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记者与帝国黄昏
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今天我们深入探讨**《坏血》(Bad Blood: 一本揭露Theranos公司骗局的调查报道书籍)的最终章:王牌记者、帝国覆灭与一个永恒的警示。上一集提到,当所有内部吹哨人与外部怀疑者通过一个意想不到的枢纽连接在一起时,他们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是《华尔街日报》的调查记者约翰·卡雷鲁**(John Carreyrou: 华尔街日报的调查记者)。
至此,舞台已经搭好,所有角色就位。一边是如日中天、手握重金和顶级律师团的女王伊丽莎白·霍尔姆斯(Elizabeth Holmes: Theranos公司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另一边则是掌握了部分真相、势单力薄的记者。这场终极对决将如何展开?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Theranos(一家曾估值90亿美元的血液检测创业公司)帝国又如何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今天,我们将讲述这最后一幕——帝国的黄昏。
霍尔姆斯的无畏姿态与秘密调查报告
到了2015年10月,Theranos的危机已初见端倪,但伊丽莎白·霍尔姆斯依旧展现了女王的风范。她选择直面风暴,亲自出席了调查她的媒体《华尔街日报》自己举办的全球科技大会。在舞台上,面对全世界的直播,她冷静地一字一句否认了所有对她的指控。她声称那些离开的员工是“搞混了”,公司从未在商业设备上进行过指尖血检测,并表示“这就是当你试图改变世界时会发生的事情”。这种姿态显得特别无畏、特别有底气,一个被冤枉、正被“旧势力”疯狂攻击的创新者形象跃然纸上。
然而,就在她慷慨陈词的背后,一份长达121页、由美国联邦医疗监管机构CMS(Centers for Medicare & Medicaid Services: 美国联邦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一个负责医疗保健项目监管的联邦机构)完成的秘密调查报告已经悄然形成。这份报告的结论是:Theranos的实验室存在严重缺陷,并且对病人的健康和安全构成了立即的危害。
约翰·卡雷鲁的职业怀疑与调查序幕
首先,我们必须将镜头聚焦到《坏血》这本书的作者,也是我们故事最后阶段的主角——约翰·卡雷鲁身上。卡雷鲁是《华尔街日报》的王牌调查记者,在新闻行业深耕十几年,专门啃硬骨头。在接触Theranos这个案子之前,他刚刚花了一年时间调查了一桩复杂的医疗保险欺诈案。
2015年2月的一个周一,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正是我们上一集提到的病理学博主亚当·克拉伯。克拉伯告诉他,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大新闻。卡雷鲁一开始并没有太当回事,他认为记者每天都接到各种爆料,十有八九都不靠谱。但他当时正好没什么题目,姑且听了听。他自己也承认,之前在地铁上看到《纽约客》那篇特稿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例如,霍尔姆斯对她技术的描述含糊得像个高中化学系的学生;一个大学只念了两个学期化学工程的辍学生,就能够颠覆整个医学界,这在逻辑上其实很有问题,因为医学并非在自家地下室就能自学成才的领域。正是抱着这种职业性的怀疑,卡雷鲁开始顺着克拉伯提供的线索,去接触那些在上一集提到的“反抗联盟”:福伊兹父子、伊恩的遗孀罗谢尔,以及斯坦福大学的加德纳教授。一场新闻史上经典的调查就此拉开序幕。
Theranos的法律与公关反击
当卡雷鲁开始调查时,他面对的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对手。Theranos的第一道防线,就是由大卫·博伊斯领先的“法律长城”。2015年6月23日,Theranos律师团来到《华尔街日报》总部,与卡雷鲁以及报社的编辑律师们进行了一场长达5小时的对峙。这场会议的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Theranos的法律总顾问西瑟金一上来就拿两个录音机摆在桌子两头,摆明了要将这场会议当作未来法庭上的证词来记录。
Theranos的核心策略是“两个否认和恐吓”。对于卡雷鲁提出的所有核心问题,比如“你们是不是在破解西门子的商用设备”,他们的回答永远是“商业机密”。博伊斯甚至放话称,化验行业的两大巨头Quest(Quest Diagnostics: 美国最大的临床诊断服务公司之一)和Labcorp(Laboratory Corporation of America Holdings: 美国最大的临床诊断服务公司之一)正在不择手段地想要窃取他们的机密,包括搞工业间谍活动。当卡雷鲁反复追问时,博伊斯终于怒了,书中形容他“像一头年迈的灰熊一样咆哮,龇牙咧嘴”。西瑟金更是说出一句经典的话:“感觉就像你非要我们交出可口可乐的配方,来向你证明里头不含砒霜一样。”他们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手握绝世秘方、正在被全世界觊觎的无辜创新者,任何质疑都被视为对商业机密的侵犯。这道法律防火墙看起来坚不可摧。
除了法律威胁,Theranos的第二道防线是密不透风的公关反击。就在卡雷鲁的调查紧锣密鼓地进行时,霍尔姆斯却一反常态,频繁地接受各大主流媒体的采访,从CNN到CNBC,再到哥伦比亚广播电视(CBS)的王牌节目《查理罗斯访谈录》。她的策略非常明确:抢在负面报道出来之前,用更多正面的曝光去覆盖、稀释甚至对冲掉未来的危机,在大众心里把那个天才女英雄的形象刻得更深更牢。
当卡雷鲁的第一篇报道于2015年10月15日发表后,Theranos的反击更是达到了高潮。他们立即在官网上发了一篇新闻稿,称这篇报道是“基于心怀不满的前员工和行业现有者毫无根据的断言,是事实和科学上的错误”。当天晚上,霍尔姆斯就出现在CNBC最火的财经节目《Mad Money》中,面对镜头,她扮演了一个被旧势力抹黑的无畏变革者角色。她说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名言:“这就是当你努力改变世界时会发生的事情。首先他们认为你疯了,然后他们与你为敌,再后来突然之间,你就改变了世界。”这种姿态和话术极具煽动性,她将自己和历史上所有伟大的创新者画上了等号。
默多克的关键抉择
法律威胁、公关反击,这些都还不是霍尔姆斯手上最厉害的牌。她手上还握着一张足以让任何媒体都感到胆寒的王牌。就在卡雷鲁开始调查前一个月,2015年3月,Theranos完成了一轮超过4.3亿美元的新融资,而这轮融资的领头人就是传媒大亨鲁伯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 传媒大亨,新闻集团的控制人)。他一个人就投资了1.25亿美元,成为Theranos最大的单一投资者。默多克是谁?他就是《华尔街日报》母公司新闻集团(News Corp: 默多克旗下的跨国媒体集团,华尔街日报的母公司)的控制人。
你想想,这个局面是多么荒谬和危险:一个记者正在拼了命地调查一家公司,而他的大老板恰好就是这家公司最大的金主。霍尔姆斯当然不会放过这张牌。她多次与默多克私下会面,向他哭诉卡雷鲁的报道是假的,如果发表会对公司造成巨大伤害,希望默多克能够出手“毙掉”这份稿子。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媒体帝国皇帝,一个关系到他上亿美元投资的商业利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时,一篇记者的报道还能有面世的机会吗?
吹哨人的勇气与患者的真实案例
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卡雷鲁唯一的武器就是人证与物证。他首先攻破的是实验室主任艾伦·比姆(Alan Beam: Theranos前实验室主任,吹哨人)。在第一次长达一个多小时的通话里,比姆就把核心秘密都告诉了他:Edison设备不准确,公司大部分检测都在用破解的商用设备,指尖血液样本被稀释,以及能力验证作弊。但是,只有一个匿名的信源是远远不够的,报社绝不可能仅凭一人之说去挑战一家90亿美元的公司。
接下来,卡雷鲁通过领英联系上了泰勒·舒尔茨(Tyler Shultz: Theranos前员工,吹哨人,美国前国务卿乔治·舒尔茨的孙子)。泰勒当时正因为和公司的冲突而备受煎熬。在确认了记者身份并得到匿名承诺后,泰勒用一次性电话和卡雷鲁通了话。他的证词不仅和比姆的说法完全印证,他还提供了比姆没有的物证:他当初发给霍尔姆斯和桑尼(Sunny Balwani: Theranos首席运营官,伊丽莎白·霍尔姆斯的商业伙伴和秘密男友)那封充满数据和图表的质疑邮件,以及桑尼那封恶毒的回信;还有他匿名向纽约州卫生部举报能力验证作弊的邮件往来。这些文件后来成为压垮骆驼的关键稻草。
之后,卡雷鲁又在奥克兰的一家小酒馆里见到了泰勒的同事艾丽卡·张(Erika Cheung: Theranos前员工,吹哨人)。极度紧张的艾丽卡在得知记者已掌握大量信息后,也终于放下了戒备,讲述了她在实验室里亲眼目睹的一切:被故意隐瞒的诺曼底实验室、被随意丢弃的质控失败数据,以及公司对于病人安危的彻底漠视。至此,卡雷鲁手上已经形成了一条由多名核心内部员工的证词和关键书面证据组成的完整证据链。
光有内部员工的说法还不够,卡雷鲁还需要证明实验室里的问题是实实在在的,对外部的真实病人造成了伤害。于是他飞往凤凰城,因为那里是Theranos和Walgreens(美国最大的连锁药店之一)合作的主战场,开设了40多家健康中心。通过医药上的差评,他找到了一位名叫尼可的家庭医生。尼可医生告诉他,她有一位名叫莫林的病人,因为一份来自Theranos显示多项指标严重异常的化验单,被紧急送去了急诊室。该病人在感恩节前在急诊室里折腾了4小时,做了CT扫描,最后医院自己的实验室复查结果一切正常,完全是虚惊一场。但这场经历给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和数千美元的医疗账单。
卡雷鲁自己也做了一个实验。他让医生给他开了化验单,然后分别去Theranos和其竞争对手Labcorp抽血。结果两份报告有多处明显的矛盾,比如Labcorp显示他的坏胆固醇偏高,但Theranos的报告却说接近理想状态。他还走访了多名凤凰城地区的医生,听到很多离谱的故事,比如有病人因为Theranos错误的血栓检测报告,被迫取消了策划已久的爱尔兰之旅;还有一位怀孕的甲状腺病患者,如果医生相信了Theranos的结果给她增加了药量,那将直接危及她的胎儿。这些来自于一线的医生和病人的真实案例,让实验室里那些数据问题变得触目惊心。这已经不再是数字游戏,而是在玩火,玩的就是病人的生命。
泰勒·舒尔茨的困境与默多克的坚持
就在卡雷鲁的调查接近尾声时,Theranos终于通过某些蛛丝马迹锁定了他们的头号“叛徒”泰勒·舒尔茨。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上演了。2015年5月27日,泰勒像往常一样去父母家吃饭,结果发现父亲面如死灰。原来他的爷爷刚刚打来电话,说Theranos已经知道他和记者联系,如果他想摆脱天大麻烦,就必须第二天去见公司的律师。当晚泰勒就赶到爷爷家,想单独和他谈谈。他说谎说自己没有和记者联系,但爷爷告诉他,伊丽莎白说记者用了一个只有泰勒才可能知道的数字。然后最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他爷爷说“好吧,楼上正好有两个Theranos律师,我让他们下来吧”。泰勒当时就感觉到被出卖和背叛了。
这两个律师就是博伊斯的左膀右臂,他们一上来就对泰勒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威胁和盘问,逼他承认自己是信源,并交出其他信源的名字。第二天,他们又拿到一份伪造的宣誓书,逼泰勒签字,承认自己从未和第三方谈论过公司,并承诺交出他所知道的信源。他爷爷甚至还想劝他签一个两年内不起诉的条款,最后在泰勒坚持下才改成了“永远”。最终,在咨询了自己请的律师后,泰勒拒绝签署任何文件。
但是Theranos的威胁并未停止。博伊斯的律所发出狠话来,如果泰勒不合作,他确保会把他全家告到破产。他的父母吓坏了,在厨房里恳求他,说可能要卖掉房子来支付他的律师费。你想想,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要承受来自于公司顶级律师、甚至自己亲爷爷的巨大压力,这是何等的恐怖。
就在泰勒被逼到墙角的同时,霍尔姆斯正在走上层路线,试图从根源上掐死这篇报道。她多次和默多克会面。在一次会面中,她向这位传媒大亨陈情,说卡雷鲁的报道是假的,会毁了公司,希望他能够出手干预。默多克是怎么回应的呢?他拒绝了,他说他相信报社的编辑们会公平处理这件事情。2015年9月下旬,当报道即将发表时,霍尔姆斯又一次来到默多克的办公室,做了最后的努力,希望他能够“毙稿”。而卡雷鲁的办公室就在楼下三层。再一次,默多克这位以强硬和干涉著称的媒体大亨,选择了袖手旁观。尽管这关系到他1.25亿美元的投资,但他最终还是守住了新闻编辑室和老板之间那道防火墙。这个决定,可以说是整个事件的一个关键转折点,它确保了那篇经历数月、凝聚无数人心血和勇气的报道最终能够面世。
报道引爆舆论与Theranos的疯狂抵抗
2015年10月15日,卡雷鲁的报道终于登上了《华尔街日报》的头条,标题就是《一家明星创业公司的挣扎》。文章一出,立刻引爆了舆论。Theranos的反应是什么?是变本加厉的否认和攻击。在报道发表的第二天,霍尔姆斯从波士顿飞回加州,在公司食堂召集了全体员工大会。她站在台上,头发凌乱,戴着眼镜,显得有些憔悴,但是语气却异常坚定。她告诉员工们,这篇报道是竞争对手和心怀不满的前员工炮制的谎言,是小报行为。当有员工问:“我们真的要和《华尔街日报》开战吗?”霍尔姆斯回答:“不是和《华尔街日报》,是和那个记者。”然后,在一位高级工程师的提议下,桑尼带领着现场几百名员工开始整齐划一地高喊一个口号。这个口号就是三个月前在庆祝公司拿到FDA(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负责监管食品、药品和医疗器械的联邦机构)一项批准时,他们对着竞争对手喊过的。这一次目标换了,他们对着空气一遍又一遍地喊:“去你的吧,卡雷鲁!去你的吧,卡雷鲁!”你能想象那个场面吗?几百个人在一家90亿美元的公司里,像邪教徒一样公开咒骂一个说出真相的记者。这种集体的疯狂标志着这家公司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几天后,霍尔姆斯如约出现在了《华尔街日报》的科技大会上。这场半小时的采访通过网络向全世界直播。在这场采访中,霍尔姆斯上演了她职业生涯最厚颜无耻的一次表演。她撒了一连串的谎:她说报道里提到的Edison设备是公司多年前就淘汰的老技术了(实际上一直在用);她说公司从未在商业设备上进行指尖血检测(实际上这是他们上线的主力);她甚至断言把指尖血样本稀释后放到商业分析仪上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根本行不通(实际上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当她的谎言被卡雷鲁的后续报道戳穿时,Theranos和博伊斯的律师团又发来了新的、长达23页的威胁信,攻击卡雷鲁的新闻操守,并附上了两个凤凰城医生的翻供,证明记者歪曲了他们的意思。他们甚至还成功逼迫另一位女医生斯图尔特,在受到桑尼长达数小时的当面威胁后精神崩溃,哭着请求记者不要再用她的名字。你看,即使在真相已经开始曝光的时候,他们依然在用谎言、威胁和法律武器进行着最后疯狂的抵抗。
监管重锤与帝国崩塌
就在Theranos还在负隅顽抗的时候,两记来自监管机构的重锤彻底宣判了他的死刑。
首先是FDA。在卡雷鲁报道发表后不久,FDA就公布了一份调查报告,宣布Theranos用来采集指尖血的那个核心部件nanotainer(一种微型采血管,Theranos用于指尖血采集的核心部件)微型采血管是未经批准的医疗设备,并且禁止其继续使用。这个打击是致命的,这意味着Theranos整个指尖血检测业务从法理上被釜底抽薪了。
紧接着是更致命的一击,来自于CMS。还记得我们上一集结尾提到的吗?艾丽卡·张在辞职后,鼓起勇气给CMS的稽查员写了一封举报信,而这封信直接触发了CMS对于Theranos实验室的突击检查。2016年初,这份长达121页的调查报告,在卡雷鲁通过信息自由法案反复施压,并且最终由内部信源泄露后公之于众。这份报告可以说是Theranos的死亡判决书,报告里证实了卡雷鲁报道里的一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报告显示,Edison设备的结果极其不稳定,某项激素测试的质控失败率高达87%,与商业设备对比测试中结果差异可达146%。报告的结论是,实验室里存在大量违规操作,对病人健康构成了立即的危害。
CMS的报告一出,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首先,Theranos被迫宣布将过去两年内由Edison设备出具的数万份检测结果全部作废。这等于公开承认他们的核心技术是完全不可靠的。最终,他们作废和更正的检测结果总数达到了近100万份。接着,最大的合作伙伴Walgreens在震惊之余,宣布终止与Theranos的合作,关闭所有健康中心,并且起诉Theranos索赔1.4亿美元。然后就是投资者,之前投资了近1亿美元的合伙人基金起诉Theranos证券欺诈,其他投资者也纷纷跟进。连默多克都以1美元的价格把价值1.25亿美元的股票卖还给了公司,这样他至少可以在其他收入上抵扣巨额税款。再然后就是公司内部,王牌律师大卫·博伊斯和他的律所与霍尔姆斯闹翻了,停止了合作。而那个一直扮演着黑暗暴君角色的桑尼,则被霍尔姆斯当成了替罪羊,被宣布退休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CMS正式下达禁令,禁止霍尔姆斯在两年内拥有或者运营任何临床实验室。同时,美国司法部和SEC(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负责监管证券市场和保护投资者)也对Theranos展开了刑事和民事调查。一个90亿美元的帝国就这样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土崩瓦解。
霍尔姆斯的最后一搏与最终审判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霍尔姆斯依旧没有放弃。2016年8月,她做出了最后一搏,登上了美国临床化学协会的年会舞台。她想在这里向全世界的科学家展示她传说中那个迷你实验室,试图力挽狂澜。但这场谢幕演出成了一场灾难。她展示的数据被现场的专家们毫不留情地指出少得可笑,而且绝大部分数据依旧是用传统的静脉抽血,而不是指尖血做的。当台下的专家问她:“你今天展示的这个新设备和你之前在实验室里给病人用的技术有什么不同时?”她选择了回避问题。整个场面尴尬到了极点。在问答环节最后,霍尔姆斯准备转身离开舞台时,从渐渐散去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呐喊。这个声音为Theranos的整个故事下了一个最精准的注脚,那个声音喊道:“你伤害了别人!”
永恒的警示:系统性失灵与人性的弱点
至此,我们这个长达五期的《坏血》深度解读系列也就接近尾声了。在我看来,Theranos的故事已经超越了一个简单的商业诈骗案,它是一个时代的预言,暴露了我们这个系统里一系列深层次的失灵。
首先是风险投资(Venture Capital,简称VC: 一种对初创企业进行股权投资的方式)的失灵。VC本来应该是专业的把关人,但他们却被一个动听的故事、一个明星创始人,以及一份豪华的董事会名单冲昏了头脑,放弃了最基本的尽职调查。他们投资的不是科学,而是叙事。
其次是公司治理的失灵。那个由基辛格(Henry Kissinger: 美国前国务卿)、舒尔茨(George Shultz: 美国前国务卿)和马蒂斯(James Mattis: 美国前国防部长)等政界大佬组成的“梦之队”董事会,成为Theranos最有力的营销工具。而这些德高望重的人没有一个懂技术,他们不仅没有能起到监督作用,反而成为骗局最大的信用背书,成为盲目的啦啦队。
第三是媒体的失灵。在卡雷鲁的调查报告出来之前,主流媒体从《财富》到《福布斯》,几乎都是一边倒地为霍尔姆斯制造神话。他们满足于复述她那套精心编排的说辞,甚至懒得去做最基本的质疑性报道,他们成为骗局的扩音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一种文化的失灵。硅谷那种“假装成功,直到你真的成功”的文化在这里被扭曲到了极致,变成了一直骗,直到你被抓住。对颠覆式创新的盲目崇拜,让我们对那些宣称要改变世界的天才丧失了最基本的警惕。
那么,这个耗资数十亿美元、牵扯了无数聪明人、甚至付出了一条生命代价的巨大骗局,到底能给我们留下些什么呢?我认为它留下了一个永恒的警示。这个故事的核心,是关于我们人类一个根深蒂固的弱点:我们人类是多么渴望相信一个美好的故事,尤其是一个关于捷径的故事。Theranos卖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血液检测仪,它卖的是一个梦——一个不需要痛苦抽血、不需要漫长等待,就能够轻松掌握自己健康密码的梦。这个梦过于美好,以至于所有人都愿意去相信它,甚至主动去忽略那些刺眼的不合理的地方。
所以,这个警示是什么呢?
第一,要警惕那些过于美好、颠覆性的叙事。当有一个人告诉你,他能够用一个简单到不可思议的方法去解决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时,你应该亮起的不是崇拜的目光,而是怀疑的红灯。
第二,永远要把事实和证据置于光环和权威之上。Theranos的故事告诉我们,最显赫的董事、最顶尖的投资人、最著名的媒体,他们都会错,而且会错得离谱。唯一不会骗人的是冷冰冰的数据和事实。
第三,也是最后一点,永远不要低估吹哨人的勇气和价值。这个价值90亿美元的帝国最后是被谁撬动的?不是那些手握权力和资本的大人物,而是像泰勒·舒尔茨、艾丽卡·张、艾伦·比姆,甚至像杜普伊这样的,在巨大压力和恐惧下依然选择说出真相的普通人。他们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英雄。他们的勇气提醒我们,在一个被谎言和狂热所裹挟的时代,保持清醒、坚持常识、敢于说出“皇帝没穿衣服”是多么可贵,多么重要。
好了,到这里我们这个故事就全部讲完了。希望这个故事能给大家带来一些思考,也非常感谢大家的观看,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elizabeth-hol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