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声辨鸟:一位观鸟爱好者的世界重构之旅 一席YiXi 2025-05-09

大家好,我叫麻杰夫,是一名观鸟爱好者。麻杰夫这个名字,是麻雀加上我的英文名Jeff组合而成的,我希望自己能成为像麻雀一样低调但成功的生物。去年我从一家互联网公司离职后失业至今,暂时先成为了一个令家人十分担忧的自由观鸟人。

河边之遇:观鸟入坑的“蝴蝶效应”

我之所以会落到如此境地,都怪河边一只好看的鸟。那是在2020年五一,北京一个久违的可以外出游玩的日子。我和妻子开车去北京北郊的白河露营。我们带了一个之前在非洲看狮子豹子的望远镜,虽然尘封已久,但这次我们把它找了出来。我们用看非洲野生动物的方式,还真在北京的白河发现了一些野生动物。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样一只鸟:当时我们正在往回走的栈道上,一只橙色与黑色交替,翅膀上有两个白斑的小鸟,突然蹦上了我旁边的一棵树。我一下就被震惊了,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小鸟。我们用手机对着望远镜,颤颤巍巍地拍下了一张照片。这只鸟也非常友好,等我们拍完才飞走。

随后我们赶上了北京最为糟糕的回程大堵车,到家时已接近凌晨。然而,即使第二天还要上班,我仍在凌晨将这只鸟辨识了出来——它是一只北红尾鸲。虽然名字本身不那么重要,但能够辨识出一只鸟的名字,是观鸟中非常重要也很有趣的一环。回看那一刻,这正是我入坑观鸟的一个瞬间

观鸟重塑生活:从远方到身边的惊喜

沉迷一项爱好会改变一个人很多,观鸟也不例外。以前我们计划旅行,一定是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观鸟之后我发现,一个公园,就像我家旁边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它生境非常多样,可以算是北京的“中央公园”,但它位于市中心,乘坐地铁就能到达。我可以一年去这个公园100次,都不会觉得腻,每次去都有新的收获和期待。

当然,当你入坑观鸟后,就不会满足于每个周末才去观鸟,你会想方设法挤出更多时间。比如,我们发现上班前也可以观鸟,只要再早起一点点。早睡早起是一个很健康的生活习惯,而且日出前后鸟类非常活跃,鸟况也很好。早起上班虽然困,但幸好当时我们单位效益不好,活也不是很多。我还发现,北京这座城市其实很不错。作为在北京土生土长的孩子,我曾比较“讨厌”北京,大学选择外地,毕业后甚至去了遥远的非洲,就是不想回家。因为北京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乱、特别大、不断建设,车多人多的城市。但观鸟之后,我发现北京其实有很多自然生境:有大片的湿地、树林、湖泊、河流、林地,甚至还有2000米以上的高峰,这是很多城市都不具备的。北京的观鸟组织也很多,我们有许多公益观鸟活动,也有很多同好可以交流。北京四季分明,这使得每个季节都有不一样的观鸟主题。

声音的挑战:柳莺辨识的“炼狱模式”

我们现在所处的清明节气刚过,在北京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所有的树都冒出了嫩绿的叶子,一夜之间,树林里便出现了一种黄绿色的小鸟。它们这样鸣叫:叫声时快时慢,中间还夹杂着扑哧扑哧、像打嗝或标点符号一样的声音。这只小鸟有点像在打一套行云流水的醉拳,它就是可爱的黄腰柳莺。它小小的,只有我一根手指那么长,几颗绿豆那么重。这么小的一只鸟,要从南方一路迁徙到北方,选择在北京作为中转站停留几日,补充能量,待北方天气稳定后再继续向北飞。

这么可爱的小鸟,观鸟的朋友见到却可能很苦恼。为什么呢?大家看图,这6只鸟其实都是不同的鸟种,是6种不同的柳莺。从这个距离看,它们几乎一模一样。这还是图鉴上的情况,真正来到野外就更加困难了。我们看到的常常是它们的一个屁股、一个残影、一个逆光的景象。当时我很苦恼,不能辨识就很痛苦。前辈指导我说,可以尝试用鸟的声音来辨识柳莺,会非常有效。我们来听听,虽然能听出区别,但作为初学者,我很难记住或分析这些区别。于是,我硬着头皮花了几天时间,做了一张描述华北常见柳莺叫声的表格。虽然表格内容很细,但做完之后,我突然觉得所有的柳莺我都可以认识了,只要它们鸣叫,我就可以分辨出来它们是谁。走在山里那种神清气爽的感觉让我非常“爽”。

听声辨鸟进阶:从拟人化到方言现象

之后,我更大力度地投入到听声辨鸟的领域,并领悟到一个关键点:要想认识、记住、区分鸟类的叫声,学会描述它们至关重要。那么如何描述一种鸟的叫声呢?这需要一些生活经验和想象力。

  • 啄木鸟的“錾木”

    • 星头啄木鸟:想象一根钢尺搁在桌上,拨动时发出的声音。
    • 大斑啄木鸟:玻璃弹球在木质桌面上自由落体的弹跳声。
    • 栗啄木鸟:风吹动古老木门发出的“吱呀”声,形象生动。
    • 斑姬啄木鸟:城市拆迁中破碎机“咣咣咣”的砸击声。
  • 其他鸟类与生活经验的联想

    • 斑头鸺鹠:努力擦玻璃却擦不干净的声音。
    • 中华短翅莺:电焊现场发出的声音。
    • 夜鹭:晚上听到的“小狗”从天上飞过的声音。
    • 朱雀:天上飞过的“羊”的声音(白眉朱雀)。
  • 猫叫的鸟类诠释:很多鸟叫声像猫。

    • 黄腹山鹪莺:温柔的小猫叫声。
    • 黑枕黄鹂:气急败坏、被踩到尾巴的老猫叫声,虽然声音不好听,但鸟儿非常漂亮。
  • 自然界中的“非鸟之音”

    • 螽斯(日本条螽):直升机起飞时桨片快速转动的声音。
    • 凤头麦鸡:电台联系外星人时,尝试用旋钮找对调频的玄幻声音。
    • 普通夜鹰:小区里突然出现的“激光枪”射击声。

鸟类方言与人类解读:白头鹎与黑尾蜡嘴雀的趣味

如果我们的脑洞再大一点,不妨把一句鸟的鸣唱翻译成人话,效果会非常不错。白头鹎(Light-vented Bulbul)大家应该或多或少都认识,尤其在杭州、上海、江浙沪一带非常常见。白头鹎是一种鸟类方言现象的杰出代表,不同地方的白头鹎唱的不是同一首歌,甚至杭州每个区的白头鹎唱的都不是同一首歌。这给我们很多发挥空间。上海白头鹎的两首歌被翻译成“踢球,去不去”和“赶紧把地拖了”,充满了生活趣味。

白头鹎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它们在积极北扩。2000年以前北京很少见到白头鹎,但到2025年,白头鹎已是北京最常见的鸟之一。它们到达北京后,基本上有两首比较固定的歌曲。第一首被翻译成“遵守纪律”,早上小区里此起彼伏的“遵守纪律”甚至让人有些慌张。另一首歌被翻译成英文的“You are beautiful”,虽然有点模糊不清,但给人以美好联想。

这种拟音的乐趣在黑尾蜡嘴雀(Red-billed Grosbeak)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它的叫声优美稳重,我隆重推荐它的一首歌被周长袖老师拟音为“这栋楼没有电梯”。其叫声中最后的颤抖感,仿佛这只鸟爬了10楼后累得在抱怨。周老师解释,当时他家正在改造加装电梯,所以将鸟鸣与内心所思结合。这种拟音就像一种“墨迹测试(Inkblot Test)”,会透露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比如,100多位听众对北京黑尾蜡嘴雀的拟音,反映出“一人一斤炸鸡排”、“我这里有美味鸡爪”的吃货心态,以及程序员“都累瘫了还出门”的疲惫心境。

鸟类的智慧:沟通、模仿与合作

小朋友们憧憬动画里人物能与动物对话,我不确定鸟能否听懂人话,但我们应该能听懂一些鸟的话,不是假装听懂,而是真的听懂。杭州和北京都有灰喜鹊,但北京的数量更多。这种爱群居的鸦科动物,一起玩耍、吃饭、打架、筑巢、甚至喂孩子。我们能从声音推断它们的情绪。快乐的灰喜鹊叫声友好、萌动。但当雀鹰追杀它们时,它们的叫声便充满肃杀之气,仿佛在喊“快跑快跑快跑”。而当它们发现有人(比如我)在草丛里录音时,会发出呵斥的叫声,像在骂人。这分别是灰喜鹊对空的警报和对地面的呵斥。

有时你仔细听一只鸟的鸣唱,会发现它不只唱自己的旋律,还会引用很多其他鸟的叫声。我在奥森西门录到的一只乌鸫(Eurasian Blackbird)的鸣唱,就模仿了普通雨燕、白头鹎、红嘴蓝鹊、灰椋鸟等,都是奥森公园里的常见鸟类。这反映了它成长过程中听到的伙伴或前辈的声音,通过聆听它的叫声,我们可以了解其成长环境。上海的诸仁老师曾倾听他家旁边一只乌鸫近10分钟,记录下它模仿八哥、画眉甚至自行车锁的声音,这与北京乌鸫的模仿对象截然不同,反映了生活环境的差异,非常有意思。

还有一些鸟模仿声音,并非为使自己更有魅力,而是为了达到目的。前年我在潮州山里,一只大山雀(Great Tit)突然冲我嚷嚷,模仿绣眼鸟的警报声,瞬间两只绣眼鸟便跑来与它一同呵斥我。这只鸟学会了别的鸟的语言,不仅能召集同伴呵斥别人,还会组建团队觅食。甚至有研究说,它还能召唤褐头山雀,并检查褐头山雀藏东西的地点,然后偷走。这真是一种非常有心机的小鸟。

打开耳朵:大自然剧场与心灵疗愈

很多人说观鸟是大自然剧场的一张永久门票,我深以为然。其实“听鸟”也是一样,用耳朵同样可以观鸟。去年,一些观鸟爱好者与专业助盲组织红丹丹太古地产的爱心大使及志愿者们,组织了三场线下的视障朋友观鸟活动。我们结伴走进奥森公园、天坛公园深处,在大树下聆听鸟叫,观察解说,触摸树叶,闻花香,拥抱大树。除了视障朋友反馈不错,许多不观鸟的志愿者也感受到原来逛公园可以如此有趣,收获良多。

我觉得还差一点,因为线下活动组织能力有限,频次较少。所以今年我做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播客。它不是对谈性质的,而是我平时观鸟时一直录音,然后将录音剪辑配上自己的解说,仿佛带着大家一起观鸟。视障朋友和观鸟朋友都反馈不错,他们认真聆听录音中的各种细节。奇怪的是,很多非观鸟人也在听,他们反馈在上班路上、健身房跑步机上、甚至上班摸鱼时都在听。还有一些评论很“烦人”,说我的播客非常好睡,一听就睡着了,睡得特别香。我想,这可能是大自然给予我们的一种疗愈能量,让你赶紧休息一下。

我在柳莺事件之后就一直在录音,积攒了很多各种各样的鸟的录音。有人问我,还记得第一条录的鸟叫是什么鸟吗?我真不记得了。后来我翻手机语音备忘录,发现第一条竟然是2020年5月入坑之时。那时在北京延庆的一个湿地公园,湖面、苇丛、白桦林,远处有大杜鹃似有似无的“布谷”鸣叫,苇丛里是东方大苇莺喧闹的“嘎嘎叽”鸣唱,四声杜鹃的“嘟嘟嘟嘟”也来了。仔细听还有大斑啄木鸟的錾木声、白头鹎、喜鹊、麻雀。这个录音并没有特别明显的鸟叫,听起来很平淡,但给我的感受却是冲击性的。我从来没有听过北京初夏是这个样子的,这么喧闹,这么丰富。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过这些声音,尤其是东方大苇莺的声音。我越听越觉得,我怎么可能忽略这种“难听”的声音呢?

然而,我真的从来没有听到过。那是因为我们的大脑是一个非常强力的家伙,它能让你特别集中在一件事情上,然后把其他事情都列为杂音,让你听不到。在观鸟之前,这些鸟叫可能在我看来就是杂音,被我完全忽略掉了。但实际上,鸟叫是无处不在的。就在今天晚上,杭州上空就会有成千上万的候鸟飞过,它们向北迁徙,飞行时会发出谨慎但互相联络的鸣叫声。如果我们打开耳朵,就可以更多地听见这种细微的、自然的声音,去感受自然的美好。我文采有限,所以将两首古诗拼凑送给大家作为今天的结尾:“处处闻啼鸟,千里共婵娟。” 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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