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宏观经济大周期回顾与今日焦点
上周我们讨论了两个核心观点:一是AI大周期(AI Supercycle: 指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带来的长期经济增长和产业变革),即Token需求将远远超过Token供应,这预示着半导体和AI领域将迎来一个巨大的周期。二是财政大周期(Fiscal Supercycle: 指政府通过大规模财政支出和政策干预来刺激经济的长期趋势),这不仅限于美国,包括中国、欧洲和日本都在积极推行。今天,我们将结合美联储上周的决定及其FOMC(Federal Open Market Committee: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负责制定美国货币政策)公布的经济数据,深入探讨中国和美国央行在当前宏观环境下的政策困境。这与政府层面的消费(即财政支出)形成对比,因为央行还需要兼顾通胀问题。
美国央行的政策困境与通胀挑战
美联储上周的FOMC会议决定降息25个基点(Basis Point: 衡量利率或收益率变动的最小单位,1个基点等于0.01%),这符合我们此前对9月份降息的预期,即今年可能降息两到三次。市场目前更关注的是Terminal Rate(最终利率: 货币政策紧缩周期中利率的最高点)将落在何处。这个中间就涉及到了央行决策的纠结。美联储主席Jay Powell将在今晚发表讲话,此前已有不少FOMC官员陆续表达观点。一些官员立场较为强硬,例如认为可能只需再降息一次,甚至不应指望明年降息。
央行纠结的核心在于通胀。美国和中国的困境有所不同,但也存在相似之处,即政府都在大力花钱。从2008年金融危机开始,解决通缩问题主要由货币市场驱动,美国主要依靠货币政策,而中国则是央行和财政部共同发力。然而,本轮Fiscal Stimulus(财政刺激: 政府通过增加支出或减税来刺激经济增长的政策)在其中扮演了特别重要的角色后,央行对通胀的担忧一直非常强烈。
特朗普政府政策的不确定性及其影响
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在很多层面是不可预测的。稍后我们将讨论近期备受关注的H-1B(H-1B Visa: 美国为专业技能人才提供的非移民工作签证)政策。虽然H-1B政策对总体宏观数据影响不大,但它会影响美国的科技优先性。总体而言,从关税政策到移民政策都存在不确定性。这两项政策都可能导致市场通胀上升,或造成增长不足。特别是移民政策,它可能导致失业率保持在4.3%左右的水平,但非农就业数据(Non-Farm Payroll)却会变差。非农就业数据变差意味着移民一方面带来消费,另一方面带来工作,但如果移民政策收紧,劳动力需求就会下降。
H-1B签证政策的深远影响
以H-1B签证为例,目前美国要求雇主为每位H-1B员工支付10万美元。对于在美国毕业的博士生、本科生和硕士生,他们的初始工资可能也就10万美元左右,甚至更低。在这种情况下,雇主为何要额外支付10万美元来雇佣留学生呢?这导致留学生在美国找工作变得异常困难。这意味着企业被迫采用美国国内劳动力,但实际上劳动力需求是下降的,例如原本可以雇佣三个人,现在可能只雇佣两个人。
近期市场对H-1B政策及其对科技公司的影响讨论非常多。当该政策刚刚签署时,商务部长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所有现有的H-1B签证都需要每年缴纳10万美元的税费,甚至包括从一家公司跳槽到另一家公司也需缴纳。这一政策出台后,许多大公司立即将海外员工召回美国,因为政策的不确定性太高。然而,两天后白宫发言人又出来澄清,表示对存量H-1B签证不收取此费用。这再次凸显了特朗普政府在移民和关税政策上的不确定性,使得美联储在制定政策时面临巨大挑战。
美联储利率决策的限制与考量
美联储在决策利率时,其Terminal Rate很难低于3%。今年我们看到的通胀率PCE(Personal Consumption Expenditures: 个人消费支出,美联储衡量通胀的主要指标之一)可能在3%上下或略低于3%。在这种情况下,利率无法降到3%以下。因此,许多人,包括特朗普政府在市场上叫嚣的大规模降息,在任何一位美联储主席手中都难以实现。如果对通胀没有一个远期明确的看法,且经济数据(如就业和零售销售)并未特别差,企业盈利反而更好,公司股价普遍上涨(如标普500指数在高位),美国整体家庭资产负债表也表现良好。美国人的养老金(如401K)大多投资于股票,公司盈利带动资产上升,消费并未显著下降。上周的零售销售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
与传统上就业数据下降、消费数据随之下降、通胀数据回落的模式不同,当前政府政策导向(包括政府消费、减税、加关税、移民政策)使得这些传统信号变得模糊不清。这是Jay Powell和下一任美联储主席(到2026年)都将面临的问题。在白宫政策信号不明确的情况下,美联储必须“Keep Options Open”(保留选择权)。因此,降息25个基点是正常的,不可能降息50个基点,甚至在能降不能降的问题上,美联储会选择先观察。无论谁担任美联储主席,结果都一样,白宫不可能控制美联储。任何主席都必须为自己的声誉和行为负责,不可能制造出通胀。例如,如果将利率降到3%以下,导致Real Interest Rate(实际利率: 名义利率减去通货膨胀率后的利率)变为负值,一旦通胀再次抬头,明年再加息将陷入被动。因此,央行在这些问题上的纠结将持续存在,尤其是在白宫政策不明确的情况下。
中国央行的政策考量与市场风险
与美国不同,中国央行(人民银行)的独立性较弱,其政策通常听命于财政部。因此,中国央行和财政部的政策是一致的。然而,中国央行也面临其自身的政策考量。潘功胜等官员在台上非常清楚,中国股市目前完全脱离基本面,基本面一塌糊涂。例如,地方政府的隐性债务(Local Government Implicit Debt: 地方政府通过融资平台等方式形成的,未直接列入预算的债务),即地方政府的非法集资,已经高达20万亿人民币。二三线城市基本都依靠这些杠杆来融资和搞工程。
目前,中国的去杠杆(Deleveraging: 降低债务与资产比率的过程)尚未完成,也无法加杠杆(Leveraging: 增加债务与资产比率的过程),因为杠杆率已经太高。整个社会融资额巨大,而背后是350万亿到450万亿的房地产市场作为基础资产,但房地产市场无法支撑。居民和地方政府的资产负债表都无法修复。在这种情况下,仅仅通过炒高股市对宏观经济的影响并不大,正如我们看到CPI(消费者物价指数)的宏观影响有限。
如果继续通过货币政策放水来炒高股市,对于潘功胜、吴清等执行官员个人而言,风险巨大。在中国,做错事日后是要负责的,例如“三条红线”政策的执行者就已受到处理。虽然“三条红线”是更高层的决策,但在执行层面做得过头,日后也会被追责。目前货币政策和股市面临同样的问题。与美国公司EPS(Earnings Per Share: 每股收益,衡量公司盈利能力的指标)和Margin(利润率: 销售收入中扣除成本后的利润百分比)双双提高所带来的上涨不同,中国股市并非如此。因此,继续印钱对官员个人风险很大。
中国央行和证监会的表态,例如“我们做得非常好”或“倡导价值投资、长期投资”,一方面是向上级汇报工作,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他们内部的担忧。因此,中美两国政府的财政扩张是明确的,这是一个长期的大周期,必须依靠它才能维持经济2.5%以上的增长。但同时,两国央行的货币政策都处于一个谨慎和纠结的节点,他们可能会印钱,但都非常谨慎。
AI算力革命与科技巨头竞争格局
接下来,我们讨论近期发生的几笔重大交易。首先是中国将TikTok的数据出售给Oracle(ACRE)。Oracle为TikTok提供云服务,因此TikTok的数据都在Oracle上。但Oracle作为云服务商,并没有能力利用这些数据进行大规模分析。此次交易,TikTok将其推荐算法也一并给了美国。从形式上看,TikTok的董事会中大部分成员是美国人(7人中有5人),中国方面保留了20%的股份。但实际上,TikTok已出售给Oracle和Silver Lake等公司。Oracle将因此成为另一个崛起的Conglomerate(企业集团: 由多个不同业务领域公司组成的巨型企业)。
在AI战争中,我们上次讨论了算力的大革命,这是一个真正的“星辰大海”式的革命。算力需求和Token需求都呈指数级增长,表明AI背后有实际的指数级需求在推动,算法也在指数级优化。要持续优化AI,就需要投入大量的算力。这就像二战初期,苏芬战争时苏联还在打“精兵政策”,但到了后期,战争演变为“总动员战争”,谁的产能大,谁就能碾压对手。美国建造了166艘航空母舰,就是产能的体现。
在算力革命中,最终谁拥有大规模算力,谁就能取胜。大型模型最终可能会归属于几个大型企业集团,例如OpenAI、Google,可能还有Microsoft。上周的交易是TikTok先去试用Oracle的云服务,同时Oracle购买了Nvidia大量的算力,大约1000亿美元。这并非“左脚踩右脚”,因为Nvidia投资了1000亿美元给OpenAI,而OpenAI又购买了Oracle的Token,将其算力部署在Oracle上。最终,这1000亿美元的投入变成了OpenAI算力战争的资源。Sam Altman在去年就曾提出要投入7万亿美元用于AI的集约化发展。硅谷的精英们普遍认为,无论中国做什么,无论制造业如何,只要赢得AI战争,美国就赢了。因此,赢得AI战争的关键在于大规模的算力投入。
AI战争本质上是几个大型科技集团之间的战争。一些初期表现出色的初创公司,如Anthropic和xAI,可能会因为算力不足而被挤兑。因为这些巨头背后有大量的资金投入。目前,一个非常大的集团正在形成:Nvidia、Oracle和OpenAI,OpenAI此前还与Apple有合作。另一方面,Google和Alphabet(为Google制造TPU(Tensor Processing Unit: 张量处理单元,谷歌开发的用于AI和机器学习的专用芯片))可能构成另一个集团。
这些大集团每次动用大规模算力投入,其规模令人震惊。中国最近表示要投入5000亿人民币支持中小企业和农业等,而Nvidia和OpenAI建立的算力中心,其电力需求相当于三峡大坝的一半,投资高达1000亿美元。你会看到,美国在算力生产量、产能和芯片先进性方面都远超中国。中国的寒武纪芯片和华为的路径都存在问题,质量和数量都与美国存在数量级差距。最终,AI可能会落入这两个大型集团手中,这将带来“星辰大海”般的变化。
英伟达与芯片供应链的战略布局
我听说Nvidia除了投资AI公司外,还投资了Intel。我个人一直看好Intel,认为其价值被严重低估。去年,当Sam Altman找到包括TSMC(台积电: 全球最大的专业集成电路制造服务公司)时,Morris Chang(张忠谋)也表示,如此大规模的投入需要大量的产能。你可以将台积电想象成二战时的油矿,油矿都在美国。同理,现代算力最终都需要芯片,而芯片主要由台积电生产。但台积电不可能为了某个“梦想”而大规模投入,它的模式是根据客户需求逐步投产。指数级的投产,没有人敢做。
台积电不敢做,于是Nvidia投资了Intel。这实际上是一方面倒逼台积电,另一方面寻找第二个芯片供应的替代选择。现在,最终的瓶颈就是芯片供应。大家都在抢芯片供应,然后抢算力中心,再抢模型。这是一个供应链的Constraint(约束)。美国这些科技公司加在一起的Capex(Capital Expenditure: 资本支出,企业用于购买或升级固定资产的投资)投入已达数万亿美元,如此“星辰大海”般的投入,中国公司根本无法企及。例如,阿里巴巴的总市值才4000多亿。与美国公司相比,中国公司的规模显得较小。
目前,整个硅谷正在掀起大规模的投入潮和并购潮,这将形成超级巨大的科技公司。这种对整个产业和国家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一些前期看起来很厉害的公司,可能会在这种“全面战争”或“总动员战争”模式中被淘汰或逐渐落伍。我个人认为,总动员战争中,最大的公司将占据主导。我们将拭目以待,我听说关于Intel和几家科技公司将会有新一轮的消息公布。
加密货币市场动荡与套利策略
最后五分钟,我来谈谈昨天加密货币市场的情况。昨天ETH(Ethereum: 以太坊,一种开源的区块链平台,也是其原生加密货币的名称)暴跌,整个加密货币市场都出现暴跌。但有趣的是,黄金却上涨了,这表明并非货币政策流动性不足等原因导致币圈暴跌。
我个人认为,这与Bitmain(比特大陆: 全球领先的加密货币挖矿机生产商)这家公司融资3亿美元有关。Bitmain以14%的溢价出售了3亿多美元的股票,但同时还附送了Option(期权: 一种金融衍生品,赋予持有人在未来特定时间以特定价格买卖标的资产的权利)。如果你按照周五的收盘价计算,直接卖掉期权再卖掉股票,可以赚取25%到30%的利润。这是一个“No-Brainer Deal”(无需思考的交易),只要能卖掉股票和期权,就能立即获利20%到30%。
因此,投资者肯定会参与认购股票。一旦参与认购,如果市场上没有立即卖出股票的机会,他们就会先做空ETH。等到美股开市时,再卖掉股票,平掉ETH的空仓。这是一种对冲行为。你可能会觉得这是“左脚踩右脚”,但资金并非市场上那么多美元的钱。对ETH没有明确的看涨看法,你必须折价卖出股票。Bitmain的做法与MicroStrategy(微策略: 一家商业智能公司,以大量持有比特币而闻名)不同,MicroStrategy有能力卖债,而不是卖股票,它是在债上面加期权来卖。卖股票会直接导致市场对冲。
你卖出3亿美元的股票,市场上大部分头寸都会被卖掉。因此,你等于是折价卖股票。市场毫不留情,在美股开市前,先砸掉以太坊,套利止盈。第二天再卖掉股票,平掉以太坊的空仓。所以,现在币圈大部分的Pri Action(Price Action: 价格行为,指资产价格在图表上的变动,通常用于技术分析)并非你们看到的那些数据,例如BM商开了多少多空单。很多主流币的价格行为都是在华尔街定价的,与华尔街的套利策略相关。大家对以太坊或BMB等并没有真正的Beta(贝塔系数: 衡量资产相对于市场整体波动的风险指标),即方向性看法。只要有套利空间,就会被套利。这是我对昨天以太坊价格行为的理解。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Jay Powell, Donald Trump, Sam Altman, Morris Chang
公司/组织: Federal Reserve, FOMC, TSMC, Oracle, OpenAI, Google, Microsoft, Apple, Nvidia, Intel, Alibaba, MicroStrategy, Huawei, Cambric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