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事件与多元反应

各位好，上周六呢，美军活捉马杜罗，这事儿让不少人表示不爽。除了中国、俄国、古巴，还有中文世界里的一群“反贼”。中国外交部对此表示震惊，予以强烈谴责。但后来可能觉得“震惊”这个词泄露了国家机密，等于承认自己无能——美军这么重要的军事行动，他事先一点情报都没掌握，还说自己震惊。你说他真一点都不知道吧，他还专门派了个特使去给马杜罗送行。那天晚上，马杜罗除了他媳妇和保镖以外，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中国特使。中国特使给马杜罗送完行，马杜罗一走，外交部的发言人又说震惊，你说这算怎么回事？马杜罗都给押送到纽约法院过堂了，中国外交部才反应过来，不敢再震惊了，开始表示“关切”。这时候，中国政府才想起来，赶紧让自己的银行盘点一下委内瑞拉欠了多少钱。老朋友又没了一个，中国当然不爽，这都在情理之中。

“概念拨浪鼓”的国际法幻象

同样不爽的，还有中文世界里的一群“反贼”，这就有点奇葩了。他们跑到推特、脸书上唧唧歪歪，脑瓜里跟个概念拨浪鼓一样，左拨浪一下“国际法”，右拨浪一下“世界秩序”，没拨浪几下，就把自己拨浪成了中国政府的“边歪肉喇叭”。他们声称美国违反国际法，破坏国际秩序，侵犯委内瑞拉主权，这样下去天下要大乱了。这群活宝平常喊着民主自由的口号，反共反得口吐莲花，恨不得明天就坐直升机空降中南海，该接班的接班，该做国事的做国师，谁能想到呢？美军活捉马杜罗这么有喜感的一件事儿，却弄得他们一脸苦大仇深。新年的时候，我在“不明白播客”做客，我说很多反贼在精神世界从来没离开过“党妈”的怀抱，跑到海外喊反共口号，嘴上都挂着“党妈”的奶头乐。才过了三天，这群活宝就又把“党妈”的奶头乐含到嘴里了：美国抓马杜罗，违反国际法，破坏国际秩序，侵犯主权，就差跟着中国外交部“震惊”一下，再“关切”一下了。

为什么说这是群活宝呢？主要是因为他们的脑瓜不像个正常人。比方说，正常人开车用的地图都是比着实际上的道路画的，开车除了看地图还要看路面。这群活宝开车不一样，他是只按自己小脑瓜里画的地图开，而且只开直线。咣当一下，他开沟里去了，就唧唧歪歪：“美国又把路修错了！”现实世界中的路跟他们那个概念拨浪鼓脑瓜里的地图对不上，他们不是检讨自己的地图画错了，而是闭着眼睛喊：“路，全都修错了！”世界上的路只要没按他们小脑瓜里的地图来修，就是都修错了。世界当然不会按这些概念拨浪鼓运转。我们来具体看看这群概念拨浪鼓脑瓜里的国际法和国际秩序到底是怎么回事。

强权是世界秩序的基石

国际法是个大箩筐，是由一堆条约协议加上约定俗成的惯例组成的一个大杂烩。它经常是相互矛盾、相互冲突。每个国家经常是各取所需，在其他国家容忍的范围内维持大致平衡的一个局面，这就是国际秩序，或者说世界秩序。

有听众说，你学过法律，能不能说说美国抓马杜罗是不是违反国际法？我学过一点法律，但是一知半解，更不懂国际法。很多年前，我只是上过一学期的国际法课。记得第一堂课，教授说的一句话：“国际法不是法，至少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法。”他还做了一些解释：他说，没有一部法律叫国际法，也没有一个执法机构去执行国际法。国际法院的判决和仲裁，能不能得到执行，还要看当事国的具体情况。国家之间的很多准则是历史形成的惯例，相互之间签订条约，把惯例名义化就成了国际法。

表面上看，二战以后的世界秩序、国际秩序是由国际法来维持的。这么说不是一点道理没有。毕竟二战以后，战胜国通过条约、宪章、宣言，把一些规则和准则明文化了，但这只是表面。二战后的国际秩序、二战后建立的规则和准则之所以能够维系到现在，民主之所以在世界上还占据着半壁江山，不是因为独裁者觉得《联合国宪章》写得好，一觉醒来良心发现归顺了联合国，而是因为美国和盟友打赢了二战，把法西斯干趴下了，后来又赢了冷战，把苏联熬散架了。

没有民主阵营的强大武力做后盾，用中文世界有些人喜欢批判的一个词来说，就是强权。如果没有民主阵营的强权，二战后的世界秩序早就不存在了。离开民主阵营强大的武力做后盾，民主早就被独裁给消灭干净了。离开了民主阵营的强权，所谓国际法、所谓国际秩序、所谓世界秩序，一天也存在不下去。

是先靠武力打赢了二战，才有了二战以后的世界秩序。而且这个世界秩序是靠民主阵营的强大武力来维系的。苏联阵营垮台，也不是因为有国际法，而是因为美国和民主阵营强大的实力，尤其是强大的军事实力。这不是二战以后世界运转的一个常识嘛？但“概念拨浪鼓”缺少的就是常识。

为了容易理解，我们再打个比方。国际法就像一个大型的自助餐餐厅。中餐西餐都有五花八门，但并不是胡乱摆放的，它有些规则、有些准则。顾客在相互容忍的范围内各取所需，吃多少、吃哪样、吃什么，自己来决定。但是如果出了个奇葩，往兜里装，带回家行不行呢？肯定不行。

这是现实中的国际法和世界秩序。而“概念拨浪鼓”的头脑中，把国际法想象成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每道菜都必须是厨艺精品，服务员都得是美女帅哥。而且更奇葩的是，在这些“概念拨浪鼓”的头脑中，他们吃完了，还得让别人来掏钱买单。这群活宝可能以为国际法、国际秩序就是一群白吃白喝的闲人，吃完了大餐喝着咖啡，凭良心和道德感，你一言我一语聊出来的君子协定。但现实是，我们这代人知道的世界秩序是二战时期盟军用炸弹炸出来的，是冷战时期自由世界用核威慑射出来的。离开强大的武力做后盾，国际法在独裁者眼里连手指都不如。民主之所以还能存在下去，不是因为独裁者遵守国际法、遵守国际秩序，而是因为在这个星球上，民主阵营的拳头，到目前为止，还是最硬的。

现实政治的草莽与理想的鸿沟

这群“概念拨浪鼓”一边享受着美国强权维持的世界秩序，享受着这种世界秩序带来的安全感和自由言论空间，一边反过头来，用他们小脑瓜中想象出来的纯洁法律、纯洁国际法、纯洁世界秩序，去抨击他们的保护伞。

这群活宝的问题在于，他们脑瓜中的世界运行图，反映的不是地上的现实，而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想象。在他们的想象中，正义必须穿着燕尾服，打着领结，挎着公文包，带着申请书，经过联合国批准，开着警车去抓马杜罗。而地上的现实是国家博弈，是泥沙俱下。美军活捉马杜罗这件事，本身是一场充满草莽气息的政治狂欢，一出喜感爆棚的滑稽戏，是对独裁者最大的羞辱、最致命的蔑视。但“概念拨浪鼓”对地上的现实无感，只是概念的奴隶。人间常识、人类的正常情感反映、人类的正常理性分析，都在他们的认知坐标系以外。对这群活宝来说，马杜罗坐不坐牢不重要，重要的是，美国抓人的姿势必须优雅，必须符合他们小脑瓜中的正义形象。罪犯能不能绳之以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警察追罪犯必须脚步轻快、姿势端正，警车追罪犯不能压线、不能超速、不能闯红灯。

有些人抨击马杜罗，也不是因为心疼马杜罗，而是因为下令抓马杜罗的是川普。很多人厌恶川普，这没什么奇怪的，一个正常人厌恶川普，这再正常不过了。在美国社会，政客本来就是出头露脸，让选民厌恶的，这属于民主国家纳税人交税购买的一种情绪服务，可以说是民选政府的一大软功能，何况川普这种满嘴跑火车的政客。但是政客除了是一个人（person），他还担任公职（office）。你可以鄙视川普这个人，厌恶川普这个人，但你最好把他担任的公职行使的职能，跟他个人分开。这属于现代公民任职的ABC。打个比方来说，就像公交车司机有些坏习惯，嘴上不干不净，经常急刹车、猛踩油门，你厌恶这个司机，这是正常的，正常人都会厌恶。但是这种厌恶并不代表他每次转弯都是错的，都要抨击、都要谴责。他这个人令人厌恶，但他作为司机要开车，他得开到终点才能换。一个乘客，如果从头到尾都在大声谴责司机，甚至不停叫骂，这对谁都没有帮助。

美军抓了马杜罗，很多人盼望委内瑞拉变天，盼望美军吧。刚逃到挪威的反对派领袖马查多空降到首都执政，马查多也自告奋勇说他已经准备好回国接班。这种幻想很快就破灭了。美国决定跟委内瑞拉现政权合作，支持刚宣誓就职的副总统。很多人替马查多叫屈，说他拿了诺贝尔和平奖，冒着生命危险反独裁，这么了不起的“民主女神”，为什么美国不扶持她上位，反而支持马杜罗的副总统接班？美国到底支持不支持民主？

马查多冒生命危险反独裁，的确是很了不起。但统治一个国家跟领导反对派运动是两回事儿。她如果有统治委内瑞拉的能力，在下面几年，有的是机会来证明自己。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最紧迫的是防止委内瑞拉陷入内战和动乱，尽快恢复经济。但那些“概念拨浪鼓”并不这么想，他们在脑瓜中，刚演完“世界秩序大乱”的灾难片，立马上演大团圆剧：魔王被抓，女神登基，从此委内瑞拉人民过上了幸福生活。

政客的生存法则与治理的现实

美国这次显然是吸取了入侵伊拉克的教训。当年美军一进巴格达，把萨达姆手下的军官、公务员全部解散，结果这帮人手里有枪、脑子里有仇恨，转身变成了抵抗力量，国家长期陷入战火之中。

委内瑞拉没了马杜罗，但政府不能停摆。从军队、警察、海关这些国家机器，到供水、供电、提供食物，这些基本民生都需要一个功能大致正常运转的政府。正常的头脑没法想象一个没有执政经验、刚逃到国外的反对派领袖，空降回国就能指挥委内瑞拉军队、警察，就能玩得转腐败透顶的政府部门。现政府中的技术官僚和中层军官，虽然以前给马杜罗干活，但他们也是维持社会运转的一颗颗螺丝钉。做反对派需要的是激情、勇气和道德感召力，但治国需要的是妥协、手腕和行政能力，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赛道。

在这方面，当代世界已经有过足够的教训，接二连三爆出“革命巨人执政扑街”的现象。比方说缅甸的昂山素季，她作为反对派领袖的时候光芒万丈，但是一旦掌权，面对复杂的局面，比如种族矛盾、经济崩溃，她立刻手足无措，缺少执政能力，最后局面失控，又回到了监狱。从美军活捉马杜罗后，马查多的表现来看，她缺少成熟政客的头脑。美国不让她空降到委内瑞拉执政，说不定是因祸得福。眼下的委内瑞拉就是个政治火坑，马查多没有表现出在这个火坑中生存的能力。如果让她现在接班，即使军队不发生政变，也可以预见不出半年，老百姓就会因为生活不好开始骂她，把“民族女神”骂成“美帝巫婆”、“美帝走狗”。委内瑞拉这届政府是过渡性质，但过渡多久现在并不清楚。不出意料的话，这届政府在美国压力下将会做两件事：一是迅速恢复经济，二是清除中国、俄国和古巴的势力。不排除会有亲中、亲俄的委内瑞拉高官进监狱，甚至被弄到美国审判。脑瓜好使的可能已经在计划跑路了，当然，那些已经死掉的，只能被人抬着跑了。昨天古巴宣布，美军在抓捕马杜罗的行动中打死了32名古巴军人，大部分都是马杜罗的贴身卫队成员。

马杜罗成了美国的阶下囚，反对派领袖马查多没有接上班，但这并不是故事的最终结局。如果他能在目前复杂的局面中证明自己的能力，他会有机会脱颖而出的。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证明自己是哪一种政客。世界上有几种政客呢？我们可以归结一下，说有三种：第一种是操盘手，第二种是牺牲品，第三种是吉祥物。成功的政客都是操盘手，都是政治现实主义者。头脑中只有政治理想的政客，大多会成为政治牺牲品，不是进监狱就是进棺材。那些做不成操盘手，也没有机会做牺牲品的，会有另一种归宿：运气好一点的会做成政治吉祥物，运气差一点的只能做网红。

大家可以把自己知道的政客分分类，看能归到上面的哪一类当中。当然，马杜罗是个另类，归到哪一类都不合适。他是三类的集大成者，不是集合每一类的好的一面，而是集每一类的坏的一面。所以他才能把自己集成一个充满喜感的牺牲品，以第二类告终。至于说在后马杜罗时的委内瑞拉人民能把民主搞成什么样，还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美国可以给委内瑞拉做一次外科手术，摘除马杜罗这颗肿瘤，但不可能给他做全职保姆。其实呢，如果马杜罗不把委内瑞拉弄成中俄在拉美的反美基地，他也不至于被美军从被窝里掏出来，压到纽约受审。

概念的奴隶与现实的博弈

这个二傻子智商太低，没学会他老查维斯的真传：口号可以喊得震天响，但玩真的不能玩过了头。这次事件也让我再次领教了一位美国历史学家说的“短语的奴隶”、“概念的奴隶”，就是那些闭着眼被概念、被术语，但却不知道现实在哪里的那些才俊。一个正常人可以跟政治观点不同的人交流，也可以跟价值观不同的人交流，前提必须是理性大致健全、头脑大致清楚。你没法跟一个头脑不清楚的人交流，尤其是那些对现实闭上眼睛、被概念、被标准答案的才俊，还有那些占领道德高地的才俊。这几十年据我个人观察，道德高地上都挤满了道德无能者，他们没有能力把抽象的道德原则运用到生活世界的具体事情上，只会喊道德口号，往道德高地上冲，这是一种道德无能，这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现代教育普及批量生产，只会被概念的术语奴隶、概念的奴隶。世界上一发生什么事，他们就变成“概念拨浪鼓”，拨浪出一堆概念，但世界该怎么运转还是怎么运转。

有些“概念拨浪鼓”还把活捉马杜罗跟俄国入侵乌克兰挂钩，好像美国不捉马杜罗，普京就会遵守国际法，俄国就不入侵乌克兰了一样。现实是，俄国入侵乌克兰没得手，不是因为有国际法，不是因为国际刑事法院给普京发了传票，而是因为北约有强大的武力做后盾，北约有强大的援助。国际刑事法院早就通缉普京了，但是普京该干什么干什么。如果国际刑事法院愿意，也可以通缉川普，给川普发传票，但是国际法院不会那样做，因为他比那些“概念拨浪鼓”脑瓜更知道国际法是什么。

理想谁都有，但是正常人知道心中有理想的同时，还知道眼睛要盯着现实。不管国际法怎么写？如果没有北约的强权，没有民主国家的慷慨援助，没有乌克兰人的拼死抵抗，乌克兰早就是俄国了。如果有哪位人士以为是国际法保护了乌克兰，这就跟以为圣诞礼物是圣诞老人送的一样。保卫自己的领土，这在有国际法以前就是一种悠久的正义传统。但推翻暴君，包括借助外国势力推翻本国暴君，同样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正义传统。这不是有了国际法以后才出现的，而且所谓国际法本身就包括这些被广泛接受的惯例。当然，这超出了“概念拨浪鼓”能理解的范围。在美国这种“概念拨浪鼓”主要是一些其所极右的脑残，大学中、教会中、民间都有一些，但是党国的家庭教育批量生产这种脑残，左中右都是重灾区，一有什么事儿就呜呜泱泱涌出来一大片。

有理想是好事，但是每个人都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不是生活在理想世界。学个概念短语就当成宇宙真理，到处挥舞着扣现实。这就是那位美国历史学家说的“短语的奴隶”、“概念的奴隶”，用中国街坊老太太的话说，就是念书念傻了。

在生活世界，在社交媒体上，越是“短语的奴隶”，越是“念书念傻了”的，越觉得自己是世界栋梁、正义化身。外面一发生什么事儿，他们就掏出几个概念、短语扣来扣去，这次掏出来的是“国际法”、“世界秩序”、“程序正义”之类，而且硬往乌克兰问题上扣，还有的硬往台湾问题上扣，扣着扣着就露出马脚，就像不管合适不合适乱穿衣服一样。好比说呢，国际法就像一筐子衣服，上衣、裤子、背心、内裤都有。这些“概念拨浪鼓”闭着眼睛一掏，掏出来一条内裤，但直接当夹克穿身上了，还穿着到处显摆他有多时髦、多懂时装。这次还看到有几个反美的台湾“火爆”，在电视上自娱自虐，好像台湾的中华民国能存在下去，是因为中国土皇帝遵守了国际法，好像如果美国不活捉马杜罗，土皇帝就不会威胁入侵台湾一样。

这类脑残真是“两岸一家亲”。如果没有美国在台海周边的军事基地，没有美国的《台湾关系法》和强大的美军武力做后盾，台湾的中华民国早就不存在了。这些活宝早就在台北学习土皇帝治国理政了，根本用不着往北京跑，连路费都省下了。

今天的话说完了，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