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甘经济宏观论第16集中,我们探讨了“为何中国必须报复?”这一议题。近期,美国针对中国的关税措施引起了广泛关注。在中国面临145%关税的同时,其他国家获得了90天的暂缓期。
因此,有人认为中国不应陷入“以牙还牙”的螺旋报复(Spiral Retaliation),因为这会导致自身利益单独受损。他们甚至搬出了杨晓凯的后发劣势理论(Latecomer Disadvantage Theory),主张中国应短期妥协以换取制度创新(Institutional Innovation)。
恰巧,本期节目也正希望借用杨晓凯的理论,为中国的贸易报复策略寻找理论依据。因此,我们首先介绍杨晓凯的核心观点。
杨晓凯的贸易战理论
杨晓凯的观点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 自由贸易(Free Trade)并非市场机制的自然产物,而是往往通过贸易战(Trade War)或谈判达成的。
- 贸易战是不可避免的,它是迫使破坏规则者回到谈判桌并选择自由贸易的必要手段。
- 在贸易战中,过早妥协或认输将导致未来无法进行必要的制度变革,从而陷入长期的发展困境。
- 认输不利于创新,尤其对于后发国家而言,率先妥协虽能缓解外部压力,但会固化旧有资源配置格局,延续旧增长模式,最终被锁死在低效路径。唯有奋起反抗的国家,才可能在压力下打破旧格局,实现破坏式创新。
中国贸易报复的静态收益分析
基于杨晓凯的理论,我们对中国的贸易报复进行静态收益分析,并设定了几个情景:
情景A:自由贸易状态(假设征收关税前)
- 中国对美货物贸易顺差:3600亿美元
- 中国对美服务贸易逆差:500亿美元
- 总贸易顺差(Total Trade Surplus):3100亿美元
情景B:接受美国54%关税(投降)
- 对美出口大幅下降至30%(1600亿美元)
- 货物贸易顺差:0美元
- 总贸易顺差:-500亿美元(货物贸易顺差0 + 服务贸易逆差500)
情景C:谈判妥协,接受25%关税
- 出口减少一半,顺差约为1700亿美元
- 总贸易顺差:1200亿美元(货物贸易顺差1700 - 服务贸易逆差500)
情景D:陷入螺旋报复,贸易归零
- 中美货物贸易额均为0
- 总贸易顺差:-200亿美元(服务贸易逆差200亿)
通过比较,可以看出:
- 中国最优选择:自由贸易状态(3100亿美元顺差)。
- 次优选择:谈判妥协,接受25%关税(1200亿美元顺差)。
- 再次:螺旋报复(-200亿美元逆差)。
- 最差选择:投降,接受54%关税(-500亿美元逆差)。
因此,中国是经过综合计算后才决定反击的。
其他国家态度的影响与启示
美国征收的关税不仅影响中国,其他国家对关税的态度及其结果也间接影响中国。
1. 认输接受型(如越南) 越南去年从美国获得1200亿美元顺差,对美国依赖度高,缺乏报复能力。对这类国家而言,认输是其最优解,否则将一无所有,美国则获益。越南面临美国提出的更苛刻要求,如取消对美关税、购买美国国债、对中国产品征收高关税等。
更重要的是,越南作为后发国家,其认输将进一步固化劳动密集型出口格局,资源向劳动密集型产业集中,这大大增加了其产业转型难度,基本锁死了其创新能力。有人会问,中国不也曾经历从劳动密集到技术密集的转变吗?为何越南不行?时代已变,过去是中国处于自由贸易和国际标准时代,而现在中国的高端制造能力已能满足全球需求,不再需要“越南模式”。
2. 报复争取型(如欧盟和中国) 这类国家具备报复和伤害能力,伤害能力越大,与美国谈判的筹码就越强。
- 最佳结果:双方谈判妥协,各自后退一步,承担一定损失后重回自由贸易状态。
- 最坏结果:陷入螺旋报复,贸易归零。历史上的斯姆特-霍利关税法(Smoot-Hawley Tariff Act)曾导致全球贸易在五年内下滑66%,并可能引发军事冲突。
- 美国的目的:美国可能意在通过其消费优势,分化瓦解各国,将中国挤出当前贸易体系,迫使中国构建新的贸易体系,而这过程异常艰难。
无论结果是谈判妥协还是螺旋报复,只要受到伤害,内部产业就会萎缩,新的产业便会填补空白,打破旧格局,从而产生创新的可能性。
中国的战略报复方向
如果中国必须报复,应选择能最大化对方伤害、最小化自身损失的方式。
- 最大化对方伤害:
- 拒绝向美国供应战略资源,如稀土。
- 缩减美国的服务贸易(Services Trade)顺差,例如削减向美国支付的知识产权费用、减少美国旅游消费、缩减咨询和金融费用等。
其他策略的现实性分析
- 转向其他市场:将出口产能转移至非美国家,短期内不现实。去年中国对美出口额为5600亿美元,若要完全承接,需实现20%的增长,这很可能引发其他国家对中国的关税风暴(Tariff Storm)。据统计,2024年WTO针对中国的贸易争端已有198起,其中一半以上由发展中国家发起,这会加剧中国与其他国家的矛盾。
- 以更高水平开放换取海外市场:短期内也不现实。多数国家(如欧盟、日本、东南亚)与美国是互补关系,但与中国是竞争关系。期待通过互免关税在竞争对手间建立贸易体系,在短期内难以实现。
根本转变:做大国内消费市场
何时能建立新的贸易体系?当中国自身的消费市场(Consumer Market)足够庞大,能够吸引其他国家时,才有可能。因此,首要任务是“做大我们自己”。
这次特朗普(Trump)带来的最大启示是:中国过去依靠产能扩张(Capacity Expansion)的经济模式已走到尽头。中国必须转变为需求拉动型增长模式(Demand-Driven Growth Model),让老百姓有钱,扩张总需求,经济自然增长,经济规模扩大,其他国家自然愿意与中国合作。
正是因为2018年的贸易战,中国开始了经济转型。若第二次贸易战真的打响,或许还能再次推动中国的经济转型。五年后回望,我们或许会感谢“川建国同志”(代指特朗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