怨的人通常不会真的采取行动)。谚语它都不是绝对的,它只是讲一个笼统的道理。现实中,叫的狗它也会咬,但是是不是咬得跟叫的一样凶,那就另当别论了。路透社那篇评论说,从特朗普威胁给加拿大、墨西哥加25%关税又反复改口等等一系列事件来看,特朗普咬的可能没有他叫的凶,这是路透社的原话。

你喜欢一个政客,你希望他成功;你厌恶一个政客,你不希望他成功。这都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问题,这是民主的常态。放到当下,如果你厌恶特朗普,却被他有意做出来的言行牵着鼻子走,让他把你变成了一个丧失自我、放弃了理性思考、只凭本能做条件反射式反应的人,说明特朗普就成功了。他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美国这还是个未知数,但他至少成功地改变了你。这本来是个人间常识,但不少人好像什么都关心,就是不关心自己的自我,甚至不关心自己的身心健康,不关心自己的理性,丢了无所谓。

结语:坚持理性,让子弹飞一会儿

所以不要“reflex”,不要做本能的条件反射,要经过大脑思考再“react”,这才是正常的人类行为。不管是支持特朗普还是反对特朗普,都不要自觉不自觉地活成他们条件反射训练的对象,不要听他们一说什么,巴甫洛夫铃铛马上就做条件反射,那不是人类正常的理性行为。人有本能,人有感性,这都不假,这都没有错,但人更是理性的动物。尤其是在面对政治问题的时候,人的理性往往受到考验,不是每个人都能经受住这种考验,但能处理得好、能笑到最后的肯定是那些坚持理性的人,也就是有耐心、有耐心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的人。

这里顺便说一句,巴甫洛夫是位天才科学家,他的条件反射理论家喻户晓,但他在1904年获得的是诺贝尔医学奖和生理学奖。十月革命以后他并没有离开俄国,而是留在圣彼得堡继续做研究,当然圣彼得堡就改名改成了列宁格勒。他公开抨击共产主义荒唐,甚至给斯大林写过信,指责斯大林是俄国人的耻辱。但他的科研生涯并没有因此被斯大林毁掉,他仍然可以出国访问。巴甫洛夫逝世于1936年,享年86岁。苏联政府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把他的实验室改成了博物馆,完好地保存下来。相比中国的科学家在中国1949年以后的遭遇,巴甫洛夫相当幸运。斯大林这个人虽然残暴,但并不反科学,他虽然无耻,但对待科学家还是有些底线。这是苏联跟1949年后中国一个明显的差别。据说列宁说过资本主义越往东越无耻,从过去这一百多年看,什么主义都是越往东越无耻。在几乎所有方面,东方的社会主义都比苏联的社会主义更无耻。

看到有人用东方社会主义的文革来类比特朗普还有特朗普的马仔马斯克的一些做法,这可能在舆论层面能引发中文世界的一些联想,但是无论在制度层面还是在具体做法层面,都没有多少可比性,更没有家族相似性。“Honk a gun”,让子弹多飞一会儿,你才能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constitutional executive-order political-strategy publ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