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数乘以零都是零:巴菲特与无限帝国的终极博弈 北美王路飞 2026-06-23

策略性临在:网络谣言与信任危机

在两千年二月九号的清晨,位于奥马哈基维特广场的一栋办公大楼里,一位六十九岁的老头如同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的手里拿着一杯樱桃可乐——也就是那种带着浓重咳嗽糖浆口味的可乐,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翻看着当天的报纸。他的半只眼睛里,还瞟着墙角那台电视机里播放的财经频道。

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时刻,他办公桌后面那部红色的热线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要知道,这部红色的电话在整个公司里,只有他一个人会去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吉姆·马奎尔(Jim Maguire)的声音,他是纽约证券交易所里专门负责交易伯克希尔·哈撒韦(Berkshire Hathaway)股票的交易员。此时,吉姆·马奎尔的声音显得有些凌乱和焦急,他急促地告诉电话这头的老头,抛售的卖单正在像潮水一样疯狂地涌入交易系统。

这个六十九岁的老头,也就是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不由得愣了一下。就在前一天晚上,他还在网上跟朋友打桥牌打得正高兴,怎么一觉醒来,自己那只号称全世界最昂贵、最稳健的股票,就在市场上被人往死里砸盘呢?

经过一番了解,他才终于搞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在昨天夜里,雅虎的股票讨论论坛上突然冒出了一个匿名的帖子,上面只有短短的几个字:“沃伦·巴菲特住院病危”。在这个帖子下面,一个网名叫做“满嘴跑火车”的神秘用户,开始翻来覆去地疯狂刷屏,一遍又一遍地发着同一句话:“巴菲特又老又虚,赶紧抛售他的股票。”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只要看一眼这个发帖人的名字,就会知道这家伙是多么的不靠谱。但让人感到荒谬的是,在互联网这个谁也不认识谁、谁也无需为自己的言论负责的网络世界里,仅仅凭着几行毫无事实根据的字,竟然就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让全世界最稳健的公司的市值凭空蒸发了上百亿美元。谣言就像是剧毒的病毒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炸开。

就在股价被疯狂砸盘的关口,巴菲特的另一部私人电话也响了起来。他一把抓起电话,声音里依旧带着他那招牌式的、笑呵呵的开场白:“哦,你好啊。”电话那头的人显得十分焦急,迫不及待地问道:“您还好吧?”巴菲特听了乐不可支,回答道:“我好得很,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如果你了解巴菲特的性格,就会知道,这个人哪怕面临着一场致命的龙卷风正笔直地朝着他家刮过来,他也会先笑眯眯地告诉你一切都好,然后才会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对了,外面好像有个龙卷风正在刮过来。”因此,在那天上午,所有打电话过来探听消息的人,心里其实都在打鼓:他口中说的“好得很”,究竟是真的身体健康,还是为了安慰大家而硬撑着呢?

这是一个极其滑稽的场面。一个被全世界奉为“股神”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费劲地一遍又一遍跟别人证明自己还活着,而他的对手,仅仅是一个在网络论坛上署名“满嘴跑火车”的陌生人。

面对这种无可奈何的局面,巴菲特最终不得不发了一份措辞极其严谨的官方声明来辟谣。然而,你猜怎么着?这份声明根本没有起到预期的作用。财经电视台在播放这条辟谣声明的同时,屏幕下方依旧在滚动播放他可能病危的传闻。结果,市场上的投资者反而更不相信他了。在一种扭曲的心理暗示下,人们认为巴菲特越是急于辟谣、越是说自己没事,就证明这个老头肯定真的不行了。

更让巴菲特感到扎心的是,紧接着第二条谣言又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这条谣言声称,巴菲特其实根本没有生病,他是在利用这次股价崩盘的机会,偷偷地低价回购自己公司的股票,从而坑害那些信任他的股东。这一刀,可以说是狠狠地戳中了巴菲特最在乎的地方。巴菲特这辈子,把自己的名誉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在那个狂乱的礼拜里,伯克希尔的股票价值跌掉了百分之十一,并且在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涨回来。

此时的巴菲特看起来是如此的狼狈和无助。但是,如果你把时间的时钟往回倒拨四年,那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那时候的巴菲特,绝对不是什么过气的保守老头,在所有投资者的眼中,他是当之无愧的“神”。


资本圣殿:复利的力量与狂热的朝圣

在一九九六年的年初,伯克希尔·哈撒韦的股价在市场的狂热追捧下,嗖的一下窜到了三万四千美元一股,整个公司的市场估值达到了惊人的四百一十亿美元。这是一个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如果你在一九五七年的时候,往巴菲特的合伙基金里投资了一千美金,然后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把这笔钱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到了一九九六年,这一千美金就会变成一千两百万美金。

一千块钱滚成了一千两百万,这就是复利(Compound Interest: 资产产生的收益再投资以产生更多收益的过程)的魔力。这就是那个年代,所有人对巴菲特这位价值投资大师所抱有的无上信仰。凭借着这股力量,巴菲特个人的身家已经达到了八百六十亿美元,连他那位一直保持低调、居于幕后的老搭档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都堂堂正正地登上了福布斯富豪榜。

每年的股东大会,都成为了金融界的盛事。大约有五千名股东专门从美国的五十个州赶到奥马哈这个内布拉斯加州的小城市,就像是信徒朝圣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参加大会的人数越来越多。有一年,现场聚集了整整七千五百人,在股东大会期间,这群人在伯克希尔旗下的家具城里疯狂刷卡消费了五百万美元。有人给这种空前的盛况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资本家的朝圣大会”。

到了一九九八年,参加股东大会的人数更是膨胀到了一万人。那几年里,如果有人敢在公开场合预言巴菲特会过气,或者说他的投资策略已经落伍,那么旁边的人一定会像看傻子一样当面嘲笑他。巴菲特被高高地捧在神坛之上,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然而,就在这鲜花铺路、掌声雷动、钞票滚滚而来的辉煌时刻,他脚下的土地却已经在悄悄地裂开了一条缝隙。

到了一九九九年底,你如果再去翻看全球富豪榜,就会发现巴菲特已经从世界首富的位置一路下滑,滑落到了第四位。媒体的风向转变之快,比翻书还要迅速。那一年,华尔街历史悠久的权威财经周刊《巴伦周刊》干脆把巴菲特做成了封面,封面上印着一行极其刺眼的大字:“沃伦,你到底怎么了?”

不仅如此,文章还在旁边补了一刀,指出伯克希尔的股票在市场上栽了一个巨大的跟头。甚至有竞争对手在媒体上公开大放厥词,称如果巴菲特这会儿去管理一只普通的公募基金,他恐怕得好好琢磨琢磨自己是不是该改行了。

市场之所以对巴菲特产生如此巨大的质疑,是因为一九九九年是美国金融史上最疯狂的一年。那一年,道琼斯工业指数整整上涨了百分之二十五,而代表着新兴科技力量、集满了科技股的纳斯达克指数,更是暴涨了百分之八十六。

在当时的市场估值下,巴菲特那家攒了一大堆现金、稳如老狗的伯克希尔·哈撒韦,被估值为八百五十亿美元。而与此同时,一家成立仅仅几年、名叫雅虎的互联网门户网站,股价在一年之内翻了四倍,市值被炒到了一千一百五十亿美元。

一个上线没几年的网站,在市场上的价值竟然超过了巴菲特辛勤奋斗了一辈子所建立起来的庞大商业帝国。面对这种巨大的落差,有人曾当面问过巴菲特,被人说成是过气的老古董,心里究竟难受不难受。这个在媒体面前向来滴水不漏、沉稳睿智的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道:“这并不会变得容易。每一次被人质疑,都和第一次一样疼。”

那么,问题随之而来。一个将价值投资(Value Investing: 购买市场价格低于其内在价值的资产的投资策略)刻进骨子里、被好几代投资者奉为神明的人,为什么会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被全世界当成了一只活着的恐龙,甚至沦为人们嘲笑的对象?

这件事情的本质,其实跟巴菲特本人聪明不聪明没有太大的关系。真正的核心原因在于,那几年的时间里,全世界的投资者集体爱上了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恰恰是巴菲特这辈子死活都不肯相信的。

这个东西,叫做“无限”。

当时,华尔街上那些自诩最聪明的脑袋,正在疯狂地赌一种无限的杠杆(Leverage: 使用借入资金来放大投资回报或亏损的金融手段),他们相信自己能够借到的钱可以无限多。而在科技股的狂潮中,人们也在赌一种无限的增长,他们认为科技股这棵大树可以违背物理规律,一直往上长,直到长到天上去。那些将巴菲特称为“老古董”的人,在骨子里都迷信着同一件事:繁荣的好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而巴菲特却始终坚守着一个朴素的数学真理:任何数乘以零,最终都等于零。


毁灭的杠杆: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数学神话与覆灭

在那个狂热的时代,第一种关于无限的幻想叫做“无限的杠杆”,也就是借钱可以借到没有上限。而这场豪赌的主角,是一位名叫约翰·梅里维瑟(John Meriwether)的华尔街传奇人物。

一九九四年,梅里维瑟从大名鼎鼎的所罗门兄弟公司离职,拉起了一支声势浩大的交易团队。这件事情跟巴菲特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巴菲特当时正是所罗门兄弟的重要股东,还曾亲自出面为所罗门兄弟交易员违规操作所引发的丑闻收拾残局。

梅里维瑟自立门户后,创办了一家对冲基金(Hedge Fund: 采用多种复杂投资策略以获取绝对回报的私募基金)公司,并起了一个听起来极具安全感的名字——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简称LTCM)。

这支团队的成员配置,堪称人类金融史上最豪华的智力阵容。巴菲特后来在给朋友写信时,曾这样形容这帮人:他们的平均智商高达一百六十,在同一个金融领域里,所有人的经验加起来超过了两百年,每个人都把自己绝大部分的身家都投进了这盘生意里,而且他们的合伙人名单中,还坐着两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迈伦·斯科尔斯和罗伯特·默顿)。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要在地球上找出最聪明的一群人,你很难再凑出比这更强大的团队了。

这帮天才所采用的策略,说白了就是在全球成千上万笔资产交易中寻找微小的定价偏差。通过复杂的数学模型,在每一笔交易里抠出一点点细微的利润。虽然单笔交易的利润极少,但这没有关系,因为他们可以通过借债来无限地加杠杆。在公司开张的第一年,他们就将杠杆倍数放大到了二十五倍。在前三年的时间里,投资人的资金翻了两番。

到了一九九七年底,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自有本金已经达到了七十亿美元,然而他们利用高杠杆撬动的金融资产规模,竟然超过了一千二百九十亿美元。在最疯狂的时期,他们甚至做到了一块钱的本金背负着一百块钱的负债。

梅里维瑟曾经亲自前往奥马哈拜访巴菲特。在当地一家历史悠久的牛排馆里,他给巴菲特递过去一张表格,指着上面的概率数据自信满满地解释道:“你看,根据我们的历史数据模型,我们最坏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亏损两成,而这种极端情况的发生概率,一百年才可能碰上一次。”

巴菲特和芒格听完之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接他的话茬。事后,芒格对巴菲特说:“这帮人是想拿我们伯克希尔当一只‘犹大羊’。”

所谓“犹大羊”,是指在屠宰场里,有一种经过专门训练的领头羊,它的唯一职责就是把整群羊乖乖地领进待宰的通道。羊群每天都在走向死亡,唯独这只领头羊能够多活上十几年。芒格的意思非常明确: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希望利用巴菲特的名声来为他们背书,让伯克希尔带头跳进这个巨大的杠杆深渊,好让后面的资金跟着一起跳下去。然而,巴菲特这只“老羊”并没有上当。

在当时,也有明白人对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这种策略提出过警告。那人说:“你们这种交易打法,就像是在一台轰鸣着前进的推土机面前弯腰捡硬币。硬币确实捡到了,而且一个接一个捡得很美,但是总有一天,你们会被推土机无情地碾过去。”

一九九八年的八月十七日,那台毁灭性的推土机终于开过来了。俄罗斯政府突然宣布债务违约,拒绝偿还国债。全球的投资者顿时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疯狂地见什么抛什么,金融市场瞬间失去了流动性。那台原本看起来慢吞吞的推土机,突然一脚油门踩到底。

巴菲特他们事后才反应过来,那台推土机的发动机里装的根本不是普通的电机,而是一台法拉利的引擎。它以每小时八十英里的速度,朝着那帮还在弯腰捡硬币的数学天才们直直地碾了过去。

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一半本金就彻底蒸发了。这群智力绝顶、模型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的科学家们第一次痛苦地发现,他们那套完美的方程式里,压根就没有算进去“世界会突然发疯”这种概率。

接下来的几个礼拜,变成了这群天才的乞讨之旅。他们派出了核心合伙人犀利·布兰德(Victor Haghani),飞到奥马哈求助。巴菲特亲自去机场接他,并在车里一笔一笔地听他核对基金里那巨大的财务窟窿。布兰德哀求巴菲特出资救命,但巴菲特只回了一句话:“我不当别人基金里的投资人。如果要我出钱,我就要买下你们的整个盘子,由我来当家作主。”

巴菲特只想做资产的掌控者,而不想做替人收拾烂摊子的冤大头。

但偏偏在这个火烧眉毛的当口,巴菲特正和比尔·盖茨(Bill Gates)等人一起,在阿拉斯加享受着一趟为期十三天的邮轮淘金之旅。高盛集团的掌舵人科尔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世界寻找巴菲特,用卫星电话往邮轮上打。

然而,当时邮轮两旁都是数几百米高的陡峭峡谷,卫星信号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楚。当时比尔·盖茨还在旁边热性地拉着他喊道:“沃伦快看!快看那边的峭壁上有一只熊!”巴菲特心里急得直冒火。他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说道:“去他妈的熊,赶紧把我弄回到信号好的地方去,我要接电话!”

由于极其糟糕的通讯状况,加上一份在传真发送过程中出现的手误,这一笔巴菲特做梦都想吃下的便宜资产,最终在指缝里溜走了。

最终,美联储不得不亲自下场,召集了十四家大型银行,联合凑出了三十六亿美元的救助基金,帮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兜了底。事后,巴菲特在给朋友的信中感慨道:

“这是一群智商一百六十的人,合起来干了两百五十年,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又借了天量的杠杆。但任何数乘以零,结果都是零。哪怕这个零出现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只要你一直赌下去,总有那么一天,那个零百分之百会出现。”


增长的无限:科技股泡沫与偏执的坚守

在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因为第一种无限(无限杠杆)而走向毁灭的同时,第二台推土机也伴随着轰鸣声启动了。这台推土机赌的是第二种无限——“无限的增长”。

在整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全美国的投资者都像疯了一样将资金涌入科技股。纳斯达克指数在一年之内上涨了百分之八十六,雅虎的市值达到了一千一百五十亿美元。整个市场都在欢呼同一句话:“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过去所有的投资规则都已经作废了,科技公司的增长是没有上限的。”

而此时的巴菲特在做什么呢?他偏偏一股科技股都不买。他给出的理由极其朴素:“十年后的科技世界会长成什么样,我看不懂。我也不想跟一个手里明显握着我看不懂的牌的对手对赌。”

他不光不买科技股,反而转身去买那些被市场认为无聊透顶的传统行业。他买下了一家私人飞机分时租赁公司,又掏出了二百二十亿美元买下了一家名为通用再保险的保险公司,转头又去收购了一家爱荷华州的电力公司。

全世界的投资者都在嘲笑他:“都什么年代了,这个老头子居然跑去买一家给电灯供电的公司,这简直太荒谬了。”有媒体刻薄地评价道:“别人追求的是在科技股中感受触电般的投机快感,而巴菲特要的电,却是实打实按千瓦时计费的电网。”

两千年的三月,巴菲特递交了当年的年报。在那份年报里,他给自己的投资业绩打了一个“D”——也就是差点不及格。然而,如果你仔细品读那份报告,就会发现他虽然承认了短期业绩的难看,却从头到尾没有认为自己不买科技股的决定是错误的。

时间来到了两千年的春天,伯克希尔·哈撒韦的股东大会在奥马哈如期举行。在会议开始当天的凌晨四点,就有几百名铁杆股东在场馆外排起了长队。门打开的那一刻,人们还是像往年一样疯狂地往里冲,试图抢占前排的位置。

但是当人们冲进会场抬头看去时,却惊讶地发现,现场有半个看台都是空荡荡的。那一天到场的股东只有九千人,比上一年整整减少了四成。

上午九点半,巴菲特和芒格走上台,看着台下明显缩水的人群。当有股东站起来提问关于科技股的问题时,巴菲特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投机的泡沫迟早会被市场纠偏,这场狂热在本质上与庞氏骗局无异,投资者只是在账面上感觉自己变得更富有了,但社会财富实际上并没有增加。”

接着,台下的股东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抱怨。一位大姐在话筒前苦涩地说道,她手里持有的伯克希尔股票暴跌,现在她连孩子的大学学费都快付不起了,她可能得去打听打听有没有更便宜的函授学校可以上。

更有一位来自加州的资深股东汉森,直接冲着台上的巴菲特嚷嚷:“科技股是现在唯一的牌桌!难道你那聪明的脑子里,就再也挤不出那么一点点智慧,去为我们挑选几只科技股吗?”

这是一个令人动容的画面。一个在金融界奋斗了近五十年的传奇大师,站在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商业殿堂里,在全世界的注视下,被自己的股东嫌弃“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此时,坐在巴菲特身旁的查理·芒格接过了话筒。每当巴菲特把话筒递给芒格时,全场的空气都会瞬间紧张起来,因为芒格向来以说话刻薄、直言不讳著称。

面对满场对科技股的狂热追求,芒格慢条斯理地解释了一个词,叫做“恶心的过度”。他说:“我们之所以用恶心这个词,是因为这种投机行为会结出恶心的果子,这纯属犯傻。这就好比你拿葡萄干去拌大便,虽然里面有葡萄干,但拌出来的东西,终究还是大便。”

全场观众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台下还坐着不少跟着父母一起来参加会议的孩子,第一排还坐着来自全球各大媒体的记者。芒格竟然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将市场上红得发紫的科技股比作大便。会场里的股东们愣了好半天,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重新开始交流。

然而,历史最终证明,芒格的这句糙话在逻辑上是极其精准的。但在两千年的那个春天,大多数人只是在私底下嘲笑这两个老头子真的是彻底老了。

两千年的三月,集满了科技股的纳斯达克指数冲上了一个人类历史上从未见过的高点——五千点。从一九九九年初算起,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翻了一倍,凭空创造出了三万亿美元的账面市值。所有人都沉浸在狂欢中,认为这只是星辰大海的起点。

然而,就在那场股东大会结束后的不久,这台科技增长的推土机突然熄火了。纳斯达克指数从五千点的巅峰一头栽了下去,到了四月底,已经暴跌了百分之三十一。那棵号称要涨到天上去的科技大树,咔嚓一声,从中间彻底折断了。

与此同时,那个之前被无数人嫌弃的保守老头,在三月份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只干过一次的事情。上一次他做这件事,还要追溯到一九七〇年。他向市场公开宣布:“我认为伯克希尔·哈撒韦的股价被严重低估了,公司将开始回购自己的股票。”

结果,他的回购计划甚至还没有真正出手买入一股股票,光凭着这一句表态,伯克希尔的股价就在短短几天内被市场硬生生地顶回去了百分之二十四。


终极的博弈:神灯的预言与时间的无情

巴菲特在给年轻的运动员做演讲时,特别喜欢讲一个关于“神灯精灵”的预言。

他总是这样对年轻人说:

“想象一下,在你十六岁那年,一个神灯精灵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对你说:‘孩子,我可以送给你任何你想要的汽车。明天早上,一辆扎着巨大蝴蝶结的崭新汽车就会停在你家门口,它完全属于你。’”

“你一定会问,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精灵会告诉你:‘只有一个条件,这辆车是你这辈子唯一能拥有的车。往后的岁月里,你再也得不到第二辆车。因此,它必须陪伴你走完这一生。’”

“如果是这样,你会怎么对待这辆车?你会把它的使用说明书反反复复阅读五遍,你会一直把它停在最安全的车库里。哪怕车身上有一点点微小的剐蹭,你都会立刻跑去修理,生怕它生出一点点锈迹。你会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这辆车。为什么?因为你必须要用它一辈子。”

说到这里,巴菲特总是会话锋一转,看着台下的年轻人说:“而这,恰恰就是你和你的身体、你的大脑之间的关系。你这一生只拥有一个大脑和一副身体,它们得陪你走完漫长的一生。你今天对待它们的方式,决定了二十年、三十年后,它们会以怎样的状态对待你。”

在这个故事里,巴菲特扮演的是一位充满智慧的智者。然而,讲出这个故事的巴菲特自己,真的做到了吗?

巴菲特的传记作家曾记录过这样一个令人深思的画面。在那场科技股泡沫破裂的前夕,在比尔·盖茨家举办的一场晚宴后,巴菲特正坐在桌前跟人打桥牌。他的声音显得极其沙哑,显然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但他嘴上依然硬撑着,反复对身边的朋友说:“我好得很,我没事。”

一位十分了解他身体状况的老友看出了端倪。这位老友和盖茨夫妇商议之后,不顾巴菲特的强烈反对,硬是把医生叫到了现场。医生在询问了巴菲特的病史后,大吃一惊。

医生看着这个六十九岁的老人问道:“巴菲特先生,您到了这个年纪,怎么从来没有做过一次肠镜检查?”

要知道,巴菲特的父亲霍华德·巴菲特当年得的就是结肠癌,最终死于该癌症的并发症。而此时,这个六十九岁的儿子,在明明知道自己头顶上悬着这一道家族遗传病史阴影的情况下,竟然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一次肠镜都没有做过。

在朋友们的极力坚持下,巴菲特最终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肠镜检查。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他的肠道内长了一个体积不小的息肉。虽然化验结果显示是良性的,但由于这个息肉盘踞的面积过大,医生表示如果要彻底切除它,就必须将周围一大片的肠子一并切除。

两千年的七月底,在参加完一年一度的太阳谷会议后,巴菲特被推上了手术台。这场手术持续了几个小时,医生最终从他的肚子里切掉了整整十五英寸的肠子,在他的腹部留下一道长达七英寸的伤疤。

在术后静养的那段日子里,巴菲特生平第一次蓄起了胡子。在与朋友通话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虚弱。但他依然保持着他那招牌式的乐观,笑着对朋友们说:“别担心,检查结果是良性的,我不需要再做其他的治疗了。”

没过多久,这个老头子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次乐呵呵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开始准备他最爱的下一届股东大会。他依然觉得自己是那个能够跑得飞快、避开所有风险的金融火球。

然而,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地、永远地发生了改变。

巴菲特与“无限”这个对手在金融市场上缠斗了一辈子。他成功地战胜了市场的贪婪,看清了高智商天才的杠杆泡沫,赢过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嘲笑。这辈子,他几乎在所有的商业博弈中都赢到了最后。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终究有一个对手是他无法通过复杂的价值模型计算出来、也永远无法躲避过去的。

这个对手,叫做时间。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