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缘起：“徒步的棋手”

今天在湖上划艇划了差不多四个小时，阳光灿烂，跟春天一样，一点冬天的感觉都没有。有些男孩子女孩子在后边躺椅上穿着短裤比基尼在晒日光浴。说说开这个博客的想法，我是徒步的棋手（The Hiking Chess Player: 结合徒步和下棋两个爱好而起的笔名）。推特和Substack上曾有读者问为什么叫徒步的棋手，因为我喜欢徒步也喜欢下棋，把这两个爱好放到一起就成了徒步的棋手，没有其他含义。这几年我经常出门，连徒步带骑行加起来差不多有两万多公里。

孤独与同行：人性的深刻命题

经常有朋友问，一个人长途骑行或者长途徒步会不会觉得孤单？其实一个人是不是孤单，跟周围有没有人、有多少人，不一定有关系。有时候你一个人走一天，或者一个人骑一天，甚至一个人走好几天、一个人骑好几天，并不觉得孤单。也有的时候，周围有很多人熙熙攘攘，但是自己却觉得很孤单，就是在人群当中反倒觉得孤单。大约是十年前，有一位很有才华的艺人他去世了，他生前留下一句话很耐人寻味，他说：“我曾经以为人生最惨的是孤单，现在知道那不是最惨。人生最惨的是身边人来人往，却让你觉得孤单。”

现实中，大家为了谋生、为了学业、为了事业，或者只是为了顺应生活的惯性，可能不得不跟很多让我们感到孤单的人来来往往，甚至朝夕相处。但人们天性不喜欢孤单，害怕孤单，希望能摆脱这种日常生活中人来人往中的孤单，找到一种相伴同行的感觉。

朝圣之路的启示：寻找同路人

去年秋天我去日本走四国遍路（Shikoku Pilgrimage: 日本四国岛上的佛教朝圣之路），那是条佛教的朝圣之路。四国是日本四个大岛当中的一个，遍路是正好绕岛一周，差不多是一千两百公里。大约1200多年以前，有位高僧叫空海大师（Kukai: 日本真言宗的创始人，四国遍路的开创者），他在四国弘扬佛法，建了88座寺院。连接着88座寺院的道路就成了今天的遍路。四国遍路上有句格言叫“同行二人”，是说即便是一个人走也不会觉得孤单，因为总会有空海大师跟你同行。一路上遇到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遍路客，光律师就遇到三个，加上我四个，一个是美国人，一个加拿大人，还有一个荷兰人。不少人是结伴走，但一个人走得更多。有的人是走完了全程，也有的人只走一段。陌生人在路上遇到，坐下来休息、说话，像在那种场合往往能敞开心扉。说起来很多人去走这条遍路是为了找到这种相伴同行的感觉，即便是一个人走也不会觉得孤单。你不管信不信佛教，这都是一种修行。

几年前我去西班牙走圣雅各之路（Camino de Santiago: 欧洲著名的基督教朝圣之路），那也是条朝圣路，是基督教的朝圣路。它是从法国南部出发，翻越比利牛斯山进入西班牙，一路向西，一直走到大西洋海边的菲尼斯特雷（Finisterre: 西班牙西北部海角，古欧洲人传说中的天涯海角）。圣雅各之路上的朝圣客也是来自世界各地。我们白天走一天，晚上住在客栈，有些客栈是当地办的集体宿舍。大家经常是一起吃晚饭，饭后聚到一起喝一杯，讲讲路上的见闻，也分享自己的人生经历。虽然大家都是素昧平生，相互都是陌生人，但都是走在同一条路上，都是同路人。也是在那种场合，人们能打破各种有形无形的界限和隔阂，能够感受到同路人分享的快乐。

写作之旅：从传统到数字的演变

其实说话和写作都是一种分享。回顾一下我年轻的时候在国内写的其实比现在要多，一边念书一边教书一边写书一边译书。当时写书和译书也是一种赚钱的方式，虽然是一种很笨拙的赚钱方式，但感觉还是不错的。写出来有出版社愿意出，心里还是挺高兴，还能拿到稿费，那时候写作的动力比现在要大。几年之间就出了好几本书，有的是自己写的，也有的是翻译的。回头看看，当时写的东西当然都比较粗糙了，翻译的那些书也有很多“假洋饭”的味道。现在有人问起来，其实也不好意思说那时候出国了写什么书。

到了美国以后，除了念书就是工作，差不多20年时间，只要是工作日就是用英文写公文。只要用中文写作的机会大约七八年前，我是想恢复中文写作。有朋友说可以上微博，我去微博注册了一个账号，进去看了一下，相当热闹。也有朋友说，其实那时候微博已经过了黄金时代，最好的时候是比七八年前再早七八年前的时候。当然就是很可惜我没有赶上。虽然是错过了微博的黄金时代，但有两三年时间还是经常上去写，也有不少人爱看。有些文章和帖子发出去就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阅读量，这都是出乎意料的，本来以为大概有个几百人上千人看就不错了，但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去看。我当初写微博，其中一个意向就是找回写中文的感觉。那么用一种语言写作，感觉是很重要的，老的感觉就会表达得很顺畅，找不到感觉就会表达得很笨拙。这种对语言的感觉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同一个人同一个作者也是经常找不到，但是你如果是能够找到这种感觉是很难得的。

在微博上也学会了一些中文的网络语言。在网络时代，语言变化当然很快，一些网络语言、网络用语你只要是几个月没关注，就会发现自己落伍了。尤其是在墙内的简体中文网，敏感词太多了，有些话不能直接讲，太敏感，一旦直接讲出来号就没了。人们就喜欢用大量的双关语、谐音词。写了两三年微博，发现自己恢复了写中文的感觉，也结识了一些朋友。然后跟很多朋友一样，号就没了。找回写中文的感觉以后写了本书，简体字版的书名叫《追求幸福》。繁体字版出版的时候编辑改了个书名叫《为幸福而生》，其实用英文表述都是一个词“The Pursuit of Happiness”。一位朋友开玩笑说这个书名有点太心灵鸡汤了，追求幸福、为幸福而生，听起来的确是很心灵鸡汤的。

平等与自由：法律秩序中的小人物

其实这个说法来自美国历史上一个开天辟地式的文件，就是**《独立宣言》**（The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美国历史上宣告独立的重要文件）。《独立宣言》开篇的第一句就是“人人生而平等，为造物主赋予了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包括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那么这句话今天读起来可以说是满满的心灵鸡汤。其实你看一下，起草《独立宣言》的时候，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 美国《独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才刚刚33岁，正当年风华正茂。签署《独立宣言》的一些代表当中，最年轻的才26岁。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后来被称为美国的国父，才二三十岁就成了美国的国父，相当了不起的一代人。这本书还有个副标题，简体版和繁体版都一样，就是“小人物在法律秩序中追求平等权利的历程”。

而中文世界受辩证法教育的影响，有不少人习惯上把什么都一分为二，甚至把平等和自由也对立起来，说要平等就会妨碍自由。这种想法其实不符合历史，也不符合现实。自由不是抽象的，都是一些具体的法律权利。在法律上讲自由，实际上是讲的权利，就是法定的权利。比如说，你说恋爱自由，你说结婚自由，实际上是说跟相爱的人在一起并缔结婚约的法律权利。自由就是一种权利，在法律上就是这样。那么再比如说选举自由，实际上说的是投票选举的一种法定权利。1920年以前，美国很多州的女性公民是没有选举权的，也就是说没有选举自由。女性争取选举权、争取选举自由，其实也就是争取跟男性公民平等的法定权利，平等的选举自由。在女性选举权这个问题上，你看争取自由、争取平等它不是两个过程，而是同一个过程。那么再说具体一点，就是说对于传统的弱势群体来讲，争取平等和争取自由其实是同一个过程，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所以真正的平等跟自由并不是对立的。

那么这里就有一个真平等和假平等的问题。什么是真平等呢？我们用美国法院的话来说就是向上拉平（Level Up: 指通过提升弱势群体的权利和地位来实现平等）。我们举个中国的例子可能比较容易理解。那么1911年中国是推翻了帝制，成立了中华民国，那是亚洲的第一个共和国。中国人从臣民变成了公民。第二年也就是1912年，中国举行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选举，投票选出国民代表。当时只有男性公民有投票权，女性公民是没有投票权的。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次选举，是发生在1912年。第二次选举是在什么时候呢？是在1947年，中国举行了国民代表大会选举，女性公民第一次获得了跟男性公民平等的选举权。这是向上拉平，就是女性公民本来没有选举权，只有男性公民有选举权，1947年女性公民获得了选举权，这等于是这种平等是向上拉平的平等。就是说你本来没有这种权利，另外一个群体有这种权利，那么向上拉平呢你也有了这样跟另一个群体同样的权利，这是真平等。

1949年以后呢，当然就是另一种光景了，大陆就不再有公民普选，男性和女性的都没有了选举权。这也是一种平等，都没有了也是一种平等。但是呢，如果用美国法院的话来说呢，这就是属于向下拉平（Level Down: 指通过剥夺所有人的权利来制造表面上的平等）的平等，等于是Level Down。向下拉平的平等跟向上拉平的平等正好相反，向下拉平是假平等，向上拉平才是真平等。还是回到刚才就说平等和自由的关系上，用很简单的话概括一下：向上拉平的真平等让人获得自由，向下拉平的假平等让人丧失自由，它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

法律的生命力：经验与人性的力量

能够写出这本书呢，当然离不开以前的写作经验和做律师的积累了，但是也更是得益于在中国30多年和在美国20多年的生活经历。老实讲，你如果是有一定的知识储备和写作经验，你要写美国的法律条文框架和案例其实并不难，有很多参考书可以参考。难的是写出美国法律的血肉，就是它有生命力的那一部分，有生命力的那些因素，也就是简单的讲就是法律的生命力，它的生命力在什么地方？对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曾经说过：“法律的生命不在逻辑里面，而是在经验。”要把握美国法律的生命力，写出美国法律的生命力，只靠逻辑是远远不够的，还要靠经验。这里说的经验不只是律师的从业经验，也包括作者的生活经验。美国法院大部分的判决中的原告、被告、律师，甚至基层法院的法官，都是生活世界的一些普通人，你可以说是实际上都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如果是过去已经成为历史的，你也可以说是历史上的一些小人物。

这本书的定位就是讲述小人物的生活史。当然岁月静好的童话故事到不了法院了，被迫到法院打官司的都是有了问题的，都是出了问题的，就是遇到问题离了法院解决不了的。那么或者是像受了冤屈，或者是为了争取做人的权利和尊严，被迫走上诉讼的道路。那么也有的只是为了跟相爱的人在一起，法律要把他们分开，他们想在一起那怎么办呢？如果是不想屈服的话，你只能去打官司嘛。那么还有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完成学业，尤其是在公立学校完成学业。从这些小人物的经历当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人性的力量，也可以感受到一个时代的法律、政治、人心，还有各种思潮和习俗的冲突，当然还有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潜规则。写这本书也可以说是一种分担和分享，在追溯这些小人物的身世和遭遇的时候，经常不知不觉就会把自己置身到他们经历的场景当中，分担他们的抗争、他们的挣扎，也分担他们的希望和勇气，就是感受到他们感受到的挫折、痛苦、抗争。

适应数字时代：信息接收的变迁

这两年不断有朋友说，如果你只是用文字表达，写写文章或者写写书的话，早就落伍了。我们处在网络时代，媒体之间的界线也越来越模糊了。其实传统的读书人，只读文字书的人也越来越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停止了接受信息，人们还是在接受信息，人们还是在学习知识。这只是说人们接受信息的渠道变了。以前的话，你要读杂志，你要读书，要读文章。那么现在呢，人们用手机听播客，上YouTube，上社交平台，打开一个频道收听一个节目，一边做其他事情一边听都可以。那么现在很多人是这样做，我自己有时候也这样做。那么如果只是用文字传播的话，我受众面是很有限的，而且会越来越窄。我想这是我们面对的一个基本现实，不管我们喜欢不喜欢，面对这样一个现实，每个写作者包括我自己不得不改变。

我一直相信阅读对于培养和训练思考能力是不可替代的。但人们接收信息可以多管齐下。这些年也看到音频和视频正在成为年轻人接收信息的主要方式。我自己差不多有一半的阅读时间其实已经被听音频和听视频所替代了。这里说一说“听视频”的说法，按照正常说法应该是“看视频”，但实际上我大部分时候是听视频。比如说你打开一个YouTube频道的节目，然后关上屏幕只听音频，所以实际上音频和视频对我来讲都是在听。也有朋友建议我开个读书频道或者读书播客，我想我读书有限了，虽然回头看一下这几十年也陆陆续续读过一些书，但可能还到不了开读书频道的程度。另外我也是想读书固然很重要，但是一个人在现实世界的经历和生活经验跟读书至少是同样重要。所以中国的古人才有种说法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当然遇到读过的好书我也会在这个频道跟大家分享，但会更多的分享我在生活世界的见闻、经历、经验。

多勇敢五分钟：在现实中寻找快乐

这些年大家可能比以前更频繁地感觉到眼前的现实不尽如人意。在这种大环境当中，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能做点什么？可能每个人的答案和做法都不一样。我们办公室以前有位特别喜爱读书的同事，有一年新年他写新年祝词引用了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 美国著名思想家、诗人）的一句话，那句话说：“英雄并不比常人更勇敢，只是比常人多勇敢五分钟。”

我想我们大部分人一生当中都会有勇敢一分钟、半分钟的时候，但只勇敢一分钟、半分钟往往什么也改变不了，连自己都改变不了。我们没有权利去改变别人，但我们至少可以让自己有所改变，让自己的精神世界变得更丰富一些，也更通透一些。那么归根到底呢，就是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决定了我们是接受什么样的信息，读什么书，听什么播客，看什么频道。那么反过来讲，我们接受什么信息，读什么书，听什么播客，看什么频道，会影响我们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当然了，我们不一定要去做英雄，但在中文世界，尤其是墙内的中文世界这个十分特殊的世界，我们要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追求属于我们自己的快乐，不让我们不喜欢的人界定我们是谁。这往往需要多勇敢五分钟。要勇敢一分钟，可能靠我们自己的勇气甚至冲动就够了。但要多勇敢五分钟，往往需要有同路人的分享和分担，让我们觉着自己并不孤单。我希望通过这种分享和分担，这个博客可以成为一个让我们能够多勇敢五分钟，也能够多快乐五分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