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的遗产:一次降息如何引爆了资产泡沫与经济危机 北美王路飞 2026-05-09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号,在美国国会大厅,一位七十二岁的老头,就是你屏幕上看到的这位穿着深色细条纹西装、白衬衫、打着深色领带的人,独自一人坐在长桌前,桌上铺着白桌布,仅有一个麦克风。整个大厅鸦雀无声,他的名字叫做 艾伦·格林斯潘。当时,全美国的财经媒体给他一个称号——“美元教父”。据说他张嘴一句话,股市就能动几个百分点;他咳嗽一声,全世界债券交易者就得连夜检查自己的账户。

那天,他要回答一个普通的问题:美国经济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说了这么一段话(复述其原话):“在某种程度上,价格水平的相对稳定性可能间接反映出资本配置过程中边际收益率与机会成本之间某种结构性调整。”

在场的记者、经济学家、所有人听完都皱着眉头,假装听懂的样子。这些话在国会有一个外号,叫做 "fat speed(美联储的祭祀语)”。如果翻看他一九九一年内部会议发言记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就像普通人聊天一样,没有这么多专业术语。但一到公众场合,他立刻变成了“天书”。

核心转折:理念与实践的悖论

这就是今天要讲的故事:一个一辈子相信“政府别管市场”的人,如何用十八年时间,把美联储推到了一个连凯恩斯都没想过的权力巅峰?一个自己亲口承认“这是泡沫”的人,怎么还是按下了降息按钮?他离任两年后,经济炸弹爆炸,而所有的雷,都是他在任上埋下的。他的政策赢得了他那个时代,代价却由我们这个时代来承担。

要理解格林斯潘,首先得搞清楚一件拧巴的事:他并非一个“硬钱派”。他人生前四十年的全部信仰是反对印钱。年轻时,他曾是安·兰德(Ayn Rand)的追随者,后者认为政府是万恶之源,自由市场最神圣。他们的共识是,美联储这种机构本身就不该存在,印钞票就是在抢老百姓的钱。格林斯潘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多年,写文章吹捧金本位,痛骂凯恩斯。如果他去搞政治,绝对是个铁杆的小政府派。

权力的诱惑:从反对者到掌权者

可他后来怎么会成为美联储主席?这就是有趣之处:一个相信“政府滚出市场”的人,一九八七年坐上了美联储的位置,然后用十八年时间,亲手把这台他认为根本不该存在的“印钞机器”,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更神奇的是,他并不糊涂。他在 FOMC(美国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内部会议记录中白纸黑字说过:“这可能是泡沫。”“我们浇的是汽油,不是水。”他知道,但还是按下了按钮。

接下来十八年,包括一九九零年代的互联网泡沫、二零零三年开始的房地产疯涨,以及二零零八年那场全球经济大崩盘,其根源都能在格林斯潘的政策上找到。

降息常态化:应急工具变日常口粮

我们回顾一下:

  • 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四年:格林斯潘开启第一轮大规模降息,从5%降至不到3%,应对的是八十年代末的债务危机尾巴。
  • 一九九八年至一九九九年:第二次大规模降息,应对的是俄罗斯债券危机引发的连锁恐慌,当时**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爆雷。
  • 二零零一年至二零零四年:第三次大规模降息,将利率从6.5%一路砸到1%,并在1%的位置停留了整整一年。这次是为了救助互联网泡沫破灭及“九一一”事件的冲击。

你发现规律了吗?每一次降息,单独看都有合理理由,但三次叠加在一起,规律就显现了:降息从应急工具变成了日常工具,从“大事件才用的猛药”变成了“随手吃的口粮”。他每次都说“这是临时的,危机过去就升回来”,可每次危机刚过,新的危机又来了。因为前轮降息释放的资金,本身就埋下了新危机的种子。

格林斯潘很早就掉进了自己挖的坑:越救,病灶越深;病灶越深,下次就得救得更狠。最后,他离任时都无法停止。二零零六年一月,他光荣退休,被誉为“史上最伟大的美联储主席”。两年后,二零零八年,雷就爆了。

“无就业复苏”与打破常规

我们今天讨论的美国贫富差距、高房价、QE(Quantitative Easing: 量化宽松)一轮轮停不下来,根源都在他身上。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十月一日,四十五岁的汤姆·霍尼格(Tom Hoenig),堪萨斯城联邦储备银行新任行长,第一次走进美联储总部。那是一个庄严的大理石建筑,他被领进会议室,在一张巨大的椭圆形桌前坐下,桌子中间坐着的就是格林斯潘。那是霍尼格第一次参加 FOMC 会议。

当天的会议气氛压抑,因为美国经济正经历二战以来未有的怪事:经济在涨,GDP数字漂亮,失业率却还在升——这叫“无就业复苏”。教科书上说经济回暖工作就应该回来,但这次没有。中产白领大量被裁,霍尼格辖区美国中西部光汽车工人就裁了一千多。格林斯潘自己也懵了,他说:“这就好像一个正在加速的经济迎面撞上了五十英里时速的逆风。我们的模型解释不了,教科书和经验都失灵了。”

降息的潘多拉魔盒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人会做平时不敢做的事。格林斯潘决定打破常规,在经济增长的情况下选择降息。按照传统美联储规矩,经济增长时不应降息,那是在火上浇油。但格林斯潘说:“这次不一样,有债务过剩拖后腿,得给市场一点缓和的药。”于是,他将利率从5%降到4%,再降到3%。

这个决定看起来合理,甚至充满悲悯,但它打开了一扇从此再也关不上的门。一九九一年那次降息,本是格林斯潘设想的短期应急,但接下来谁都没料到:一九九二年全年经济依然疲软。霍尼格每月汇报“还是疲软,还是混乱”,十二次汇报后,格林斯潘一看,继续降,一直降到一九九二年年底的2.9%。更关键的是,他没有升回去,就这么停在那里了。一年、两年,直到一九九四年初,这个3%左右的应急利率稳稳待了将近三年。一个应急措施,就这样变成了新常态。

年轻观众可能对这个数字没概念:一九八九年,美国基准利率接近10%;保罗·沃尔克时代,为压通胀,利率最高接近20%,那才是真正的紧缩。在那个传统里,3%的利率只有大萧条级别危机才会出现,可格林斯潘把它变成了日常。

沟通的艺术:公众视野外的权力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当时根本没人讨论。为什么?因为格林斯潘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希望普通人讨论,甚至不希望国会讨论。从这时起,他公开讲话风格出现奇怪变化:内部讲得清楚,公开则变成“天书”,即开头听到的“fat speak”。让老百姓听不懂自己怎么被处置,他们就不会反对;让国会议员听不懂,他们就不会质问。一个本来应该对选民负责的机构,就这样从公众视野里慢慢飘走了。新时代在无人察觉时已经开始。

格林斯潘年年会去国会做听证会,听起来很正式,一个国家最有权力的金融官员向人民代表汇报工作,多民主。但仔细看,这事挺荒唐:国会对他无可奈何。国会不能撤他,不能砍他预算——美联储是独立机构,经费不靠国会拨款。那他还去干嘛?看完听证会就明白了:这是一个仪式,表演给民主看的仪式。

议员们轮流发言,共和党议员赞美他领导得好,民主党议员赞美他解读得精准。格林斯潘则托着下巴,像在电影院努力不打瞌睡。议员们说完,轮到他一张嘴,所有人用力听。绕来绕去的术语套术语,听完只剩一个感觉:说得好深奥,完全不懂。然后他就走了,所有议员、记者、摄像机恭敬地目送他离开,如同送外国王室。

权力真空:无人监管的独立

实际上,美联储设计之初的逻辑就是为了“反民主”,是不让选民直接管它,这样经济决策不被短期政治绑架。这是合理设计。但格林斯潘把“独立”做成了“无人监管”,把“专业”做成了“祭祀语”,把“坐镇”做成了“盛大仪式”。一个本应接受民主审视的机构,就这样悄悄飘上云端:普通人看不到,议员问不动,媒体只能膜拜。

他用这种飘上云端的权力,在做一件后来让美国付出惨痛代价的事——一件从未拿到桌面上和大家投票讨论的事。

沃尔克的遗产与格林斯潘的“新规矩”

你可能会好奇,他到底在做什么?时间回到一九八零年代,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担任美联储主席时,他说过一句精辟的话:通货膨胀有两个“表兄弟”——一个管商品价格(菜价、衣服、汽油),另一个管资产价格(股票、房子、债券)。任何一个失控都会出大事。沃尔克两个都盯。

可格林斯潘上任后,情况悄悄改变了:他默默砍掉了一个表兄弟,只盯商品价格。资产价格(股票、房子)疯涨,他不管,任其发展。这个决定没有经过正式会议和投票,是渐渐演化形成的。但到了一九九零年代中期,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是格林斯潘的新规矩。

他为什么这么做?

  1. 衡量简便与民意:菜价好衡量,大家天天买菜有感觉,通胀一冒头就有民怨。资产价格涨了,大家都叫“繁荣”,没人骂。
  2. 得罪人:戳破资产泡沫非常得罪人。加一次息,股民、政客、金融大鳄都会骂你,尤其是那些真金白银砸进股市楼市的有钱人。
  3. 赢得美名:只盯一个表兄弟,能赢得“史上最聪明的金融工程师”美名,既保证经济增长,又压住通胀。

牺牲资产价格:结构性扭曲的开端

这一刀砍下去,美国经济结构从此改变:股票、房子可以随意疯涨,这叫繁荣;只要菜价稳住,坏了就不动手。这相当于拆掉了一半烟雾报警器,却告诉大家房子不会着火。然而,有钱人手里的资产,正是另一半报警器看不到的东西。这套规矩一旦确立,接下来谁是大赢家已成定局。

互联网泡沫:泡沫的助长者

时间来到一九九八年,美国股市进入失控状态。一九九九年,标普500指数上涨19.5%,纳斯达克更是涨了80%以上。一家电信公司股票一年涨了2600%,一家网上宠物店,连狗粮运费都没算清楚,IPO首发价就达11美元。在这种环境下,估值与基本面完全脱钩,大家闭着眼睛抢股票。

格林斯潘心里清楚吗?当然清楚。一九九八年十一月,FOMC内部会议记录显示,他亲口说:“我对资产泡沫的担忧不是没有根据的。如果股市再低两三百点,我可能更愿意降息。”翻译过来就是:他知道这是泡沫,也知道降息会助长泡沫,他全都知道。

但他还是这样做了。理由是俄罗斯债务危机——一个万里之外的金融动荡。他说:“小剂量保险措施成本不大,降一次,然后停下来观察。”这次会议上,汤姆·霍尼格坐不住了,引用同事的话说:“我担心我们这是在往经济上浇汽油,不是浇水。”但霍尼格最终还是被格林斯潘说服,投了赞成票。他权衡了三个理由:俄罗斯危机的传染风险、当时未出现的通胀苗头,以及“随时可以再升回去”。于是他妥协了,选择了相信主席,降息。纳斯达克接着涨,涨得连最疯狂的投机者都开始害怕。

互联网泡沫破灭后的“超低利率”

到二零零零年春天,格林斯潘终于发现菜价那个“表兄弟”也开始抬头,他这才开始踩急刹车,从5.7%一路升到6.5%。但时间已晚。Pets.com 股价一路跌至十一月宣布破产。所有人都说格林斯潘厉害,“戳破泡沫的英雄”。但大家有没有看到,这个泡沫是格林斯潘自己亲手吹大的?

互联网泡沫破了,到二零零一年,经济陷入衰退。“九一一”恐怖袭击让美国进入紧急状态。格林斯潘怎么办?老套路:降息。从6%一路降到3.5%,然后继续降到二零零三年中,降到1%。这是美国战后从未见过的低点。更要命的是,他把这个1%的利率“焊”在那里,整整三年,直到二零零四年六月才开始缓慢回升。

房地产泡沫的隐患与霍尼格的警告

这件事其实早就有人警告过他。二零零一年三月,FOMC会议上,霍尼格站起来说:“我们辖区银行已开始更激进地放房贷。如果利率继续低位,我们可能在房地产领域看到极其夸张的资金涌入造成的过度建设。”会上,美联储经济学家 David 也承认,“长期低利率下,银行确实可能犯投资错误。”这不是杞人忧天,是内部人士的公开警告。

但格林斯潘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认可互联网泡沫是个问题,但觉得可以吹一个新的、温和的泡沫来接力,把经济从崩盘中拉出来——这个新泡沫就是房地产。同时,他在公开媒体上反复说:“我没有看到全国性的房地产泡沫。”

二零零一年五月,他想再次大幅降息,一个月砍0.5%。霍尼格这次没忍住,投下了他职业生涯第二张反对票,说:“主席先生,我们应该松开油门,已经放了太多流动性进去了。”结果是:一人反对,十一人赞成。十二月会议,他又投反对票:“主席先生,我真的觉得我们应该停在这里了。2%的利率已经是刺激性的。”他再次输了。

霍尼格的离去与泡沫的蔓延

二零零二年一月,霍尼格的轮值期结束,他的票被收回。一个反对声音就这么消失了。接下来发生什么?美国房价从二零零三年到二零零七年平均上涨38%,涨到了人类有史以来美国房价的最高点。这些放贷的银行将贷款打包成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卖给全世界投资者,这和八十年代德州石油贷款被打包卖出去是相同的剧本、相同的悲剧,只是这一次炸得更响。

时间来到二零零六年,格林斯潘退休。同年一月,近八十岁的他卸任美联储主席。那段时间媒体报道堪称“国王退位”的盛况:报纸用“史上最伟大”,政客排队赞美,银行家感谢他创造了战后美国最不间断的繁荣。他被誉为“美元教父”、“金融大师”,离开时几乎找不到一丝污点。

可就在同年十月,亚利桑那州图森市一家JW Marriott度假村,一个银行家年会的专属世外桃源。演讲题目是“This Time Is Different(这次不一样)”。银行家最喜欢这几个字,这是他们的“春药”。“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是新模式、新算法、新数据,这次繁荣是真的繁荣。”

霍尼格走上讲台,看着台下一排排西装革履的银行家,他演讲的内容却与期待完全相反。他说:“一九八零年我也来过这种地方,听银行家讲‘这次不一样’。然后,光是堪萨斯城联邦辖区就有309家银行倒闭。”他犀利地指出:“贪婪、短视、傲慢——这些古老的人性弱点,跟一九八零年代一模一样。”全场鸦雀无声。

霍尼格回忆,讲完后“全场死机”。他被誉为“华盛顿那个老头格林斯潘”,被全世界加冕“史上最伟大”;而另一边,是堪萨斯来的中西部老头,在度假村讲台上孤独地对一群陶醉的银行家说:“你们再这样搞下去,估计要爆雷。”而此时此刻,二零零六年的夏天和秋天,真正的崩溃正在路上,只是还没人发现。

伯南克的继承:债务的宿罪

那场度假村演讲过了几个月,格林斯潘退休。接任美联储主席的是本·伯南克(Ben Bernanke),普林斯顿经济学教授。一九九三年,格林斯潘第一次大规模降息两年后,伯南克发表论文研究“无就业复苏”,结论是:廉价债务(八十年代积累的过度借贷)让经济变得脆弱,一点冲击就会放大成裁员。他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the overhead debt”(债务的宿罪)。这形象地比喻,就像宿醉后头晕疼痛,是因为上次喝了太多酒,导致一点小冲击就让你不得不选择裁员,因为已被债务搞得PTSD。

这可是伯南克自己的研究!他亲口说的廉价债务是经济系统最大的隐患。那他接任美联储主席后做了什么?完全按格林斯潘的剧本:格林斯潘盯着CPI,伯南克继续;格林斯潘放任资本泡沫,伯南克继续。危机来了就降息,这是伯南克体系。而且,他把油门踩得比格林斯潘还狠。一个明白廉价债务是病灶的人,上台后反而创造了更多廉价债务。

自我强化的机制:市场的“驯化”

为什么?因为格林斯潘留下的是一套自我强化的机制:

  1. 市场的“驯化”:市场知道只要有事,美联储必然出来救场。这种心理预期一旦形成,你想做点不一样的事,市场会觉得你疯了。债券立刻被抛售。
  2. 政治路径锁死:国会、白宫都指望美联储放水,只要美联储能“放水”,其他人就不必做困难的财政决策。
  3. 工具升级:格林斯潘时代主要工具是降息。伯南克时代,降到零后,新工具准备登场——QE(量化宽松),直接印钞,直接打进银行账户。这是格林斯潘在任时做梦都没想到的级别。

2008金融危机:泡沫的崩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大概有预感了。时间来到二零零七年八月,法国巴黎银行突然宣布无法给手里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定价——这意味着这些纸不知道值多少钱,而它们都在账上。这是第一颗雷。

随后,雷声接二连三爆响。房价开始下跌,一年跌11%,一年跌20%。一千万个美国家庭被赶出房子。二零零七年至二零一六年这九年间,八百万套房子被拍卖。一家人被警察赶出,家具堆草坪,钥匙交给银行——这种画面在美国电视新闻上播了整整十年。仅房产一项,十万亿美元财富蒸发。股市又蒸发了八万亿,加起来十八万亿美元。这是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崩溃。而所有这些雷,都是在格林斯潘时代埋下的。

QE与ZIRP:财富的再分配

那伯南克怎么办?老套路:降息,印钱救银行。但这次规模与格林斯潘任何一次都不同。一九六零年至二零零七年,美联储四十七年总共印了7880亿美元。二零零八年下半年,美联储仅几个月就印了8750亿美元,超过过去四十七年总和。钱去哪了?大部分通过互换额度流向欧洲银行,其他则通过QE(Quantitative Easing: 量化宽松)砸进美国大银行账户。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规模。

然而,普通人并没有因此少失业,没能搬回房子。但华尔街开始好过起来。为什么?钱并没有像主流预期的那样流向工厂、工人或中产阶级,而是跑向了资产市场。这要从ZIRP(Zero Interest Rate Policy: 零利率政策)说起——美联储将短期利率压至接近零,并明确表示要在此维持很久。

寻找收益(Search for Yield):资产价格飙升

这招有多狠?如果你是冲基金经理,刚从QE赚了一百万美元,放在4%利率的国债上,一年有四万稳定收益。但在零利率时代,国债利率接近零,你卖国债挣不了多少钱。于是,你开始寻找其他地方。

德州页岩油老板、房地产开发商、甚至国家级养老金都来找你。养老金原本靠国债利息发养老金,现在利率接近零,未来没了保障,被迫去赌、买股票、写字楼、艺术品,进行“search for yield(寻找回报)”。零利率把所有保守的钱挤进了资产市场,结果就是股票、房子、艺术品、加密货币全面飙升。这场盛宴,只有持有资产的人才能参加。

美联储二零一一年初的研究显示,美国最富有的1%人口拥有全国25%的资产,而最底层的50%人口加起来只拥有6.5%。零利率启动后,资产价格飙升,富人愈富,穷人赚不到钱。这不是副作用,这是政策本身的数学结果——格林斯潘“只盯菜价,放任股价”规矩在这个时代留下的最终账单。

格林斯潘的“保险”:谁来买单?

回到一九九八年十一月,FOMC会议室,格林斯潘的原话:“我对资产泡沫的担忧不是没有根据的。股市可能是泡沫,降息的最大顾虑是助长泡沫。如果股市不那么疯狂,我会更敢降息。”他全知道,但还是按下了按钮。理由是“小剂量的保险措施成本不大”。

格林斯潘的“看跌集权”变成了市场的共识,相当于他免费给市场发了份看跌保险,亏了由他兜底,大家尽管赌。听起来很仁慈,但这份保险的赔付费谁来付?格林斯潘?他二零零六年退休,带着“史上最伟大”的光环,享受豪华退休金,一分赔付款没掏。华尔街?二零零八年,高盛、摩根大通、花旗一个都没倒,美联储用印钞机填满了他们的资产负债表,他们也没付多少钱。

那谁付出了代价?是一千万被赶出家门的家庭,是五十岁后失业再也找不到同等工资工作的中年人,是退休后发现养老金严重缩水的老工人。他们是赔付费的承担者。格林斯潘不是糊涂,不是好心办坏事,也不是无知走向悬崖。他清醒、知情地为了“史上最伟大”的名号,把别人推下了悬崖。他赢得了那个时代,靠的是别人付出的代价。

霍尼格的坚持:价值的意义

不得不再次提到上一期的主角汤姆·霍尼格。到了二零一零年,他终于又轮到了FOMC投票席。这次他没有妥协。那一年,伯南克推动QE2,印钞六千亿美元。FOMC十二个人,十一人举手赞成,只有他说了“No”。不止一次,这一年开会,他每次都说“No”。媒体称他为“总是反对者”。

其实,你看他一辈子的FOMC投票记录,90%以上时间他都和大家一起举手。他不是固执的反对者,而是一位有判断、有妥协、有自我怀疑的老兵。这反而让二零一零年他的反对票更加刺眼。

二零一一年一月,六十五岁的霍尼格在堪萨斯城做了告别演讲,这是他作为联储主席最后一次公开发言。所有人都等着看热闹,想看他怒怼伯南克、批评QE。但他并没有。他讲的主题是“意义的价值”。

他说,FOMC机构设计的关键,不是十二人最终投出的那一票,而是十二人能否真诚地表达分歧。每一位委员都被赋予了投票权,而非建议权。一个深思熟虑的机构,如果在最艰难的决策时刻选择掩盖分歧,就不会获得公信力。最后他说:“如果我没有用我的票来表达我的立场,那我就辜负了你们,也辜负了这个委员会。”

帝国的延续:剧本仍在上演

讲完,他走下台,再没回到那张桌子。他知道自己输了,知道反对票会被媒体简化为“通胀派的偏执”,甚至预感到接下来十年警告会变成现实。但那时已没人记得他说过什么了。虽然知道没用,但他还是说了。

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是什么?格林斯潘的剧本还在演。伯南克之后是耶伦,耶伦之后是鲍威尔。鲍威尔当年也是反对QE的人之一,可坐上主席位置后,他也按下了印钞按钮。霍尼格的反对,就像一颗扔进太平洋的小石子,转瞬即逝。那个帝国继续运转。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Alan Greenspan, Tom Hoenig

公司/组织: Federal Reser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