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从韭菜到社会观察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又见面了。上周的节目中，我偶然聊到了韭菜。原本在我印象中，只有北方人才吃这种东西。很多北方的优雅男士，比如我，对于在公共场合吃韭菜是非常反感的。你们在高峰期的地铁上，遇到过吃韭菜盒子的大哥吗？关键是他们吃完还会打嗝，导致整节车厢的人都无法呼吸。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们北方特色，结果没想到，居然有很多南方的朋友给我留言，说他们也吃韭菜，而且吃得很猛。哇，很带种嘛你们，居然在北方人面前说自己吃韭菜吃得猛。甚至还有外国朋友留言说，外国也种韭菜，也吃那个东西，韭菜还出海了是吧？你看，这就是YouTube的好处，作为世界平台，足够大，哪里的观众都有。但是我有点想不通，你们想证明什么？还有几个台湾的老兄说，他们台湾人也吃韭菜盒子，而且吃得还很香。难道台湾高峰期的捷运上面，也有大哥吃韭菜盒子吗？你们要是遇到这种大哥，怎么跟他讲？“你好台哦”，神经病欸。我劝你们，有些事情不要跟我们老中争，尤其在吃韭菜这个事情上。这又不是什么荣誉，有什么好争的。难道你们真的不觉得韭菜的味道很恶心吗？而且还特别容易塞牙。本来那个味道就恶心，它还总是跟你的牙齿纠缠不清，抱上就不撒手，还缠绵悱恻的。你稍微注意观察生活就会发现，北方人的牙齿和韭菜每天都在地铁里面秀恩爱，卧槽还押韵了，这是在写什么变态的言情小说吗？我让你俩秒变异地恋。

而且北方人不是只吃韭菜，我们还吃韭菜花呢。你看，当你对一种食物足够沉迷的时候，会导致什么结果？你会按部位吃。最典型的就是牛肉，对吧？牛肩肉、牛胸肉、沙朗啊、菲力啊，不同部位价格都不一样，能丢在一起吃吗？多浪费呀，那是野蛮人的吃法。鸡肉虽然很便宜，但也有人很挑剔，只吃鸡翅膀或者只吃鸡腿。北方人吃韭菜，当然也是把韭菜分割成不同部位来吃的，就像日本人做刺身一样，很讲究的好不好？首先，花要摘下来单独处理，对吧？花呢，也分成花苞和花瓣，吃法都不一样。剩下的那一根，你们怎么吃？就这么整根吸进嘴里吗？靠近根部白色的部分比较鲜嫩，汁液多，气味也最强烈。绿叶的部分韧性好有嚼劲，所以处理方法都不一样。北方人的餐桌比较简单，主要就是韭菜饺子、韭菜包子、韭菜馅饼、炒韭菜、烫韭菜，韭菜盒子只是我们的零食而已，都上不了桌的。北方的夜市吃烧烤的时候，也把韭菜烤来吃。一个长方形的大铁盘子，里面满满放的都是韭菜，每一根都很长。因为烤韭菜不能选太嫩的，要选长得比较老的，越老越好，很变态。你在夜市上经常能看到几个光头金链大哥，看起来像黑社会一样，围坐在一大盘烤韭菜旁边，“我开动啦”，然后就埋头开始往嘴里吸，腮帮子不停地在动，但是咬不断，最后只能整团给你吞下去，就像羊驼在吃草一样。你们南方人也这样吃韭菜是吗？永远不要在北方人面前说你吃韭菜吃很猛，你会输得很难看，而且味道还很大。

我始终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吃韭菜。据说是因为韭菜壮阳。韭菜壮阳？那你们天天给小孩吃？什么毛病啊。我说怎么我们北方孩子每天都被逼着吃韭菜呢，不想吃也得吃。你奶奶天天给你端一盘炒韭菜上来，你一皱眉头，奶奶就苦口婆心地劝告你说：“孙子快把这趁热吃了，对你的身体啊，有好处。”而且韭菜壮阳的理由是什么呢？这就更缺乏逻辑了。这东西明明又细又软的，怎么看都不对劲呐。你不说它壮阳还好点，自从知道韭菜壮阳以后，我都无法直视它了，多羞耻啊，我都替它感到害臊。这段是不是儿童不宜了？屏幕前的小朋友们要记住哦，以后妈妈带你们去菜市场，看到韭菜的时候，一定要把眼睛给她捂住。当然了，有些比较认真的朋友可能会说，韭菜壮阳也不是完全没根据，这个说法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对，你去查一查古籍，会惊讶地发现中国人吃这玩意竟然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了。但是古人用韭菜壮阳，主要还是因为穷。珍贵的补品老百姓吃不到，那都是给荒淫无度的皇帝和妃子享乐用的。比如古籍当中就记载了一种滋阴补阳的宫廷秘术，就是由御膳房的特使甄选一种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当中生长的极为稀有的珍奇媚药，皇帝行房前经烤炙后服下，御女有奇效。你们知道是什么吗？韭黄。

江油事件与脱口秀的定位

上期节目呢，还有很多观众留言说想听我聊聊江油事件。这是最近墙内，或者说简中世界里一个关注度非常高的公共事件。我估计海外观众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感兴趣的话，大家可以去查一下维基百科（Wikipedia: 一个基于互联网的多语言、免费内容百科全书）。叫做“江油未成年人欺凌风波”。就是前段时间在四川江油市，江油应该就是个小县城吧，在那个小县城里发生了一起校园霸凌（bullying: 一种普遍存在的、对他人进行身体或精神上的欺压行为）事件。霸凌的过程被被霸凌者用手机拍下来传到网上，网友看到以后非常愤怒，确实挺气人的。因为被霸凌的那个女孩母亲是聋哑人，生活中就是弱势群体，她们那一家人应该一直都没少受欺负吧。所以孩子的母亲在试图维权的过程中，引起了江油市民的广泛同情，导致了大规模的抗议。大家在跟警察对峙的过程中，双方爆发了冲突。后来有很多陆续跟进的媒体报导。

这一类内容呢，通常是时政博主喜欢聊的话题，因为新闻突发事件有热点嘛，有热点大家都喜欢蹭热点。但我不是时政博主啊，我聊江油事件？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解读，也并不比大家了解更多的内幕。所以我上周没有做这个选题。最近来了很多新观众，可能对我这个频道还不太熟悉，那我顺便再多做一点科普哈。首先我做的是脱口秀节目，如果要类比的话，可能更接近于美国的《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或者《每日秀》（Daily Show）。简中世界里除了我，没人做这种节目，所以新观众可能会觉得有点不适应。尽管我的节目当中也会涉及犀利的政治话题，但我做的不是新闻，既不是新闻调查也不是新闻评论。大家能理解News和Talk Show的区别吧？所以我一般不会去追突发事件，就算想追也追不到啊。因为热点新闻有很强的时效性，通常48小时之内会达到讨论高峰，然后就过去了。我做的是周播节目，每周六晚上发布，但每期节目的策划可能从上周六就开始了，要不然制作根本来不及。因为我这种节目太复杂了，不像那些时政博主随时打开摄像头聊一会，转手就能给你发出来。他们几乎是可以做到日更的，如果采用直播的方式还能更快，突发事件发生以后马上开播，这种效率才能追热点，这是新闻频道的特点。类似于江油事件这样的话题，如果是我这种节目来做，应该不会只关注事件本身，而是从微观视角跳脱出来，讨论青少年霸凌的成因与社会化的解决方案，这才是知识分子应该做的事。

校园霸凌：一个复杂的全球性难题

但真正深入去讨论的时候，你会发现校园霸凌是一个很难讨论的话题，就像黑洞一样，会把你吸进去，绝对不是普通人想像的那么简单。首先，霸凌是一个在全世界普遍存在、普遍发生，无论什么国家、什么体制、什么宗教文化都无法避免的问题。但它的成因很复杂，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半个世纪以前，知识分子普遍认为校园霸凌是阶级差异造成的，是教育的不公平导致的。比如有的孩子家里有钱有势，有的孩子家境贫寒，那穷人肯定会被富人欺负，轻则被歧视、被排挤、被孤立，严重的肯定是拳脚相加，甚至导致更严重的暴力犯罪行为。因为小孩子很直接，童言无忌嘛，他们不会像成年人一样能够伪装出表面上的礼貌和客气。注意啊，从青少年身上反映出来的社会文化，往往就是成人社会撕破假面、极端化之后的缩影。

虽然校园霸凌在全世界普遍存在，但东亚绝对是重灾区。因为儒家文化表面上尊师重教，其内里却是社会等级森严，教育竞争极其残酷，特别容易产生霸凌，青少年自杀率很高。之前有一期节目里，我讲过一部前几年的韩剧，叫做《黑暗荣耀》，是宋慧乔演的，非常火。它的故事就是以在韩国校园当中普遍存在的霸凌现象为背景的。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翻看一下。而且教育的不公平不仅会导致霸凌，更是会加剧整个社会的不公平。因为社会公平首先要追求的，就是机会的平等。就算你不追求收入平等，至少也要追求机会的平等啊，对吧？不能你是领导，你儿子还是领导；我是外卖骑手，我儿子还是外卖骑手，搞世袭制了。推崇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那就退回种姓制的封建社会了。卡尔·马克思（Karl Marx: 德国思想家，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早就预言过，这样的社会最终必然会发生革命和暴乱。马克思说的对不对呢？对，不仅对，而且完全正确。但是，你不会那么快见到结果。作为一个普鲁士老反贼，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持不同政见者，马克思本人非常清楚德国早晚会崩，所以他流亡到欧西方寻求政治庇护嘛，最后躲到伦敦去了。在英国他也不老实，整天阴阳怪气，煽动颠覆普鲁士国家政权。你别看他人在海外，但他能量是很大的，跟普鲁士境内的反贼里应外合、沆瀣一气，让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 德意志帝国首任宰相）非常头疼。尽管如此，马克思活着的时候也没能亲眼见证到大规模的革命。他曾经以为1848年发生在欧洲的民族之春运动会扩散到全世界，很兴奋，但是他失算了，或者说呢，有点太超前了，超前了一百多年。一直到马克思去世为止，普鲁士也没崩溃，而且还成了全欧洲经济发展最快的国家，给他气得够呛。但马克思没有预料到的是，比革命更早到来的是战争。最终解决资本主义危机的，是两场世界大战。

是的，西方社会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以后，普遍意识到了资本主义的危机。残酷的战争把当时的人类给打醒了，所以西方社会开始拼命地进行社会改革，促进社会正义，避免激化矛盾。教育改革当然是种种社会改革当中的重中之重。也就是说，现代教育的基本理念都是在战后秩序重建的过程中，通过一轮又一轮的教育改革奠定的。其中英国是走得最前沿的，这个应该没什么争议吧？英国是全世界教育资源最集中的国家，也是全世界教育工作者的灯塔。实际上英国再加上西欧、北欧，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认为是最重视教育公平、最适合青少年成长的地区。美国相比之下就要保守多了，而且不同州之间的差别也比较大，有些地方还秉持着18世纪的传统呢。从80年代以前好莱坞反映青少年成长的电影当中，你很明显能感受到美国校园霸凌的问题也是非常严重的。比如之前我在节目当中讲过，80年代在美国最受欢迎的青少年电影之一，叫做《空手道小子》，就是校园霸凌题材，讲的是男主角通过努力锻炼身体，把欺负自己的恶霸同学揍趴下的故事。是不是显得又土又傻？没错，而且像这一类的电影还蛮多的。如果你对比同时期，甚至更早以前的欧洲的青少年电影，会发现欧洲思想明显比美国进步得多。美国人相比之下就是显得非常土，当时的欧洲人看美国人就是城里人看农村人的那种感觉，我一点都没有夸张。

在这方面有一个著名的案例，就是米拉麦克斯影业（Miramax Films: 美国独立电影制片与发行公司）的创始人哈维·温斯坦（Harvey Weinstein: 美国电影制片人，因性侵丑闻而闻名）。大家听说过这个人吗？有一定阅历的资深影迷，应该都对米拉麦克斯的那个LOGO印象深刻，因为它发行了很多知名的独立电影，比如昆汀·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等等吧。哈维对中国影响很大，收购了大量香港电影的版权到美国发行，包括李连杰、成龙、周润发，也包括像张艺谋啊、陈凯歌啊这些中国第五代导演的作品，也是靠他推介到美国的。为啥呢？因为哈维·温斯坦是在纽约法拉盛长大的。大家都知道，法拉盛是美国多元文化的圣地，法拉盛唐人街是美国最大的华裔社区，所以哈维从小就不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人，至少在他那一代美国人当中，他算是异类。因为多元文化当时在美国还算是小众亚文化呢。他自己曾经说，上中学的时候对他影响最大的电影是法国电影《四百击》，而不是任何一部美国电影。在《四百击》的影响下，后来他成为了一位电影制片人。不知道《四百击》这部电影大家听说过没有，那是一部讲述儿童成长的电影，反思了巴黎精英社会的虚伪与教条，或者说呢，它是一部表现青少年异化与社会疏离的作品。类似的，比如杨德昌的《一一》，或者王朔小说改编的电影《看上去很美》，都是这类题材。杨德昌展现的是台北中产阶级的生活，而王朔表达的则是北京大院子弟的困惑与迷茫，都是通过孩子的眼睛描绘成人的世界。《四百击》当中的主人公就是一个典型的跟学校以及整个社会格格不入的小男孩，也就是说相当于这孩子是法国的洋洋，或者法国的方枪枪，这么一比较大家就好理解了吧。如果我提到的这三部电影你都没看过，有时间真的可以对比着看一看，非常有意思。文化一定要比较才能真正产生独立思考，不比较就相当于白看。或者说你要用比较文化研究的工具，去找出创作者隐藏在深处的真正想对你说的话，这是学习文科和艺术的基本法则。

总之呢，当时哈维·温斯坦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四百击》那个电影牛逼得不要不要的，和他们自己的青少年时代产生了巨大的共鸣。注意《四百击》是1959年的电影，但它里面的故事背景大概是法国的40年代，而哈维看到这部电影的时候应该是60年代中后期吧。也就是说根据他这段描述，说明美国青少年的教育环境要比同时期的欧洲保守得多。美国的60、70年代相当于法国的40年代。而且哈维还生活在纽约的法拉盛呢，可见美国的进步速度最起码比欧洲晚20年以上，甚至超过30年。显然这跟冷战时期美国奉行的新保守主义政策有很大关系。

在继续往下讲之前，我稍微插一句题外话啊。有观众曾经给我留言说，希望我能系统性地讲一讲电影史。坦白地说，电影史跟普通人真的没有一毛钱关系，所以我肯定不会做这一类的选题，太小众，没人看。但这并不是说我在节目当中不讲电影史，讲是会讲的，比如刚才我就插了一点电影史的内容，对吧？但我不会用你们想像中的那种“系统”来讲。什么系统？就是编年史（Chronicle: 按时间顺序记录历史事件的叙事方式）嘛。哪一年到哪一年，谁？干了什么？像流水帐一样，按时间顺序记录重要的历史事件，这就叫编年史。我们学历史啊，要是整天背这种东西，那历史干脆不要学啦，你学它干什么？直接查维基百科不行吗？而且现在AI都已经爆发了，百科都不用查了，AI可以直接生成答案对吧？干这个活，你能比AI更快更厉害吗？那我们人类存在的价值还剩下些什么？大家要记住，历史不重要，历史的观点才重要。或者说，只有当它和现实产生关联的时候，历史才能成为打开未来的钥匙。比如你研究电影史，一个国家在某一个阶段的电影，一定跟它的政治、文化和思想变迁息息相关。最上层的变化是政治博弈的杠杆，传导到中间是文化精英的思想状态，力的作用最后传导到底层才是大众流行文化的体现。但这种传导本身是需要时间的，会有一定的延迟。举个例子来说，比如某个国家今天修改了宪法，那么10年之后，你很有可能会在这个国家拍摄的电影当中，观察到修改宪法以后对这个国家或者这个民族的影响。而且通过电影，可以观察到非常直观的结果，这才是我们研究电影史的意义。所以，如果你是这方面的学生，真想写出有价值的论文，一定要先找到论点。研究是为表达论点服务的，而论点必须要跟现实相关，不能飘在天上。你看，喜剧演员的创作离不开观察生活，对不对？学术研究也是这样，不能脱离生活，必须要解决现实问题，研究才能有效果。所以首先你要有想解决的问题，要有理想，多宏大的问题都没关系，但就是不能没有。

比如在校园霸凌这件事情上，大家都痛恨校园霸凌，对吧？好，那怎么解决它？怎么减少霸凌？骂两句谁都能做得到。通过研究找到解决方案，这才是我们跟普通人之间的区别。前面我们说了，英国和欧洲的社会改革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缩小贫富差距，推进教育公平。美国呢，相对晚一些，但也在不停地改革。最差的就是东亚，对吧？一直以来都是洼地，是教育竞争最激烈的地方。那么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摸索，校园霸凌的问题解决得如何呢？答案是，一点都没解决。不仅没解决，问题还越来越多了。不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各种校园霸凌事件层出不穷，而且还呈现出一种遍地开花的趋势。在各种第三方机构的调查与统计当中，几乎无人幸免，除非你根本不参与调查。而且最讽刺的是，教育理念最先进的英国，居然也是校园霸凌最严重的国家之一，丝毫没有比我们东亚洼地强多少。卧槽，等于说改革了这么多年，还是啥也没改变呀？那这么多专家学者到底干了些什么？全都是吃白饭的吗？也不能这么讲，至少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校园霸凌跟教育公平可能有关，但贫富差距并不是导致校园霸凌唯一的原因。经过几十年的研究，我们对这个问题最大的发现，就是发现这个问题它真的很复杂，没有想像的那么简单，甚至很有可能根本解决不了。

今年最火的一部英剧，叫做《混沌少年时》（Adolescence），正是一部深度剖析校园霸凌和青少年心理问题的作品。大家听说过吗？这部剧讲述了一个13岁的男孩涉嫌持刀杀害女同学的故事。但整个事件的起因呢，却是男孩认为自己遭到了那位女生的霸凌。那么究竟谁对谁错？他到底有没有遭到霸凌？悲剧究竟是如何造成的？整个故事用抽丝剥茧的手法，像罗生门一样，从不同人的不同视角展开对于真相的追踪以及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探索。不过呢，光听这个描述，你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对吧？男生还能被女生霸凌，而且居然还导致了女生被杀，这可能吗？然而现实中的情况远比这更严重。就在2024年7月29日，英国发生了一起恶性持刀袭击事件，造成了3人死亡、10人受伤的惨剧。凶手是一名17岁的男孩，使用的凶器是厨师刀，杀的都是小女孩。三名死者当中，两个六岁（勘误：一名为9岁），一个七岁，简直是丧尽天良。关于他的作案动机究竟是什么，后续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社会讨论，至今没有定论。但是很明显，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名青少年犯罪者的暴力倾向与他在中学期间的社会疏离有关。而这种异化的导火索，很可能是女生对他的外貌歧视，导致他认为自己遭到了女性的霸凌。所以《混沌少年时》这部剧一经播出，瞬间引爆了英语世界的社交网络，被很多媒体评为过去10年来最好的剧集之一。我非常认同这个看法。其实它只是一部迷你剧，一共只有四集，但是拍得实在太好。不考虑故事本身，仅从影像手法上来说，这部剧在业界有个绰号，叫做“四个长镜头”。也就是说，它四集一共只拍了四个镜头，一集用一个小时的长镜头，通过一镜到底的调度，让你有一种身临其境的主观体验，就像玩3A游戏一样，令人大为震撼。在此之前，我从来没见过剧集使用这种一镜到底的手法来拍摄，因为通常只有电影才这么拍。比如2019年的那部《1917》，是一战题材的，非常有名的一部电影，通过两名英国士兵的视角，真实还原了一战期间欧洲年轻人的残酷命运，荣获了第92届奥斯卡金像奖的10项提名。使用这种一镜到底的手法，细节多到爆表，好处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拍摄难度真的很大。即便可以通过特效处理进行技术性的剪接，但总体上来说，演员和所有的工作人员也要一气呵成，在正式rolling之前，需要反复进行多次排演，对每个人的体力和专注力都是巨大的考验。因此一旦完成，必定是神作。好，关于《混沌少年时》这部现象级的英剧，就介绍到这里。

从阶级差异到多维矛盾：马克思理论的演进

但是关于校园霸凌的讨论，现在开始才进入关键地带。前面我们说了，在半个多世纪以前，知识分子普遍认为霸凌是贫富差距导致的，是教育不公平造成的。以当时西方社会的状况来看，可能很有道理。包括很多日韩剧，以及早期的香港电影当中，贵族子弟欺负穷人家的孩子，也是非常普遍的创作题材。这一类作品多到简直不胜枚举，因为观众喜欢看呀，要不为什么《灰姑娘》这样的童话故事几百年来经久不衰呢？然而当下这个时代，不断的社会改革已经极大地促进了教育公平，校园霸凌呢，却丝毫没有减少的趋势。很明显，这是由于霸凌的原因变了。比如《混沌少年时》当中讨论的社会问题是性别对立，男性开始普遍产生仇女情绪，在孩子身上放大了，结果酿成了杀人事件。除了性别对立，种族对立在校园当中也非常普遍，甚至开始让一些保守主义者怀念起种族隔离的时代。因为当年白人上白人的学校，黑人只能上黑人的学校，把大家区隔开，反而相安无事。然而为了促进教育公平，把各种不同族裔混在一起上学以后，种族矛盾导致的校园霸凌反倒是激增了。

不仅霸凌的缘由变了，而且霸凌的形式也变了。直接的肢体暴力并不多见，更多是冷暴力。比如对你进行社会孤立啊，用隐蔽的手法羞辱你，或者在社交媒体上网暴你。尤其网暴是非常普遍的，会造成青少年严重的心理创伤。所以最近这些年，各种研究校园霸凌的公益组织都把网络霸凌单独列出来，作为调查的重点。反过来说，很多国家校园霸凌比例高居不下，也是跟网络暴力有很大关系。因为大部分认为自己遭受了霸凌的受访者，形式主要都是网暴，比如在Instagram或者TikTok上面阴阳怪气的留言之类的。越是高收入地区的孩子，越是呈现出这种特点。比如英国有四分之一的学生表示自己曾经遭遇过网络霸凌。如果要是这么计算的话，校园霸凌的比例肯定是越来越高的，因为全世界的年轻人都是键盘侠嘛。而且如何界定霸凌，也是一个越来越复杂的问题。如今的孩子越来越敏感，和我们小的时候真的不可同日而语。有的时候就因为一句话，你觉得你自己被霸凌了，但是对方很可能根本没有那个意思，那到底谁说了算？公益组织对校园霸凌的研究主要是通过填写调查问卷的方式，尽管这种调查问卷事无巨细，但最终得到的结果无论如何都显得太主观了，甚至有可能起到了反作用。你不调查的时候，孩子之间相处本来没啥问题，参与了这种煞有介事的调查以后，导致了一种诱导性的心理暗示，把一些小矛盾给激化了，结果原本没有霸凌的地方，反而出现了霸凌。所以现在很多市场化的学校不愿意参与调研，也不愿意这些公益组织介入了，因为他们对消除校园霸凌并没有多大作用，而且调查报告出来以后通常很难看，还影响自己的学校招生，百害而无一利。

好，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什么导致校园霸凌的成因变得越来越复杂，矛盾变得越来越多呢？这种现象真的无法避免吗？回答这个问题呢，那就要追本溯源，从什么是矛盾（contradiction: 逻辑学概念，指事物之间对立统一的关系）开始讲了。矛盾这个汉语词汇虽然自古就有，但现代汉语当中的矛盾这个词语义已经变了。它是为了对译contradiction这个词而诞生的，变成了一个逻辑学名词。由于中国古代并没有发明逻辑，所以矛盾的概念古人根本就没有。逻辑学是西方哲学核心中的核心，诞生于古希腊，分布于欧亚大陆，最远到印度。但是我们东亚跟印欧语系长期隔绝，所以直到20世纪中国人才开始接触这个概念。刚接触还没多久，然后就一步跳跃到马克思主义的阶段了，把西方哲学两千年的发展进程直接扔了。所以一直到今天为止，中国人也没有逻辑。但是呢，我们今天所说的社会矛盾这个词，确实是卡尔·马克思发明的。包括社会矛盾，包括社会阶级，这些词在马克思之前没人用，是他建立了这样一个完整的社会学体系。只要你使用这个词，实际上你就是在讲马克思主义的概念。所以马克思主义是现代社会科学绕不开的基础。

马克思发明了社会阶级的概念，进而产生了矛盾和斗争。这个对我们来说再熟悉不过了。简单来说，马克思认为所有人都分布在一条轴线上，一端是无产阶级（proletariat: 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指不拥有生产资料，靠出卖劳动力为生的社会阶级），另一端是资产阶级（bourgeoisie: 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指拥有生产资料，通过剥削无产阶级获取利润的社会阶级）。根据你与生产资料的关系，每个人必然在这条轴线上有自己的位置。分布在轴线左右两端的人必然会产生矛盾，有矛盾就必然有冲突。当社会分布极端化之后，就必然爆发革命，直到人类消灭阶级差异，进入共产主义人间天堂。这个东西在当今世界上应该没人不知道吧？好的理论要足够简约，并且易于理解和传播。马克思发明的理论体系就具备这个特点。当然，你也可以把这个过程称为“发现”，因为有一部分人认为知识是先于人类存在的。比如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 著名物理学家，相对论的创立者）发现E=mc²，有没有爱因斯坦，这个方程式都永恒存在。

当然，马克思的阶级冲突理论肯定有人反对。比如埃米尔·涂尔干（Émile Durkheim: 法国社会学家，社会学主要奠基人之一）和马克斯·韦伯（Max Weber: 德国社会学家，社会学主要奠基人之一）。另一位著名的“马克思”，我们一般把马克斯·韦伯称为韦伯，避免跟卡尔·马克思混淆。卡尔·马克思认为社会发展的动力是矛盾与冲突，但涂尔干和韦伯的理论强调共识，也就是说人类社会的发展是靠共识推动的。你觉得谁说的更有道理呢？不重要。重要的地方在于，韦伯和涂尔干的理论可没有马克思的理论那么简洁易懂，自成一体，显得比较散。而且他们提出同马克思不一样的看法，也是建立在批判马克思的基础之上。因此他们也不得不使用马克思发明的社会阶级、社会矛盾这些词语。以后世的政治光谱来看，涂尔干的思想比较贴合保守主义，韦伯呢，是自由主义者最常引用的思想先驱之一。马克思当然代表社会主义了。总之这三个人是现代社会科学的三大奠基人。然而，这三位奠基人当中的另外两位在大众范围的认知度还不到马克思的一个零头呢，只有搞学术研究的人才知道他们。因此我们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马克思发明的这根轴线，在后续100多年的时间里撼动了整个世界。

不过，这跟我们今天聊到的校园霸凌现象有什么关系呢？前面我们讲到，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人类，对于马克思所预测的资本主义的终结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所以在战后呢，快速推动了大量的社会改革，尽可能地缩小贫富差距，减少阶级对立的情况。尽管我们现在普遍认知的主流历史是以美苏冷战为主线的，代表保守主义的西方阵营战胜了共产主义苏联，正义战胜邪恶，对吧？不对，真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那今天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社会问题了。实际上西方战胜苏联，并不是保守主义战胜了社会主义，恰恰相反，这两边呢，其实都认可社会矛盾的存在，只是解决矛盾的方法不同。西方呢，是用渐进改良的方式，拉近轴线两端的分布距离，避免矛盾极端化，尽可能地拖延革命爆发的时间，最好是不要爆发革命。那么只要富的没那么富，穷的没那么穷，就可以一直动态地保持平衡，社会就相对稳定了。所以按照这种理论，保持中产阶级的数量是非常重要的对吧？但苏联选择的方法，众所周知，是直接用暴力消灭阶级差异。这样导致的结果，其实只不过是把生产资料集中到了红色权贵的手里，形成了吉拉斯（Milovan Djilas: 南斯拉夫政治家、理论家，著有《新阶级》）所说的“新阶级”（The New Class: 指在社会主义国家中，掌握政治权力并享有特权的官僚阶层）。因此社会矛盾并没有被消灭，而是像癌细胞一样转移了。只要红色权贵继续压榨牛马，那么这个政权呢，依然还是逃脱不了被推翻的命运。吉拉斯的《新阶级》1963年在中国内部出版，我们叫做“灰皮书”或者“黄皮书”，仅供内参，但民间也有流传。当时《新阶级》这本书对中共高层产生了巨大的震撼，他们当然害怕自己内部出现苏联那样的红色权贵，所以后来发动了文化大革命。他们的解决方案是，出现一个新阶级就消灭一个新阶级，就像不停地消灭癌细胞一样，把病人折腾得半死，最后怎样？没用。所以冷战的结果并没有证明马克思错了，只是证明了改良比革命好，用温和的方式减少矛盾，比直接消灭矛盾要好。因为矛盾是消灭不了的，你只能跟它共存。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可怕的还在后面。

多维矛盾下的社会撕裂与霸凌

20世纪以后，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也在进化。当初马克思只是发明了根据掌握生产资料的情况，从无产阶级到资产阶级这一条轴线。但是数学常识告诉我们，轴线可以有很多条啊。假如你根据男性掌握的性资源为主线，一端是男性完全掌握性选择权的父权制，另一端是女性完全掌握性选择权的母系制，那么男女对立，性别矛盾就必然产生冲突。所有人根据这条轴线，也会分布在两侧。这样一来就多出了一条新的轴线，以贫富对立为X轴，以性别对立为Y轴，你必然会在这个新产生的坐标系当中拥有自己的坐标。这样一来，矛盾瞬间就多了一重维度。一个男性的无产阶级，和一个女性的无产阶级，在X轴上的位置一样，原本应该是站在一个战壕里的“同志”，但他们很可能在Y轴上截然相反。所以这两个人之间就会产生新的斗争，极端情况下就会发生底层男女之间的互害，而不是团结起来去推翻资产阶级。再往下，我们能不能以种族差异建立一条Z轴呢？能啊，这样一来平面变立体，二维变三维，你瞬间就有三个坐标了，对吧？当矛盾的种类变得越来越多的时候，你会发现好人也就越来越难做了。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概率问题，一条轴线能把人群分成两半，两条轴线呢，自然会把人群四分，三条就把人群分成八份了。想把三个政治坐标都完美地对上，概率肯定比只有两个坐标的情况要低，对不对？比如一个维护工人权益的白人女性主义者，很有可能被另一位维护工人权益的黑人女性主义者批评为种族主义者。这样一来，工人阶级和女权运动就都团结不起来了。再比如，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位独立电影制片人哈维·温斯坦，大部分人听说他的名字，其实是因为他那桩著名的好莱坞性侵案吧？由于数十名女演员曝光他性骚扰，直接点燃了“我也是”（Me Too）运动。哈维本人就是“我也是”运动的导火索。但是在那以前呢，客观地讲，他确实对华裔在好莱坞的发展提供了很多帮助。人性是非常复杂的，道德完美的圣人固然存在，但是非常少。而且随着社会矛盾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那么完美的人必定会越来越少，到最后一个不剩。比如年轻人和老人之间，是不是也有年龄矛盾呢？宗教信仰、文化传统，是不是也都有矛盾？随着轴线一条一条逐渐增多，从三维变四维，从四维变多维，什么叫多元文化？不就是矛盾的多样性吗？你身上的一大串标签，其实就是你在多维坐标系当中的位置。

而校园霸凌的现象，前面说了，只不过是把成人社会当中事实上存在的矛盾极端化所造成的结果。因为孩子是不加掩饰的，孩子更容易受到社会气氛的影响。比如中国人对日本人有种族矛盾对吧？成年人相对理性，可能不会做什么违法的事情，但一个喜欢日本动画的小孩，就有可能被他的同学霸凌，甚至可能会被一刀捅死。去年英国那个杀害三名小女孩的持刀杀人事件，就属于这类情况。凶手的作案动机实际上非常复杂，跟性别对立、种族冲突、文化冲突都有关系。矛盾越来越多，就会变得越来越难以调和。好不容易贫富差距缩小了，结果性别矛盾激化了。等性别平等搞一段时间以后，种族冲突又起来了。按下葫芦浮起瓢，政治改革能起到的作用越来越小，尤其是你指望着通过选举在短时间之内能够迅速产生变化，是不太可能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人的需求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多元，谁也没办法同时满足那么多种需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其实只要成年人的世界少一些戾气，多一些理解和沟通，孩子之间的冲突自然就消失了。可我们就是做不到跟别人好好说话，做不到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能怪谁呢？总之结论就是，只要社会是存在的，并且差异是存在的，那么霸凌就永远不会停止。因为只要有矛盾，斗争就永远不会停止，而矛盾的种类是无穷多的。这就是马克思亲手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你永远别想再把这个魔鬼关回盒子里啦。

结语：参差多态，幸福之源

有的人可能会说，都怪马克思，马克思主义是万恶之源，简直太坏了。我要移民到一个完全没有马克思主义的国家里，这样我的后半生才能幸福。是的，很多人都有这种愿望。那么有没有完全没有马克思主义的国家呢？有啊，比如隔壁的北朝鲜。注意啊，北朝鲜那种不能叫社会主义国家，他们也没有学中国人去搞什么“朝鲜特色的社会主义”，而是跑步进入了“红色江山代代传”的军事独裁阶段。也不算红色江山吧，北朝鲜是金家一家人的江山。1992年修宪的时候，他们早就把马克思主义从宪法里面删除了。人家那个叫主体思想（Juche Idea: 朝鲜劳动党的核心指导思想，强调国家独立自主和自力更生），用主体思想代替了原先的“共产主义”。所以在北朝鲜绝对没有任何马克思的痕迹。金正恩（Kim Jong-un: 朝鲜最高领导人）爱民如子，百姓安居乐业，据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你愿意去吗？实际上当年蒋经国（Chiang Ching-kuo: 中华民国前总统）也完全可以这么做。戒严时期原本就禁止传播马克思，如果把台湾彻底改造成蒋家王朝，理论上是可行的。那么台湾政体会有一半像北朝鲜，但是经济对西方开放，所以还会有另一半像西班牙的弗朗哥时期，大抵上就是混合了劳动党和长枪党的特点，捏合出来的一种产物。但是很明显，蒋经国非常清楚这种政体坚持不了多久，所以他在晚年开放党禁，把自由与民主还给了台湾。学界一般认为，蒋经国开放党禁完全是受美国施压的结果。我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太绝对了，美国施压就施压呗，大不了跟它翻脸呗。同美国决裂的后果，咱又不是没见过，无非是老百姓的日子难一点，国际上的形象差一点，但完全不影响统治者自己歌舞升平啊。这个世界上被美国施压的独裁政府还少吗？再说了，你看看今天的世界，美国施压还有用吗？它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所以说，一个国家要想长治久安，不是靠外界的施舍，而是你自己的内部团结。你不能害怕人民有主见，社会有矛盾。即便是人的想法越来越复杂，社会的矛盾越来越多，那也总好过千人一面，彻底消灭差异的那种极端恐怖吧？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你们说对吗？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