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故事背景与香料争夺战
《沙丘》的故事背景设定在一万年后的未来世界。片中,厄崔迪家族在卡乐丹星球接到皇帝的命令,负责接管原本由哈克南家族统治的沙漠星球厄拉科斯。然而,在接管之后,厄崔迪家族却遭到皇帝军团和哈克南家族的联手剿灭。主角保罗和他的母亲杰西卡幸存下来,并加入了厄拉科斯星球的原住民弗瑞曼人的社会,由此开启了一段王子复仇记。
故事伊始,我们便看到了厄拉科斯星球上的香料争夺战。香料是星际旅行的关键资源,谁控制了香料,谁就掌握了政治权力。哈克南家族垄断当地香料矿藏长达80年,其财富甚至超越了皇帝。然而,他们也时常遭遇当地弗瑞曼人的反抗。
香料:超客体与生态危机
《沙丘》中的香料,就像当今世界的石油一样,都具有潜在资源的特性。香料来源于沙虫的分泌物,沙虫可以吞噬人类、卡车,以及一切事物,其排泄物最终转化为香料。换句话说,香料实际上是沙虫吞噬后的“骨骸”。同样,石油也是史前生物的骨骸,是数百万年间在地底高压变形的结果。
然而,香料和石油都是潜在资源,必须通过勘探技术才能被发现。这使得香料和石油成为生态哲学家蒂莫西·莫顿(Timothy Morton)所称的“超客体”(Hyperobject: 一种在时空中分布随机且不可预测,无法被传统观念完全把握的复杂实体)。与传统的自然客体(如森林和海洋)不同,超客体的分布是随机且不可预测的,无法在时空中被精确定位。因此,每当发现新的油田,都会引发全球能源政治格局的变化,同时也给当地居民带来灾难。
2010年,英国石油公司(BP)在墨西哥湾的石油钻井平台发生漏油事故,其首席执行官托尼·海沃德(Tony Hayward)曾表示,与广阔的墨西哥湾相比,漏油量相对较小,大自然会自行吸收。这种说法正是以传统客体概念来思考石油时所遇到的局限。因为石油作为一种超客体,并不会仅仅停留在墨西哥湾,它会随机扩散,污染人类和非人类生物。墨西哥湾漏油事故发生后,附近居民开始出现视力病变。就像在《沙丘》中,弗瑞曼人的眼睛在长时间接触香料空气后会变成蓝色。
超客体的存在提醒我们,人类无法置身于生态环境之外。恰恰相反,超客体可以进入人体,成为人体的一部分。香料不仅是星际旅行的燃料,还可以用来扩展感官知觉。保罗在一次意外中吸入香料后,开始体验幻象,看到过去和未来。同样,由石油制成的塑料被丢弃到海洋中,转化为塑料微粒,被海洋生物摄食,最终通过海鲜再次进入人类的胃里。我们曾以为石油存在于外部,但实际上,石油已经存在于我们的胃中。我们早已与超客体融为一体,因此我们不能再谈论“周遭的生态环境”,因为我们本身就是生态。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作者弗兰克·赫伯特(Frank Herbert)在1965年创作《沙丘》时,是为了警示世人即将到来的生态危机。然而,《沙丘》出版后,却激发了美国社会对殖民太空的想象。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登月计划,部分灵感就来源于《沙丘》,试图在月球上寻找矿藏。同样在20世纪60年代,沙特阿拉伯开始大量开采石油,当时的气候科学家已经发现石油会导致全球变暖,但石化公司为了利润,对这些报告视而不见。
帝国的生态无知与弗瑞曼人的智慧
这种“帝国经济”和“帝国生态无知”在《沙丘》中得到了清晰的揭示。在第一次香料勘探作业中,新来的厄崔迪家族不知道工作人员如何在沙漠中作业,不知道香料其实是沙虫的排泄物,也不知道在沙漠中行走会吸引沙虫。他们反而需要依赖帝国生态学家凯恩斯博士(Dr. Kynes)的指导。这种对凯恩斯博士的依赖,凸显了帝国统治者的生态无知。
在原著小说中,凯恩斯博士甚至明确指出,要让厄拉科斯星球恢复绿地,只需维持3%能够形成碳化合物的绿色植物,就能创造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循环系统。就像当今的石化产业刻意拖延绿色能源政策一样,《沙丘》中的绿地恢复计划也受到了香料帝国的阻挠。
厄崔迪家族原本想利用弗瑞曼人的生态知识,但在被剿灭后,保罗和杰西卡被流放到沙漠,意外加入了弗瑞曼人的群体。他们首先要接受弗瑞曼人的挑战,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然而,加入群体并不意味着真正成为一个弗瑞曼人。在这里,我们看到了成为弗瑞曼人的关键:那就是培养与群体成员平等的意识。
伊本·赫勒敦的循环史观与《沙丘》
在这一点上,《沙丘》的作者弗兰克·赫伯特实际上受到了阿拉伯哲学家伊本·赫勒敦(Ibn Khaldun)的启发。伊本·赫勒敦认为,游牧民族生活在极端环境中,容易发展出“阿萨比亚”(Asabiyyah: 一种基于血缘、地域或共同目标而形成的强大社群意识和团结精神),过着平等互助的生活。但群体中总会有少数人渴望权力与财富,这些人会利用群体意识,号召人们离开游牧生活,到其他地区定居,建立国家和城市,这就是文明的起源。
然而,城市繁荣之后,就会扩张成为帝国,阶级和不平等开始出现。为了避免被外族入侵,国家必须征收税赋、建立军队,结果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创始者所依赖的社群意识也随之消失。此时,另一批具有社群意识的游牧民族便可以攻打城市,推翻前朝。于是,日耳曼蛮族攻打罗马帝国,蒙古人攻打阿拉伯帝国,整个人类文明史便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这种循环。
在《沙丘》中,男主角保罗原本过着定居生活,享受城市文明的繁华,担任王室继承人。后来,他离开了文明社会,加入了弗瑞曼人的游牧生活,刚开始学习平等的社群意识“阿萨比亚”。最终,他利用这种社群意识号召革命,推翻了腐败的哈克南家族。但当弗瑞曼人掌权后,他们也开始被城市生活腐蚀,建立新的帝国,失去了原有的社群平等意识。《沙丘》的故事似乎就体现了伊本·赫勒敦的这种历史哲学:人类历史是“阿萨比亚”肯定与否定的永恒循环。
保罗在号召革命时的口号,在原著中是阿拉伯语的“YA HYA CHOUHADA”(战士永生)。这实际上是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时期,反抗法国的口号。这场战争发生在《沙丘》出版的三年前,原作者弗兰克·赫伯特刻意引用这句话,并刻意将《沙丘》中的弗瑞曼人设定为阿拉伯人,正是因为那个时代许多重要的反殖民斗争都发生在伊斯兰国家。
对“白人救世主”叙事的批判
然而,在电影版本中,保罗所领导的战争,却将伊斯兰民族塑造为一群迷信的、没有主动性的圣战组织,只是被动地崇拜“白人救世主”。这被许多阿拉伯影评人批评为典型的好莱坞丑化伊斯兰的手段。
在这方面,《沙丘》与电影《阿凡达》有着相同的叙事结构:都是外来的白人压迫者,原本带有殖民计划,但在意外闯入当地原住民社会后,被当地文化改造,进而带领被压迫者反抗殖民政权。仿佛被压迫者无法自发地反抗。显然弗瑞曼人自己就知道如何驾驭沙虫,为何要等到保罗出现,才能带领他们进行圣战?
但《沙丘》与《阿凡达》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揭露了所有殖民政权在散布迷信时,都会被看穿。女主角契妮(Chani)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姐妹会的计划。因此,被统治者的主体性在《沙丘》中得到了部分的保留。
然而,在《沙丘》的帝国斗争中,关键的力量既不是厄崔迪家族,也不是弗瑞曼人,而是非人类角色——沙虫。沙虫的力量是各方斗争的中心,而人类反而处于被动角色。哈克南家族奉姐妹会的命令,必须留下杰西卡的后代,因此试图利用沙虫的力量,让保罗和杰西卡“自然”死亡。厄崔迪家族的保罗必须通过沙虫仪式,才能真正成为弗瑞曼人的一员。帝国生态学家凯恩斯博士在临死前,召唤沙虫与敌军同归于尽,展现了弗瑞曼人对沙虫的信仰。
沙虫:神圣生态学的核心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生态学家菲克雷特·伯克斯(Fikret Berkes)所称的“神圣生态学”(Sacred Ecology: 指原住民社会中,某些在生态系统中扮演关键角色的物种,被赋予人类或神圣的特质,并形成一套尊重与互惠的伦理)。在许多原住民社会中,存在着“文化关键物种”,它们在生态系统中扮演着关键功能,因此被赋予人类或神圣的特质。例如,加拿大东部的克里人认为,动物知道人类在想什么,如果猎人表现出真诚和尊重,动物才愿意献身。因此,狩猎的成功与否,不取决于猎人,而取决于动物是否愿意被你狩猎。不相信这套伦理的猎人,最终会空手而归。所以,一个好的猎人,不是因为他有高超的技艺,而是因为他懂得互惠的伦理。
在日本动画电影《铃芽之旅》中,导演新海诚(Makoto Shinkai)对日本的311大地震进行了神圣生态学的诠释。地震的力量来自于死后世界的蚯蚓。这种蚯蚓,就像沙虫一样,没有个体意志,只是自然力量冲动的表现。大自然有其自身的灵性。神圣世界与人类世界之间的桥梁是梦境。这解释了为何许多原住民社会高度重视梦境。当加拿大阿尼什纳贝族的一位长者被问及如何得知草药知识时,他说他在梦中看到了异象,梦见一头熊前来,给了他某种植物,并告诉他如何配制草药。知识并非人类自己发明,而是由灵性动物传承给人类的。
早期,这种神圣生态学被视为迷信和落后。直到过去20年,学者们才发现它是一种具有生态功能的关键物种。弗兰克·赫伯特曾与北美原住民奎鲁特人共同生活,奎鲁特人教他如何捕鱼,以及如何辨识不同的植物和鱼类。正是这些知识启发了他创作沙虫的神圣生态学。
在这些例子中,我们都看到大自然拥有独立于人类的自主性。这种神圣生态学恰恰与帝国的生态学形成对比:不再将沙漠香料作为资源进行剥削,而是利用大自然中的神性来对抗帝国的奴役。
未来的帝国:技术封建主义与去中心化
那么,帝国究竟是什么?在《沙丘》中,每个星球的帝国都由一个家族统治。但为何在一万年后的未来,人类社会会退回到封建制度,由皇帝和家族帝国所掌控?经济学家雅尼斯·瓦鲁法克斯(Yanis Varoufakis)预测,我们当前的资本主义正开始转变为“技术封建主义”(Technological Feudalism: 指在全球化和数字经济时代,少数科技巨头及其家族通过控制关键技术平台和数据,形成类似封建领主般的权力结构,垄断资源和财富,使大多数人沦为数字劳工或消费者,失去自主性)。全球财富被少数科技资本家所掌控。在不久的将来,人类社会的资源将由少数几个家族控制,例如扎克伯格家族、比尔·盖茨家族、马斯克家族。资本主义将转变为几个大家族之间的市场争夺战。
另一方面,《沙丘》中描绘的帝国,是少数家族殖民外太空星球的产物,人类无处可逃。哲学家迈克尔·哈特(Michael Hardt)和安东尼奥·内格里(Antonio Negri)认为,在苏联解体和互联网出现之后,全球资本主义变成了一个没有外部的帝国。不像过去,资本主义有一个帝国中心,也有一个外部抵抗帝国。今天的资本主义是完全去中心化的,不依附于任何稳定的工作场所。线上接案让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成为工人,线上支付让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成为消费者。今天的工人就像游牧民族,哪里有短期合约就在哪里赚钱。
在《沙丘》中,保罗被迫从封建帝国走向游牧生活,这就像掌控资源的资本家突然变成了工人阶级。但这种身份的转变,恰恰让保罗得以改变视角,看到帝国的发展和战争如何将一个星球变成废墟,少数垄断资源的人如何让多数人承担生态灾难的后果。
跨物种联盟:反抗帝国的可能性
因此,《沙丘》成为了一个警示故事:当代人如何在资本主义的废墟中生存?如何找到生存的可能性?如何在沙丘中再次找到绿洲?人类学家安娜·清(Anna Tsing)发现,1945年原子弹摧毁日本广岛之后,废墟中却出现了新的生命——松茸。美国在二战后允许合法砍伐森林,伐木公司大规模破坏森林多样性,计划复制高价树种的尝试失败了。但当伐木公司离开后,奇迹发生了:松茸开始在俄勒冈州的废弃土地上生长。热爱松茸的日本人投入数百万美元,花费数十年研究如何人工栽培松茸,却始终找不到答案。为何在资本主义的生态灾难之后,松茸却一次又一次地生长出来?
科学家发现,这是因为松茸的生长依赖于多物种共生关系。松茸需要寄生在松树上,松树需要菌根真菌互相提供养分,松树必须传承到下一代,并且需要吸引鸟类协助播种。这整套跨物种关系,是在过去数千万年间共同演化而来的。但资本主义看不到多物种共生,只想要快速的财务回报,结果就无法栽培出松茸。
松茸由此呈现了一套反抗帝国的可能性:用跨物种联盟来抵抗资本的逻辑。就像在电影《我是传奇》中,主角和他的盟友德国牧羊犬萨姆(Sam)在末日中共同对抗僵尸,拯救人类文明于毁灭。而在《阿凡达》中,反抗采矿公司的战争即将惨败之际,阿凡达星球上的各种物种加入战局,联手对抗资本帝国的入侵。
而在《沙丘》中,弗瑞曼人与周遭的生态环境就是一种跨物种联盟。沙虫是领导反帝国战争的主要前线力量。弗瑞曼人会调整他们的移动模式,避免打扰沙虫。而马里安仪式则依赖于微小沙虫分泌的液体。当人类摄取沙虫液体时,就会演化成一个新的人,出现新的感官能力。沙虫、香料、生命之水、人类,这种多物种联盟,使得《沙丘》不同于其他生态末日电影。
《疯狂的麦克斯》中的生态末日,是争夺水资源,其他物种没有主体性。《银翼杀手》中的生态末日,则是让位给人造人,质疑自然的真实性。但《沙丘》不只强调物种之间的多元联盟,它还暗示着人类本身就是多元来源的混合体。保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混血。保罗是男性,却获得了姐妹会专属的女性能力,并喝下了只有女性才能喝的生命之水。在《沙丘》第四部续集《沙丘:神帝》中,保罗和契妮所生的儿子甚至会与沙虫合为一体,成为一种新的混血生物。
共生演化:人类自身的混合性
这让我们从“神圣生态学”走向“共生演化”(Sympoiesis: 指生命系统并非独立适应环境而逐步演化,而是通过不同物种间的相互遭遇、感染和共存,共同创造和构建自身,形成一种不可分割的混合体)。哲学家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指出,人类生命本身的结构,就是跨物种遭遇所留下的共生系统,而非人类祖先独自一步步适应环境演化而成。例如,人类的线粒体,实际上是古老的需氧细菌,它们生活在细胞中,形成互利共生。在演化过程中,它们没有被排除,反而留在细胞中共同演化。又或者,人类的肺部,实际上与鱼类的鱼鳔是同源的?但人们已经忘记自己是鱼的一部分。人类的DNA中也包含了许多外来病毒的编码(占比达8%)。
就像《沙丘》中的保罗,他是一个多元混血的存在。人类通过跨物种的遭遇、感染和共存,演化至今。所以人类实际上更像是一群物种组装而成的共生体,混杂着来自远古的各种细菌和病毒。
无论资本主义给人类历史带来了多少废墟,跨物种联盟的力量都将不断涌现。松茸与松树、沙虫与弗瑞曼人,以及人类自身内部的多物种共生演化,都为我们的想象力打开了空间。认识到自己是一个跨物种的存在,学习如何与各种生命形式共存并结盟,在资本主义将我们的星球变成瓦砾之前,用跨物种联盟来瓦解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