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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界的寂静：女性声音的压制

性别的确只是多元的一个维度而已。但是考虑到女性几乎占了全体人口的一半，所以如果社会惯性让我们在科技领域无法运用这一半人口所能贡献的力量，毫无疑问是全人类的巨大损失，是对人类才智的巨大浪费。然而，我们的社会在鼓励男性对一切事物发表见解的时候，却在同时用尽各种方式试图让女性在所谓的“不属于她们的领域”闭嘴。就比如在科学界。

当然了，很少有女性直接被男性要求闭嘴。男性一般的做法，或者说是这个社会惯常的做法，其实是通过一些很隐秘的方式降低女性发言的权重。就比如近代以来，做出过巨大科学贡献、值得被编入教科书的女科学家数量其实已经相当可观了。但是你能想起其中任何一位吗？是不是一个都想不起来？可能顶多也就只能想起这位，但是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居里夫人。没错，女科学家虽然比例少，但是数量其实已经不少了。只不过她们不被写进教科书，她们的名字不被反复讲述，她们的贡献也总被当做例外、附注或轶事，被刻意边缘化。从发现者变成“助手”，从合作者变成“技术支持”，从理论提出者变成“实验执行者”。

这种现象就是马蒂尔达效应（Matilda Effect: 科学界女性贡献被忽视的现象）。

然而，女科学家却又常常会被另一种叙事刻意放大。就比如科学史谈论科学家时，经典的叙事是将所有科学家都默认为男性。而一旦女科学家出现，叙事立刻就会变成：“一位罕见的女科学家”，“在男性主导的领域脱颖而出的她”。这种叙事看似是在赞美这个女科学家，但仔细品味，这其实不就是在别有用心地赞美男性吗？这种叙事的真正意图，其实是在提醒人们男性对科技领域的绝对贡献比例，暗示人们女性不属于“正常的科学传统”，女性的成功只是“例外”。

当女性取得成绩时，人们永远不会将她视为一个独立的优秀个体、像评价男性那样去真诚赞美，而是必须将她置于女性这个群体中，作为女性中的特例来叙述。尽管所有人都清楚，女性在科学领域中的缺席是几千年来社会结构造成的，也都很清楚女性近两个世纪才刚刚拥有受教育权，并且至今教育资源仍旧向男性倾斜，但还是不断地用这种叙事，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强化男性是主体、女性是特例的刻板印象。作者认为，这种认知层面的消音以及叙事上的降格，就构成了一种非常隐秘的结构性暴力（Structural Violence: 社会结构造成的系统性压迫）。当有才华的女性在这种社会结构中不断内化这种暴力时，踏入科学领域的概率自然会大大降低。

童年印记：智慧的性别化启蒙

我们都知道，童年时代对一个人的一生至关重要。斯坦福大学的一个团队在2017年发表的一项针对5-6岁美国儿童的研究成果显示，5岁的男孩和女孩都会用“非常聪明”这样的词来描述自己。但是再大一岁，女孩就不如男孩那么主动地用“很聪明”这样的词汇来描述自己了，而且更不愿意选择那些在她们看来只有聪明孩子才能玩的游戏。这就说明，在极其年幼的时候，女孩就开始在潜移默化中认为“男孩比女孩聪明”了。

美国还有一项已经持续展开了50年的著名研究，叫做“画个科学家”，也显示出了类似的结果。所有参与实验的孩子都被要求在纸上画出一位科学家来。然后你会发现，16岁的孩子画出女科学家的比例，要远远低于6岁的孩子。也就是说，年龄越大，“男孩比女孩更聪明”这种刻板印象就会越强。

不可思议的是，我现在回想了一下我的学生时代，发现我也存在“男孩比女孩更聪明”的这种刻板印象。尽管我周围的男生没有一个比我聪明的。我的亲戚们好像也都认为我弟弟比我更聪明。但事实上，我弟弟除了数学成绩比我好一点之外，其他科目的成绩都不如我优秀。这其实就充分说明，“男孩比女孩更聪明”这种认知根本就不是孩子独立判断、独立思考的结果，而是被社会灌输的。

很多研究都表明，兴趣不是自然涌现的，而是在鼓励、反馈和想象空间中被塑造的。就比如，男孩总是被鼓励玩建构类的玩具、空间组合、技术性、机械性的游戏；女孩却总是被引导向角色扮演、照顾型的游戏、审美与情感导向的活动等。作者认为，这虽然不是一种恶意歧视，却极其有效地完成了早期性别化（Gendered: 带有性别刻板印象的）。而且往往越是这种没有恶意的、日常的引导和反馈，越能有效地塑造孩子的认知。

就比如，当男孩成功时，大人往往会夸他“你很聪明”；而女孩成功时，大人却往往会夸她“你很努力”。听起来虽然都是夸奖，但潜台词却完全不同：前者是在暗示男孩“你本来就有这个能力”；后者则是在暗示女孩“你靠的是努力的补偿”。长期进行类似的暗示，肯定就会对男孩和女孩的思维方式产生影响，就比如影响孩子如何看待失败：男孩面对失败时会觉得“我肯定是有能力把这件事情做好的，只不过我这次没做好而已，下次再试就行了”；而女孩面对失败时就会觉得“我可能不适合做这个”。

作者认为，当一个群体被反复暗示“你在这个领域不行”时，即使个人能力很强，也很容易产生退却的心理。而女孩在科学学习中，就常常处于这样一种状态。就比如，当社会上的所有声音都在暗示“男孩天生就擅长数学，女孩数学不如男孩好”时，即使一个女孩在数学方面再有天赋，只要一次数学没考好，她就会产生“也许我不适合学数学”这种想法，而不是单纯地觉得是自己这次没学好没考好。正是这些来自社会潜移默化的影响，导致女孩更倾向于保守的选择，更少冒险，在所谓的不适合她们的领域，更容易选择退出。

结构性陷阱：科学家之路的门槛

前面我们讲到，由于社会隐性的结构性暴力、歧视和压力，很多有天赋有才华的女孩还没来得及踏上这条路，就已经早早地退出了。而再往后读，你就会发现，即使一部分女孩幸运地坚持下来了，她很快也会发现，科学家这个行业对女性极其不友好。

首先，科学是一门与失败共处的职业。大多数实验都会失败，大多数论文都会被拒，大多数申请都不会成功。但就像我们前面所说的那样，男性从小受到的教育使他们的信心很难被动摇。但女性从小受到的教育，却很容易让她们将结构性困境内化为个人缺陷，让她们更容易低估自己的能力和资格。这就导致女性更少主动申请，更少参与竞争，更早自我退出。

另外，科研机构的官僚制度几乎完全是围绕男性的人生轨迹来设计的。它默认了一个没有任何照料责任、有无限可支配时间、有无限精力的人。而这样的人，贴合的是男性的社会角色。从本科生到研究生，从博士到博士后，从固定职位到研究带头人，每跨过一个节点，都需要资源、时间、运气以及支持网络，而不是简单地择优录取。所以即使有些女性本身很优秀，但是因为结了婚而没有无限的空间流动性，因为有了孩子而没有无限可支配的时间，因为家里可能优先支持弟弟，导致家庭资源没法向自己倾斜，在被社会看见的机会上、在获得社会资源的机会上，又远远不如男性。那自然就会渐渐地退出这个系统。

再就是一些大家都懂的事情了。其实不光是在科学界，在任何一个行业，很多的关键机会都来自于私人推荐、私下的聚会，还有人际关系网络。而这些网络呢，往往是由男性主导，并且对女性极其不友好。这是制度看不见也管不着，但却极其关键的隐性门槛。这个隐性门槛往往只针对女性，而绝大多数女性都跨不过去。

好，我们假设，就算一个女性真的排除万难，克服了所有障碍，终于成为一名科学家了。但这时候问题又来了。我们都知道，现代科学早就不是什么孤独的天才舞台，而是需要紧密合作、高度配合的工程。那么你觉得在团队中，谁更容易成为团队的负责人？谁更容易代表团队发言？谁的名字更容易被记住？这时候马蒂尔达效应就会再次凸显出来。你会发现，很多项目中，其实都存在大量的女科学家。她们常常做了大量协调与支持工作，却在成果叙事中被排在后面，甚至被直接消失。而正是以上这些种种原因，导致科学界中女性所占的比例一直未能提升。

去性别化：重塑科学标准

长久以来，科学行业都被包装成了一个高度竞争、极端理性、排他性强、奖励牺牲私人生活、崇拜孤独天才的领域。但这些特征显然不是科学的本质，只是将历史上特定男性群体的工作方式当成了标准。

因此，作者认为，现在的科学行业十分需要“去性别化”。当然，“去性别化”的意思并不是说要对女性进行特殊照顾，因为改变制度并不等于降低标准。“去性别化”指的是重新审视，什么对于科学研究来说才是真正重要的标准。科学研究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呢？是古怪的性格吗？是对个人生活的牺牲吗？是高度的竞争吗？显然不是。它真正需要的是沟通与合作能力、持续的创造力、独特的视角、稳定的贡献。

当然了，除了改变科学界的官僚制度之外，早期的教育，以及针对儿童的早期性别文化，也必须改变。只有当一个女孩不再从小被那套有毒的社会化过程毒害，长大后不再被那套按照男性标准设计的制度歧视，科学界才能留下更多的女性人才，而不是让占人类总数一半的才智被白白浪费。

以上就是这本书大致的内容了。我估计有些女性观众看了这期节目之后，可能会感到有些痛苦，因为书里面讲到的很多问题，其实都是我们亲身经历过的。甚至或许正在看这期节目的观众里面，就有一些因为这些社会的结构性问题而被迫退出了科学界的女性。这期节目的内容，可能会唤起你内心的一些创伤。但这其实正是我想要在三八妇女节之际，为大家介绍这本书的原因。

一些人可能觉得：“我对科学又不感兴趣，我还嫌现在科技发展得太快了呢，所以女性进不进科学界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被这套不合理的制度淘汰的，有可能就是你自己那个天才的女儿、你自己的孙女、你自己的外孙女、你的外甥女、你的侄女。搞不好你的女儿本来能成为下一个玛利亚·斯科沃多夫斯卡（Maria Skłodowska）或罗莎琳德·富兰克林（Rosalind Franklin），结果被泼了一头冷水，错失了良机。

而且就算科学领域跟你没什么关系，其他领域也总有一个会关系到你的生活。就比如政治领域，你只要看一眼我们那充满阳刚之气的政治局，就会知道，这些领域大多也都和科学领域有着同样的问题。

当然了，我们也不必太悲观。直到200多年前，女性还不被允许接受教育呢，人们还认为做数学题会损害女性生育能力。直到100多年前，大学才开始渐渐允许女性入学。而在不到两个世纪的时间里，这部分受过教育的女性，就已经把整个世界的面貌彻底改变了。几千年来形成的，历史惯性、文化惯性，肯定是很难在我们这一代就被彻底破除的。但是只要我们能认识到问题的所在并付诸行动，几十年的时间多少是能改变一些东西的。

啊，当然了，如果你是那种觉得“所有女性都应该被链子拴起来给我当性奴”的那种人，那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不过我觉得看到这里的观众里，应该不会有这种人吧？应该不会有吧？

关于这本书呢，我就先讲这么多了。还是那句老话：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作者的个人观点以及我的个人解读。欢迎你提出不同的观点和解读，也欢迎你把自己的想法分享在评论区。

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所有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