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择优”到“择差”:逃离教育筛选的“邪恶”逻辑
大家好。我十八岁参加工作,教书至今四十五年,当了三十八年校长。我的职业生涯非常特殊,校长是越当越小:从公办学校到民办学校,从几千人的大校到几十人的小校,从发达地区到欠发达地区,最后从“选优生”的学校做到了“只招差生”的学校。
在湖南民办学校工作二十年后,我有一天突然决定辞职,从提出到离开仅用了二十四小时。当时我觉得那种教育模式甚至有些“邪恶”——为了所谓的教学质量,校长们笑眯眯地去“挖优生、干差生”。作为从小被欺负过的弱者,我内心十分痛苦。我一直想做一个能保护周围的人、保护学生的人。当看到学生被学校欺负、被边缘化时,我无法忍受,于是选择离开,去昆明办了一所真正关注“人”的学校。
关系的异化:被标签抹杀的生命活力
在昆明办学期间,我遇到了一个叫涛涛的男孩。他在语文课上因为不识字,误解了“富贵不能淫”的意思而被老师斥为“流氓”。甚至初二时,他连教了一学期的物理老师是谁都不知道。我意识到,不是涛涛有问题,而是他遇到了问题——他被边缘化了,需求从未被关注。于是二零一一年,我办了朝霞中学,专门招收那些厌学、拒学、被正常学校拒之门外的孩子。
很多人问我:一个“问题孩子”就能让家里鸡飞狗跳,你们学校全是“问题孩子”,日子怎么过?我的回答是:“问题孩子”这四个字,你们看到的是“问题”,我看到的是“孩子”。 如果你认为这是问题相加,那当然痛苦;但我看到的是一百个活蹦乱跳、有需求、有创造力的生命。这些孩子遇到的本质问题是关系被破坏:与学校、老师、同学及父母的关系,在“择优录取”(本质是择分录取)的评价体系下支离破碎。
治愈的力量:温暖与信任胜过死板说教
通过十五年对三千多个孩子的观察,我发现没有一个孩子不渴望上学,只是挫折消灭了他们的力量。关系问题是因,其他行为问题(如厌学、抑郁、躺平)都是果。 今天的孩子在感知和观察能力上并不亚于成年人,他们唯一的弱点是社会经历不足,缺乏修复关系的能力。因此,成年人的职责是帮他们重构关系。
我曾收过一个上海女孩西西,她患有严重的双向情感障碍,甚至会把母亲打到报案。我带她去山里露营,让她在青山绿水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自由。仅仅六个月,她便找回了考学的动力。治愈比教育更重要,温暖与信任是治愈一切的力量。很多家庭的问题在于家长在不断“转移焦虑”而非“消化焦虑”。家里的奶奶像医生、妈妈像班主任、爸爸像律师看犯人,这种人格缺失让家失去了安全感。孩子不需要家庭教育,只需要家庭安全和温暖。
需求的洞察:情绪风暴背后的无声求援
学校里有个漂亮女孩月月,曾写信辱骂我。我没有惩罚她,而是平静地告诉她:你骂我说明你聪明,知道找个安全、低成本的方式发泄情绪,而且骂权威最爽,谢谢你看得起我。当孩子行为异常时,背后一定藏着未被关注、未被满足的需求。我们应先解决需求,而非解决问题。
我主张对话(Dialogue: 双向平等的沟通)而非谈话。谈话往往是预设好台词让学生钻圈,导致孩子为了逃避而“战略性妥协”。真正的对话需要倾听,让孩子无恐惧地把话说完,家长和老师最好的姿态是“装傻”。好的关系有两个条件:安全与持续。 如果谈不下去就去打球、吃饭,只要关系不断,教育就能延续。
场景的重构:在真实互动中建立幸福底色
我们要把亲子关系和师生关系看作一场无限游戏(Infinite Game: 以延续游戏为目的而非分出胜负)。所谓“问题孩子”往往是社会建构的标签。在 AI 时代,不被“建模”而能给别人“建模”的孩子才具备创造力。
在朝霞中学,我们通过重构场景来建立关系:
- 主体性互动: 教室里没有固定的黑板,孩子们可以站着、跪着、趴着听课。
- 物理空间的温度: 走廊贴上温暖的木板而非冰冷的瓷砖,随处可见不需要借还的书籍。
- 去权威化: 规章制度由孩子们自己手绘、自己制定。
教育是奔向幸福的。 幸福源于价值,价值生于关系,关系产自互动,互动发生于场景。好的场景带来好的互动,从而产生真正的教育价值。好的关系才是好的教育,好的教育必有好的关系。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