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一座被遗忘的金融中心
在资本的历史长河中，许多伟大的城市曾作为世界金融的中心，一次次改写人类经济的进程。佛罗伦萨、阿姆斯特丹、伦敦、纽约等名字我们耳熟能详。然而，在这些资本地标之外，安特卫普这座如今比利时的一个中等城市，却一直困扰着我。很多人可能都没有听说过它，但当我深入研究中世纪资本史时，它反复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逐渐意识到它的历史地位并不逊色于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城市。
令人费解的是，直接关于它的资料却很少，它好像是一个被遗忘的“金融中心”。安特卫普成了我理解资本发展史中的“缺失的一环”，让我充满疑问。我试图通过不同资料中的零星信息拼凑出它的历史画卷，但这些依然无法满足我的好奇心。所以，我来到了安特卫普，想探索一下这个被遗忘的欧洲中心。为了这个话题，我还绕道去了一趟葡萄牙。这次旅行没有让我失望，我看到了太多书本给不了的东西，甚至偶遇了比利时国王，这部分我们稍后再说。
安特卫普曾拥有无尽的繁荣、财富和文化。它的金融业曾掩盖了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的光芒，市场的繁荣让所有的竞争者都望尘莫及。然而，历史似乎对这座城市开了一个玩笑，突然间夺走了本来属于它的地位，使它未能如阿姆斯特丹、伦敦或纽约那样在资本发展史上熠熠生辉，把它的辉煌隐藏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今天，我将讲述它的故事：安特卫普是如何崛起的，它如何改变资本的进程，最后又为何会突然衰落并被世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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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特卫普老交易所的独特之处
现在我们回到视频，继续我在安特卫普的探索。安特卫普历史上的辉煌就像我现在要找的地方一样，它很隐蔽，一不小心就会错过。我终于找到了它，它就躲在这些建筑物的当中，我要找的就是这个建筑——安特卫普的老交易所。它始建于1531年，历史上曾两次被大火烧毁，你现在看到的就是第二次大火后1872年的重建。
为什么说这个地方难找呢？因为它是在周围建筑的缝隙里建造起来的，它的围墙就是周围建筑的墙面，它好像是被硬塞进去的一样。那么，为什么这个建筑被安插到了一些建筑的缝隙当中呢？当年老交易所的上面有一个石头牌匾，上面刻着一行字：“为世界各国、各语言商人之所用……”这句话并不是一种象征性的语言。16世纪上半叶，安特卫普是欧洲新的贸易和金融中心，来自各国的商人都在这个交易所里进行交易。
这个交易所的另外一个大门旁边有一个塔楼，它的作用就是让商人爬到塔楼上去观察对面河上的商船是否到港。很多商人在这里都有他们的私人住宅和办公室，所以这个交易所不能去遮挡他们的视线。但同时，它又必须安放到同时距离商人和港口比较近的位置。于是，它就被安插到了这些已有建筑的缝隙当中。这个交易所在资本发展史上有着至关重要的位置，它被叫做“the mother of all exchanges”（所有交易所之母）。在继续讨论它的重要性之前，我们首先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安特卫普是如何崛起的呢？
葡萄牙大航海与安特卫普的崛起
我现在在葡萄牙的里斯本。安特卫普的崛起和这里息息相关。15世纪，葡萄牙人从我身后的这个港口出发，打开了去往非洲、亚洲以及美洲的航线，开启了他们的大航海时代。他们的商船带回了香料、珠宝和丝绸，想要把这些奢侈品卖到欧洲内陆，他们需要一个更加便捷的港口。1501年，葡萄牙人满载从亚洲运回来的香料商船第一次开往了安特卫普，开启了安特卫普的黄金时代。
安特卫普并不直接临海，斯海尔德河（Scheldt River: 流经法国、比利时和荷兰的河流，是安特卫普港的命脉）狭长的河道把它连通到80公里之外的开放海域。这个独特的位置允许商船到达更加靠近内陆的地区。但是葡萄牙人选择安特卫普作为贸易港口不仅仅因为它独特的地理位置。16世纪初，安特卫普的竞争对手布鲁日由于政治和战争的关系逐渐衰落，而河道的积沙让它彻底丧失竞争力。更靠北的阿姆斯特丹还在发展的初期。安特卫普成为了商人们的自然选择。到1520年，几乎每天都有葡萄牙的商船抵达安特卫普。
犹太商人与开放环境的吸引力
随着葡萄牙商船前往安特卫普的不仅仅只有香料、宝石和奢侈品，还有犹太人和他们的财富。我现在在里斯本市中心，身后是一个不起眼的纪念碑。1492年，西班牙开始驱逐犹太人，有12万犹太人逃离到了邻国葡萄牙。但是这里并不安全，想要留下来需要缴纳昂贵的赋税并且强制皈依天主教。1506年，里斯本发生了犹太人大屠杀，就是这个纪念碑上所讲述的内容。从此之后，许多犹太人不得不再次寻找新的家园，而安特卫普成为了他们理想的避难所和逃往土耳其的中转站。
这是因为安特卫普所在的低地国家历史上向来是不同政治宗教影响力的交界处。同时，在1500年前后，这些地区的统治者主张商业和贸易自由，为安特卫普创造了一个相对稳定和包容的环境。这种政策环境与地理位置共同吸引了欧洲各地的商人、知识分子、艺术家以及不同宗教的信徒，其中就包括那些寻找新家园的犹太人。所有这些因素共同促成了安特卫普繁荣的贸易和金融网络的形成。
1512年逃到安特卫普的犹太人里有一位叫做迪奥戈·门德斯（Diogo Mendes: 16世纪葡萄牙裔犹太商人，在安特卫普建立了庞大的香料和珠宝贸易帝国），他来自当时犹太人的一个名门望族。他的哥哥弗朗西斯科在葡萄牙开创了门德斯银行并负责为葡萄牙国王运营香料贸易。在两个人的配合下，迪奥戈在安特卫普成为了欧洲最大的香料以及珠宝运营商。后来他们家族也成为16世纪上半叶欧洲最富有的家族之一。我们当代人很难想象香料生意有多赚钱。我现在是在热罗尼姆斯修道院（Jeronimos Monastery: 位于葡萄牙里斯本的世界文化遗产，是典型的曼努埃尔式建筑典范），建造它的钱就来自5%的对香料生意征收的税。本来这个修道院的设计是一个一般规模的建筑，但是香料贸易太赚钱了，导致它盖了100多年的时间最终成了这样一个超级豪华的庞然大物。香料生意不仅为葡萄牙带来巨大财富，安特卫普作为欧洲最大的香料贸易中心，它的命运也被彻底改变。
金融创新：永不停歇的货币市场
持续繁忙的国际贸易让安特卫普老的交易所不堪重负，于是在商人的要求下，这个新交易所就建立起来了。要知道的是，在中世纪的欧洲，贸易一般都季节性地发生在各个集市。但是安特卫普的贸易是每天大规模地发生，所以这里也被称作永不停歇的集市。
这个交易所的重要之处不仅仅在于它为商人们提供了一个长期的交易场所，更重要的是它承担了证券票据的交易功能，它开创了世界上第一个货币市场（Money Market: 专门进行短期资金借贷和交易的市场），彻底改变了钱的定义。我们以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解释：在中世纪，商人们用一种叫做汇票（Bill of Exchange: 一种无条件支付的承诺，用于国际贸易结算）的工具进行贸易，但这种汇票不能转让。比如，张三承诺3个月后付给李四1000枚金币，李四就必须等3个月。但在安特卫普交易所，李四可以提前将这个汇票以950枚金币的价格转给王五。王五在3个月后可以从张三那里拿到1000枚金币。这就是所谓的“折现交易”（Discounting: 票据持有人在到期日前将票据以低于面值的价格转让给第三方，提前获得资金）。这是货币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代表人们逐渐可以开始通过票据和纸钱进行交易，逐渐摆脱了金属货币的束缚。
文化艺术的辉煌：鲁本斯与马西斯
安特卫普的黄金时代可不只是贸易和金融，它的文化和艺术同样熠熠生辉。我离开了那个满是历史的交易所，开始了我艺术之旅。第一站就是这个被赞誉为安特卫普艺术瑰宝的皇家美术馆（Royal Museum of Fine Arts Antwerp: 位于安特卫普的著名美术馆，收藏了大量弗拉芒艺术家的作品）。我就是在这里碰上的比利时国王，这是我至今距离任何国王最近的一次。这个美术馆真的太棒了，即使有国王来访，他们也没有清场，没有提前通知我们有这样的“特别嘉宾”到来，我们游客还是可以正常参观，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现在所在的展馆里放满了鲁本斯的作品。如果你来安特卫普，你到处都会发现鲁本斯的影子。其实，像鲁本斯这样有名的艺术家在安特卫普非常多，而且他们都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是精明的商人。这是因为安特卫普在当时除了是一个贸易中心，其实还是一个艺术品交易中心。我们知道中世纪的文艺复兴主要得益于像美第奇家族这样的富商的赞助，几乎所有的艺术品交易都需要事先有人去花钱定制。艺术品主要是这些权贵阶层的消费品。但在后来，在安特卫普，他们就出现了那种现成的已经制作好的艺术品，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艺术品生产。普通人也可以像我们当代人一样，去商店购买一个已经提前画好的有固定主题的文艺作品。比如我身后的这个作品的作者叫做昆廷·马西斯（Quentin Matsys: 16世纪弗拉芒画家，安特卫普画派的奠基人之一），他是当时安特卫普可以说最有钱的一个画家。他开了很多的画廊，除了贩卖自己的作品，还贩卖其他艺术家的作品。同时，他收了非常多的学徒，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
印刷业的繁荣与思想的自由
在16世纪初，让安特卫普名声大噪的除了它的贸易和艺术，还有它的印刷业。我现在在安特卫普著名的普朗坦-莫雷图斯博物馆（Plantin-Moretus Museum: 欧洲最古老的印刷出版机构之一，见证了印刷术和出版业的发展）。在当时宽松的政治宗教和印刷环境下，安特卫普就成了人文主义的摇篮。当时在安特卫普出版了大量的涵盖不同话题的书籍。实际上，在安特卫普，你作为一个印刷者是不选边站的，什么书你都会去印。比如在英国的天主教时期，这里会去印刷一些英文版的圣经和新教的圣经，然后被偷渡到英国去贩卖。当然，这里也会印一些所谓其他的“异端邪说”的文本，比如加尔文主义的宣传册子等等。
实际上，如果你去看历史，如果一个地方能够成为一个经济贸易和金融中心，那么它一定是政治和宗教环境宽松的，它的出版业一定是发达和自由的，它能够允许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族群、不同的思想来这里进行交汇并且传播。而16世纪初期的安特卫普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政治、宗教和思想的宽松为安特卫普的崛起创造了条件，而它的突然衰落也正是因为这些条件的恶化。
宗教冲突与政治压迫：衰落的开始
我现在所在的是安特卫普的圣母主座大教堂（Cathedral of Our Lady: 安特卫普的标志性建筑，哥特式风格，欧洲最高教堂之一）。它花了两百多年的时间建造，最终于1521年建成。这里是安特卫普的骄傲，只有最重要的活动才能在这里举办。1540年，我们的香料大王迪奥戈在这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然而不幸的是，两年后他就去世了。而安特卫普的政治和宗教环境也随之发生巨变。迪奥戈死后被安上了非法信奉犹太教的罪名，而他的亲人不得不再次选择逃亡。安特卫普从此就开始陨落。
要理解这其中的原因，我们必须深入了解16世纪安特卫普的宗教和政治环境。当时，安特卫普的宗教势力主要包括天主教、新教各派（包括加尔文主义），还有一些被迫转为天主教或者秘密进行犹太教活动的人群。1516年，查理五世（Charles V: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成为西班牙国王，同时也成为包括安特卫普在内的低地国家的统治者。到了1519年，他又被封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初期对于低地国家多元的宗教环境并未严格干预。一方面，这些地方历来处于各大势力的边缘地带；另一方面，这些地方，尤其是安特卫普的贸易发达，为他提供了丰厚的财源。
然而，1555年查理五世退位后，他的儿子腓力二世（Philip II: 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之子）接任西班牙国王，并继承了对低地国家的统治。腓力二世对宗教有着极大的热忱，他对异端宗教的容忍度远低于他的父亲。他上任后开始加强集权，对异端宗教进行打压。同时，持续的战争使他的财政压力持续增大，他多次借款并且四次违约。为了缓解财政压力，他在整个帝国，包括低地国家，都增加了赋税。我身后的这幅画是著名的马里努斯的城市收税者（Marinus van Reymerswaele's "The Tax Collectors": 16世纪弗拉芒画家马里努斯·范·雷默斯瓦勒的讽刺画作，描绘了贪婪的税吏）。很显然，画家对这些收税人员是持一种否定和批评的态度的。原本就不满于宗教镇压的低地国家民众，现在又被赋予了更重的税务负担，他们的不满情绪在秘密发酵。其中，加尔文主义的信徒最为激进。
圣像破坏运动与八十年战争
在这个画室里，挂的都是一些关于圣人的画作。在天主教里，关于基督耶稣和圣人的宗教绘画和雕塑十分常见。然而，这在加尔文主义的眼里是不合适的，他们认为这属于偶像崇拜，是他们一贯反对的。在1566年8月10日的圣劳伦斯殉道纪念日（Saint Lawrence's Day: 纪念基督教圣人圣劳伦斯殉道的日子）上，加尔文主义者在低地国家的斯滕福德引发了一场混乱。他们冲击并破坏了当地的教堂，他们将圣劳伦斯与腓力二世相联系，因为腓力二世当时正在建设的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就是为了纪念圣劳伦斯。他们将对腓力二世的仇恨投射到了圣劳伦斯的纪念活动上，由此引发了在低地国家广泛的圣像破坏运动（Iconoclastic Fury: 16世纪新教徒在低地国家发动的大规模破坏天主教圣像、雕塑和艺术品的运动）。他们通过损毁宗教画作和雕塑来表达不满情绪。
在当时混乱的情况下，各种神像都遭到了损毁，就连圣母主座大教堂的神父们都感到了威胁，不得不把这个教堂关闭选择逃亡。但是这并没有让这个安特卫普标志性的教堂躲过破坏。“圣像破坏运动”让腓力二世震怒，他在1567年对低地国家进行了严厉镇压，杀害了数千人，进一步激化了人民对西班牙的反抗。1568年，荷兰八十年战争（Eighty Years' War: 1568-1648年，低地国家（荷兰）为脱离西班牙统治而进行的独立战争）爆发，这是低地国家与西班牙之间的一场冲突。反抗者抵制西班牙的宗教和经济压迫，战争在整个低地国家蔓延，安特卫普也成为了战场。
安特卫普的陷落与历史的转折
我身后的这幅画描述的就是著名的西班牙对安特卫普的屠城（Spanish Fury at Antwerp: 1576年西班牙军队对安特卫普进行的一次洗劫和屠杀，导致城市遭受重创）。1576年，有两个多月没有发工资的西班牙士兵决定对安特卫普进行屠城。他们烧杀抢掠，彻底摧毁了这个城市。这个事件在安特卫普的历史上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个城市的辉煌从此就戛然而止。有大量的商人和艺术家都逃离到了阿姆斯特丹这样的城市。而这场惨剧烧毁了安特卫普大部分的档案，给历史学家带来了难题。这也是为什么我在研究中发现，和佛罗伦萨、阿姆斯特丹等城市相比，关于安特卫普的资料非常少。
在这场暴行之后，安特卫普彻底失去了对西班牙国王的忠诚，宣布加入了荷兰的抵抗行列。而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安特卫普经历了更为严重的困境。1585年，西班牙人尝试占领安特卫普，他们的策略就是在狭长的斯海尔德河上建一座桥，彻底切断安特卫普与外界的沟通。这个策略十分有效，最终安特卫普不得不投降。在安特卫普投降以后，荷兰人就把斯海尔德河的入海口封死了，彻底切断了安特卫普的国际贸易路线，把这些贸易全都导向了自己的阿姆斯特丹。
我身后的这幅画描述的就是明斯特和约（Treaty of Münster: 1648年西班牙和荷兰共和国签署的条约，标志着八十年战争的结束和荷兰独立的承认）。1648年，荷兰和西班牙签署了明斯特和约，它标志着八十年战争的结束和荷兰共和国的独立。这幅画展现的是当时安特卫普的管理者在市政厅前的格罗特市场广场上，向居民宣布和约签署的历史场景。可惜的是，当这个条约签署的时候，战争结束了，安特卫普已经彻底失去了它过去的荣光，阿姆斯特丹成为了新的贸易和金融中心。
结语：欢迎来到安特卫普
这就是我想讲述的安特卫普的故事。我必须说，这次安特卫普之行和整个影片的制作，对我来说既是一次享受，也是一次有深度的学习。我希望你在看完影片之后，也能有同样的感受。如果有机会，我强烈推荐你亲自去一趟安特卫普。这个城市比你想象的更要现代，却又不乏历史遗迹、艺术品、美术馆、世界上最美的火车站之一，以及美味的巧克力。当然，还有那里热情友善的人民，以及你可能随时会碰到的国王。欢迎来到安特卫普！也欢迎订阅我的频道！这是一个很棒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