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开场
[Speaker 1]: 大家好，二零二六年三月一日，星期日，欢迎收看一千零二十三期《起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Speaker 2]: 二月八日，日本自民党在新一届众议院选举中获得创纪录的成绩：总共四百六十五个席位，他们拿下三百一十六个，占比超过三分之二；再加上维新会，执政联盟议席数量达到三百五十二。高市早苗在重新选举的赌博中大获全胜，毫无悬念地再次当选日本首相。随着她当选，日本修宪的话题再一次成为舆论焦点。二月二十九日，高市早苗在内阁发布会上表示，希望尽快推动修改宪法和皇室典范的进程。关于日本修宪的话题似乎持续了很多年，这一次能成吗？
日本修宪的历史与背景
[Speaker 1]: 自从一九四七年日本颁布和平宪法开始，日本的右翼势力一直要求修宪，口号是“正常国家化”。但到二十世纪，日本经济领先，整个亚洲和大多数亚洲国家的贸易关系都不错，可以做到“闷声发大财”，所以大多数日本人并不会认真考虑修宪问题。到了二十一世纪，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国际地位逐渐下滑，民众和政客普遍产生失落感，对当前政治秩序的认同感下降，日本社会进一步右倾化，修宪支持率水涨船高。
[Speaker 1]: 最近二十年当中的自民党首相大多数都有过修宪的想法，不过由于旧日本帝国曾主动侵略过周边邻国，修宪并不是个简单的国内政治问题，而是东北亚乃至整个太平洋西岸的敏感话题，所以日本政客往往投鼠忌器，修宪多数停留在口头上。举例来说，从二零一二年到二零二零年，安倍晋三连续八年执政，他表面上扮演强势的右翼领袖，多次公开声明要修宪，但八年时间里修宪进程原地不动，只是每次选举拿出来动员选票。
[Speaker 1]: 安倍晋三的做法不难理解：他的外公是前首相、父亲是前外交大臣，作为世家政客和既得利益群体，他的核心策略是维持现有体制与利益分配格局，贸然执行激进方案并不符合他的需求。二零二零年安倍下台后，新冠疫情爆发，日本长期停滞的问题开始暴露，刺激经济的方案导致国内物价上涨，普通人开始右倾化，质疑和平宪法的合理性，民粹政党借排外思想拿到越来越多选票，接过安倍的修宪口号。民粹选票支撑下，比安倍更激进的右翼政客不断出现，且多为根基较浅的新人，对现有体制缺乏敬畏感。
[Speaker 1]: 高市早苗家里没有从政背景，后来她与议员山本拓结婚，之后山本拓改名并表示无条件支持高市早苗的立场。根据日本媒体调查，这一届约百分之八十一的当选众议员赞同修改宪法，宣布自卫队为合法军队并赋予类似其他国家军队的职能。就算高市早苗不当选首相，其他人在这个位置上为了满足议员诉求也会提出差不多的政策。比如曾与高市竞争首相位置的防卫大臣小泉進次郎在记者会上公开表示，要完善以全民公投方式来修宪的环境。在自民党内，除了极少数非主流议员之外，修宪议题已经形成共识。
[Speaker 1]: 高市早苗的修宪计划主要有四个项目：首先新增紧急事态条款，允许在重大灾害或危机时发表紧急宣言，内阁可以制定临时政令并延长国会任期；其次改革参议院选举制度；第三推动教育无偿化，宪法明确规定从学前教育到高等教育都应推动机会平等；然后最重要的是修改宪法第九条。
[Speaker 2]: 请帮我读一下日本当前宪法第九条：第一项，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弃以国权发动的战争、武力威胁或武力行使，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第二项，为达到前项目的，不保持海陆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Speaker 1]: 宪法写着“不保持陆海空军以及其他战争力量”，这导致自卫队在宪法体系下处于一种“黑户”状态。高市早苗表示可以保留第九条的现代内容，但一定要加上一句规定自卫队的合法地位。反对者认为，一旦自卫队取得法律地位，前面“不保持战争力量、不承认交战权”的内容就会被弱化，甚至可能逐步增加更多军事条款，最终消灭和平宪法；支持者认为，给自卫队“上户口”是名实相符，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宪法就是自欺欺人。双方都有立场，常常一方面的激烈立场会让另一方面更加坚定。
修宪的制度障碍与时间窗口
[Speaker 2]: 高市早苗的选举胜利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甚至可能超出她自己。现在首相位置稳固了，要修宪还有什么障碍？
[Speaker 1]: 日本议会是两院制。根据现行法律，修改宪法需要众议院和参议院各自以三分之二多数通过，决议通过后再交全民公投，得到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投票认可才能最终完成。此次众议院选举大胜，加上自民党内部进一步统一，修宪在众议院得到三分之二赞同并不困难，但下一步参议院就比较麻烦了。众议院任期四年可解散重选，体现即时民意；参议院任期六年，每三年改选一半，不到任期不能重选，体现过去几年政治风向并首相无法直接干预。
[Speaker 1]: 从制度设计来看，众议院代表当前国民立场，权力较大；参议院权力较小，主要起冷静作用。修改宪法属于长期且影响深远的大议题，因此冷静决策更重要。要经过两院三分之二，再全民公投。目前参议院共有二百四十八席，二零二五年参议院改选中，自民党在改选的一百二十四席中仅得三十九席，加上未改选的六十二席，一共一百零一席；最大反对党立宪民主党拿到三十八席。即便算上愿意拥护修宪议题的其他小党，参议院仍无法达到三分之二的一百六十六席，这就挡住了修宪的道路。
[Speaker 1]: 当然修宪派已经很接近三分之二多数，如果高市早苗能延续当前高支持率，最快在两年后下一次参议院选举再多赢十几个席位，就有可能扫清障碍。反之若执政表现太差，形势也可能被逆转；这正是参议院存在的价值所在。
军费、人口与制约
[Speaker 1]: 前面提到修宪的主要内容是给自卫队提供合法身份，这与现实中的自卫队与军队区别不大，而且地位在不断上升。二十世纪自卫队主管单位是防卫厅，在右翼推动下，二零零七年防卫厅升格为防卫省，负责人进入内阁，所以修宪议员才提出“名实相符”的诉求。
[Speaker 2]: 日本修宪之后会大规模扩军吗？
[Speaker 1]: 很难，因为到了二零二六年，日本扩军的最大限制不是法律，而是财政与人口压力。回看安倍时代，虽被称为右翼精神领袖，但在军备问题上非常谨慎。二零一五年安倍内阁的国家预算军费是五点二万亿日元，占预算总支出的百分之五点二，还不到日本GDP的百分之一。同年中国军费与GDP比例对比更高。安倍下台后军费连年上涨：二零二三年安田内阁的预算军费为六点七八万亿日元，占GDP的百分之一点二；高市早苗上台后军费增速再次提升，二零二六年预算接近九万亿日元，几乎较安倍时代翻倍，达到GDP的百分之一点五。作为对比，中国二零二五年比例是百分之一点二七。
[Speaker 1]: 但高市早苗的军费恐怕也很难继续大幅增加，因为日本长期经济停滞、人口老龄化与高债务限制了财政空间。目前日本政府债务约一千一百四十五万亿日元，超过GDP两倍，约百分之二十五的支出用于还债，其中百分之十点七用于支付国债利息。未来若走出低利率时代，“借新还旧”的压力会加大；同时老龄化导致百分之三十一的支出用于社会保障，是军费的四倍还多。随人口下降，扩军空间有限。
[Speaker 1]: 目前高市提出的扩军方案最大的动作不过是把冲绳的一个旅提升到师级，实际增加兵力只有一两千人。日本陆上兵力总共约十五万，最大满编师只有九千人；此外作战飞机与主战舰艇也没有跨越式升级方案。未来的计划更多是配合美国主战装备，在靠近台湾的岛屿上设置一些导弹阵地。如果经济与人口不能走出长期衰退，高市的扩军计划对军队硬实力不会有明显影响。
频道中段与历史项目
[Speaker 1]: 在节目中间我要给大家炫耀两个宝贝：首先是以前拿到的百万粉丝奖牌，然后是刚拿到的一万充电粉丝奖牌。几十年后退休时，我要把这两个东西摆在卧室里回忆青春。从二零二五年开始，我们经营策略有点变化：过去替小商品带货，赚一笔广告钱；今年想换个思路，既然日常工作就是制作内容，能不能把一部分内容直接变成商品销售？一万多个付费观众的选择证明这个想法有一定合理性。如果各位观众觉得《睡前消息》的分析有意思，欢迎参加我们的充电项目。
[Speaker 1]: 另外我们团队做历史内容的规划：中国人均预期寿命七十八点六岁，民国时代距今约七十五年，记忆逐渐远去。民国有四千万（四万万）人口，绝大多数人并非浪漫剧情的主角，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民国剧与历史课本提供了两种叙事，还有第三种介于宏观统计与个人生活之间的叙事，我们希望通过查阅大量史料，把史学成果通俗化，做成适合普通人的全景断代史，关注个人在历史中如何赚钱、消费、交友、获取信息与认知缺陷，打通宏观与微观叙事。
中东局势：美国与以色列攻击伊朗的时点分析
[Speaker 1]: 这个周末，美国和以色列在一年内第二次主动对伊朗发动进攻。回溯二零二五年六月，那一次美国没有预先集结兵力，双方对攻也只打了十二天。现在战争刚进入第二天，我沿逆时针方向聊周边国家变化。伊朗东面有阿富汗、巴基斯坦，隔海相望的是印度。印度长期是伊朗石油大客户，就在这次轰炸开始前三天，二月二十五日，印度总理莫迪访问以色列，拜访特拉维夫并公开到耶路撒冷悼念哈马斯袭击死者，同时印度与以色列展开自由贸易谈判。一般认为，以色列这次向印度提供了不常出口的军事技术（如实战过的铁穹防空系统），换来了莫迪的坚定支持。
[Speaker 1]: 巴基斯坦与阿富汗这几天在边境大打出手，普什图族地区双方陆军交火并各自宣布击毙数百人。就在美国攻击伊朗前一天，有视频显示巴基斯坦飞机轰炸了喀布尔；阿富汗方面也宣布对伊斯兰堡发生空袭或爆炸，具体是飞机、无人机还是自杀炸弹尚不清楚。去年三月本节目分析巴基斯坦西南部问题的结论是：巴基斯坦执政能力与经济实力不足以化解内部族群矛盾，冲突会长期激化；在伊朗遭打之前，数周内冲突有加强趋势。二月三日，俾路支武装同时攻击了瓜达尔港并在几十个地点切断铁路与公路，俾路支武装出现联合趋势，巴基斯坦军队扩大镇压，进一步扩大游击队群众基础，这在巴基斯坦与伊朗之间基本保证了伊朗东部难以获得支持。
[Speaker 1]: 北面隔里海的是俄罗斯，但俄罗斯在乌克兰已经打到第四年，春节前后乌克兰借俄罗斯被赶出新建体系的机会发动反攻，虽只收复几百平方公里，但俄罗斯显然无力支援伊朗。阿塞拜疆在纳卡战争中完胜后强迫亚美尼亚签订通行条约，从交通角度看，伊朗北部现在只有阿塞拜疆可交涉，且阿塞拜疆与伊朗民族相似，但背后支持力量复杂。土耳其与伊朗有竞争关系，最近虽缓和，但不会在关键问题上无条件支持伊朗。二零二五年在库尔德问题上，美国默许土耳其扩张，换取不明承诺，土耳其听说伊朗动荡便加强边界防线以挡难民。
[Speaker 1]: 西面伊拉克有大量什叶派，伊朗有插手；前几天伊朗国内暴动，伊朗使用从伊拉克撤回的什叶派民兵镇压。但如果美国舰队在南面的波斯湾行动，伊朗与伊拉克都会受到严重影响，除了一些人力支持外，无法提供更多资源；叙利亚、约旦有美军驻扎，沙特极为反对伊朗，所以该方向也不利于伊朗。伊朗最强的战略威慑是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封闭波斯湾以制造石油危机、影响全球尤其美国物价。但两个月前美国拿下了委内瑞拉，快速增加石油出口；美国开始轰炸伊朗后，欧佩克讨论增产。二零二五年美国已是石油出口国，生产的石油约百分之三十出口到伊朗，对全球石油市场的影响有限，尤其对美国影响不大。
[Speaker 1]: 从这些背景看，美国与以色列选择了一个相对合适的时点发动攻击：周边国家难以支援，间接插手的机会少。至于这个时点是被选出来的还是被创造出来的，目前难以判断；但莫迪访问以色列、巴基斯坦对阿富汗加大攻势等时间点相互接近，确实使得发起攻击的战略环境有利。并非表示某个领导人早已确保胜利；大国也会选择相对有利的机会发动行动。发动进攻后，唯一的防御是平时在战略上多下功夫：多交朋友、积累物资、做好备战，避免被大国突袭。能顶住第一波进攻并且背后有盟友，后续就有办法。
[Speaker 1]: 最好例子是二零二二年俄乌战争：表面上看泽连斯基的英勇与民兵抵抗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前任政府重建了军队、储备后备动员力量，并引进北约武器与训练，发展信息化战争能力，使乌克兰在俄军偷袭前已具备与俄罗斯正面交火的能力，从而长期化战争而未亡国。
[Speaker 1]: 伊朗或其他中小国家无法决定战争开始的时间，只能假设大国会选择相对有利机会；若被包围，伊朗也会争取邻国合作，但在短期内伊朗统治集团恐怕只能靠自己应对美国与以色列，这是为平时懈怠与内部矛盾付出的代价。
[Speaker 1]: 此外还要提到里海东岸的土库曼斯坦——其统治者长期实行闭关锁国政策，除了卖一点石油外不多关心他事。土库曼在一九九五年与联合国达成协议成为二战后第一个绝对中立国，想说服其成为可靠后方并不容易。土库曼继承苏联的宽轨铁路，而伊朗与中国是标准轨，存在技术沟通问题。根据德黑兰时报报道，二月二十七日下午（即美国飞机轰炸前二十四小时），双方谈定技术问题，希望把年过境货运量从一百六十万吨提高到四百万吨。
[Speaker 1]: 我们甚至不知道伊朗统治集团是否在去年以色列直接轰炸后才开始认真考虑后方建设，是不是发现美国谈判条件完全无法接受后才对邻国给出更多让步。不管战术上如何打，短期内伊朗统治集团只能靠自己去对付美国与以色列，这是其平时懈怠与内部矛盾的代价。
[Speaker 1]: 感谢大家收看一千零二十三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