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3号早上,托马斯·霍尼格(Thomas Hoenig: 曾任堪萨斯城联邦储备银行行长,以其对量化宽松政策的反对而闻名),64岁,在酒店的房间醒过来。他做了一个大多数他这个位阶的人都绝对不会做的决定:今天要投一张反对票,一张注定会输的反对票。他当时的身份是美国堪萨斯城联邦储备银行的行长,手里掐着影响全美经济命脉的权柄。但他今天要反对的恰恰是自己身处的这个权力系统——美联储(Federal Reserve: 美国中央银行体系,负责制定货币政策和监管银行)。他要阻止一项政策,一项他认为是日后会演变成大灾难的政策。
可是霍尼格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势已去。华尔街的推动、游说组织的推动,连美联储自己的主席都在推动。机器已经轰隆隆转起来了,力量远比他一个老头子要大。所有人都知道投反对票会输,但他还要去投这张票。那天投票结果,你去翻一下历史记录,就会看到11票赞成,1票反对。
你想象那个画面:圆桌旁坐满了掌管全球货币命运的大人物,主席一个个点名,回答他的都是干净利落的“Yes”。结果问到霍尼格的时候,他说是“Respectfully, no.”。不,我不同意。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声嚷嚷,就用这个客气到骨子里,但是又非常强硬的词“No”。
在随后的十年里,他在2010年那个早晨警告过的每一条:资产泡沫、贫富鸿沟、金融系统的不稳定,几乎全都应验,一字不差。这样就引出了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问题:一个一辈子以遵守规则著称的机构人,一个在小镇长大、打过越战、从美联储底层一步步上升的人,为什么偏偏在职业生涯快结束的时候,宁可被排挤、被贴上老顽固的标签,也要去当那个独独的反对者呢?
答案并不在于他对于未来的占卜力,而在于他对于过去的回忆。要理解他这个决定,我们先来看一看霍尼格这个人。这哥们乍一看就是为体制量身定做的螺丝钉。他从小在爱荷华州的一个小镇里长大,家里开着一间小小的水管维修店。9岁的时候,别的小孩都在外面疯跑到处玩,他得端着一个夹纸板,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老爸去后库房盘货。他爸告诉他不好好念书,你以后就只能去挖臭水沟,搬锅炉,一辈子干这种体力活。这是非常典型的美式中产家教:你得守规矩,你得努力养活自己。
霍尼格也很争气,规规矩矩读完了经济学博士。1968年赶上了越战征兵。他没有躲,参军了。在前线炮兵阵地负责火控计算。你看这种活可不是一般兵种可以干的,那是一个绝对容不得半点含糊的活。算错一个坐标,飞出去的炮弹炸死的可能就是自己的队友。他当时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认数据,只算对错,传达指令,把生死的事交给上帝。
从战场回来之后,他进了美联储在堪萨斯城的分行,一头扎进了银行的监管部。这份工作说白了就是管银行,一干就是将近20年。他这辈子干的就是一件事情:执行规则。所以你看这么一个人,怎么看都不应该被称为是叛徒。他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拍桌子骂娘,非常的儒雅。最激烈的愤怒表达,也就是反复说几个口头禅:“Look at!”你看。
但就是这么个人,到了2010年,在美联储的核心决策圈里头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边缘人。华尔街日报专门给他开了一个专栏,标题叫《孤独的反对者》。伯南克(Ben Bernanke: 曾任美联储主席,主导了应对2008年金融危机的量化宽松政策)在自己的回忆录里,提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唯独提到霍尼格,字里行间都透着恼火,觉得这人固执不忠,是一个杠精。
这种张力听起来是不是觉得特别荒诞?一个最听话的人成为了最大的刺头。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七十多岁老头身边全都是全美最聪明的经济学家,大家都在告诉他:“老兄,时代变了,我们有新的理论了。”但是霍尼格看着这群人,脑子里想的不是理论,他想的是一句句冰冷的尸体,不是真人的尸体,是银行的尸体。
如果你回去翻当年的财经报道,几乎所有媒体都把霍尼格描绘成美联储的鹰派,或者更狠,说他是一个“梅隆主义者”。这个梅隆就是指大萧条时代那个冷血的财政部长梅隆。梅隆当时建议清算一切,让农民破产,让工人失业,让股票跌光,认为是老天爷在清理垃圾,是自然现象。把霍尼格跟这种人画等号,那真是冤枉霍尼格了。
如果你去翻一下美联储后来解密的会议记录,你会发现一个非常诡异的现象。霍尼格在那一次长达一整年的反对票历程里,他几乎没有怎么提过“通货膨胀”这四个字。整个外界传他害怕物价飞涨,怕得要死,完全对不上。那他到底在怕什么呢?他怕的是一个在当时听起来还很生僻的词——分配效应(Distributional Effects: 货币政策对不同社会群体财富和收入的影响)。说白了就是美联储印出来天量钞票,并不会像下雨一样均匀地撒在每个人头上。它通过华尔街那20几家一级交易商,说白了就是那帮金融巨头注入市场。这意味着什么呢?能拿到便宜钱的人,永远是离印钞机最近的那批人。他们会拿着几乎是白借的钱去炒股、炒地皮、炒大宗商品,把资产价格推到天上。而绝大多数靠着工资过活,靠银行存款攒钱的老百姓,在这场游戏里不仅拿不到任何好处,还得用自己的血汗钱去接盘飙升的物价和房价。
这话听起来很抽象,但是霍尼格在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眼神里恐怕全是30年前的阴影。因为他这套理论并不是从经济学教科书里读来的,是他自己在中部那片土地上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场景。要理解他的经历,我们现在把时钟拨回到1973年。
滥发货币的“幻觉”与1970年代的“银行尸体”
1973年,年轻的霍尼格刚刚走进了堪萨斯城联邦储备银行的大门,当上了一个小小的经济研究员。那个时候的美国正处在一个大通胀时代,商店里的鸡蛋、牛奶价格隔几天就涨一波。到了1979年的时候,通胀率直接飙到了将近13%。你去加个油,吃块肉都能够发现钱包里的美元都变毛了,肉眼可见的缩水。但是这只是明面上的火,在美联储这种大楼里藏着另一把隐秘的火——资产价格泡沫(Asset Price Bubble: 资产价格脱离基本面快速上涨)。
霍尼格那时候在监管部工作,就是盯着这些银行的账本看。他眼瞅着一个可怕的死循环被启动了:美联储不停地印钱,把钱变便宜,相当于给整个社会吃了兴奋剂。中西部的农民发现借钱的成本实在太低了,几乎就白给。于是他们疯狂地借贷去抢了更多土地。买的人多了之后,地价就开始跟着暴涨。银行家一看,地价涨了,那这些农民手里的地皮作为抵押品就更值钱了。这下就能够放出去更多贷款了。于是银行又开始诱惑大家借更多钱。低息催生贷款,贷款催生爆买,爆买催生泡沫。同样的事情,在石油行业、在房地产市场正在同步上演。
俄克拉荷马一个叫做滨州广场的小银行,专门给石油老板放贷,它资产在几年间从几千万美金直接暴涨到5个多亿。这时候,基层的监察员,像霍尼格和他的同事们一直都在大声警告:“这些抵押品的价格都是虚的,你不能再这样放贷了。”但是银行家有数据撑腰,他们理直气壮地反问:“这个地价就是市场价,油价天天都在创新高,你凭什么说我的担保品不值钱?难道你们比市场还聪明?”
霍尼格被怼得哑口无言,他后来回忆说:“我们监管员也不是神仙,只要价格没崩,你拿不出证据去拦住一群正在赌桌上发烧的赌徒。”这就是美联储种下的第一颗恶因,用廉价的货币政策给所有人产生了一个“这次会一直涨上去”的幻觉,把那些本该严谨保守的银行家硬生生逼成了在悬崖边上踩油门的飙车党。
泡沫顶端的疯狂与“大而不能倒”的诞生
但是泡沫的形成还只是上半场,更狠的是泡沫顶端那群人疯起来的样子。你可能会想,放水竟然这么危险,美联储为什么不赶紧把水龙头给拧上呢?话是这么说,但是70年代的美联储做的也都是人,不是上帝。他们当时面临一个两难:加息吧,经济降温,公司裁员,总统会骂你,国会会质问你,老百姓怨声载道,第一个矛头就指向你。那怎么办呢?当时美联储只能抱有侥幸心理:只要物价和工资还能够控制住,容忍一点点资产泡沫问题不大吧?
这一容忍,就容忍出一个填不胀的窟窿。那几年中部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事,至今回头看都觉得非常魔幻。当时滨州广场银行的高管们在小镇的酒馆里喝着啤酒吹牛皮,有人甚至把一沓沓现金直接塞在牛仔筒靴里头来回炫耀。他们觉得自己就是骑着马的金融天才,年薪几十万美金。那可是一980年代,几十万美金在堪萨斯能够买下一条街。
整个社会的氛围就是这样,你不去借钱,你就是一个二傻子,你不炒地皮,你就落伍了。农场主把祖传的地全都抵押给银行,然后再去买更多地。钻井队赌徒,疯狂借钱,往沙漠里打井。因为银行肯借,原油每天都要创新高。霍尼格那时候在堪萨斯城分行亲眼看到这场癫狂在中部铺开。
可是作为监管员,他能做什么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反复在报告里写警告。警告归警告,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霍尼格只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一本越来越厚的监管账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明天会一直涨”这几个字上的。如果哪一天这个共识不成立了,这场盛宴将会变成一场屠杀。而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时间来到1979年8月,一个狠角色上台了,他的名字叫做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 曾任美联储主席,以其强硬的货币紧缩政策遏制了1970年代的通货膨胀而闻名)。这位新主席1米9几的大个,叼着雪茄,看上去就是一个不近人情的执法官。他上任的时候,美国通胀率已经飙升到了将近13%,所有人束手无策。沃尔克的对策只有几个字:休克疗法(Shock Therapy: 迅速而彻底地推行自由市场改革,通常伴随严厉的货币紧缩)。他把短期利率从11%左右一路拉到了20%。
你想一想,今天你的房贷利率涨到7%到8%你都已经该骂娘了。那个时候,美国人想要贷款买辆车,办个按揭,利息全都是两位数,直逼高利贷。咔嚓一下,音乐停了,那些“明天价格一定会比今天高”的幻觉瞬间崩盘。中部农田跌掉了27%,原油从1980年的峰值将近40美金一桶,一路跌到了86年的10美金出头,四年间跌掉了将近四分之三。那些作为银行抵押的土地、油井、楼房,一夜之间全都资不抵债。银行账本上一秒还显示着资产雄厚,下一秒就变成了资不抵债的空壳。
霍尼格的同事约翰·约克(John Yorke)被派回自己长大的小镇西单,去通知那一家从小看他长大的社区银行:“你们完了!”你带入一下,当那些曾经抱着你、看着你长大的老人家,还亲切地喊着你童年小名“小约翰尼”的时候,你必须告诉他们:“伯伯,银行没了,你们的股本清零了。”约克多年后回忆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他说那个经历实在太痛苦了,特别是他们还在叫你约翰尼的时候。
霍尼格自己也没好到哪去。银行家在他的办公室里,有的拍桌子骂他是刽子手,有的人跪下来求他再给三个月。霍尼格不能松口,账本就是账本,窟窿就是窟窿。最终的数字非常残酷:从1980年到1995年前后,全美超过1600家银行陆续倒闭,这是美国大萧条以来最惨烈的一次银行业大清洗。
更可怕的是,霍尼格在这场清算里算是悟出了两件事情,这两件事情后来让他坐立不安了一辈子。
第一件:这场灾难的真凶并不仅仅是贪婪的银行家。贪婪的只是表象。霍尼格的原话就是:“这贷款是在极度乐观的资产估值环境中放出去的。而造成这个环境,有一部分责任在于长时间过于宽松的货币政策。”你听懂了吗?美联储是那个造毒的人,然后让基层监督员去收尸。
第二件:让他后背更凉。“滨州广场”倒下之后,它身上那些烂账像病毒一样传染给了芝加哥的“大陆伊利诺伊”(Continental Illinois)。这家银行当时是美国第七大商业银行,牵扯了全美几千家小银行。它一倒,整个银行体系都要赔葬。结果,美联储和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集体出手,用纳税人的钱兜了底。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官方含蓄地承认那几个字:大到不能倒(Too Big To Fail: 指某些金融机构规模过大或相互关联过于紧密,以至于其破产将对整个经济体系造成灾难性影响,因此政府不得不进行救助)。
这两件事情像两个钉子直接钉在了霍尼格的心里。所以在随后的20年里,他变成了一个不合群的守望者。当所有人沉醉在“这次不一样”的美梦里时,他会盯着远方那个若隐若现的灾难。只是他没想到下一场灾难来得这么快,这么剧烈。而这一次,他不再做那个收拾残局的人,他站在圆桌前亲自喊停。
“救命针”变“日常管理”:量化宽松的分配效应
2008年9月15号,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 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投资银行之一,其在2008年的破产标志着全球金融危机的加剧)倒下。那一天这个场景,我们系列节目中已经描述过好多次了。当时美联储出手救火,霍尼格其实并没有反对,因为那是真的火灾现场,先得把人从楼里救出来,然后再谈谁违规用电导致火灾的事儿。可问题是火灭了之后,美联储并没有把消防车给开回去,他反而把消防水管直接接到了华尔街的大街上,开始24小时放水。
霍尼格真正害怕的就是这一刻。他不是不知道2008年需要救火,他怕的是美联储把救火工具变成了日常管理经济的工具。救命针,像什么肾上腺素,不能天天打。可是到了2010年,美联储内部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既然利率已经到了零还不够,那我们就来一记更猛的重药,名字叫做量化宽松(Quantitative Easing, QE: 中央银行在利率降无可降时,通过购买政府债券等方式向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
如果你要理解霍尼格为什么这么怕量化宽松,你首先得搞懂一个词:零利率(Zero Interest Rate: 央行将基准利率降至零或接近零的水平)。利率说白了就是钱的价格。钱贵的时候,大家借钱都会先掂量掂量。钱便宜的时候,所有人胆子都变大了。但如果利率降到零呢?这就等于美联储在告诉所有大银行:钱就像吃自助餐一样,管够,几乎免费。
2008年危机之后,美联储把短期利率砸到了接近零的位置。更要命的是,它还不断地对市场暗示:“放心,这个零会维持很久。”银行一听,心里就有底了。既然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借钱都便宜,那为什么不加杠杆呢?为什么不去找点更刺激的收益呢?
这时候,整个金融系统就像一间被塞满现金的屋子,钱太多了。但是安全赚钱的方式实在太少了。以前你可以买长期国债,安安稳稳赚一点利息。那现在利率被压到地板上了,安全资产不香了,养老金、保险公司、银行基金全都被逼着往外走,去寻找更高的收益。这个动作华尔街有个特别文雅的说法,叫做“搜寻收益”(Search for Yield: 投资者为获得更高回报而承担更多风险的行为)。翻译成人话,就是钱被逼着去冒险,寻找更高的收益。
公司可以借便宜钱回购自己的股票,把股价给推高。基金可以借便宜钱去买垃圾级的债券,赌一把。高收炒家可以借便宜钱把房产、大宗商品、艺术品的价格一层层给推上去。但普通人呢?工薪阶层的普通人拿到的不是免费资金,普通人拿到的是越来越贵的房子,越来越低的存款利息,越来越看不懂的资产泡沫。
霍尼格看到这一幕,想到的并不是什么数学模型,他想到的是70年代那些土地价格天天往上涨、油井价格天天涨,最后一夜归零的银行账本。在他看来,零利率并不是一个地板,它是一条悬崖边上的白线。
那你可能会好奇,这个量化宽松到底怎么运转的呢?别被这个词给吓唬住,它听起来很高大上,但其实动作非常简单粗暴。我给大家举个例子:纽约联储的交易员打电话给一家一级交易商,比如说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 美国最大的银行之一,提供商业银行、投资银行等服务),说:“我买你手里80亿美元的国债。”摩根就把国债卖给了美联储。然后,美联储交易员在系统里敲了几个键盘,摩根就在美联储的准备金账户里多出了80亿美元。钱就这么被创造出来了。不是从某个保险箱里搬出来的,也不是从税收里挤出来的,就是敲键盘凭空出现。
这里有个数字,我给你读一下,你就能明白这是什么样的规模:从1913年美联储成立开始,到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美国整整花了将近100年时间,才把货币基础慢慢推到了8000多亿美元。可是金融危机之后,短短一年多,美联储又凭空创造了大约1.2万亿美元。过去100年慢慢攒出来的货币底座,被它一年多就翻了一遍。而伯南克2010年准备做的就是把这个动作再来一次,一口气买下6000亿美元的长期国债。
更关键的是,美联储买的不是短债,而是长期国债。这像什么呢?长期国债原本是华尔街的安全停车场(Safe Haven Asset: 在市场动荡时,投资者倾向于购买的风险较低的资产,如国债)。钱不知道往哪去的时候,可以先停在这里赚一点稳定的利息。但是美联储大规模地把这个停车场的车位买走了,车位少了,剩下的钱没地方停,只能被逼开出去,冲向股票,冲向企业债,冲向房地产,冲向一切更值得冒险的地方。
所以量化宽松表面上是刺激经济,其实它的传导路径非常清楚:先进华尔街,再希望华尔街顺手能够救实体经济。这就是霍尼格最无法接受的地方。他太清楚了,钱离谁近,谁就先得利;风险离谁远,谁就敢赌得更凶。等到泡沫涨起来的时候,资产持有人先发财。等到泡沫破掉的时候,普通人的工作、储蓄、养老金来买单。这不是什么中性的技术政策,这就是一场财富再分配(Wealth Redistribution: 通过政府政策或市场机制改变财富在社会成员间的分配格局)。只不过它穿了一件白大褂,名字叫做货币政策。
理念冲突:就业率与破产清单的对决
看到这里,你会发现,在当时美联储主席伯南克的眼中,看到的场景跟霍尼格完全不一样。伯南克看到的是什么?是2008年之后的美国:失业率还在9%以上,经济复苏软绵绵,欧洲债务危机随时可能再传染回来。股市一跌,媒体和国会就会追问:“美联储怎么还不行动?”伯南克的逻辑很简单:“我们没有什么好选项。做呢,可能会经历二次探底;不做呢,至少还有希望。”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这非常难,没有什么安全选项,我们只能做出最佳判断,然后希望结果是好的。”
你听伯南克的演讲,你甚至会觉得他还挺负责的,危机之后总得有人做点什么吧。但是你去看霍尼格眼中的场景,是完全不一样的视角:银行系统里头已经堆满了钱,真正问题却在实体经济里——家庭负债太重了,企业不敢投资,旧泡沫创下的伤还没有愈合。你在往银行系统里倒6000亿,并不会自动修好这些问题。它更可能做的是把资产价格继续推高,把风险偏好给点燃,把下一场危机的种子埋到地里。
霍尼格在会议上说得非常直白:“我不是主张什么高利率,我从来没有。我只是反对继续待在零利率,反对那种只要再加一万亿高能货币一切就会好起来的想法。在我看来,这只会创造更多的问题。”伯南克看到的是眼前的失业率,而霍尼格看到的是未来的破产清单。伯南克相信模型能够把经济重新推上轨道,而霍尼格记得上一代模型也曾经信誓旦旦,然后把1600家银行全都送进了坟墓。伯南克说:“这是行动的勇气。”霍尼格说:“你可能在跟魔鬼做交易。”
夹在两个人中间的不是什么抽象的市场,也不是论文的变量,是普通人的饭碗。如果伯南克错了,资产泡沫会吹起来。但如果霍尼格错了,失业会继续恶化。问题就是2010年的美联储最终选择相信伯南克。而霍尼格从那一刻开始,就不再只是一个只有不同意见的委员,他成为这个屋子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连续六次No”:孤独的守望者与体制的抗争
我们现在回到2010年的一个秋天。这时候的霍尼格,在那张巨大的椭圆形木桌旁已经变成了一个瘟神。美联储决策委员会一共有12个人,每次投票都是11比1,他就是那个永远被“打不动”的“1”。我跟你说,美联储的文化里追求的是一种共识,它对外需要展示一种姿态:“我们不是政治家,我们不吵架,我们是一群顶尖的理工科专业人士,根据数学公式在操纵国家的经济机器。”所以每次投票最好都是全票通过。这给人一种什么感觉呢?就像是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不是哪个官员拍脑袋决定的,是气象局根据卫星云图算出来的,你没有办法去反对一个物理定律吧?
可是霍尼格这连续六次的“No”,等于在向全世界喊话:“别信这一套!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固定公式,都是在做选择,是选择让谁先富起来,让谁扛下代价。”这种声音对于伯南克来说就是致命的。伯南克是一个学者,一辈子都在研究大萧条,他心里有一个深信不疑的剧本:1930年的那一场大萧条之所以这么惨,就是因为当时的美联储实在太胆小了,不敢在危机时刻开闸放水。所以伯南克在2008年之后,就是要当那个勇敢者,可以说他是一个孤勇者。他后来还写了一份回忆录,名字就叫《行动的勇气》。
现在你霍尼格跳出来说:“你这么搞才是真正的隐患,你这等于是在打我的脸嘛,你是想动摇我的历史地位。”于是,在2010年11月这场投票前的一两天的预备会上,气氛已经冷到了冰点。伯南克在会议一开始就罕见地几乎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一段训话。他说:“现在美联储内部有泄密,这很糟糕。但更糟糕的是,有些官员居然在公开演讲里表达了非常强硬、毫不妥协的个人立场。”虽然他没有点霍尼格的名,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坐在伯南克旁边的副主席詹尼特·耶伦(Janet Yellen: 曾任美联储主席,后任美国财政部长),后来也接任了美联储主席的位置,当时也接过话,冰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个人认为,这些行为正在损害我们的公信力,损害我们机构的声誉。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我们可承受不起这种代价。”
这话在那种西装革履、用词文雅的氛围里,就相当于是撕破脸了。意思就是:“汤姆啊,你不再是我们的好战友了,你是那个不顾大局的麻烦制造者,你的忠诚出了问题。”霍尼格当时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这个从9岁起就在后仓盘货,在越南战场算弹道的男人,一辈子都要跟数字和规则打交道。现在他遵守了心里那一条关于真相的规则,却在这间屋子里变成了唯一的叛徒。
但他没有退缩,他甚至在公开演讲里说了一句更狠的话,他说:“美联储搞的这套量化宽松,说穿了就是在跟魔鬼做交易。”此话一出,整个华尔街都炸了,从来没有哪个在任的美联储官员用过这么激烈的词去攻击自家的政策。现在没人能阻止那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最后辩论了。
2010年11月3号,最后摊牌的日子到了。在那一张站着半间屋子的椭圆形红木大桌旁,12位掌握着美元命运的委员全部就座。伯南克坐在主位上抛出那个雄心勃勃的计划,QE2(Quantitative Easing 2: 第二轮量化宽松政策)。美联储要在接下来几个月里,凭空印出6000亿美元冲进市场去买长期国债。
投票之前,先说话的是几位被戏称是“坐在椅子上的反对者”。费城联储主席普罗索直言不讳:“为了这么点微乎其微的预期好处,我们冒的风险实在太大了。”达拉斯联储主席费舍尔用了一个特别贴切的比喻:“量化宽松相对于市场来说,就像水库里的这些水葫芦,一开始就那么几片小叶子,你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