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歲人生的轉身與回眸
[谢文献]: 欢迎各位听众收听《天下我话》「相信阅读書房現場」单元,我是主持人谢文献(宪哥)。今天要访问的这位来宾,其实几年前也上过我们节目,当时是以「五十岁」当做一个主题。我觉得每次看她的文字都很跳跃、非常活泼,看着看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出来了。
我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想起二十年前我母亲过世时的场景,以及我照顾她十四年卧病在床的过程。那段过程虽然辛苦,现在想起来却是一个非常难忘的回忆。今天邀请到的是彭菊仙老师,请老师跟听众们打声招呼。
[彭菊仙]: 宪哥好,各位朋友大家好。
[谢文献]: 你的书都是以「五十」当做一个主题。
[彭菊仙]: 对,我觉得是一个「转身」跟「回眸」的概念。我本来就在心里想转身,但是还要往前看、往后看,这就是我们五十岁人生的两大主轴,构成了生命的主体。
[谢文献]: 你的妈妈晚年是失智。你的家庭背景其实跟我老婆家几乎一模一样,我的岳父也是从大陆来的,岳母是台湾在地人,他们差了二十岁左右,你家差更大?
[彭菊仙]: 我爸妈差了二十四岁。如果你曾经有照顾过家里的病人,我相信这本书会给你非常大的抚慰。
全家 O 型的「欢鼻八」家风
[谢文献]: 以我全家来看,我们全家都是 B 型,你们全家都是 O 型。我不知道你们 O 型的那个「欢鼻八」(台语:耍赖、不可理喻)到底是跟我们 B 型有什么不一样?
[彭菊仙]: 至少在我三十岁之前,我都认定我的原生家庭非常不幸福。因为我们全家就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小吵,还会大打出手。全家 O 型,加上家里经济状况不好,常觉得「又穷又爱吵架」。
可是很奇妙,当我进入空巢期、进入更年期,身心各方面都开始混乱、不舒服又孤独的时候,我居然要用这个我认定的「不幸家庭」去疗愈。我有很多原生家庭的「漏网镜头」跑出来:虽然爱吵架,但是一下就忘了,因为 O 型的人习惯「直球对接」,感情很直接,回到家可以完全释放,不需要伪装。
即便吵到天翻地覆,洗澡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唱歌。我们家四个姐妹感情好到可以吵到邻居觉得太吵,但隔天四个女儿又一起去洗澡。一个人洗,其他人就在旁边一直讲、一直讲。我爸常跟我们说:「我希望我能教出淑女,为什么你们四个没有一个是淑女?」这些温馨有趣的细节,在我儿子们离家后,一个一个跑出来疗愈我。我觉得每一个家庭都有伤过我们的地方,但也都有无可取代的滋养。
消失的二姐与「加分」教养法
[谢文献]: 父母亲也是生了我们之后才学习当父母。书里提到了好几个画面,你原本有个二姐,是因为血癌在三岁时过世的,所以家里本来应该是五个孩子?
[彭菊仙]: 我妈妈从来不管我功课,因为她没有读书、不会写字。直到有一天,我们四个姐妹翻箱倒柜玩选美,翻到一个盒子,里面有一双红色小鞋子和一件红衣服。我大姐才告诉我们,那是其中一个已经不在的姐姐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心里觉得养大孩子很不容易,她实践了岸见一郎所说的:孩子如果以「好好生存」为基点,他不论做什么事都是往上加分的。所以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成绩压力。
[谢文献]: 你身为么女,书里有提到你妈妈曾揭露,本来想要把你送给别人?
[彭菊仙]: 我妈失智后期已经没办法说话了,但在她快离开的前一个月,突然连续两周一直讲一件事:有个女孩很可怜,眼睛大大的,我居然要把她送给别人,我是一个很坏的妈妈。
她反复地讲,好像终于把心里的疙瘩讲出来了,讲完之后她就释怀了。或许因为这份愧疚感,她很少管我。连我这种高学历却突然「裸辞」电视台记者的决定,她都没有意见。
从电视台主播到全职妈妈
[彭菊仙]: 我第一份工作是考上电视台记者,那时候我开始播气象,但我非常不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我每天挣扎着化四十分钟的妆,去播三分钟的气象。工作两年多后,我因为漏新闻而自我反省,决定裸辞。我妈完全没有戳破,她只是沉默很久后说了一句:「你妈没读书,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你,你自己觉得好就好了。」
后来我回国做了很多电视节目,生了三个孩子后,因为先生越来越忙,我又率性裸辞当全职妈妈。邻居对我妈说:「你女儿这么会读书,现在回家煮饭带小孩,虧大了。」但我妈完全尊重我的生命样貌,她总是那句:「我没读书,我不知道怎么做最好。」
遇见过往:母亲的少女時代
[谢文献]: 当时你听到妈妈要把你送给别人,你的心情是什么?
[彭菊仙]: 我很同情她。一个没读书、没有自由恋爱选择权的女生,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我爸结婚前两个月甚至无法语言沟通。她原本只是个才长大的小女孩,一趟火车的距离就要变成强势的大人,而我爸五十五岁才生我,身体不好也没办法赚钱,她实在是无能为力。
[谢文献]: 书里写到,就算妈妈最后失智了,她也曾经是少女。
[彭菊仙]: 我一直在找证据证明爸妈是相爱的。有一天失智的妈妈突然说溜嘴,提到种田下工后有个男生骑脚踏车载她去看电影,她坐在前面的杠子上。那一刻我很感动,证明我妈妈曾经青春飞扬过,她爱过。
在陪伴的过程中,妈妈就像一本故事书,因为失智而没有防备,大方地把故事讲出来。我遇见了青春的少女、没吃饱的儿童、以及最后像大婴儿般让我们换尿布的母亲。透过理解她生命的脉络,我学会了接纳、谅解与和解。
黑色幽默中的临终抉择
[谢文献]: 我也贡献一段我自己的故事。我妈妈走的时候五十九岁,我爸在移灵时,刻意请救护车绕回我家,他走出车外在大马路上大哭。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爸爸一定是爱我妈妈的。
书里还提到了预立医疗。能不能让人「好走」,这件事情可能没人知道,你母亲最后这段晚年与预立医疗的关系是如何?
[彭菊仙]: 我爸走之前几年非常痛苦,像「生化人」一样插满管子,最后还做了气切。我记得帮我爸抽痰时,他整个人会痉挛,非常痛苦。所以我妈被吓到了,她交代我们以后绝对不插管、不气切,要签 DNR(不施行心肺复苏术)。
但妈妈抽到的是最可怕的魔王牌:失智。失智的过程不需要气切,但非常痛苦。我妈常痛苦到要求死,跪在床上求主带她走,或者叫我姐带她去跳淡水河。我姐就会用黑色幽默回应:「淡水河太远了,跳碧潭好吗?你等我饭煮好、吃饱了有力气再去跳。」因为失智只有短期记忆,吃完饭她就忘了要求死。这些有趣又感伤的片段,支撑着我们在照顾的苦涩中抓紧一点点温暖。
父母留下的珍贵礼物:手足
[谢文献]: 看完这本书,我的结论是:人一辈子就是要来受苦的,所以要好好把握每一个可以欢乐的时光。你想利用这本书带给读者什么样的感觉?
[彭菊仙]: 这本书不只是为了主要照顾者,也是为了像我这样带着限制、愧疚与思念的「非主要照顾者」。我们无法完全替代主要照顾者的工作,内心有很多感谢。当这一切走完,你会发现父母留下了最珍贵的礼物,就是「手足」。
[谢文献]: 照顾生病的母亲十四年,让我跟弟弟、妹妹感情变得特别好。虽然个性不同,但我们扮演的角色互补。这本书充分疗愈了我二十年的遗憾与不舍。今天很高兴菊仙来到节目,希望她的新书《五十歲後的我,跟我的媽》能够大卖。
[彭菊仙]: 谢谢宪哥。
[谢文献]: 谢谢各位收听,我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