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胡同的“野生设计”:在失控与无序中重建具体生活 一席YiXi 2025-05-24

悬浮的建筑师:从抽象数字回归具体生活

我是一个建筑师。在我上学的时候,建筑学还是最热门的专业之一。选专业时,我只是听说可以画画,于是就选了。毕业后我进入一家外企,从事大型商业地产项目。那时我每天打交道的都是抽象的数字和抽象的人,坐在办公室里画图、开会、打电话,房子就一点点盖起来了,我根本不需要跟真正的使用者进行沟通。这种状态让我感到非常“悬浮”,我更喜欢看真实的人和具体的生活,那些民间自下而上、更有生命力的东西反而更能打动我。

在潮汕,我喜欢观察街头各种各样的小庙。人们利用城市的边边角角,朴素快捷地搭出一个个有遮盖的空间供奉神明。这些小庙与街道的关系各不相同,祭拜者与行人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图画。在日本,著名的犬吠工作室(Atelier Bow-Wow)也曾在东京记录过类似的“公寓山寺”,这种由于城市自然发展而非人为设计产生的另类路径,产生了奇妙的效果。甚至在瑞士伯尔尼,摄影师也记录过给猫走的“瑞士猫梯”。这些未被规训的民间设计,让我对商业地产之外的建筑空间产生了浓厚兴趣。

2019年,我决定辞职,和朋友成立了建筑工作室。我们将办公室搬到了北京中轴线上钟鼓楼旁的胡同里。这是我第一次长时间待在胡同。这里的生活极其接地气,一开门就是室外。在这里,我们可以围观大爷遛羊驼、吃邻居家的香椿,我正式从一个“CBD牛马”变成了一个“胡同串子”。胡同有着城市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多样混杂气质,居民把生活碎片延伸到了大街上,这里充满了正在发生的真实生活。

鸽笼与包裹:胡同里的野生创造力

胡同里的野生设计(Wild Design: 指非专业人士为解决实际问题,利用手边材料自发进行的创造性改造)随处可见。最让我惊叹的是居民自建的鸽子笼,有的简单粗暴地架在屋脊上,规模甚至超过了主人自己的家;有的则在屋檐夹缝中“蜗居”,体现出贴心的生存智慧。

有一次,我在路上看到一辆包裹得极其严实的摩托车,那花式的捆绑让我想起了美国著名包裹艺术家克里斯托(Christo)和劳德(Jeanne-Claude)的作品。在胡同里,这种“包裹艺术”随处可见,有人包阁楼,有人包整个房子。他们的初衷并非艺术,而是为了解决胡同房年久失修的漏雨问题。这种将物体陌生化的处理方式,产生了独特的视觉冲击力和神秘感。

我发现,这些设计者没有任何专业背景,也不考虑审美,而是用唾手可得的物品重新组合,解决生活中遇到的实际问题。胡同之所以有大量的野生设计,是因为空间和资源极其有限,公私边界暧昧,处于规则的模糊地带,从而激发了个体智慧。我开始思考它们背后的故事与设计逻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如何做出来的?我通过拍照、记录地名、绘制使用场景画,系统地将这些过程记录下来。

空间博弈:窄巷里的“卡座”与收纳网

胡同野生设计的两大核心主题是空间利用废物再生。在空间利用方面,胡同街巷狭窄,居住面积有限,人们必须在屋外拓展空间而不影响他人。

在棠花胡同的窄巷里,有人在墙上挂起一张巨大的收纳网,利用挂钩收纳外卖杂物、手套和拖把,收拾得非常有组织纪律,且不占用地面空间。在前鼓楼苑胡同,有居民在树木与灯柱之间打造了一个全能的健身角,涵盖了拳击、举重、动感单车和拉伸器材。两根电线杆之间的空隙,被改造成了供邻里聊天的“名副其实的卡座”。

更极致的是停车技巧。北京大爷能将代步车严丝合缝地“卡”进胡同夹缝,车主出入则需要翻越车内空间从后门爬出。为了保护爱车,大爷还用方钢和瓦楞板做了雨棚。在另一处窄巷,一个雨棚上贴着温馨提示,告知大车师傅可以拧松螺丝折叠雨搭后通行。这种设计不仅解决了自己的问题,还实现了与他人的良性交流。

废物再生:从矿泉水瓶到“轮椅”

关于废物再生,日本建筑师坂口恭平记录的“零元屋”(0-Yen House: 指完全利用捡拾材料自建、不产生房贷成本的简易居所)是该领域的天花板。而在北京胡同,矿泉水桶和废弃椅子是两大“明星单品”。

居民们将矿泉水桶剪开套在插座上做防雨罩,或者将其挂在空调软管下承接冷凝水。有人将矿泉水桶一分为二,上半部分种花,下半部分接水,实现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闭环设计。在椅子家族的再就业中,断腿的办公椅与废弃轮胎组合成了真正的“轮椅”;实木椅子被嫁接上办公椅的扶手,变成了更省力的扶手椅。胡同的大爷大妈们,堪称走在反消费主义最前沿的人。

针对隐私问题,胡同居民也有奇招:在窗户前挂一块简单的防偷窥木板,或利用向外倾斜的木罩子在阻挡视线的同时引入阳光。最极端的是用大黑布将立面罩住,形成私密的喝茶空间。甚至有人在窗户上插一个汽车后视镜当作“猫眼”,既能观察门外动向,又能坐在屋里看风景。

抵抗无力感:记录具体事物的意义

疫情期间,生活变成了工作与家的两点一线,我成了彻底的胡同串子。当时馒头店为了保持社交距离搭建的“馒头滑梯”,成为期间限定的野生设计。现在回看这些照片,好笑之余也带点伤感。疫情结束后,建筑行业面临巨大挑战,我开始“报复性”地逛胡同,将调研作为失序生活的一个支点。

我发现,热门商圈(如南锣鼓巷)往往是野生设计的死穴,那里只有同质化的商品。真正的趣味藏在非商圈的居住区:比如高度刚好让顾客产生“登基感”的垫砖小卖部,或者是为了方便顾客仰头看货架而被我戏称为“治疗颈椎小卖部”的窗口。还有走街串巷的游商,比如那辆运用了“悬挑结构”原理、严重超载的卖鸟车,以及不断进化的糖葫芦推车。

然而,随着中轴线胡同的腾退与改造,新的野生设计越来越难发现了。经过改造的胡同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样板胡同”,原住民减少,真实的生活消失,野生设计也随之消亡。虽然空间变得更整洁,但这种秩序感往往无法刺激人的感官。我们真正向往的,是更有生命力的城市空间。

这五年来,我画了近200张野生设计图稿。曾经的北京充满活力与精气神,但现在,自发生长的混杂无序正逐渐被秩序和资本取代。北京似乎在变得无聊,因为它在拒绝一切失控的东西。项飙老师曾说:“不被无力感击垮,是我们生命中一个重要义务。”在条件缺失的情况下,积极地思考并解决掌控范围内的生活,这是胡同居民的方式。而通过观察和记录,重建对于世界的切身感知,则是我的方式。

最后分享一个轻松的案例:胡同大哥为了给多动症泰迪剃毛,在塑料袋上挖了六个洞,把狗装进去挂在车把上。那一刻,狗呆住了,世界也安静了。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鲁雯泋, 坂口恭平, 项飙

公司/组织: 一席, 犬吠工作室

关键字: wild-design vernacular-architecture urban-sociology beijing-hutong space-util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