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飞速发展与深层视角
最佳拍档: 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如果让你用一个词来形容过去的一年,你会选什么呢?是眼花缭乱,还是猝不及防?在人工智能领域,时间似乎被按下了快进键。我们目睹了重心从单纯的大语言模型向Agent的转移,我们看到了多模态模型如何重塑机器人技术,我们甚至见证了AI开始介入药物研发、材料科学这些最硬核的领域。但是在这个喧嚣的时刻,在无数产品发布会和融资新闻的背后,我们更需要一种冷静、穿透周期的视角。我们需要问一个更大的问题:这一切究竟在把我们带向何方?在令人兴奋的演示视频之外,还有哪些科学和技术的硬骨头没有被啃下来?
根节点问题与科学突破
最佳拍档: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Google DeepMind的CEO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近期与伦敦大学学院数学家汉娜·弗莱(Hannah Fry)教授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哈萨比斯不仅是AlphaGo的缔造者,更是当前全球AI领域最核心的思想家之一。今天这期节目,我们就来深度拆解一下这场对话,看看在DeepMind的掌舵人眼中,通往AGI的道路上,究竟还缺哪几块拼图。
首先,我们先来聊聊哈萨比斯一直以来的一个核心理念:根节点问题(Root Node Problems)。早在几年前,戴密斯就提出过一个观点:如果我们能用AI解决科学研究中的那些基础性难题,也就是所谓的根节点,那么就能自动解锁下游无数的应用场景。当时这听起来,好像是一个美好的愿景。但是随着AlphaFold的问世,这变成了一个确凿的事实。大家可能还记得,AlphaFold 2的发布震惊了整个生物学界,它能够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这在过去需要科学家耗费几年的时间通过冷冻电镜或X射线晶体学来解析,而现在,AI在几天甚至几分钟内就能完成。这不仅仅是一个工具的胜利,也是AI能够攻克科学难题的有力证明。在这个基础上,哈萨比斯现在的野心更大了。在访谈中,他透露DeepMind正在将这种能力从生物学扩展到材料科学和能源领域。试想一下,如果我们能发现室温超导材料,或者设计出能量密度极高的新型电池,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这其中最让人感到兴奋的,应该还是关于可控核聚变的进展。DeepMind已经宣布与联邦聚变系统公司(Commonwealth Fusion Systems)建立了深度的合作伙伴关系,这是一家从麻省理工学院分拆出来的明星初创公司,他们致力于利用托卡马克装置(Tokamak)实现商业化的聚变能源。核聚变的难点在于,你需要用磁场去约束温度高达上亿度的等离子体,这是一场极其复杂的物理博弈。等离子体的湍流极其难以预测,而这正是AI擅长的地方。哈萨比斯提到,他们正在利用机器学习,来帮助优化等离子体的控制,甚至参与到反应堆磁体的材料设计中。如果,我是说如果,AI能帮助我们哪怕提前十年实现无限的清洁能源,那么气候危机、水资源短缺等一系列人类面临的终极挑战都将迎刃而解。这就是所谓的根节点效应。
锯齿状智能与思维鸿沟
最佳拍档: 然而,在这些宏大的科学胜利面前,我们还面临着一个极其有趣的悖论,被称为锯齿状的智能(Jagged Intelligence)。现在的AI模型,有时候会表现得像个获得过诺贝尔奖的博学教授,能写出优美的十四行诗,能通过极高难度的法律考试。但是转眼间,在处理一些小学生水平的逻辑谜题,或者是简单的空间推理问题时,它们又会犯下令人啼笑皆非的低级错误。哈萨比斯在访谈中,非常坦诚地从技术角度剖析了这个问题。这不仅仅是模型不够大的问题,而是涉及到更深层的一些机制。首先是分词(Tokenization)带来的局限。我们知道,大语言模型看到的不是一个个字母,而是一个个Token,就像你在看一幅画,看到的是色块,而不是像素。这就导致模型在处理一些需要精确到字符层面的任务时,比如数一个单词里有几个字母r,就经常会翻车,因为它看世界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但是更本质的缺失,在于系统2的思维。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将人类思维分为了系统1和系统2。系统1是直觉的、快速的、下意识的;系统2是逻辑的、慢速的、需要规划的。目前的大语言模型,绝大多数时候是在进行系统1式的思考,它们只是在概率性地预测下一个字,这是一种基于直觉的流式输出。但是这对于AGI来说是远远不够的。哈萨比斯指出,目前的模型缺乏在输出答案之前,先进行搜索和规划的能力。回想一下AlphaGo,AlphaGo之所以强大,不仅因为它有策略网络、直觉好,更因为它有蒙特卡洛树搜索,会算棋。它会在脑海中推演未来的无数种可能,评估每一步的胜率,然后才落子。而现在的聊天机器人,基本上是张口就来。这是一个巨大的鸿沟。虽然我们看到像OpenAI的o1系列,或者Google的一些新尝试,开始引入思维链让模型多想一会儿,但是这离真正的、像AlphaGo那样严密的逻辑搜索,还有很大的距离。哈萨比斯认为,我们需要将大语言模型的博学,与AlphaGo式的搜索规划能力结合起来。只有当AI学会了三思而后行,学会了自我质疑和自我验证,我们才能解决幻觉问题,才能拥有真正可靠的智能。
世界模型与模拟
最佳拍档: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哈萨比斯最痴迷的一个领域,也是他认为通往AGI最关键的一把钥匙:世界模型(World Models)与模拟(Simulation)。在访谈中,戴密斯毫不掩饰他对模拟的热爱。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早年是做游戏开发出身,更因为从科学哲学的角度看,理解世界的本质,就是能够模拟世界。现在的视频生成模型,比如Sora或者Google的Veo,虽然生成的画面极其逼真,但是这并不代表它们理解了物理规律。它们可能只是在像素层面,记住了杯子掉落的视觉模式,而不是理解了重力和刚体碰撞。DeepMind最近发布的Genie和SIMA项目,正是在向这个方向进军。Genie能够通过观看视频,学习出一个可交互的虚拟世界,而SIMA则是一个能够听懂自然语言指令,在各种不同的3D游戏世界中执行任务的Agent。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转变,我们正在从静态的数据学习,转向动态的环境交互。哈萨比斯提出了一个非常科幻,但是又极具逻辑的构想:如果我们把Genie和SIMA结合起来会发生什么?一个AI负责生成无穷无尽的、符合物理规律的虚拟世界,另一个AI负责在里面探索、试错、学习。这就像是构建了一个黑客帝国式的训练场。在这个训练场里,AI可以进行近乎无限的自我博弈和进化。它不需要像现在这样,依赖人类极其昂贵而且有限的标注数据。它可以自己生成数据,自己验证数据。这就是所谓的合成数据(Synthetic Data)的终极形态。而且,这种模拟不仅仅是为了训练AI玩游戏。回到我们开始提到的科学问题,如果我们能建立一个精确的细胞级生物模拟器,或者一个精确的气象模拟器,那么AI就能在里面进行成千上万次的实验,去寻找治愈癌症的方法,或者预测极端天气。这里甚至触及到了一个哲学问题:我们的宇宙本质上是可计算的吗?哈萨比斯是一个坚定的图灵机信徒,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大的算力和足够精妙的算法,图灵机可以模拟宇宙中的任何过程,包括人类的意识。这与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等人的观点截然不同。彭罗斯认为大脑中存在量子效应,是经典计算机无法模拟的。但是哈萨比斯表示,到目前为止,物理学界还没有发现任何证据表明,大脑利用了量子计算。这意味着从理论上讲,只要我们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创造出拥有人类般意识、情感和创造力的数字智能,是完全可能的,并没有什么神圣的、不可逾越的物理屏障在阻挡着我们。
AGI之路:规模化与创新
最佳拍档: 这就引出了大家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我们是否已经看到了天花板呢?过去一年,关于Scaling Law是否失效的争论此起彼伏,有人说数据快用完了,有人说单纯堆算力带来的收益在递减。对此,哈萨比斯的判断非常冷静。他给出了一个大致的公式:通往AGI的道路,50%取决于算力和数据的规模化(Scaling),另外50%取决于架构的创新(Innovation)。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它告诉我们,仅仅靠堆显卡、堆数据,可能无法直接通关。我们确实需要更强的算力,这毋庸置疑。但是我们同样需要像Transformer架构那样的新发明。目前的大模型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它们无法进行在线学习(Online Learning)。你现在用的ChatGPT或Gemini,它们在训练完成的那一刻,知识就固化了。它们不会因为和你聊了一天,就真的学到了什么新东西,并且永久改变自己的参数。它们只是在上下文窗口里暂时记住了你的话,一旦开启新的对话,一切归零。但是人类不是这样的,我们每时每刻都在通过与世界的交互,来微调我们的大脑。哈萨比斯认为,这是AGI必须具备的能力。未来的AI,必须能够实时地从环境中汲取新的知识,不断自我更新,而不是每隔半年才重新训练一次。
AI泡沫与社会影响
最佳拍档: 谈到这里,我们必须面对一头房间里的大象:AI泡沫与社会影响。汉娜教授在访谈中直接问到了AI泡沫的问题。哈萨比斯的回答非常辩证:他认为,从短期来看,确实存在泡沫,特别是那些没有核心技术壁垒,只是套壳大模型做简单应用的初创公司,估值可能确实过高了。这很像当年的互联网泡沫时期,很多以.com结尾的公司,最终都灰飞烟灭了。但是,从长期来看,AI的潜力甚至被低估了。就像互联网最终彻底改变了人类社会一样,AI带来的变革将更加深远,这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更是社会结构层面的。哈萨比斯喜欢用工业革命来做类比:工业革命极大地提高了生产力,但是也带来了长达百年的社会阵痛:童工问题、贫富差距、工人权益。这些问题并不是技术本身能解决的,而是要通过社会制度的创新,比如工会、劳动法、福利制度来解决的。同样,AI时代也将是一场生产力的狂欢。如果AI真的能带来核聚变、治愈疾病、物质极大丰富,也就是所谓的后稀缺社会(Post-Scarcity Society),那么现有的经济模型,也就是靠劳动换取报酬的方式,可能会彻底失效。当AI能比人类更高效地完成绝大多数工作时,我们该如何分配财富?人类的目的感将来自哪里?哈萨比斯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是他强调,这是一个需要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和政治家现在就开始思考的紧迫问题。我们不能等到AGI真的到来的那一天,才开始手忙脚乱地设计新的社会契约。
安全、协作与个人使命
最佳拍档: 我们也看到,现在科技巨头之间的竞争近乎白热化。这种竞争一方面加速了技术进步,但是也带来了隐忧。所有的实验室都在狂奔,是否会因此忽视了安全性呢?哈萨比斯对此表示担忧。虽然DeepMind一直强调负责任的AI,但是在地缘政治紧张和商业利益的驱动下,全球协作变得越来越难。他呼吁建立国际性的标准和护栏,特别是当AI拥有了自主Agent能力,能够在互联网上自由行动时,网络安全防御将成为重中之重。在视频的最后,我想重点分享一下哈萨比斯的个人感悟,这点让我非常触动。作为一个站在人类科技最前沿的人,哈萨比斯坦言,他也会感到孤独和压力。但是他内心深处,有一个从孩提时代就燃烧的火焰,那就是好奇心。他说,他毕生的使命,就是通过构建AI来理解宇宙。在他看来,这是一种终极的探索。如果我们能创造出智能,我们就能通过智能这一面镜子,反照出我们自己,理解什么是意识,什么是生命。宇宙的本质究竟是能量、物质,还是信息?他正在利用业余时间——虽然我很难想象他还有业余时间——来思考物理学的新理论,试图将信息论作为宇宙的最基本单元。这种对真理纯粹的追求,或许正是推动人类文明不断跨越这一道道坎坷的原动力。
黄金时代的前景
最佳拍档: 回到视频开头的问题:这一切在把我们带向何方?答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乐观。尽管有泡沫,有风险,有未知的挑战,但是只要我们能驾驭好这股力量,我们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的门槛上。这是一个科学大发现的时代,是一个物质可能不再匮乏的时代。作为普通人,我们也许不需要像哈萨比斯那样去构建AGI,但是我们需要理解它,适应它,并且参与到关于未来的讨论中来。因为这个未来,不只属于硅谷的精英,它属于我们每一个人。感谢收看本期视频,我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Google DeepM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