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部泰国小众电影带来的文化冲击

去年我观看了大约20多场电影，其中印象最深的并非雷德利·斯科特的《角斗士2》这类大制作，反而是泰国小众电影《姥姥的外孙》。这部电影口碑极佳，在中国电影市场雪崩的一年里，最终票房过亿，成绩斐然。它在东南亚及其他地区的票房表现更是惊人，当时国内宣传称其为“泰国电影票房冠军”，并在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打破了票房纪录。

影片的主要卖点是感人，宣传海报上写着“一颗感动整个亚洲的催泪弹”。说实话，我个人不太愿意看这类电影，因为它们处心积虑地想让人哭泣。如果电影院里所有人都一把鼻涕一把泪，而自己没哭，会不会显得很冷血？我确实不太容易被爱情、亲情这类家长里短的东西感动。我看《泰坦尼克号》时也哭，但并非是看到杰克和露丝离别，而是看到船沉时，男人们将救生艇让给妇女和小孩，那种伟大的牺牲以及人类在灾难面前的勇敢。我记得当时水都冲到船舱里了，但餐厅里的乐团还在演奏音乐，对死亡没有丝毫畏惧，看到那一幕我才崩不住，哭得稀里哗啦，当时心想，我死的时候要是也能这么帅就好了。

亚洲特有的“催泪弹”电影类型

“催泪弹”这种电影类型是很亚洲的，应该算是一种亚洲特有的类型片。电影的类型分类（genre: 指电影的分类，如喜剧、犯罪、惊悚等）在英语里叫genre，这个词源自法语。常见的电影类型有喜剧、犯罪、惊悚、恐怖等。然而，我们大部分的中国电影，尤其是绝大部分文艺片，都被归类为剧情片（drama: 指以人物关系和情感冲突为核心的普通剧情电影）。张艺谋、陈凯歌、娄烨、贾樟柯，包括宁浩、陆川等所有中国导演，尽管我们觉得他们风格差异很大，但如果按照genre的定义来区分，他们主要作品的类型都是drama，即普通剧情片。

你可能会好奇，把这些电影一股脑地扔到drama这个类别里，是不是太笼统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因为好莱坞给影片分类的作用纯粹是出于商业考虑，它其实就是一种商品标签，不考虑具体内容，只考虑商品性质。就像餐饮行业根据口味，要把不同的餐厅分成烧烤、火锅、淮扬菜、粤菜、川菜等。商品不打标签，怎么制定它的销售策略呢？但西方电影分类的时候，没有“催泪弹”这个选项。

我觉得所谓催泪弹电影应该是一个专有类型，因为亚洲观众特别吃这一套。有的人就是想在电影院里笑个痛快，有的人就是想哭个痛快。因为亚洲人，尤其是东亚的中日韩，平时的感情非常压抑，性格比较内敛，只有在特殊的场合才能宣泄自己的情感。喜剧片通常大卖，资方一般都喜欢投资喜剧，但其实催泪弹电影也大卖。

最初是日本电影行业先开始搞催泪弹这个概念的，比如说像《情书》、《忠犬八公》、《在世界中心呼唤爱》。韩国也有很多这个类型，比如《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听这名字就悲伤，进电影院之前必须得带手纸。香港最典型的就是《星愿》，这个一卷手纸都不够，得两卷，一卷是为电影哭的，另外一卷是心疼张柏芝，那哭得呀，一场戏下来演员都脱水了。

但是请注意，催泪弹不是悲剧。把人弄哭的不一定是悲剧，像周星驰的《大话西游》、《喜剧之王》，它们是非常典型的悲喜剧（tragicomedy: 一种融合悲剧与喜剧元素的戏剧或电影类型），灵丹妙药，百试不爽。其实贾玲的《你好 李焕英》更典型，想想为什么它能拿五十多亿票房？因为它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喜剧加催泪弹，两种类型的结合，先搞笑再煽情。《你好 李焕英》的雏形是个小品（sketch comedy: 一种短小精悍、以幽默讽刺为特点的喜剧表演形式），这是中国所有喜剧节目里小品创作的一个黄金法则：先逗乐，最后升华的部分一定要有煽情。这说明什么呢？说明这就是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最对口的类型，这就是大众口味。

西方的话，美学完全不一样，学院派肯定会告诉你，好的表演应该尽量克制，用过分的视觉刺激，或者说使用这些过分煽情的音乐，把观众逗乐，或者说是用痛苦折磨的方式把观众给弄哭，总之是一种比较低级的美学。总之好莱坞就是不喜欢煽情。当然他们也有特别感人的、特别催泪的电影，英语里的专有名词叫催泪弹电影（tearjerker: 指旨在强烈触动观众情感，使其落泪的电影类型）。但如果你让谷歌给你推荐一些tearjerker的话，大数据给你推送过来的电影，可能我们会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西方观众普遍认为特别感人的电影，有什么呢？比如说《死亡诗社》，这电影确实很感人，但是跟咱们说的这个催泪弹肯定是不太一样的，对吧？再比如说还有什么，我记得它会推荐大卫·林奇的《象人》，这就离得更远了。

《姥姥的外孙》：一个关于遗产与亲情的故事

好了，说回咱们的《姥姥的外孙》。电影的主角是个无业游民阿安，一个泰国华人家庭的大龄青年。阿安的生活可以说是一世无成的典型，自私自利，没钱没工作，整天宅在家里打游戏。有一天，他的堂妹继承了家里一笔不小的遗产，原因居然是堂妹在她爷爷病重期间悉心照料，感动了长辈，结果老人临终前改立遗嘱，把遗产给了这个小姐们儿。男主一听，马上就不困了，哎？还有这种操作？于是他瞄上了自己身患绝症的姥姥，也想如法炮制一番。

姥姥是亲姥姥，但是很多年没见过了。直到姥姥查出癌症晚期的时候，阿安才想起有这么个人。医生说老太太剩不到一年了，准备后事吧。所以阿安计划先伪装自己很孝顺，让姥姥喜欢他，然后呢再哄骗姥姥立遗嘱，把遗产留给他。

对不起我插一嘴，其实这个电影你看了开头，大概也能猜到后面的情节。对中国人来说，这种事在生活中太常见了。而且现实中，因为老人临终关怀阶段立遗嘱的问题，中国家庭几乎没有不打架的，而且往往都打得头破血流。兄弟之间、妯娌之间，很多最后就是因为这个老死不相往来。我觉得咱们很多人都亲身经历过。而且还有那种老人，就是最后他把遗产给了保姆，或者是给了护工。因为老人到最后身边没人，就保姆天天在身边伺候着，所以就把遗产给了保姆。那这种情况下，儿女肯定会打官司，闹到法院去，热闹极了。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中国电影从来没有过遗产争夺战的题材。也许是大家都觉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拍成电影？如果是这么想的话，那这部泰国电影就给我们上了一课。

好，继续讲电影的情节。阿安搬到了姥姥家，计划展开他的“温情攻势”。结果呢，发现这位姥姥可不是普通的老人，姥姥是一个又毒舌、又固执，还特别不好糊弄的老太太。除了姥姥，阿安还得面对一群对手，也就是他的舅舅们。这些舅舅表面上看起来都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其实都在暗中盘算怎么争夺姥姥的遗产。

电影主题的升华：女性主义与传统价值观的冲突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安在陪伴姥姥的过程中逐渐发现，这位刻薄的老太太背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她年轻时经历了生活的艰辛，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但她所有的付出最终什么回报也没有，只因为她是女性。按照华人家庭自古以来重男轻女的传统，女性就不能继承家产。所以当初她自己父亲去世的时候，把遗产全都留给了儿子，也就是阿安的舅公（南方叫舅公，北方叫舅姥爷）。

阿安跟着姥姥去舅公家里一看，好家伙，人家住的是豪宅。这时候阿安慢慢也明白了，老太太手里压根也没什么钱，连给自己买墓地的钱都没有。所以姥姥去找舅公，是想借钱。说是借，其实就是要，她癌症晚期马上就死了，拿什么还呀？老太太的意思是：“当初咱爹死的时候，家产全都给你了，所以你才有本金做生意，现在大富大贵住豪宅，看在咱们亲兄妹的份儿上，给我点儿安葬费，要不我连块墓地都没有。”老太太这要求其实是合情合理的，但是你想想，人家儿媳妇能答应吗？直接就给老太太和她外孙子给轰出去了。

电影进行到这里，主题其实已经完全变了。我看到这儿，我才明白，这实际上是一部女性主义题材的电影。因为后面所有的戏剧冲突，都是围绕着女性在华人家庭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展开的，看得人非常难受。而且呢，有一说一，姥姥自己身上也有浓厚的重男轻女的思维。她自己年轻的时候虽然是个受害者，但是老了以后又变成了加害者。所以到了下一辈人身上，还是换汤不换药，遗产都给了儿子，女儿什么也没有。那肯定没有啊，中国人生闺女不都是为了给儿子换彩礼的吗？

姥姥的身体越来越差，阿安就想尽办法地照顾她，带她去医院，给她买吃的，讲笑话，逗她开心等等。从最开始的功利心态，到逐渐跟姥姥之间产生了真正的感情。他发现姥姥并不是一个什么所谓的遗产金矿，而是一位值得被真正关爱的亲人。而且说实话，她也没什么钱，手里剩的最后一点钱还被欠了赌债的舅舅给掏空了。电影最后，阿安放弃了争夺遗产的打算，他选择真心陪伴姥姥。遗产虽然没有落在他手里，但他赢得了姥姥的信任，祖孙两人在彼此的陪伴中留下了最后一段难忘的回忆。

这部片虽然是泰国电影，但实际上它讲的是泰国华侨的故事。导演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所以它最初的英文名字其实是The Chinese Family，也就是“中国家庭”。后来英文名字改成了How to Make Millions Before Grandma Dies，直译的话就是“如何在奶奶死前赚出一百万”。这个名字很有趣，但是有点太长了。其实IMDb上它现在的名字是Lahn mah，我猜应该是电影泰语名字的发音。也就是说这个电影前前后后一共有三个英文名字。从这里其实你也能看出来，片方在英语国家的发行策略很纠结。事实上北美票房确实也就30万美元，观影的基本都是亚裔，因为西方观众根本看不懂，文化代沟太大了。中国家庭这种扭曲的价值观，他们实在是理解不了。但是对亚洲观众来说，所有人物的行为逻辑简直不要太熟悉。

电影的情节显得非常简单，而且从三分之一不到的地方就开始煽情了，特别煽，非常煽。有些朋友说自己在电影院里第十分钟就开始哭了，一直哭到电影结束，整整哭了90分钟。你是为了电影哭吗？不是，你是为了你自己哭。这种催泪的手法，就叫人物命运的共情。

重男轻女在中国简直是罄竹难书，编剧要想往阴暗了写，那多阴暗都写得出来，不用发挥什么想象力，你只要天天盯着社会新闻看，什么阴间情节都有。但是《姥姥的外孙》这部电影，它基本上躲开了那些阴暗的社会问题，它只保留了人性中温暖的一面。即便是作为反面角色登场的舅舅啊、舅公啊，这些人物相对比较克制，没有渲染仇恨，这在亚洲的影视文学作品当中是非常罕见的。你看看隔壁的韩国、印度，类似的题材，那口味就重多了。家庭仇恨那是可以拍成惊悚片的。你具体举例子的话有很多，我就说个其中最极端的吧，比如有一部韩国电影叫《金福南杀人事件始末》，那个口味真的太重了，我都不敢再看第二遍。它讲的是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农村，有个任劳任怨的儿媳妇，常年被丈夫、婆婆和小叔子欺负，她自己的女儿也被欺负，最后还被弄死了。不但女儿被弄死了，警察还不管。女主一怒之下奋起反抗，把丈夫和婆婆全都宰了，不但把婆婆宰了，还宰了小叔子，还有村里所有的人，全村都给屠了。这是真实事件改编的，你们要是口味特别重，可以去看看。

但是你站在片方的角度想想啊，一部R级电影（R-rated film: 指美国电影协会电影分级制度中，限制17岁以下观众必须由父母或成人陪同观看的电影），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太高的票房，也不可能引起广泛的传播与讨论。用比较温和，不冒犯男性观众的方式，去传递一个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观点，不要太极端。我觉得对于一部电影来说，它所能尽到的社会责任就足够多了。不要把电影当成向整个社会下战书，它毕竟是个商品，这世界上没有电影是不要求票房回报的吧？所以《姥姥的外孙》恰到好处的共情，点到为止。要是真往阴暗了拍，往社会现实上拍，那就拍成法制节目了。而且这部电影说是催泪弹，但从宣传策略上来说，它是尽力把自己包装成了喜剧片。不过我个人觉得这电影没什么笑点，至少和开心麻花那种小品型的电影相比，它绝对算不上是一个喜剧。

中国传统文化符号与生死观

从摄影的角度上来看，这部电影拍得非常美，像是一部全方位展示中国养老文化和殡葬文化的纪录片。细节非常丰富，而且充满了符号的隐喻，可以说视觉符号是抓得非常准的，非常值得中国同行们学习。比如说电影中反复出现的石榴树，看起来这个有点像日本电影里边经常出现的那个竹子、蝉鸣之类的。这是影片当中最关键的一个细节，反复地出现，导演是力图通过这个隐喻向世界传达中国文化的特点。因为石榴里面有很多籽儿嘛，在儒家文化（Confucian culture: 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体系，强调孝道、伦理和社会秩序）看来，就是儿孙满堂的意思。传统的中国伦理当中，一个人在其他方面有再大的成就，只要你没有孩子，中国社会就不接纳你，当然也不可能认可你，就像是剥开了以后没有籽儿的石榴，外表再光鲜也是废物。

但是光孩子多还不行，子孙后代必须还得按时烧纸、烧香，在祠堂里供奉牌位，每年的清明节、中元节还有忌日，他都得祭拜，这就是孝道嘛。这样我们死后在另一个世界，也就是所谓的阴间（underworld: 中国传统信仰中人死后灵魂所去的世界，与阳间相对），就会享受到阳间没有的好处。阴间大概就可以理解为西方的天堂吧，但是和天堂有一个很大的区别，阴间是现实主义的。我们不追求什么灵魂的不朽、什么超然、永恒、圣洁之类的，这些通通都不追求。我们认为阴间和阳间的世界完全一样，就是挪个地儿，换另外一套，阳间有啥，阴间就有啥，镜像世界。只不过人在活着的时候没有办法选择自己出生在什么阶层，比如有的人生来他就是农民，有的人呢生来是贵族，活着的时候你是不能改变命运的。但是死了以后，你在阴间的生活质量不是由你的出身决定的，而是取决于你的子孙后代想让你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你的子孙后代通过阴阳两个世界之间的媒介，把源源不断的物资传送给你，供养你，你在阴间被供养的物资越多，你的生活质量就越高。太抽象了，其实这媒介就是烧纸（paper burning ritual: 中国传统祭祀习俗，通过焚烧纸钱、纸扎等物品供奉逝者）。

《姥姥的外孙》里烧纸的镜头让我印象非常的深刻。咱们觉得习以为常，实际上英文里没有特别恰当的词来形容烧纸，burn paper是不对的。迄今为止也没有关于这种世界观的详细研究，学术上是一片空白的。因为咱们的烧纸它烧得太具体了，咱们不是光烧纸钱，什么都烧，汽车、包包、房子、佣人、二奶，这外国人他肯定看不懂啊。其实烧纸才是最应该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非遗: 指各民族世代相传并视为其文化财富的各种传统文化表现形式）的，这为啥不去申非遗呢？多光宗耀祖啊。你试着想象一下，咱们死去的亲人在阴间，住在地中海风情的二层小阴宅里，户型好，没有公摊，开阴车，吃阴食，背着阴包逛阴街。我妈就跟我说：“儿子呀，将来妈死了以后啊，别的都无所谓，就怕闷得慌，你想着给我烧个相声演员来，天天给妈说相声，陪我聊天，省得闷得慌。”后来这事儿我跟我媳妇说了，她一听就不乐意了，说：“相声演员，那相声演员的段子都是抄的，他也没有原创能力，那颠过来倒过去就那么几段儿，听着听着就听腻了，你给她烧那玩意儿干啥呀？”我说：“媳妇你放心，这样啊，你死了以后，我给你烧个杨笠。”

烧纸这种文化算不算是一种宗教呢？不算，但是它表露出很多跟宗教类似的特质，因为我们对死的重视是超过生的。欧洲中世纪的宗教氛围特别浓厚，所以非常野蛮封闭，社会是不会往前发展的，因为所有人的生存意义它只围绕着你死后能不能上天堂，活着的时候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或者说人类的生命本身它只是一个过渡阶段。中国旧社会的氛围其实跟它很像，都是修来世，活着的时候就是吃苦，死了以后才能享福。你仔细看这部电影，它里面所有的细节，就是在科普这种世界观。我估计西方观众没法理解为什么姥姥一辈子过得那么穷，那么苦，但是老太太唯一的愿望却是给自己买一处价值100万泰铢的墓地。这电影的名字就是从这来的，不是说英文标题是“如何在姥姥死前赚到100万”吗？因为老太太的遗愿是给自己买一块墓地，那个墓地值100万泰铢。我查了一下，泰国的平均家庭收入是每月两万七千多泰铢，而平均家庭支出是超过两万泰铢。也就是说，一个家庭省吃俭用，每个月最多最多也就储蓄不到一万泰铢。而100万泰铢大致是相当于一个泰国家庭十年的家庭储蓄。你注意啊，是相当于至少整整十年的家庭储蓄，而且这还是理想状态下，实际上十年不可能攒下来这么一笔巨款。熟悉吗？太熟悉了。这种价值观在中国老人当中非常普遍，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舍得买，死了以后却要买那么贵的墓地？北方可能略好一点，南方比较传统的那种福建广东的家庭特别讲究这个。

问题就在于呢，现在的年轻人活得压力那么大，活都活不起了，谁还顾得上死人的需求啊？你算算，给一个老人买块墓地，最少要攒上十年的钱。你再算上老人临终前三个月的医疗费，动不动一百多万出去了。你上头要是两个老人呢？一辈子白干了，就光给太平间打工都不够的。所以说中国人现在不但活不起，连死都死不起。这电影里说的是泰国的华侨，也就是潮汕人，但中国的情况实际上更惨，因为中国的墓地非常贵，而且是稀缺资源。最变态的是什么呢？在中国买墓地，实际上是租墓地，它不是买，因为中国所有的土地都是国家的呀。墓地跟房地产一样，它也同样存在土地产权的问题，而且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个明确的说法，法律上是一片空白。房地产土地产权多少？70年，对吧？小产权40年。墓地按照现行的规定来说是多少呢？20年。那20年之后怎么办呢？不知道。据说要花钱续期。那要是家里没钱续租呢？难道把骨灰刨出来还给你吗？这太荒谬了。就这样，中国人还在疯狂的买墓地，我是真的不理解。有的人会在自己三十多岁的时候就给自己买墓地，不仅给自己买，还要给自己的老婆孩子、父母和岳父岳母买，全家一起买墓地，套餐还有折扣呢。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询过价。

电影的艺术手法与对中国电影的启示

咱们回到电影本身，注意看电影当中烧纸的镜头，主人公也是给亲人烧了栋房子过去。我猜房地产在泰国也是人们生活当中不可避免的沉重负担。泰国在1997年遭遇金融危机之后，经济一蹶不振，它就跟日本失去的30年差不多。经济衰退的过程当中，实际上是产生了很多社会问题，比如说什么巨大的贫富差距、阶级固化、年轻人的普遍失业以及女性地位的低下，跟咱们这边一样一样的。不过这部电影没有深入讨论那些社会问题，主要聚焦在女性上。《姥姥的外孙》当中，其实祖孙三代人都是男权社会的牺牲品。全片当中最精彩的一句台词是由男主人公的母亲说出来的，她说：“这个社会，儿子继承遗产，女儿继承癌症。”这句台词就算是中心思想吧，基本上看到这里，电影院里已经哭成一片了。

但我实在是不觉得感动，我不是说这个电影不好，电影本身是挺好的，但我真的哭不出来。姥姥这个角色浑身上下充满了矛盾，她一生都在介怀于她自己的父母把遗产全都留给了儿子，自己作为女儿什么也没得到。然而问题就是，她自己在临终前也是这么干的呀，她自己最后不也是把所有的遗产留给了家中的男性吗？尽管这个电影最终的结局使用了很多温暖明亮的画面刻画祖孙之间的感情，但我始终认为，这根本就不是喜剧，而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因为故事当中所有的人物都非常的令人反感和厌恶，他们根本就没有反思自己的人生，而是固执地守护着那些非常令人困惑的传统价值观，尤其是站在现代人的角度上来看，你完全没办法接受姥姥这一整套的说教。同样的题材，如果换成是日本导演中岛哲也来拍的话，大概会变成《被嫌弃的姥姥的一生》。

说到这里就要说一句，《姥姥的外孙》其实在很多方面不太像一部典型的泰国电影，它更像是一部日本电影。只不过日本电影当中经常出现的那些视觉符号，比如说新干线、樱花、还有那些神社，在这个电影当中，它换成了泰国的城际列车、石榴树和中式的祠堂。我觉得学的挺像，这种思路不错。有的人说感觉电影受到了是枝裕和的影响，我觉得表面上，因为是枝裕和是批判社会现实的，但是这部电影基本上没有讨论什么现实问题。除此之外，演员表演也有点学日本电影，就是那种淡淡的，很平静，说话点头的那种，不太像泰国人。我们以前看的泰国电影，比如说像《天才枪手》这一类的，节奏非常明快，演员也不这么演戏。

但是这部电影对中国电影来说非常值得借鉴，因为首先呢，它成本很低。很多拍摄场景选用了实景，也没有美术工作的痕迹。比如医院里的镜头，就真的是找了个医院；超市里的镜头，就是随手找个超市。通常只有学生作业和独立电影才这么干，正常的电影都是要做搭建的。也许是导演为了追求细节的真实，也或许是预算非常紧张。但这样呢，就使得有些镜头显得比较局促，画面也是色彩比较杂乱，灯光也是比较简陋，像是在看纪录片。香港导演许鞍华的很多作品也是这么拍的，《姥姥的外孙》有很多场景看起来其实也跟香港差不多，因为都是潮汕人的社区嘛。很多人喜欢许鞍华的电影，但是资本可不喜欢，因为那种小成本独立电影不赚钱，投多少赔多少。但有了《姥姥的外孙》这个案例呢，类似的题材你要是再去做pitch就不一样了，这电影可是席卷了整个亚洲啊，在中国票房也过亿了。我觉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在中国拍，成本也就是1500万左右。我稍微科普一下，大家可能不知道，一般来说，1500万人民币就是国内的最低级别的院线电影的投资规模，再低就是网大了。当然现在国产院线电影多糙的都有，我觉得有些连150万都用不了，早就不讲武德了。但是不抬杠的情况下，如果一部1500万左右的小成本催泪弹能在国内票房过亿，资方都要笑出鼻涕泡。

其次就是这部电影，它有很多对于中国文化的科普，对全球的华人、亚裔来说，具有一定的共识，所以它才能成为感动整个亚洲的一颗催泪弹嘛。你中国电影为什么不行呢？因为领导整天想着文化输出（cultural output: 指一个国家或地区将其文化产品、价值观和生活方式传播到其他国家或地区的过程），结果中国导演搞了很多宏大叙事（grand narrative: 指以国家、民族或重大历史事件为背景，展现宏伟主题和深刻意义的故事），就是很少关注到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上。这就跟伊朗电影很不一样，你反观伊朗电影，伊朗电影在世界上的地位那比中国电影高太多了。我们能说出很多影响世界的伊朗电影，但他们关注的点从来都不在那些宏大叙事上，比如说像《一次别离》之类的。伊朗电影好电影太多了，但中国上一次拍这种电影是什么时候呢？你还记得起来吗？我觉得至少要倒退回90年代以前了吧。最近20年来，中国官方每一年送到奥斯卡评委会竞逐最佳外语片的电影，你自己看看都是些啥？这个片单我给你们念一遍啊：《十面埋伏》、《无极》、《满城尽戴黄金甲》、《梅兰芳》、《唐山大地震》、《金陵十三钗》、《一九四二》、《大唐玄奘》、《战狼2》、《夺冠》、《悬崖之上》、《流浪地球》、《哪吒之魔童降世》。你就把这片单捋一遍，就能明白为什么中国做不了文化输出了。你这些宏大叙事跟外国观众有什么关系？人家怎么跟你共情？就像春晚小品一样，每年都要求感动中国，但是观众哪一次真的感动了呢？你那不叫感动中国，那就是领导的自我感动。好了，这就是本期的全部内容，如果你觉得内容有意思的话，欢迎点赞关注，给我留言，我们可以在留言区充分的交流，咱们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