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背景:从密歇根博士到 AQR 研究员
[主持人]: 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今天非常高兴请到了 Steve Hou,做我们这一期专门聊一聊宏观经济,还有他对于 AI 的看法。Steve,非常欢迎来到我的这个播客节目。
Steve Hou: 谢谢你的邀请,很长时间关注你的频道。
[主持人]: 我邀请 Steve 的主要原因是前两天我经常看的一个英文 Podcast,Steve 突然出现在封面了。我发现你对于 AI 还有宏观经济其实是有挺深的见解的。我挺好奇,你的背景是在这方面有过专业训练的是吧?
Steve Hou: 对,我实际上是学宏观经济的。我的博士在密歇根大学(University of Michigan)读的就是这个,一方面是宏观经济,另外一方面是传统的资产定价金融(Asset Pricing)。虽然我当时研究的课题有点太早了,但现在想起来还挺有意义。当时我在研究美国债务结构的问题,即如果一旦通胀回来,股票和政府债务出现正相关的时候,政府债务应该如何处理。如果美联储需要缩表(Quantitative Tightening),对利率长端有压力时,该如何控制债务结构。
[主持人]: 那其实相当于你研究的主要是国债喽?
Steve Hou: 对,当时主要研究的是国债。国债其实是一个基础,之后还会有风险溢价(Risk Premium),但最大的基础风险还是来自于国债。
[主持人]: 那你后来 Ph.D 毕业之后,是去做经济学家了吗?
Steve Hou: 没有。我当时毕业以后试图想去学术界,在美国内外找了一圈工作,最后发现最好的工作实际上是回到了私企。我去了一家很有名的对冲基金叫做 AQR Capital。
[主持人]: 那你在 AQR 主要做什么工作呢?
Steve Hou: 做的是 Alpha Research,研究中频信号,看怎么样组合股票模型。
[主持人]: 是会结合那种宏观政策环境下,看哪种资产表现更好吗?
Steve Hou: 那倒是没有。如果你做股票这种系统性策略(Systematic Strategy),一般用的是公司层面的信号更多一些,比如最基础的价值(Value)和动量(Momentum)。但我个人的背景来自于宏观,所以我也会时时刻刻在想,怎么样能够把一些宏观元素放到投资策略里面来。
宏观研究的局限性:数据匮乏与“叙事陷阱”
[主持人]: 我之前读过高盛(Goldman Sachs)的策略师 Peter Oppenheimer 写过两本书,他认为宏观类似于隐马尔可夫模型,你知道他在哪个状态,就知道哪种资产表现更好。这种宏观投资策略是基于模型计算的,我不知道理解对不对?
Steve Hou: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说实话,宏观现在的问题是它没有足够的数据。大家都希望把更精确的科学方式放到金融上,但宏观经济从二战以后,美国商业周期也就经历过这么几个大的拐点。每一个拐点内部发生的事件,实际上都是同一件事情,只不过你从不同角度来观察它而已。比如 70 年代的通胀问题、2000 年的泡沫问题。高频观察可能知道得多些,但大部分时候并没有更多信息,数据量远远不够。
[主持人]: 像 Ray Dalio(瑞·达利欧)特别喜欢讲历史故事,靠二战前后的模式。从你的视角来看,他的框架是否也有局限性?
Steve Hou: 我觉得他们都有巨大的局限性。不光是 Ray Dalio,包括从桥水(Bridgewater)出来的这些人,他们看问题会有一种历史大叙事的逻辑。但历史大叙事就是叙事,你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假设,认为世界是这样一个大的秩序,然后再去套数据。因为数据不够,你很容易产生严重的过拟合(Overfitting)。所以为什么你看他们很多人都会有看空偏见(Bearish Bias),这跟他们的训练轨迹有关。
投资哲学:寻找“烂公司”的反转点
[主持人]: 那你一般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研究 Alpha?
Steve Hou: 我个人很喜欢看那些不用系统方式投资的人是怎么想问题的,然后把他们的直觉用系统的方式总结起来。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有一句名言:数据和个例(Anecdotes)之间经常不吻合时,往往个例是正确的,只不过我们测量问题的方式有问题。在金融市场里,你希望看到跟别人不相同的观点。
[主持人]: 你能举个例子吗?
Steve Hou: 我有个朋友在 Twitter 上叫 SteveStreaming,他有一个直觉:他喜欢买那种很烂的公司(Shitcos)。他说很烂的公司变得不那么烂的时候,是最好的投资。像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劝巴菲特以合理的价格买高质量的公司(如苹果、Costco),很少有人故意去投长期亏损的烂企业。但这些企业有个性质:当它烂到极致被大家放弃后,一旦开始有起色,股价会像喷井一样增长。
[主持人]: 比如两年前的 Carvana?
Steve Hou: 对,Carvana 这种二手车公司,2021 年被炒到 300 多美元,后来跌到二三十元。当大家确定它会破产但它没破产时,它又奔回了 400 多美元。这就是经典的盈利反转(Earnings Inflection)。如果你系统地找出这些从“坏”变到“不那么坏”的企业形成组合,回报是非常高的。
AI 泡沫论:这是一个“生命周期泡沫”
[主持人]: 你在 2023 年就预言 AI 泡沫如果不比史大,至少也和 Crypto(加密货币)泡沫一样大。你当时为什么会有这种判断?
Steve Hou: 2023 年初 ChatGPT 刚出来,我一个朋友买了 Supermicro(超微电脑,SMCI)。当时 SMCI 市盈率只有两倍,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后来从 80 美元涨到了 1200 美元。2023 年 5 月我看到美银的一个图说 AI 是 Baby Bubble(婴儿泡沫)。大家很关注第二个词 Bubble,但我更关注第一个词 Baby——婴儿全是要长大的。
Steve Hou: 泡沫取决于不确定性。当时我们不知道大语言模型(LLM)是不是正确的范式,这种不确定性具有正偏态(Positive Skew),很适合作为一个泡沫载体。它至少可以跟 2000 年的互联网泡沫相比。Crypto 虽然热闹,但承载的实际经济应用场景太小,大厂很少下场参与。而人工智能不一样,各个大厂都蠢蠢欲动,它有一个很长的跑道(Runway)。
[主持人]: 但很多宏观研究者容易变成永久看空者(Permabear),你怎么克服这种职业本能?
Steve Hou: 我看东西是以宏观为基础,但也看个股。个股选择中你会发现 Momentum(动量)是很常见的因素。我不会以道德理念去质疑一个东西应不应该发生。如果它会涨 10 倍再跌回来,我能不能参与涨 10 倍的中间一部分?如果你只看宏观,可能会错过个股上面体现的很早的信号。
[主持人]: 你对“泡沫”的定义是什么?
Steve Hou: 我指的不是一个瞬间(Snapshot),而是整个生命周期(Life Cycle)。我期待从 2023 年开始,未来几年会出现整个生命周期:从企业用现金流支持投资,到借债投资,杠杆越来越高,脆弱性越来越大,一直到最后破灭。如果内部投资产生了回报,它反而会延长泡沫的时长。
巨头的博弈:Hyper-scalers 的投资回报
[主持人]: 现在这些巨头(Hyper-scalers)开始发债支持数据中心建设,按照你的定义,是不是进入后期阶段了?
Steve Hou: 虽然大家不习惯轻资产垄断企业开始借债,但目前我并没看到这种投资对业务主体有不好影响。相反,比如 Google,它通过 AI 加深了云服务的绑定,甚至从“千年老三”有跃居第一、第二的趋势。Meta 虽然没有云服务和热门大模型,但它用 AI 做广告定位(Ad Targeting)做得炉火纯青,广告收入甚至可能超过谷歌。到现在为止,并没有明显证据表明这些企业变坏了。
[主持人]: 但利润现在都集中在上游硬件(如英伟达、存储),下游模型公司好像并没享受到这么多利润,这健康吗?
Steve Hou: 卖铲子的人变多了,这是产业的扩张。至于推理(Inference)端,由于供不应求,提供运算服务的 Hyper-scalers 其实是有定价权的。
[主持人]: 很多人质疑 NeoCloud(新云)公司在会计处理上玩手段,拉长显卡折旧年限。如果需求端崩溃,这些债务会变致命吗?
Steve Hou: 这种不确定性反而延长了泡沫持续的过程。至于需求端,虽然 ChatGPT 免费用户多,但我们还没观察到 AI 在经济合理定价模式下的需求弹性(Demand Elasticity)。现在定价显然是被企业补贴的。未来一年,随着价格上涨,我们会观察到真实的算力需求。
宏观视角:美国经济的软着陆与 K 型走势
[主持人]: 高盛分析师认为,要回收 1 万亿以上的 CAPEX(资本支出),必须大规模取代高薪白领,但现在 AI 成本比人贵。这是一个悖论吗?
Steve Hou: 现在的确面临两个隐忧:一是算法效率提升(Algorithmic Efficiency)是否会让硬件投资贬值;二是投资回报率(ROI)问题。为什么 AI Lab 都开始雇宏观经济学家研究 GDP?因为回报的数量级必须达到 GDP 增长的规模才能合理化投资。但我认为这些巨头有一种“笃信”,认为只要通过 Scaling Law 不断加大算力,真的可以达到 AGI。
[主持人]: 我们现在处于泡沫周期的哪个阶段?
Steve Hou: 我觉得是 3/4 阶段。最后 1/4 可能表现得更加疯狂。
[主持人]: 美国经济现在的软着陆叙事你怎么看?如果 AI CAPEX 停了,会陷入衰退吗?
Steve Hou: 虽然个别季度硬件投资贡献很大,但美国 60% 以上的增长还是来自稳健的服务型消费。大基建和 AI 趋势是一脉相承的,如果崩盘肯定有致命打击。上层富裕美国人由于资产上涨,愿意在服务业消费(如旅游、医疗),这解释了 K 型经济。
[主持人]: 但密歇根大学消费信心指数跌到了低点,储蓄率也在下降,车贷违约率在上升。这些不指向衰退吗?
Steve Hou: 我是密歇根毕业的,但我对密歇根信心指数最不引以为豪,它是个不怎么可信的东西。如果你看 Conference Board 的指数,表现平平。大家是用脚投票的,信用卡的实际消费趋势最近在回暖。美国就业市场现在是不温不火,虽然年轻人找工作难,但被开除率(Layoff rate)处于历史最低水平之一。只要你有工作经验,离职后基本能再找到工作。
美联储与地缘政治:鲍威尔的遗产与 Warsh 的挑战
[主持人]: 你怎么评价 鲍威尔(Jerome Powell)?特朗普骂他是“低智商”、“太迟了”。
Steve Hou: 我非常欣赏鲍威尔。他可能是美联储历史上最好的主席之一。他不是学术派,是律师和私募(PE)背景,有私企直觉。他犯过最大的错误是 2021 年的“暂时性通胀”(Transitory)判断,加息太慢。但这很大一部分是政治原因,拜登政府迟迟不提名他连任。他分析问题非常冷静、诚恳,不被政治裹挟。他每年拿 20 万美元年限,本身很有钱,真的是在为公职服务。
[主持人]: 怎么看候选人 Kevin Warsh?
Steve Hou: 他的能力没问题,但他为了拿到工作,肯定向特朗普做了不少承诺。他现在以 AI 提高劳动力为理由支持预防性降息(Preemptive rate cuts),但在传统经济指数里还没看到这种体现时就这么说,对我来说是个 Red Flag。
[主持人]: 沃什支持预防性降息但支持缩表,你怎么看?
Steve Hou: 我不认为他能做到。激进缩表对长期利率有巨大影响。特朗普对股市和 10 年期美债利率(10-year Yield)很敏感。缩表会造成不可预测的二阶效应(Second Order Effects),比如私募信贷(Private Credit)爆雷。我不认为沃什有这样的政治资本在中期选举前去做这件事。
总结:投资的“避风港”
[主持人]: 最后聊聊美元霸权,如果通胀压力一直存在,美元会贬值吗?
Steve Hou: 美元贬值和对美元失去信心是两回事。只要大家继续使用美元,贬值不是最重要的。全球财富分布不均,财富必须流入资产,而最高价值的高质量资产(Quality Assets)都在美国。就像萨默斯(Larry Summers)说的:欧洲是博物馆,中国是监狱,日本是养老院。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主持人]: 你个人的投资重点是什么?
Steve Hou: 继续关注 AI 概念,跟踪它的瓶颈(Bottlenecks)。长期来看,能源(Energy)是美国特别大的一个瓶颈。只要投资趋势和美国经济向好方向不变,跟踪 AI 创造的瓶颈点就不会有太大错误。我会重点关注 Hyper-scalers 的 CFO 们怎么看投资回报,他们比我们更担心这个问题。
[主持人]: 非常感谢 Steve 的分享!
Steve Hou: 谢谢。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teve Hou, Jerome Powell, Kevin Warsh
公司/组织: AQR Capital, NVIDIA, OpenAI, Meta, Google, Federal Reser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