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挂国旗:美国邻里间的政治表达与“权力的傲慢”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3/10/2025

邻里间的政治表达:倒挂国旗与言论自由

我想谈谈邻里之间的一些事情。我居住的地方属于城乡结合部的外围,在这个小区已经住了十来年。邻居中有一对老人家,老先生身体不太好,但喜欢玩船,他家后院有船屋。一到周末,儿女带着孩子来,他就会开船带他们去湖上玩,一家人其乐融融。他家太太喜欢户外活动,有时候会过来借我的滑艇玩。

这位老人家有时候会在后院倒挂国旗(Inverted Flag: 一种求救信号,后演变为政治抗议的象征)来抗议政府的政策。邻居们也不会专门去问他到底抗议哪个政策,看看新闻也能猜个差不多。倒挂国旗本来是求救信号,在无线电发明之前,船只在海上航行遇到危难状况会倒挂国旗求救。美国有国旗法,但不属于强制执行的法律,按照其中的规定,只有在极度危难当中才可以倒挂国旗。不过,最近几十年,倒挂国旗已经成为政治抗议的象征。

国旗是国家的象征,但不只是国家的象征,也是政治价值观的象征。有些国旗代表的国家独裁专制,那种国旗也象征着独裁专制;有些国旗代表的国家实行宪政民主,那种国旗也象征着与宪政民主相匹配的政治价值观。所以,普通民众悬挂国旗不只是表达爱国,也是表达一种政治价值观。同样,有人倒挂国旗并不一定是不爱国,而是表达一种政治态度,或者说抗议政府的某一项政策。

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First Amendment: 美国宪法中保护言论、宗教、新闻、集会和请愿自由的条款)保护言论自由,美国最高法院的态度很明确,别说倒挂国旗,就是焚烧国旗也是言论自由,受到宪法第一修正案的保护。前年,哈马斯恐怖袭击以色列以后,以色列攻打加沙,战火蔓延到北部,美军在约旦的军事基地受到无人机攻击,三名士兵丧生,几十名士兵受伤。邻居老人家倒挂国旗表达愤怒和不满。电视上非法移民成群结队穿越边境,邻居老人家又倒挂国旗表示抗议。

重要的不是他抗议什么、反对什么、不满政府的哪项政策,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宪法保护他自由表达的权利,重要的是这种不去打扰别人、不去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的自由表达的生活方式。其他邻居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可以认为用倒挂国旗的方式抗议不合适,这都没有问题。尤其是一些退伍老兵,他们对国旗有特殊的感情,可能很不喜欢看到有人倒挂国旗,但是言论自由包括宽容自己不喜欢的言论,这是美国生活跟中国生活一个很大的区别。

当然,邻居老人家倒挂国旗也没有人会去举报,大家不觉得倒挂国旗表达不满有什么问题。如果真有人觉得有问题,反倒会让大家觉得这种人不正常。更别说去政府举报,如果有人去政府举报邻居家倒挂国旗,肯定会被政府工作人员当成傻帽、精神不正常。

从普通人对倒挂国旗抗议的态度,我们也可以看出来最近几十年美国社会的政治变迁。半个世纪前,美国一些州的法律和联邦法律也包括类似于亵渎国旗这样的罪名。越南战争期间,学生抗议活动风起云涌,有些学生倒挂国旗抗议。有些州政府按照州法律以毁坏国旗或者亵渎国旗的罪名起诉学生,官司一直打到美国最高法院。最高法院做出判决,说倒挂国旗抗议政府处于言论自由,受第一修正案保护,不构成犯罪。这些年,人们频繁用倒挂国旗的方式表达对政府的不满,共和党选民这样做,民主党选民也这样做。2021年1月6日,大量不满大选结果的共和党选民聚集到国会前抗议,很多人举着倒挂的国旗,那场抗议最终演化成暴乱。今年2月,有人在幽山美地国家公园倒挂国旗抗议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大批解雇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

美国政治生态:地方选举与党派选择

我们邻里之间很少谈政治。美国有个说法就是有三个话题邻里之间最好免谈,就是性、政治和宗教。这三个话题邻里之间最好免谈,大家更愿意说些家长里短,更愿意关注社区发生的事情,好比说前一段时间大家在争论是不是要在马路边建隔音墙这一类的话题。

大家住在一个社区,都知道居民有不同的政治观点,居民区不是一个宣传党派主张的场所。如果有居民一定要表达政治不满,一般也是不声不响地表达,像在后院倒挂国旗。不少邻居家前院和后院都悬挂国旗。有前总统或者前官员去世,不管是哪个党,很多人都会将半旗表示哀悼,在那些日子没有看到谁家会倒挂国旗。

大部分居民的政治倾向也并不是非左即右(Political Dichotomy/Polarization: 指政治观点极端化,非左即右的思维模式)那么简单。在2016年大选以前,我跟很多朋友一样,投票选总统主要是看人不看党派。但是地方选举因为不了解候选人,所以经常是按党派投票。德克萨斯州几乎所有的公职都要经过选举,连法官都是普选,从州最高法院的法官到县法院的法官都是一人一票选上去的。如果不做律师,你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候选人是谁,你即便做律师也不太了解大部分的候选人。要选县法院的法官,在不知道候选人是谁的情况下,如果不想弃权,只能按党派投票。这里就有一个现实考虑,就是在共和党主导的县,如果一位律师想竞选法官,不管他个人的价值观如何,他必须先加入共和党。如果作为独立候选人或者加入民主党,他根本就没有机会选上法官。在这种政治生态中,有能力的人要想担任公职,要想当法官,就不得不加入共和党。在地方选举中,选民并不太在乎候选人的具体政治观点,他们更在乎候选人是不是称职、是不是有能力。

上周做客不明白博客,跟主持人袁立对谈的时候,说到政治方面的分歧会不会影响到邻里同事之间的关系。我说在日常生活中感觉不到跟邻里、跟同事或者跟朋友之间有太多政治分歧,更没有政治冲突。选举以前,很多邻居前院都会插上竞选的牌子,为自己支持的候选人造势,大部分是共和党的候选人,因为在本县70%以上的选民会投共和党的票。但选举一结束,几乎所有的竞选牌子就不见了。大家都有这种意识,就是竞选的时候两党对阵,但是一选完,大家都要恢复正常的生活。竞选是零和游戏(Zero-sum Game: 指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着另一方的损失,总和为零的博弈),赢者通吃(winner takes all),但正常生活不是零和游戏,邻里之间、同事之间、朋友之间更不是零和游戏。

网络与现实:政治极端化的差异

网上到处是分歧,到处是冲突,但生活世界跟网上不一样。很多人政治上走极端,无非是性格极端投射在政治问题上而已。在生活世界中,性格极端的人不受待见,没有市场,他们只好跑到网上去,因为嗓门大、言论极端吸引眼球,但他们对日常生活的影响是很有限的。

在网上,一些走极端的人喜欢按口号站队,到处给人贴标签,不是左就是右。一个正常的人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左派中的极端分子骂成右,同时又被右派中的极端分子骂成左。所以有一次我说,如果我们被两边的极端分子同时骂成左和右,说明我们还是正常人。很多热衷政治但是政治头脑二极管(Political Dichotomy/Polarization: 指政治观点极端化,非左即右的思维模式)的人,把表达政治观点变成贴政治标签、按标签站队。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一个人的价值观是任何标签都涵盖不了的。如果要贴标签的话,可以给同一个人贴上很多不同的标签。人的价值观不是一个单一的因子或者单一的因素,而是有很多不同的观念,在某些方面有左一点的观念,但是在另一些方面又会有右一点的观念,在很多方面既说不上左也说不上右,这才是个正常人。其实,如果我们仔细看一下我们的头脑,我们的价值观世界里面的很多观念是相互矛盾的,不是清一色的。那种清一色的左或者清一色的右,那种头脑是相当可怕的。二十世纪发生的一些惨绝人寰的暴行,都是这种头脑清一色的左或者头脑清一色的右干出来的。

“权力的傲慢”:大选结果背后的深层逻辑

在民主社会,执政党最大的对手不是反对党,而是上台以后权力的傲慢(Arrogance of Power: 指执政者因掌握权力而产生的自大和脱离民众的倾向)。民主党和共和党执政都会犯这个毛病,这可能是权力的本质决定的。所以美国民主大致是党派轮流执政的历史。执政党无法长期执政,往往并不是因为反对党的政策有多高明,而往往是因为执政党上台以后权力的傲慢让选民厌恶,被选民抛弃。

去年大选,唐纳德·特朗普之所以能卷土重来,底层逻辑就在于那些让他在2016年胜选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问题,并没有因为他2020年败选而得到解决,反而因为乔·拜登(Joe Biden)期间表现的权力的傲慢让那些问题不断加剧。乔·拜登在国际关系上比较成功,但很多国内政策疏远选民,甚至疏远曾经支持过他的选民。唐纳德·特朗普和共和党抓住这些问题做文章,在策略上可以说是相当成功的。民主党的回应态度傲慢,让很多中间选民失望。很多中间选民并不喜欢唐纳德·特朗普,更不希望看到唐纳德·特朗普再回到白宫,但他们没有办法接受民主党的那种傲慢。

比如说经济不平衡问题,民主党夸夸其谈经济有多好、增长有多快、股市有多高,但普通选民的感受却相反:物价比工资涨得快,房子越来越买不起,有些地方甚至租不起。有资产、有股票、有房产的人日子都是超级好过,但是大部分选民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民主党的南部边境政策更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本来应该是行政当局最有能力有所作为的地方,却搞得一地鸡毛。乔·拜登的边境政策向非法移民传达出错误而又混乱的信号。在德克萨斯和墨西哥边境地带,联邦政府没有能力全面执法,本来应该跟州县政府的执法力量协调保护边境安全,但联邦政府选择跟地方政府对抗。这种做法让不少本来倾向于民主党的边境县居民倒戈。非法移民在边境地带失控,当地所有族裔都受到影响,这直接导致了边境地区本来支持民主党的选民反过来支持唐纳德·特朗普。

德克萨斯跟墨西哥有2000多公里的边境,边境线大部分居民是拉丁裔,传统上一直是民主党的票仓。2000年德克萨斯州的州长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去竞选总统,都输掉了大部分的边境线。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和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都是赢了几乎所有的边境线,直到2020年大选乔·拜登也是赢了大部分的边境线。但是2024年的大选出现反转,民主党输掉了几乎所有的边境线。

超越噪音:寻求理性的政治对话

一般来说,选民会对在任的总统批评多一些。乔·拜登担任总统期间,大家自然对他的政策批评多一些。现在唐纳德·特朗普当总统,人们对唐纳德·特朗普和唐纳德·特朗普政策的批评自然会多起来。我作为一个普通的观察者和普通的选民也是这样。乔·拜登担任总统期间,我感觉不太正常的反而是民主党的一些人,他们仍然天天“特朗普长、特朗普短”,明明是乔·拜登当总统,但是听他们讲话好像唐纳德·特朗普仍然在当总统一样。等唐纳德·特朗普真的回到白宫了,他们又觉得大惊小怪,天天焦虑,好像天要塌下来了,民主要终结了。如果他们真爱民主党,就会反思为什么民主党会在选举中失败,为什么败得这么惨。为什么四年前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赢了唐纳德·特朗普700多万张票,但短短四年民主党的候选人却输给唐纳德·特朗普200多万票,一反一正丢掉了小1000万张票。为什么这么多选民抛弃了民主党?

他们说唐纳德·特朗普是个罪犯,这是事实,有法院的判决。但他们更需要思考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选民宁肯选择一个罪犯,也不要民主党的候选人?民主党的哪些政策、哪些价值观、哪些做法让选民厌恶?而且这种反转是发生在短短的四年之间。对于支持过民主党的人来讲,对于认同民主党很多价值观的人来讲,这都是很紧迫的需要思考的问题。

面对铺天盖地的舆论,从个人的角度讲,我是先分辨有意义的声音和无意义的噪音,先把噪音过滤掉。像那些“特朗普什么都是高瞻远瞩,下大旗”的“MEGA言论”,大部分是噪音,没有什么意义。同样,有人把民主党的政策都当成替天行道,输了选举是因为选民太蠢,这种声音同样是噪音。

只靠“麦克特朗普”(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特朗普竞选口号的缩写,此处指其极端支持者)赢不了选举,只靠“麦克特朗普”也没有足够的民意基础实施他的政策。他之所以能赢选举,是因为大量中间选民把票投给他。民主党2020年之所以赢了选举,也是因为大量中间选民的支持。民主党之所以输掉2024年大选,是因为被大量中间选民抛弃。中间选民既比共和党的“麦克特朗普”聪明,也比民主党的铁杆粉丝聪明。过滤掉这些非黑即白、非左即右、不是全对就是全错的噪音之后,才能听到有价值的理性的声音。是理性的声音让我们内心更强大,让我们的思维更有韧性,也让我们看现实看得更清楚。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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