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小偷与他的隐藏战利品
一九四四年,华盛顿特区的一个普通中产社区里,住着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他瘦瘦的、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总是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这个男孩放学回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打开衣柜门。衣柜里没有衣服,而是塞着三个橙色的大麻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
他从麻袋里倒出来的是几百颗崭新、一点泥都没沾过的高尔夫球。这些球都是他从隔着几条街区的一个大商场——CS百货(CS Department Store: 华盛顿当时最时髦的商场,后来受电商冲击衰败)一颗一颗偷出来的。有时候,他直接拎着整副高尔夫球杆,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从来没被抓过。
这个孩子其实并不缺钱,他十四岁送报纸赚的钱甚至比学校老师还多。他也不打高尔夫球,根本用不上这些球。他纯粹就是想做“偷”这件事情。后来,这几大袋球还是被父母发现了。面对妈妈的质问,他当场编了一个故事,说是一个朋友的爸爸去世了,家里翻出这些生前买的球,翻出一袋就送他一袋。
这个被学校老师当成“定时炸弹”、关在单独教室、毕业典礼都不让参与的问题少年,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而这期内容,就是要讲这三年间(一九四四年到一九四七年),这个“问题少年”是如何把自己改造成了未来六十年的股神。
迷茫的华盛顿岁月
沃伦·巴菲特一家之所以会出现在华盛顿,是因为他父亲霍华德·巴菲特(Howard Buffett)在一九四二年当选了美国国会议员,于是全家从奥马哈搬到了华盛顿。这对当时十二岁的小沃伦来说,等于被从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小城,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都市。
在奥马哈,他有着自己的“小帝国”:送报纸、收硬币、卖口香糖。到了华盛顿,他谁都不认识,一夜之间情绪失控,成绩崩盘,自律和礼貌评分全都是“叉”。他开始搞各种恶作剧,比如用打字机印假冒的“美国禁酒联盟”信头,自封主席,给陌生人写信搞反面教材实验。老师们觉得这孩子彻底完蛋了,把他关进单独教室,就像电影里关汉尼拔一样。
甚至在毕业典礼那天,学校要求穿西装打领带,他偏偏拒绝,校长气炸了。但他父亲——那位在国会投票出名的“独狼”霍华德·巴菲特,并没有放弃。他平静地告诉儿子:“要么你得做点配得上你天分的事情,如果你做不到,你的送报线路从此就停掉。”这一句话打中了沃伦的命根子,因为钱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那种低声细语的失望比挨打更让他难受。
从此,沃伦开始慢慢改变。他后来能成为股神,绝不仅仅是因为天分,而是因为他在华盛顿这三年里,通过四样东西,硬生生地把自己改造成了另一个人。
第一样东西:卡内基的操作系统
第一样东西是一本破书。这就是美国江湖郎中戴尔·卡耐基(Dale Carnegie)写的《如何赢得朋友和影响他人》,其中文译名为**《人性的弱点》**(How to Win Friends and Influence People: 关于人际交往与影响力的经典著作)。
沃伦十五岁时在华盛顿感到极大的痛苦,不是因为学习也不是因为钱,而是不会跟人打交道。他长得瘦小、衣着邋遢,姐姐甚至因为害羞而在走廊假装不认识他。卡耐基书中的第一条规则就是“不要批评,不要谴责,不要抱怨”,这直接击中了沃伦的命门。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最爱挖苦、讽刺、喜欢用聪明话噎死人的孩子。
但他决定把卡耐基的书当成“统计学论文”来写。他把周围接触的人分成两组:A组严格按照卡耐基的三十条规则对待,比如见面叫名字、不抬杠、对方穿新衣服赶紧夸;B组则不做任何改变,或者偶尔冷淡、挖苦。然后他在心里默默记账,观察谁的态度变了、谁开始邀请他。这本质上就是一场社会学意义上的AB测试(AB Testing: 通过对比实验来评估不同变量的效果)。
结果规则有效,A组对他越来越友好。从那天起,他开始系统地把这套规则应用在生活中,不仅是一次两次,而是当成了一辈子的操作系统。到了高中毕业时,这套系统把他改造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有了朋友,不再被单独关教室,更重要的是,他成了一个能说服别人的人。巴菲特后来那种让全世界买账的魅力,其源头就在于这个夏天,他证明了“系统可以解决看来没法解决的问题”。
练习与商业实践:举重、弹球机与灰色智慧
十五岁时,沃伦羡慕饲料厂里肌肉发达的工人,于是他在地下室买了一套YOK哑铃,开始疯狂健身。他并不是真的练出了肌肉,而是练就了一种“行为模式”:系统化测量,和自己比赛,不看别人,不被外界情绪影响。每天测量二头肌,每天记账,这其实就是他后来研究股票、每年冷冰冰列出净资产增长率的源头。
接着是第三样东西:一台从灰色商铺淘来的二手弹球机。沃伦和朋友临时编造了一家“威尔逊投币机公司”,把机器放在理发店里和老板五五分账。一周就能赚到四美金,相当于当时全职工人一周工资的很大一部分。当理发师挑钱时,他学会了用“一人切一人挑”的心理学谈生意,那一刻他亲眼看见了复利(Compound Interest: 通过利滚利实现财富指数级增长)的力量,他明白了钱可以替你打工。
他的“商学院”其实是华盛顿地街九百号那个灰色交易市场。那里聚集了各种灰色生意人,老头们觉得这两个戴眼镜的小孩很有意思,便免费教他们怎么通过倒啤酒卡住齿轮、拔电源作弊等方式“合法”薅羊毛。这段经历让他弄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人靠规则赚钱,有人靠破坏规则赚钱,他必须两边逻辑都通。这种游走在灰色边界的能力,成为了他后来处理反垄断官司、所罗门兄弟危机等事件的深层基石。
赛马场:概率博弈与两条铁律
第四样东西是赛马场,这是少年沃伦学习如何玩“概率游戏”的场所,也是他理解股票市场的雏形。在赛马场,他学会了在垃圾里寻找价值,并利用国会议员父亲的特权,调取了国会图书馆几百本关于分析赛马的书。他自己研究历史数据,进行历史数据回测(Back Testing: 利用过去的数据对投资策略进行虚拟验证),最终将自己定位成了一个量化分析师。
然而,在一次真实的下午,他独自在赛马场输红了眼。一场接一场地下注,输了就想立刻回本,最后把口袋里的钱输个精光。那天傍晚,他坐在餐厅里慢慢吃着一份巨型的软糖圣代,第一次冷冰冰地意识到:他犯了赌徒最大的错——输了就觉得必须当天回本。这一份圣代、这一百七十五美金的代价,是巴菲特这一辈子最贵的一堂课。
从赛马场走出来的那天,他脑子里刻下了两条投资铁律,这也是伯克希尔哈撒韦投资哲学的全部秘密:
- 绝不冲动行事:赛马场的盈利模式就是看准赌徒忍不住一场接一场下注。转化到股市,就是如果不愿意持有十年,那连一分钟也不应该持有。
- 不追损(Losses):跌了百分之二十,下意识想要在同一个股票上回本,或者在栽了的项目上加倍下注,这是人性最古老的陷阱。本质是用情绪去解决本应用理性解决的问题。
巴菲特此后一辈子都没有再犯过这个错。无论是砍掉亏损的伯克希尔纺织业务,还是认赔鞋店、清空航空股,他从来不追上去补救。
十七岁高中毕业时,少年沃伦不仅口袋里有比成年人忙活一年半还要多的五千美金,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那套被调教好、一颗颗螺丝拧紧的操作系统已经定型了。他坐在回家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麦田,还不知道自己将成为“奥马哈先知”,但那个被我们今天称为股神的巴菲特,已经定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