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需要想象力面对的时代
人需要有想象力,有战略纵深空间去思考。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想象力,今天或许就不会维持忧郁。
我们今天想聊一个很多人关心,但对我们三人来说却非常难聊的话题——求职。现在国内找工作非常困难,而我们三个距离上一次求职已经有些遥远了,甚至有人快半退休了,所以对现在年轻人的求职状况并不了解。加上我们身在国外,对国内的经济情况也缺乏亲身体感,这让讨论变得有些隔空。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尤其是在我自己的频道,会问我关于找工作的建议。每当回答这些问题时,我内心都有些担忧,因为我已经脱离了那个环境。不像张雪峰那样,他天天研究国内的求职和薪资,敢于回答这些问题。
一位法学毕业生的困惑:人权律师之路在何方?
我们从一个具体的案例开始,一位政法大学的法学毕业生,在美国读了一年法学硕士后回国,却面临失业。他在学习法律期间,见证了许多不公事件,因此立志通过法律解决问题,探索过刑法和法理学的路径。他曾写下:“我这辈子要么成为一个三流律师,要么成为一个法理学家。”然而,现实并未按他的设想发展,让他感到前路受阻。
他曾在一家大型律所为国企做非诉讼业务,但觉得那不是他想做的事,最终选择辞职。之后,他找了半年多工作,过程很不顺利。因为看到我是人权律师(Human Rights Lawyer: 在特定政治环境下,代理敏感案件,通常面临较高风险且收入不高的律师群体),他花几天看完了我们所有的节目,并向我请教如何走上这条路,或者国内有哪些律所和团队可以应聘。
看到这样的年轻人,我其实很感动。但我也觉得,在一个正常的国家,根本不需要人权律师,或者这个职业会非常公开透明。但在当下的环境中,做人权律师不仅危险、赚不到钱,还可能随时被捕。尽管如此,依然有年轻人前仆后继,这本质上反映了一种改变国家的愿望,希望未来的年轻人不必再有这种“赴死”般的想法。
收到这封信,我感到自己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但同时也感到惭愧。我们这一代人权律师,没能为中国创造更好的法治环境,才导致下一代人仍将我们视为前辈。我们当年也曾指着老一辈人权律师说:“你们怎么好意思?”如今,我们成了被指责的对象。
这位年轻的法律人让我感动的地方在于他的痛苦感。现在很多年轻人和企业家都非常骄傲,为“厉害了,我的国”感到自豪。但这位青年却很谦卑和忧虑,他对现状不满。他想成为法理学教授,因为法理学带有浪漫主义色彩,但它终究解决不了现实问题。他的能力很强,只用三个月就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但他进入大律所后,发现自己做的是为**“红顶”**(Red-cap: 指与政府关系密切、有官方背景的企业)国有企业服务,处理那些欺负老百姓的合同,这让他无法忍受。
我给他的建议是,可以先把标准放低一点。就连我做了半辈子,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人权律师,感觉像在消费这个名号。他可以从做刑事辩护律师开始,踏踏实实地处理每一个案件,无论是离婚、宅基地纠纷还是交通肇事。通过代理这些案件,他才能真正观察到中国社会的法治现状、人与人以及人与政府之间的关系。
至于应该去哪种律所,我建议他去北京。北京有一些专业化的律所,比如周泽律师的泽博律师事务所,以及其他专做刑事辩护、医疗纠纷或交通事故的律所。我认为,一个年轻律师的头五年,应该像医生一样在各个科室轮转,最后再确定自己的专业方向。
然而,现实中很少有律所提供这样的轮转机会。律师行业专业性很强,一旦选定方向,比如知识产权,可能一辈子就做这个了。更关键的是,找到一位负责任、有口碑的师傅至关重要。如果遇人不淑,师傅教你的可能只是如何请法官喝酒、如何行贿。一个怀揣美好理想的青年律师,很容易被社会这个大染缸吞噬,再也出不来。我们以前每年都会举办青年刑辩律师训练营,为年轻人配备优秀的导师,但现在这类活动也越来越难办了。
理想的陨落:从新闻先锋到“六工”与直播大军
这位同学的经历,也折射出国内青年毕业生找工作的普遍困境。他已经算是非常优秀的了,能在大型律所工作,只是因为有更高的追求而主动放弃。更多的人可能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从传媒行业的角度来看,过去新闻学院的毕业生最想去的是凤凰卫视、南方都市报这样的大媒体。在本世纪前十年,这个行业洋溢着理想主义气息。虽然收入不算特别高,但足以糊口,从业者内心怀有某种冲动和追求。
然而近年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媒体大环境不佳,老师们也开始劝学生去企业做内容。于是,许多新闻系毕业生进入企业做公众号、运营网页。我曾总结过媒体人的六个转型方向,戏称为**“六工”:考公务员、做公号、开公司、做公关、做公益,以及做公公**(传声筒)。其中,考公务员和做“公公”有相似之处,考公务员被称为**“上岸”**(Going ashore: 网络流行语,比喻通过公务员考试,获得稳定体面的工作,从而摆脱激烈竞争的“苦海”),是当下最现实的选择。最终,他们在新闻学院学到的采访、内容制作技能,完全用在了与新闻本质——监督权力——无关的地方,这非常可惜。
现在的年轻人对新闻行业不再信任,也不认为这个职业有多崇高。在求职时,如果一个媒体机构不能解决户口,或者没有新华社那样的特权,新闻学院的学生宁可去互联网公司或国企。中国新闻学毕业生在2016、2017年达到顶峰,每年约有30万人,但全国持证记者总共只有38万人,这个行业已经严重饱和。所以我一直劝大家不要学新闻,因为记者这个职业很难有长期积累,除非在某个领域深耕成为专家,否则你报道的内容总是在重复,因为中国是一个悲剧和新闻都在重复的国家。
如果现在有新闻学院的学生问我求职建议,我会说:“去做自媒体吧。”当然,自媒体现在也非常“卷”。经济下行后,做自媒体成了门槛最低的工作之一。我曾看到一个报道,广西桂林的一座桥上,密密麻麻坐满了做直播的人,他们席地而坐,一个灯、一部手机就开始直播,内容五花八门,唱歌、聊天,互相干扰。这景象既荒唐又心酸。
如今流传着一个段子:男生送外卖,女生做直播;直播累了点外卖,外卖小哥累了看直播。这就是所谓的“灵活就业”。对于许多小城市的商家来说,线下消费几乎消失,唯一的出路就是直播电商。但这个赛道流量高度集中在李佳琦这样的头部主播手中,普通人很难竞争。
我还见过所谓的“网吧大神”直播,他们以一种猎奇卖惨的方式,将自己的生活描绘得比实际更糟,在废弃的烂尾楼里直播,向“大哥”和观众说吉祥话。他们呈现的是一种看似悲惨但又不受工作束缚的底层生活:靠打赏度日,在网吧打游戏、赌博、卖装备。
直播确实解决了一部分人的就业问题。很多人每天收入只有十块、二十块,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买菜。前阵子有报道,在山东肿瘤医院附近,一些患癌儿童的家长为了筹集医药费,在镜头前笨拙地跳舞,通过直播打赏获取微薄的收入。他们甚至自发形成了一个MCN(Multi-Channel Network: 多频道网络,指帮助内容创作者进行商业变现的机构)进行运营,互相PK。这个故事最荒谬的结局是,他们的直播间因为“负能量”被举报封禁了。这个国家不为孩子的疾病兜底,还把他们唯一的赚钱方式也掐断了,这展现了中国社会巨大的荒谬感。
经济困境的宏观信号:农民工激增与考公年龄放宽
求职难背后是严峻的经济现实。最近有一个重要数据: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外出务工的农民工数量首次超过1.9亿。原因在于地方消费凋敝,本地服务业岗位消失,人们不得不涌向沿海地区的工厂打工。这与十几年前农民工回流创业的趋势形成了鲜明对比,说明所谓的“县域经济”已经不行了。
另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许多地方的公务员招考年龄上限从35岁放宽到了38岁,甚至43岁。这看似加剧了竞争,但其背后的目的可能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就像中国历史上的科举制度一样,它提供了一个“盼头”。过去35岁以上的人就失去了希望,现在他们可以在家再备考好几年。这相当于推迟了就业压力,让失业人群有事可做,从而减少社会不稳定因素。但这也会带来一个严重问题:批量制造出四五十岁、无一技之长且最终落榜的社会边缘人群。
系统性压力:高校“化缘”与“本身专”现象
求职难的压力也传导到了体制内。现在许多高校给教师下达了**“横向经费”**(Horizontal funding: 指来自企业、社会团体等非政府渠道的科研或项目资金)任务,每位教师每年必须完成几万到十几万不等的指标,否则工作不保。一个文学院的老师,去哪里找几万块的社会赞助呢?最终的路径往往是去申请网贷,自己掏钱来保住工作。这和一些地方政府财政枯竭,要求公务员“借钱”给政府是类似的逻辑。
这种压力催生了更荒唐的现象——“本身专”(Ben Shen Zhuan: 与传统的“专升本”相反,指本科毕业生回头去读专科或职业技术学院)。例如,郑州铁路职业技术学院的动车组检修专业,招生对象明确备注为本科生。这些职业技术学院很多由大型国企(如铁路、烟草)开办,毕业后能直接进入这些系统内,获得一份稳定的“铁饭碗”。这反映出,在就业市场萎缩的背景下,体制内的技术岗位成了众人争抢的“结构洞”。
购买力的断崖式下跌与恶化的职场生态
如今,年轻人的入门薪资变得非常低。我毕业时,在北京的入门月薪是四五千元,几年后涨到了七八千。但现在,入门薪资又倒退回了三四千元,甚至低于十几年前的水平。
我算了一笔账:2003年,我月薪6000元,当时一碗马兰拉面2.5元,我一个月工资可以吃2400碗。现在,一个毕业生同样拿6000元,而一碗拉面涨到了21元,他只能吃285碗。考虑到房租等物价的飞涨,年轻人的实际购买力大大降低了。
工作难找也导致了职场生态的恶化。老板和上级知道员工不敢轻易跳槽,态度变得越来越飞扬跋扈,甚至故意激怒员工、克扣工资。员工之间的竞争也变得更加激烈。过去,跳槽是薪资上涨的主要途径,但现在这个通道几乎被堵死了。许多公司利用试用期来获取廉价劳动力,试用期一结束就解雇,再招新人。还有企业为了规避社保,招用已退休人员的名义,让他们的子女来实际工作,上演现代版的“替父从军”。
出路在何方:润、冒险还是躺平?
面对如此困境,年轻人的出路在哪里?
一种观点是“润”(Run的谐音,指移民或移居海外)。无论家庭贫富,都应该考虑去海外看一看。富裕家庭可以出国留学,体验不同文化;普通家庭也可以通过语言学校、专科学校等方式,比如去日本。日本目前劳动力短缺,对有技术的年轻人是欢迎的。人的最大优势就是年轻,不要把思路局限在国内考公、送外卖的循环里。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在全球右转、移民政策收紧的背景下,“润”并非易事。对于留在国内的年轻人,建议是量力而行,多方开拓收入渠道。比如,有条件啃老的就“应啃尽啃”,利用这段时间多读书,当好“职业子女”。同时,也要留意新的机会,比如币圈、美股等。这代年轻人错过了60后、70后那代人的游戏规则,不妨另辟蹊径。这些新领域风险极高,但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或许是“赌一把”的机会。高风险的机会总比一潭死水要好。
然而,这些高风险路径也可能导向歧途,近年来电信诈骗行业的从业者激增,与国内的求职困境不无关系。
结语:在冰河期保存实力,等待变化
无论选择哪条路,我们似乎都处在一个“冰河期”。我的建议是,最大程度地保存实力,这不仅指经济上,也包括智力、认知和身体健康。要坐以待变。
当然,这个“变”需要多久,谁也无法预测。一个人最好的年华或许就是20到40岁这二十年。但无论如何,拥有想象力至关重要。不要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最痛苦的人。通过了解外界,你会发现有很多人和你有同样的想法,也有各种各样的方案可供参考。最根本的,是解决思想和认知上的问题。
正如毛泽东所说:“好好休息,多读点书。”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保持学习,保存希望,或许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