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的地缘困境

前门巨狼后门近虎，家里还养着老鼠，这就是骄傲却拧巴的蒙古。你很难想象，成吉思汗子孙生活的土地，今天会沦为韩国老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天堂。你可能更难想象，这个国家人均拥有的矿产价值跟中东产油国是同一个数量级，但人民不仅没能像卡塔尔和沙特一样享受从生到死的高福利。在乌兰巴托，甚至有一半的儿童因为生活环境患上无法逆转的肺部疾病。政治上想跟欧美西方世界亲近，却因为被中俄两国紧紧包围，一举一动都得看中俄的脸色。经济上把中国资本视作洪水猛兽，可扭过头来，却被西方公司坐局围列。举着维护民族利益大旗，赶走国际投资者之后，又猛然发现，本国公司勾结政商高层贪污腐败，监守自盗，已经把国有矿产当成了提款机，连前总统也牵涉其中。那么今天呢，咱们就聊聊这个在地缘环境、国际资本和集体腐败联合绞杀下的国家。

第三邻国的现实枷锁

蒙古有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外交战略，叫“第三邻国政策”。一听这名儿，你肯定就明白了。咱们看地图，蒙古这么大，却没有海岸线，领土被中国和俄罗斯一南一北死死夹在中间。除了像圣马力诺、列支敦士登、梵蒂冈这几个袖珍国，掰着手指头数，像蒙古这样既不靠海又只被两个国家包围的，全世界就两个：一个是蒙古，另一个是列支敦士登。列支敦士登是被夹在瑞士和奥地利之间，面积还没北京朝阳区大，人口不到4万，国防和外交都委托给瑞士。但蒙古不一样，它有156万平方公里，比法国、德国、西班牙加起来还大，有350万人口，地下的铜矿、煤矿、黄金、萤石等等矿藏估算价值超过了3万亿美元。如果按人均算，跟很多中东产油国是在同一个数量级。

蒙古拥有完全独立的政府、军队和外交，是一个潜力无限的国家，却被地球上最大的两个国家死死围住。更要命的是，这两个国家在西方眼里还是所谓的“邪恶轴心”：一边是中国的威权体制，一边是苏俄的强权政治。在这种地缘环境下，自认为是民主国家的蒙古，又能怎么办？自然是得在国际社会多交朋友找靠山。1990年，苏联还没解体但已风雨飘摇，长期受苏联控制的蒙古抓住机会，掀起一场民主化革命。没流太多血，几个月时间就从延续了几十年的社会主义一党制变成了多党民主制。蒙古也是整个苏联阵营里，在东欧之外，第一个实现民主化转型的国家。美国喜出望外，1990年8月，时任美国国务卿詹姆斯·贝克亲自飞到乌兰巴托，这是冷战以来第一个访问蒙古的美国高官。在跟蒙古总统和外长见面时，贝克提出说，美国愿意成为蒙古第三个伟大的邻国。当时贝克自己可能都没想到，这么简单一句话，竟然完全主导了蒙古后来几十年的对外政策。

刚逃离苏联魔爪，世界老大就抛来媚眼，蒙古的精英阶层如获至宝，立刻把美国的承诺当做行动指南。到1992年，新宪法制定之后，“第三邻国”思想就正式成为了蒙古外交的核心理念，贯彻进国家安全战略，也应用到了所有重大决策里。

如果站在蒙古人的立场看这个事儿，这个选择也无可指摘。因为蒙古跟中俄之间的历史渊源、国力差距，它确实放不下心。中国这边不用多说，蒙古是民国时期在苏联运作下从中国分裂出去的。共产党虽然承认蒙古独立，但很多中国人在感情上，尤其是民间情绪总还是意难平。甚至到今天，你看国民党这边，中华民国的官方地图上，蒙古都还在中国的版图之内。俄罗斯那边就更别提了，苏联时期对蒙古在经济上有援助不假，但政治上的高压和摧残也是磨灭不了的创伤。斯大林在蒙古搞大清洗，处决了3万多人，而当时蒙古人口也就80万。屠杀的不仅是异议人士和知识分子，蒙古人独信的藏传佛教几乎也被连根拔起，寺庙被捣毁，僧侣被杀害，蒙古人敢怒不敢言。

所以在这种历史背景下，蒙古想多交几个朋友，把美国、日本、欧洲这些西方民主国家当靠山，也算是不得已的生存策略。可虽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现实无比残酷，再美好的愿望也逃不脱地理的限制。蒙古没有海岸线，被夹在中国之间，这就决定了一件事：从地面到天空，它的所有进出都要经过中国或者俄罗斯批准。武器装备就别想了，中国不可能开放领土领空让你把F-16、豹式坦克运进来。蒙古的军力实际上一直被限制在全世界最落后的行列，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能飞的战斗机，坦克也是古董，也就是聊胜于无。经济上也类似，设备能不能进来，商品能不能出去，都是中俄说了算。比如你要走海路，要么走中国的天津港，要么走俄罗斯的海参崴，没有第三条路。所以咱们看到，从1990年代美国提出“第三邻国”概念，到现在30多年了，美国、欧美、日本等等这些国家对蒙古的支持，一直喊得震天响，恭维蒙古是插在中俄之间的民主绿洲，但实际最后真能落到操作层面的支持，又少到可怜。

资源陷阱与资本剥削

尤其以蒙古的经济结构来说，可能很多观众会认为蒙古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畜牧业国家，其实不然，真正支撑蒙古国际收支的是采矿业，出口90%以上是矿产品。那就很明了了，大宗商品的出口，海运通道就更是至关重要。那么这个困境在中蒙之间的焦煤贸易上就体现的最明显。焦煤不是普通动力煤，属于炼钢的必备原料，中国的各大钢厂都抢着要。蒙古焦煤出口到中国，常年比国际市场价格要低15%到35%以上。前几年煤价飙升，澳洲焦煤的FOB装船价220美元一吨的时候，中国钢厂付完运费到港得差不多240美元。可同期蒙古焦炭进关也就140美元。即便是两边的煤可能有点品质差异，但总的来说，蒙古焦煤就必须给折扣，因为除了中国，你没有别的买家。想绕过中国出口给日本韩国，只要中国把国境费一卡，马上就无利可图了。所以这才有中国煤炭圈里常说的“蒙古折扣”。蒙古要是自己有港口，至于这么憋屈吗？

虽然全世界谁都知道，蒙古矿产的销路除了中国没有别的选择，但是蒙古还是坚持“第三邻国”战略，它可以引进像力拓这样的国际资本，但极其警惕中国的直接投资，尤其怕中国人来蒙古买地开矿。一个可能不太好听的说法是，蒙古甚至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恐华症”，觉得让中国资本进来，蒙古的经济命脉就会被中国控制住。咱们看看最典型的例子，中铝收购南戈壁煤矿的事儿。2012年，中铝计划收购蒙古南戈壁资源公司，本来进展顺利都快签字了。蒙古国会突然紧急通过了一项法律——《战略实体外国投资法》，名义上是针对所有外国国企，但谁都知道，实际上就是精准狙击中铝。煤矿收购当然最终流产。这件事对中国资本最大的讽刺是什么呢？目的达到之后，到2013年10月，蒙古就用新的投资法取代了。之前这个为什么要取代呢？因为当时为了阻止中铝，把法条写得太严格，以至于影响到了后来所有外国公司对蒙古的投资。中铝的交易告吹之后，目的达到，那就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那段时间，在蒙古看来，中国资本是洪水猛兽，西方公司才代表着公正和信任。但实情真是这样吗？咱们看澳游力拓的奥尤陶勒盖铜矿，这个矿就是以力拓为代表的国际资本，给蒙古设下的一个“读条陷阱”。奥尤陶勒盖矿对蒙古意味着什么？这么说吧，这个矿全面投产之后，能占到蒙古GDP的三分之一，整个国家的现代化就都压在这座矿上了。但是，距离2009年签署投资协议超过15年了，蒙古并没有如愿迎来坐在金山上数钱的繁荣，反而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债务泥潭。咱们捡重点，总的来说，就是当时开发的时候，蒙古不甘心只按产量来收资源使用费和收税，他还想占股份，这样就能享受到将来铜价上涨的超额利润。但按国际惯例，你要占股就得在开发阶段投钱，而蒙古政府又没钱，那怎么办？力拓给出了个主意，他可以借钱给蒙古政府，将来用铜矿的利润还。

蒙古政府慌不择路，根本没意识到贷款条件有多苛刻。首先，利率极高，当时是按LIBOR加6.5%，也就是差不多到12%左右。对比看，世界银行给主权国家的贷款利率大部分都在1%到2%左右。即便是商业贷款，你像另一个能源巨头加能可，他给赞比亚铜矿的利率也才LIBOR加3%，远低于蒙古这笔。再一个呢，就是复利未偿还的利息会滚入本金，也就是利滚利。随着项目建设成本不断超支，投产一再推迟，导致蒙古根本拿不到铜矿收入来偿还本金。这样，贷款的本息总额就成指数级膨胀，到2021年，这笔股东贷款从最初的8.7亿美元滚到了23亿。力拓设计的方案里有坑的还不止这个，他精心设计了一个项目管理费。就是说从项目一动工，力拓作为管理方就开始收管理费，按不同的类别，每年的费率从3%到6%不等。这么一弄就产生了巨大的道德风险。力拓作为项目管理方，完全没有控制成本的内生动力，因为项目建设成本越高，力拓收的管理费基数就越大，而且还是年年收。更重要的是，管理费是一项运营成本，优先于税收和利润分红。这就意味着，无论矿山是不是盈利，无论铜价如何波动，力拓每年都能旱涝保收地抽走上亿美元的现金流。根据统计，在项目建设期间，在蒙古政府还没拿到一分钱分红之前，力拓就已经通过各种名目套现了数十亿美元。

在蒙古政府强烈抗议之下，力拓后来妥协，在2021年免除了那笔已经滚到23亿美元的股东贷款。但即便如此，随着成本飙升，根据最新的财务模型测算，蒙古获得第一笔分红的时间点，已经从2009年签协议时预估的2020年推迟到了2038年，甚至更悲观的预测，也许要到2051年。回顾这个项目的签约，力拓的合同白纸黑字，你不能说不合法，但他就是利用专业优势、利用谈判地位欺负你。所以合同确实双方自愿签的，至于平等不平等，就得两说了。就这样，一个雄心勃勃的项目，一座自己的金山，能不能分到几个钢镚儿，还得像乞丐一样乞求国际资本的施舍。你说这是多大的讽刺？蒙古老百姓得有多绝望？所以这种情况下，也就能理解蒙古上上下下为什么对所有外国资本都越来越警惕。

煤矿案：国家财富的黑洞

对中国资本不放心，西方资本也不可信，那怎么办？就只能自己开发。于是，在全世界欠发达的资源型国家，已经反复上演了太多次的剧本，在蒙古不出意外地又重复了一遍。政客站在台上高喊“资源属于人民，不能让外国人把我们的血吸干”，举着民族主义大旗，把外国公司统统赶走。可赶走外国人、把开发权收回来之后，交给谁呢？都知道，当然是自己人，一圈亲属、亲信早就等着分蛋糕了。委内瑞拉这么干，津巴布韦也这么干。这个时候，谁敢质疑，那你就是替外国人说话。所以在民族情绪的保护伞下，贪婪就变得有恃无恐。

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咱们才有机会亲眼见到蒙古历史上最大的腐败窝案，上至总统，下到海关都牵涉其中。怎么回事呢？还是煤矿的事儿，这回是塔温陶乐盖煤矿。这座矿在蒙古南边，距离中国边境200多公里，是全世界最大的未开发焦煤矿之一，储量超过60亿吨。蒙古曾经准备引入国际资本来开发这个矿。当时中国神华、美国皮博迪，还有俄罗斯、日本、韩国的财团，全世界顶级的矿业公司都闻风而动。开标结果，中国神华拿到了40%，美国皮博迪24%，俄罗斯和蒙古联合体36%，中美俄都有油水，也互相牵制。虽然开标之后，日韩强烈抗议，但从政治上这个结果也算是合理安排。没想到结果一公开，蒙古国内马上就炸锅了。对，把煤矿交给外资开发，尤其还是以中国的央企神华集团牵头，接受不了。蒙古国会里的反对党、联合执政党里的强硬派顺势而起，甚至不少议员也把反对竞标结果当做稳固选民的纲领。这样拉锯了两个月之后，蒙古国际安全委员会投票通过，把竞标给否决了。既然把以中国神华为首的国际财团赶跑了，这煤矿还得开发呀，毕竟蒙古的经济就指望着卖资源。于是政府成立了国有公司自己开发。

蒙古人民以为赶走了贪婪的外国资本家，人民会迎来财富大爆发，生活能得到改善。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场长达十年史诗级的“监守自盗”。对这些资源型国家，外国资本确实是来赚钱的这不假，但力拓、必和必拓，还有像中铝这些国际资本，至少还要遵守一些国际通行的游戏规则，比如你的财务得审计吧？对股东得有定期的报告吧？国际媒体也盯着。在账目上动手脚、搞回扣、搞腐败不是不行，但难度很大、风险也高。可一换成所谓的“民族企业”，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咱们快进到2022年，蒙古首都乌兰巴托爆发了大规模抗议示威。起因呢就是有人捅出来，传说塔温陶乐盖煤矿在过去几年里有巨额的煤炭收入去向不明。有人说是13亿美元，有人说是65亿，最夸张的估算甚至超过100亿美元。具体数字没人说得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国家颤抖的金额。为什么呢？因为2021年，蒙古全国一年的GDP才150亿美元。后来添油加醋，越传越具体，说是中国这边先查出了问题，参与走私的中国官员已经被处理了。中方还给了蒙古政府一份名单，上面都是涉案的蒙古政客名字。但蒙古政府上下沆瀣一气，包庇犯罪官员。那么说实话，中蒙之间到底有没有这个通气儿？很难说。但蒙古老百姓宁愿选择相信小道消息，彻底炸锅了。

2022年12月4号，当天的乌兰巴托气温已经到了零下21摄氏度，几千名蒙古年轻人冒着刺骨的严寒，聚集在苏赫巴托广场，高举冻僵的双手呐喊，要求政府公布“偷煤贼”的名字。这是一年之内爆发的第二次大规模抗议。上次是4月份，那个时候还只是呼吁政府控制通胀，结果大半年过去，通胀飙升到了15%。所以这回年轻人彻底失去了耐心，全都怒吼，要求政府下台。12月5号，情绪进一步失控，抗议人群冲向政府大楼，推倒围栏，砸碎玻璃，广场上的圣诞树也被人群点燃。火光照亮了乌兰巴托冰冷的夜空。哪怕后来气温降到了零下30度，依然有大量年轻人在广场上扎起蒙古包过夜，发誓不等到说法，绝不回家。

最终，蒙古政府承诺要严惩煤炭腐败，而且认定这是一个超级大案。从国会议员到海关税务，从运输大队到矿业高管都牵涉其中。最后378人被调查，塔温陶乐盖煤矿CEO詹夫亚格、巴图勒嘎，还有他妻子姐妹女婿被一锅端，甚至连前总统、将近10位国会议员和部长级高官也被列入了调查名单。因为牵涉面太广、层级太高，这个案子到现在还没结案。到底谁有罪、谁没罪，咱们不能乱扣帽子，将来有进展在跟进。不过，随着调查的深入，这些人的作案手法逐渐被揭开。

塔温陶乐盖煤矿是国有企业，在开采环节作假容易露馅。所以政商高层就盯上了转运环节，也就是从矿场到中蒙边境这个阶段。然后猫腻就来了，他们最常用的有两招：一个是赚差价，一个是逃税费。转差价是怎么操作的呢？就是压低煤价，提高运费。比如有一段时间，中国海关这边的进口价是140美元，但煤矿的出厂价只有70美元，中间的70美元差价，除了交一部分税之外，剩下的大部分就让转运环节给吃了。这是转差价。那逃税费是什么呢？后来调查发现，有大量载重100多吨的运煤重卡，在蒙古海关的系统里被登记成了空载过境。于是呢，一整车的煤炭税和资源使用费，键盘轻轻一敲就全免了。煤炭过了境，钱就进了私人账户。所以对他们来说，赚钱就是这么简单。整条腐败链上挂满了蚂蚱，从矿坑到运输到口岸，每个环节都有手伸出来要钱。当然，这么大的违法网络不可能总是天衣无缝。其实在2018年就有人提出过说蒙古海关数据有问题，但没人理。因为塔温陶乐盖煤矿被定性为战略资产，所有的信息都按国家机密处理，不对外公开。所以后来蒙古媒体才把这个案子叫“依法盗窃”。

腐败的政治与绝望的民生

塔温陶乐盖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你深挖下去，会发现蒙古的腐败是系统性的，几乎是渗透到了整个国家每一根毛细血管里。透明国际每年会发布一个全球廉洁指数，给各国的腐败程度打分，满分100分，分数越低越腐败。事发当年，2022年，蒙古得分多少呢？33分，跟菲律宾、乌克兰并列，在180个国家里排名第116位。实际上，煤矿案之前，蒙古早就有了一长串的腐败丑闻。蒙古发展银行发行的总共17亿美元的“成吉思汗债券”和“50债券”，本来名义上是搞国家建设，结果却被政府高官和家属们上下其手给瓜分了。而当初发债时承诺要建的888个项目，老百姓都问在哪呢？还有国家中小企业扶持基金，本来的目的是扶持创业者，结果134家获批企业里，有122家跟现任政府高官有直接关联，绝大部分是亲属关系。农业部长老婆的公司、总统女儿的公司都在其中。还有教育贷款基金、农业支持基金，一个接一个出事，套路都一样。

其实，早在2005年，美国国际开发署就在报告里提到过，说蒙古的公司界限已经严重模糊，各个层级都存在系统性的利益冲突。20年过去了，连写报告的国际开发署都没了，蒙古的情况还没改善，甚至反而变本加厉。之所以是这个结果，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蒙古的政治结构本身就是腐败的温床。蒙古名义上是多党民主制，但实际上权力长期就在两个大党之间轮换。蒙古人民党和民主党这两个党争权夺利的时候是对手，贪污腐败的时候是兄弟。蒙古老百姓早就给这种政治生态起了个外号叫“Man-AN”。Man是蒙古人民党的缩写，AN是民主党的缩写，两个加起来，读音在蒙古语里就是“雾”的意思。就是说不管哪个党上台都是一团迷雾，既看不清也说不透。反正都是同一拨人，瓜分国家财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选举呢就是换个马甲，大家心照不宣，彼此睁只眼闭只眼，轮流坐庄，共同分赃。这就是蒙古老百姓对政治的绝望。

到这儿，咱们聊的都是宏观层面的东西，好像离每个人都挺远。可实际上，所有这些问题最终都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2025年5月，乌兰巴托又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抗议。起因是总理奥云额尔登23岁的儿子和未婚妻在社交媒体上晒出了一组照片，有名牌手袋、昂贵的钻戒、豪车，甚至还有直升机。问题是，这位总理当初竞选的时候，打的招牌可是“我来自农村普通家庭”。他儿子一个23岁的年轻人在美国大学读书，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哪来的钱过这种生活呢？超过58000人签署请愿书，要求总理下台。年轻人再次涌向苏赫巴托广场。最终，6月3号，奥云额尔登在议会的不信任投票中落败，宣布辞职。

蒙古年轻人如此愤怒，并不仅仅是因为看到政客家族过得太好，而是因为自己过得太不好。总理的儿子在国外坐直升机、带名表、背奢侈包。在乌兰巴托，却有另外一群年轻人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从2013年开始，美国国务院发布的《人口贩运报告》在蒙古部分就明确指出，来自韩国的游客在蒙古专门从事针对未成年人的情色旅游。在之后几年的报告里也多次提及。蒙古警方的数据也显示，大约有1500名女性和青少年在乌兰巴托的酒吧、按摩店、酒店里为外国客人提供服务。因为负面影响太大，韩国女性家族事务部曾表示有权吊销在海外从事非法色情活动相关人员的护照，但是因为取证困难，也是收效甚微。你说一个本来豪气干云的民族，沦落至此，是不是让人唏嘘？这些在灰色地带挣扎的年轻女孩是底层的一个缩影。但这还不是最让人痛心的。乌兰巴托的孩子们经历的才是一场更隐蔽、更漫长的灾难。

乌兰巴托作为首都，集中了全国一半的人口，大约160万人。这个城市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取暖。市中心有集中供暖，但城市边缘有大片的蒙古包区，大约有60%的人口买不起楼房，就住在这儿。没有暖气管道，没有自来水，没有下水道。蒙古的冬天冷到零下三四十度是家常便饭，取暖怎么办？就只能烧煤，还是烧最便宜的原煤。每年冬天，乌兰巴托大约得烧掉60万吨。后果是什么？乌兰巴托是在蒙古高原上的一个山间盆地，这就导致冬天会出现一个逆温现象，也就是空气不对流，烧煤产生的污染物散不出去，整个城市就像盖了一层玻璃罩。乌兰巴托的冬季空气污染经常登顶全球第一。2018年初，PM2.5浓度曾经达到过历史极值，每立方米3320微克。世界卫生组织安全标准是日均15微克。也就是说，那天，乌兰巴托的毒气是世卫标准的220多倍。这哪还是空气？不就是毒气吗？首当其冲的就是生活在乌兰巴托的孩子。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做过一项研究，测试了乌兰巴托儿童和蒙古农村地区儿童的肺功能，结果触目惊心。乌兰巴托儿童的肺功能比农村儿童低了40个百分点。这就意味着，生活在乌兰巴托的孩子，从小就带着一双受损的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原话是说，乌兰巴托儿童的肺损伤程度与长期吸烟者相当。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是政府没钱给蒙古包区铺设供暖管道，更没钱帮人民换上清洁能源。

那蒙古人均资源占有量这么高，每年出口大量的矿产，结果呢连基建的钱都拿不出来。这不就是坐在金山上讨饭吗？那蒙古的钱去哪儿了？就在咱们讲的这些案件里，塔温陶乐盖消失的那些煤、被套取的政府资金、总理儿子未婚妻手里的奢侈品，还有“Man-AN”。这么多年，蒙古消失的财富都在那。

年轻人的抗争与希望

虽然说蒙古的地缘困境是真实的，夹在中国之间没有出海口，大宗商品出口得看邻居脸色，这是老天爷给的，是改变不了的现实。但也正因为这个地理环境，蒙古既没有发展军事力量的空间，也没有这个必要。所以这么大领土的一个国家，现役部队还不到1万人，军费只占到GDP总量的0.6%，远低于全球2.5%的平均水平。也就是说，跟其他国家比，每年光军费这一项，蒙古就能省下来好几亿美元。这些钱本可以给蒙古包区通上取暖管道，让孩子们不再呼吸毒气，可并没有。

地理无法选择，但腐败可以选择。政客们选择去“依法盗窃”，选择把扶持基金变成家族提款机，选择在“Man-AN”里互相包庇、沆瀣一气。而选择的代价，是孩子们在PM2.5爆表的毒气里长大，底层女孩在灰色地带出卖尊严、挣扎求生。

“第三邻国”喊了30多年，西方给不了什么实质性帮助，中俄呢更得避险。要吹散这团迷雾，只能靠蒙古人自己。好在还有希望。2022年零下30度，年轻人走上广场，逼政府承诺彻查煤矿案。2025年，又是年轻人把不可一世的总理拉下了马。蒙古的年轻人正在用行动抗争，他们不认命。利益集团虽然顽固、虽然强大，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寒风中站出来，就有希望。

以上就是本期内容。如果你对政治经济相关话题感兴趣，欢迎订阅“锅里有饭”，感谢观看，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