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令案:30年未解之谜与头发的证言
2023年12月底,朱令去世。这位清华大学92届的学生,在21岁时被确诊为铊中毒(Thallium Poisoning: 一种由重金属铊引起的急性或慢性中毒,可导致多器官衰竭、神经系统损伤甚至死亡)。警方以投毒罪立案调查,但此后30年,直至朱令去世,此案仍未侦破。由于中毒,朱令的智力和表达能力都受到了严重影响,她无法指认嫌疑人或提供线索。然而,一个人的头发会“说话”,它能够记录重金属在人体中沉积的时间和过程,从而揭示过去发生了什么。
2018年,两位美国科学家检测了朱令中毒前后的头发,并发表了一些前所未知的信息。然而,这篇论文在朱令去世后,却引起了截然相反的两种解读。一方认为,它证明了朱令是反复、多次、长期被投毒,这加重了曾经的犯罪嫌疑人——朱令的室友孙维的嫌疑。而另一方则认为,这篇论文恰恰排除了孙维的作案嫌疑,因为它证明了铊并非来自实验室,而是另有来源;并且论文中显示的中毒时间,在他们看来,排除了孙维的作案嫌疑。为了让未来的讨论有一个更坚实的基础,今天我采访了这篇论文的通讯作者贺敏博士,请他来回答:朱令的头发,究竟在说什么?
缘起:为何在多年后再次检测朱令的头发?
柴静: 贺博士,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在1995年的时候,其实朱令做过一次头发的检测,连同她的指甲跟体液,那些都成为她后来确诊铊中毒的一个重要证据。所以我想问您的是,为什么在多年之后,您要继续做朱令的头发检测?
贺敏: 我是在2013年,那一次好像网上的讨论非常激烈,我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的。我是一个生物学家,长期从事的是生物药物制药的研发过程,所以我很熟悉药物对人体随着时间变化的相互作用。我看朱令这个过程的时候,我脑海里很自然就想到她应该会是怎么样来中毒的。当时有律师听到了,说其实是朱家保存了一些朱令当时的头发,所以我看见那个信息的时候,我非常兴奋。我就觉得我们是可以来做这个头发分析,可以来重建当时朱令中毒的过程的。
柴静: 按理说,这个并不是您以前的研究范围,也不是您的工作领域?
贺敏: 完全不是。但是我觉得作为一个科学家来说,你受过这样的训练,而我的经历中,我和分析化学家有过很长期的合作关系。那么Dr. Richard Ash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合作伙伴。
柴静: 也就是说,您做这个检测并没有人委托您做?
贺敏: 我最初并没有想要做这一点。我想的只是说把这个想法转达给朱令的家人,让他们在国内找人来做。就是因缘际会,种种原因,最后发展到的情形就是说,假如我不做就没有人会做。而且另一方面,后来我想也应该我来做。为什么呢?因为只剩下几根头发了,所以这个对你这个研究要非常非常地确保万无一失。
柴静: 可是我看您这个论文后面标注说没有收到任何机构的资助,那您做研究必需的那些经费从什么地方来?
贺敏: 这是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实际上,如果你一旦有仪器之后,再检测几根头发,这个是不用花费多少钱的。我当时和Dr. Richard Ash他的实验室和他的老板Dr. Bill McDowell我们谈论了一下,他们认为这个完全就可以顺便就做了,他们不愿意收任何费用。当然他们也觉得这个案子本身,做这项工作也是非常有意义的,所以他们愿意和我合作。
头发检测技术:如何揭示中毒细节?
柴静: 1995年,陈正阳教授曾经检测过朱令的头发,但他后来告诉过我,以当时条件,没有办法确认头发当中铊分布的时间、频率和剂量,也不能够分辨朱令父母提供的一把头发当中具体每一根的脱落时间和顺序。所以我很好奇,多年之后,马里兰大学实验室使用的激光消融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技术(Laser Ablation Inductively Coupled Plasma Mass Spectrometry, LA-ICP-MS: 一种高灵敏度的微区元素分析技术,通过激光烧蚀头发样本,然后用质谱仪检测其中重金属的含量,从而实现对头发中重金属沿生长方向的精确分布分析)怎么能够确认头发信息的准确性?
贺敏: 当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这些头发它们会不会比如说受到外界的污染,或者是已经失去了这种被检测的可能?除非这个头发已经被完全烧毁了,被什么药物给溶解了,或者头发中的重金属都在,因为它是和角蛋白(Keratin: 构成头发、指甲等的主要蛋白质)完全结合在一块的。
柴静: 但是你比如说他给你这些头发,你完全没有办法分辨这些头发是什么时机脱落的,对吧?
贺敏: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实际上我们可以大致地推测到,因为她的掉头发实际上是两个阶段,对吧?第一次头发完全脱落完是12月底,那个时候她以前很长的头发就完全掉完了。那么我推断,如果是我们有一两根这个阶段的头发呢,可能在发梢,比方说这个早期的头发可能还一点点,它都检测不到。但是在靠近发根的地方是能够检测到它的。如果是它在第二个阶段,就是说那个短期中毒的、量很大的时候,那个头发是当时据家人回忆是长得很短,只有一两公分长,对吧?如果在这一两公分长的头发里面检测到铊,那么它多半应该是在第二个重度阶段掉下来的。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在第一个阶段你有可能有些刚长出来很短的头发,不过根据我们检测到的它的峰的分子,我们应该能够区分出来。
柴静: 您觉得这个头发检测论文结论是什么?因为以前网上很大的说法就是说它只是一次中毒,或者是说两个单次的中毒。
贺敏: 我的结果是完全就推翻了那种说法了,它是反复多次的中毒。此前陈正阳教授判断朱令有至少两次中毒,那是从她两次发病的症状当中判断出来的。但因为是推断,所以试图证明朱令只是一次中毒的声音一直存在。如果只有一次中毒,在第一次入院之前朱令的活动范围大,接触的人多。但如果是两次中毒,在二次入院之前,朱令因为身体原因连课堂都很少去,主要待在宿舍,那么密切接触者的嫌疑就会增加。
惊人发现:至少25次中毒与中毒过程的演变
柴静: 贺敏博士扫描了朱令一根7厘米长的头发后,找到了答案。
贺敏: 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当我们扫描头发的时候,是从发梢开始的。因为我们预期头发在早期受损的时候,即使有掉发,铊的水平也应该非常低。这样你从低的浓度扫到高的浓度的话,这样就不会污染后面的结果,这是一个分析化学中常用的一个方式。所以扫描过来之后,果然你看见清晰的峰,这两个峰接着又出现了这些比较小一点的峰值。这些峰值本身说明什么?说明在那个时间阶段朱令的体内有大量的、超出正常水平的铊的摄入。因为当它的血液中有铊的时候,这段时间刚好那个时候形成头发,头发是从那个细胞里面慢慢长出来的,对吧?那个时候呢,血液从那经过的时候,血液中的重金属就会deposit(存放),就会沉积在头发的角蛋白里面,然后就会嵌入在头发之中,然后随着头发慢慢长长,它就稳定地保存在头发之中了。
贺敏: 我们定义了头发中铊的含量至少是基础水平的20倍以上,才算是一个峰值。那么在这一段时间,有多少个这样的峰值呢?按照这个标准,有25个。
柴静: 如果是25个的话,就意味着说朱令在这段时间内,这个头发生长的周期里面,她至少有25次中毒的可能?
贺敏: 对,比较明显的摄入它的量。中间也许有些小小的看不太出来,像这些我们不是完全确定,就没有把它算进去之类。但是这25个峰是非常有把握的,说每一个峰的确代表一次摄入的时间。
柴静: 铊是一种剧毒的重金属,它的水溶性盐是常用的化学品,无味无嗅。朱令在清华的课堂和实验室中接触的化学品里没有铊。但她的宿舍同学孙维,是目前所知唯一能在清华的实验室合法接触到铊,并与朱令有共同生活史的人。这是她曾经被列为犯罪嫌疑人的重要原因。在这个采访进行之前,有一位孙维同班的清华同学发给我多篇文章,引用了铊中毒的历史案例。他认为,朱令体内的铊,不能够排除来自环境污染。贺敏在采访中回应了这个问题。
贺敏: 那么你能看到下面的这张图,蓝色的是第一次扫描的,银灰色的是第二次扫描的,那么第二次扫描的量甚至比第一次还要大。这说明什么?它在这个头发的内部也含量很高。那就说明这个绝对是从它的血液中来的,因为之前有一种揣测说是会不会环境污染带来的,这不会的。
柴静: 表面可能只有在表面,但是内层的密度比外层还高。
贺敏: 还是从血液中来的。铊可以通过呼吸道、皮肤和消化道进入血液。但是朱令的亲人和同宿舍的其他三位女生无人中毒,从呼吸道的摄入途径可以排除。而剩下皮肤接触和口服的可能。根据2007年,与朱令同宿舍的女生王琪给朱令父母的电话记录,在朱令确诊之后数天,她们的宿舍发生了失窃案。门窗没有破损,朱令的钱和贵重物品都在,但她的洗漱用品丢失了。而警察第一次提取证物时,朱令的水杯也不在其中。根据王琪回忆,她是在很久之后被三个女生打扫卫生的时候,从公用床底下扫出来的。是谁扫出的?她不记得了。我想联系王琪和事主本人,她拒绝了采访。
柴静: 7厘米头发中的25个峰值,间隔在2到20天之间,这显示朱令中毒的特点是:不规律、不均匀。我想问,人们从这张图上看到的20多次中毒,有些人说它可能是放在某一种毒物里面,接触了20多次。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吗?
贺敏: 应该是都存在的。
柴静: 能够排除是来自不同的投毒方式吗?
贺敏: 不能排除,就是说这个就不能排除了,都有可能。
柴静: 7厘米头发当中那25次的峰值,有没有可能是像你刚才所说,就是一次中毒之后,后来又回流到血液当中形成别的峰值?
贺敏: 不会的。为什么?因为那样的话,你会得到的是一个大的峰,后面一个连续的一些小峰,而且可能都不是小峰了,就是一个持续的慢慢的水平增长过程,都不是这样清晰的峰。你看这个峰非常锋利地一下子打到高,那个只能说血液中马上就会有大量的铊的存在了。器官的缓慢释放的话,是不会造成这样的形状的。
中毒途径的推断:眼睛、伤口与口服
柴静: 在这根头发的中部,贺敏检测到了一个异常高的峰值,高于朱令头发基础水平200倍。他认为,按时间推算,这应该发生在94年10月的中下旬。但如此大剂量的摄入,假如是口服,应该会有强烈的肠胃道症状。可是根据朱令父母回忆,他们只记得女儿出现过短暂的视物不清,此后从隐形眼镜换成了框架眼镜。
贺敏: 所以说你就看见这样一个比较短暂而锋利的一个高峰,这是一个非常快速达到高峰,快速地被排除。应该通过她的眼睛或者是伤口这样能够直接进入血液的途径。我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推断。当然也有人有不同的意见,他们认为说按CDC的材料来看,如果是急性的眼睛接触,不会有局部症状,更不会有全身症状。
柴静: 对。
贺敏: 其实我们当时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性。那么此后几年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查阅了很多文献,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发现眼部直接接触铊的案例是很少见的,而且通过眼部能否摄入这么大量的铊也是一个疑问。于是我开始思考更多的可能性。
贺敏: 另外一种可能性是,她当时身上可能有伤口。所以这个铊,大量的铊,通过这个伤口进入她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它也会造成一个非常高的峰。我问朱令的妈妈,她当时有没有其他的症状。父母不是很确定。换句话说,这种通过皮肤接触和口服的大规模中毒的可能性消失了。
柴静: 此后一段时间,她接触剧毒物的频率看上去减缓了。但是,在这根头发接近末端时,铊进入她身体的频率和剂量突然增加。那它跟前一个阶段,我们看到这个慢性中毒的零星摄入,是有差别的,对吗?
贺敏: 对,频率不一样了。
柴静: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说明它的摄入过程发生过几次变化,对吗?
贺敏: 对。在早期是比较,就是说间歇的时间可能比较长,可能一两天、两三天或者四五天。到后面,基本上就是说可能是每天,或者甚至一天是多次的,以至于这种摄入太紧密了,都不能清晰地看到峰之间的区别。
柴静: 1994年11月24日,朱令生日当天,她父母看到了女儿出现肠胃道的症状,肚子疼,吃不下饭。贺敏认为,这个症状表示,极有可能朱令口服铊引起的急性中毒开始了。12月5日,朱令腹部、腰部和四肢关节持续疼痛,并开始脱发。12月11日,她在北京音乐厅演奏古琴独奏《广陵散》时,遭受了半个多月的剧烈疼痛,并且三天没有进食。第二天,她无法忍受,离开了家。12月23日,当她进入同仁医院时,头发已基本脱落。贺敏推测,她检测的这根7厘米长的头发,就在这时剪下。
柴静: 入院一个月之后,朱令的身体好转,她长出了新头发。贺敏认为她检测的另一根0.7厘米的短发,就在这时长出。当朱令2月20日返回清华之后,就在这根短发上记录了一次更频繁、更大剂量的中毒。而这次摄入,贺敏和陈正阳都认为应该是口服。
柴静: 在很短的0.7厘米,很短的时间之内,它真是摄入了很多的铊。大概多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水平,你可以说一下吗?
贺敏: 刚才我们看的是第九号,那么平均它的这个含量是40纳克每克。这个第五号就比它多多了,182纳克每克。这是多少倍了?4倍多了。
柴静: 对,就高很多了。我看到那个多数的尖锐峰值之间的间隔变得很短。你的论文当中说到说相当于大约6到18个小时。这是什么意思?这代表她摄毒的间隔时间吗?
贺敏: 很短很短。对。但是那个其实那样很好,这也回答了刚才你的问题。那倒真有可能是说,因为它在短期之内大量的摄入之后,进入血液,血液进入器官,器官有摄完出来,那个峰的分布的情况倒真有点适合那样的情况。
柴静: 它不意味着我每次都要6到18个小时去投一次。它可能是因为我投的次数太密集了,是吗?
贺敏: 对,是因为它血液中的量太大了。但是我们看到的是后面有一个高的峰,那意味着它又投毒了一次。
柴静: 那就至少可以判断说它不是一次,肯定不止一次。这个阶段朱令身体虚弱,多数时间待在宿舍,在准备此前因病缺席需要补考的功课。3月6日,她打电话给母亲,说又开始疼了,比第一次更厉害。3月7日当夜,她疼痛到无法忍受,叫救护车去了急诊。3月9日,她的四肢已经不能忍受任何触碰,疼痛到只能尖叫。贺敏从0.7厘米的短发上,看到了这个时期,朱令体内的铊含量。
贺敏: 在这根短头发,0.7厘米的,我们看见的那个大量的铊和铅的那个短头发,你看它不仅是颜色,它已经变得很浅了,它连它的表面结构都变得锯齿状的。因为有大量的重金属牵住她的头发,她正常的头发的表皮结构已经扭曲了。
柴静: 重金属存在为什么会使她一个头发的一个表面结构会有这么多凹凸不平的东西?
贺敏: 因为它是用这个证明它的内源性。因为这个头发在生成的过程中,它的蛋白质一点点地角化,形成一个很有规律的排列的,对吧?但是如果有大量重金属存在它的血液之中,这些金属就影响了它这个蛋白的结构,这个排列。它就不可能形成一个像正常头发那样清晰的结构。
柴静: 当你看到这根头发的时候,你当时的感觉是什么?
贺敏: 我能够感受到朱令所遭受的折磨和重金属对她的影响。我很吃惊的。
柴静: 你之前已经知道她的症状,也知道她后来的情况,为什么你还说你吃惊呢?
贺敏: 但是你亲眼看见这个头发能够清晰地表明一个清晰的证据,表明她身体所遭受的折磨的时候,你的内心还是会有一定的冲击的。
铅的出现:新的剧毒物与误导侦查的可能
柴静: 95年3月15日,朱令面部即有麻痹,自主呼吸消失。3月28日,她陷入深度昏迷。协和医院在查不出病因的情况下,曾经八次置换她的血浆。但直到4月28日,陈振阳教授检测时,朱令体内的铊仍然含量太高,超越了贫谱仪的检测范围,只能把她的药液稀释后,确诊铊中毒。在使用波鲁士兰(Prussian Blue: 一种化学解毒剂,用于治疗重金属中毒,特别是铊和铯中毒)化学剂对症排铊之后,昏迷五个月的朱令在八月苏醒,但损害已经不可逆转。她的神经系统被摧毁,终身瘫痪,智力衰退,双目接近失明。
柴静: 而除了铊的毒害,贺敏在这根0.7厘米的短发中,还检测到了一种前所未知的剧毒——铅。在很短的距离内,它都可以达到有高,然后有低,这更有可能是在生长的过程中,因为血液中的铅的含量在变化,而形成了这样的峰值,它更有可能是从内部来的。
柴静: 您可以解释一下所谓的“铅峰”是什么意思吗?
贺敏: 你看,我们有一个铊和铅的叠加图。你可以看到,它对应着蓝色线上铊的峰值。橘黄色的是铅的线,你看有的时候它这个东西基本上可以对起来的。
柴静: 如果两个的峰值呼应性很好的话,有没有可能说明铅和铊是同时摄入?
贺敏: 就是我说的,很有可能,很有可能。
柴静: 这种同时摄入铅的可能性,引发了很多争论。对于《译者》的作者来说,铅的存在证明了铊有杂质,它不可能来自实验室,因为实验室使用的铊是纯度很高的。但也有一个非常强烈的观点认为,铊本身可能带有杂质,但它不带铅。所以是来自工业的铊的来源里面混杂的铅是不太可能的。
贺敏: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在第一个阶段应该可能看到大量的铅的存在。比如说像这根头发,如果我们看见那么多铊的话,铅的量应该很大的,可是我没有看到那种情况。所以不太可能是在它的来源中混的铅是不太可能的。
柴静: 有没有可能是朱令在这个阶段突然口服了某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液体,而这个液体当中可能含有铅呢?
贺敏: 存在,不能排除。在十年前我的采访中,朱令父母回忆,他们女儿在生病之后停喝了咖啡,只喝水和中药汤剂。中药中含铅的案例并不少见。但有人认为它也来自于中药,并引用了中药导致急性铅铊中毒的案例。不过,有人指出,资料中的患者摄入的铊总量,很难支持她的症状。即使这篇论文的作者也认为不能够排除病人从其他途径中毒的可能。那有没有可能铅和铊同时都来自于中药?
贺敏: 朱令确实在住院之后开始服用中药。那从我们以前做这种研究,这种从天然产物中抽取的话,里面的不管什么样的成分,实际上到血液之中是非常非常少的。那有没有可能它来自某种矿物,比如说朱砂(Cinnabar: 一种含硫化汞的矿物,常用于中药,但汞有毒性)啦或者明矾(Alum: 一种含铝的化合物,常用作收敛剂,过量摄入铝有毒性)啦,然后某种铊矿被误认为是中药药材加入进来呢?从早期的扫描来看,我们没有看到别的重金属元素是明显的异常。
柴静: 中国的铊矿物,绝大多数与砷(Arsenic: 一种有毒的类金属元素,常与铊共生)共生。根据父母的回忆,朱令是在出现症状之后,开始服用中药。当时的同仁医院曾经怀疑过她中药中毒,检测过她体内的砷和汞(Mercury: 一种有毒的重金属元素)没有异常。所以朱令父母认为,她不可能中药中毒,但有可能被人在装中药的瓶子中投毒。有单独投入另外一种剧毒重金属的这种可能性吗?
贺敏: 我们不能排除那种可能性。
柴静: 它的量足以造成中毒吗?
贺敏: 有可能。铅中毒和铊中毒它们实际上有一定的,从症状来说有一定的重叠性。它们也会引起一些神经毒性,也会引起一些全身无力,甚至就是说某些肾脏的症状,是非常非常。如果是急性中毒的话,有可能有呕吐之类的都有可能出现。实际上从症状上是分辨不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的。但是有一点,铊中毒能够引起头发的大量脱落,这是铊中毒的一个独特的特征。但是为什么这个铅是重要的?这个只能说是我的一些思考。铅在日常生活中,在实验室或者是非常常见。如果一个人他后来被怀疑,一个病人出现病症,然后怀疑他是重金属中毒的话,那么很可能要检测的第一个要检测的是铅。有可能被先检测到这一点,因为铅很常见。如果检测到铅的话,那么就说你看你铅是异常的话,那么很可能就可以做出一个判断说这个病人是铅中毒。而因为铅的来源是这么复杂的话,就很难确定是如何中毒的了。
柴静: 就是您觉得不能够排除这种可能性,是有人在投毒的最后阶段的时候,想要通过投入铅来误导日后的诊断和侦查?
贺敏: 完全有可能。目前铅的来源和它能造成什么症状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不论它来自中药,还是被投入中药瓶或者其他食品中,证物都不见了。
中毒起点的提前与侦查的挑战
柴静: 朱令的《头发检测》在讲一个比人们预想更复杂的故事:新的剧毒物的存在,摄入频率和剂量不断变化,慢性中毒和急性中毒交织的故事。而出人意表的是,它把人们过去猜测的朱令第一次中毒的起点向前推了至少三个月,把目前所知的第一次朱令中毒的峰值测算为94年8月中旬。
贺敏: 贺敏强调,考虑到个体头发的生长差异,这个计算结果可能会在一定的区间内浮动。我们并不知道朱令当时头发的生长速度具体是多少。所以我们这个计算的时候用的是亚裔头发生长的平均速度,这个实际上本身就有一个误差的。然后在扫描里在做这个分析的时候,因为它实际上我们扫描是一段一段的分析,然后再把它黏起来的,这个过程中也会产生一些误差。
柴静: 当然有人会有另外一种疑问,他们会觉得会不会因为同情朱令而使这个头发当中的分析数据更有利于去跟一些嫌疑人的一些怎么说呢,活动的范围、时间、对应。您觉得这种情绪会干扰您吗?
贺敏: 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我想我首先,我是一个科学家。我实际上在做一个研究的时候,我是能够把自己的个人感情排在一边的。我是带着一个中性的态度来处理这个数据的。那么我要做那张对应图,是因为我们的结果应该要和当时的症状能够吻合才能解释这些结果,所以这是工作中的一部分。
柴静: 但是您还是给了一个参考值,说第一次中毒的这个峰值是对应该在8月中,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推断。
贺敏: 如果是在8月中的话,可能很多人认为说是在暑假期间学生没有到校。我们头发分析只是说想重建当时的中毒的过程,那么具体的案件是如何发生的,那不是我们的责任范围之内,我们不负责回答那一个问题。
柴静: 8月中旬的第一个峰值引起了巨大的争议。有一方认为此时暑假,朱令中毒应该在家中。而另一方举出,清华有暑假中安排小学期的传统。有四年校历显示,本科生的小学期从8月7号开始。朱令所在班的班长张力向我回忆,94年8月,化学系的小学期,他们班级安排了一周的公益劳动。而且在此之前,他与朱令一起进入了实验室,工作近一周,为老师的论文提供帮助。
柴静: 但是,即使8月份同学都在校,也不能够证明孙维有投毒的条件。假如他是1994年9月份开学之后才开始进入实验室,那么此前他应该还没有接触到铊。但是我在孙维的声明中,没有找到他进入实验室的具体时间。我向他的导师、童爱军老师查询,没有得到回复。孙维的室友金雅曾经公开提到孙维是在1994年进入实验室,但并没有说到具体日期。在2007年和朱令母亲的电话记录中,我看到了孙维的另外一位室友王琪的答案。她说孙维应该是在大二的下半学期进入分析中心的实验室。如果这个信息属实,意味着孙维在1994年的上半年,就有了接触铊的可能。
柴静: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个中毒甚至要更早,早于您现在呈现的这个周期跟时间,有可能吗?
贺敏: 因为我们的结论是局限于我们所得到的头发的样品,它的长度。在之前也许还有,也许没有,我们无法判断。我想这个头发分析最重要的结论就是说,它不是偶然的一两次的事件,这是一个非常长期的过程,而且是非常精确的长期过程。我们从别的信息知道只有朱令一个人中毒,那这说明了什么呢?大家可以得出自己的结论。
柴静: 得出这个检测结果的时候,你当时的感受是什么?
贺敏: 比较刺激了。因为我最先在头发检测之前,我觉得最多可能可以在12月的时候你可以看到几个小、几个峰值。我没有想到可以在提前那么多的时间,这个过程有那么长,我是非常非常刺激的。
柴静: 这个长的周期说明的是什么?
贺敏: 在90年代初的时候,在美国有一个案例,就是有一个男的,他中毒死之前已经检测出来了,然后他就很快去世了。他之前头发已经开始掉,但没有完全掉完,然后他就被埋葬了。后来关于他的死因就引起了一些争议。那么警方又重新从坟墓里面把他的尸体给挖出来,然后把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他虽然是一个男人,但他留了很长的头发,把他头发再来做这种切断的分析来推测的时间,发现他中毒的时间很长,10到11个月。所以这个案子就重新审理,找到了真正的罪犯。
柴静: 对于中毒周期的推断,对于侦查有重要的作用,是这样吗?
贺敏: 对。那个案子非常的独特,因为这个人他死之前是曾经在一个大学里面工作过。那个大学里面的确是找到了有铊的。所以就以为是学校里面或者是有人要毒害他,或者是因为工作误服的原因而去世的。但是因为这个头发分期发现这个长达时间10到11个月的之前,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到那个大学工作,所以说肯定是别的原因,最后发现是他的妻子在长期的时候对他投毒。他的妻子,也只有他身边的人才有可能这样长期的、准确地对一个人投毒。
追寻真相:科学家的责任与未尽的追问
柴静: 2018年论文,是目前为止,朱令案在物证领域当中的一个重大突破。这项检测技术在国内外的刑事案件当中都曾作为法医证据使用。迄今为止,有司法机关联系过你吗?
贺敏: 没有。
柴静: 为什么你还要努力做这件事?
贺敏: 我在网上看到朱令的父母,他们多年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如何中毒的,这让我非常感动。这让我想起我很久以前看的一部电影,叫做《骨头》(Bones)。它讲的是一个父亲,他的女儿被绑架和谋杀了。他尽力追捕凶手。到后来警方告诉她,说已经不可能找到这个凶手之后,她还不放弃。她说后来她的目的变成什么了?她就想搞清楚她的女儿是如何被拐骗、被杀害的。她想知道那样的答案。那部电影让我受的震撼很大,让我能够第一次能够站在被害人的亲人的角度来想这个问题。他们到后来就是知道好像就是说正义无法得到伸张,罪犯不可能被抓到,但至少他们想知道那样一个过程是怎么样。我想当时朱令的父母也就是那样一个心情,他们的确想知道自己的女儿怎么被中毒的这个答案。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我希望我能够做点什么事情,能够让他们得到一个结果,能够有一个答案,至少对这个过程有一个答案。
柴静: 但对这个过程的揭示,这个答案会不会是很残酷的对父母来说?
贺敏: 在后来的二十年、三十年的过程中,我能够看到他们持续不断的一个愿望,就是想了解真相。这个真相我想也包括朱令摄入和中毒的。是的,这一点是我们能够帮助他们的。
柴静: 谢谢你,谢谢你和贺敏博士所做的一切。采访结束后,贺敏博士按照他写论文的习惯和格式,发来了他对采访的总结。如他所说,头发分析的结果需要和案件当中的其他事实和证据结合,才能够重建朱令中毒的完整过程。所以我欢迎大家,包括孙维,能够提供更多信息,交叉验证。
柴静: 有人说,贺敏既然不是毒理学家,就没有资质来做铊中毒的头发的检测和解读。那么我的问题是,应该谁来做?为什么是贺敏来做?朱令的父母保存女儿的头发数十年当中,为什么是两位远在美国的科学家,用五年的时间以志愿者的精神来做这个检测?我们的公安部有物证鉴定中心,为什么警方没有做?我们的清华大学有化学系,有分析中心,有实验室,这个实验室里有铊,他们为什么没有做?当她的学生在校内受到毒害之后,它做了什么?关键的证物是怎么丢失的?谁应该来负责?在此后的节目当中,我们来继续探寻朱令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