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生育率下降的深层原因
今天来讨论一下为什么城市人口生不出孩子。其实讨论这个问题的人很多,但是大部分讨论方向都是错误的,所以得不出什么正确结论。我们知道现在全球各地的大城市,人口的生育意愿可以说是下降到了历史最低点。那各国政府也针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各种政策调整,希望刺激人的生育率。但是我认为所有的这些刺激政策最后都会失效,城市人口生不出孩子,它是一个客观的历史规律。那么这个当中的原因是什么呢?今天就从经济和文化两个方面来分析这个问题。
经济视角:生育的成本收益比
首先我们从经济方面来分析生不出孩子的原因。现在的城市人口,如果生孩子,整个的成本收益比(Cost-Benefit Ratio: 衡量一项活动成本与收益之间关系的指标)是非常低的。生孩子不仅不会带来任何收益,反而会背上沉重的债务,这个是抑制了人们的生育动因。但是这样的一种讨论,它所成立的前提和基础,就是必须把人看成一种资产,看成一种资源。只有在人变成资源和资产的情况下,我们才能从经济上讨论生育的动因。
我们先从这个角度来讨论一下整个问题。我们先来看一下“生产”这个词。因为我们长期受到货币经济学和金融投资的影响,所以习惯于把生产理解为产品的生产,尤其是工业产品。但实际上这种认知是不全面的。理解生产这个词需要回到它的本意,其实它除了指工业产品的生产之外,更是指生物自身繁衍生育下一代的行为。所以这个动作本身就叫生产。而且我们现在几乎忘记了生物进行自我繁衍的生产活动,原本就带有一定的经济属性,尤其是对于人类而言,生孩子这个事情原本它就有经济收益。选择生孩子的人,在他们的生育动因当中,除了一部分是由生物本能驱使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原因是理性计算的结果。
经济史学家道格拉斯·诺斯(Douglas North: 著名经济史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在《西方世界的兴起》这本书当中就提醒我们,人类的经济发展史早就已经说明生育行为一直就带带有强烈的经济动因。他写道,在古代生育孩子的私人收益是很高的。它不仅很早以来就是劳动力的来源,而且是当时盛行的通过大家庭制来提供社会保障的基础。这些收益明显是超过了抚养孩子的成本。当可以把孩子视为一种资产的时候,生育率通常是很高的。并且诺斯还认为,夫妻在决定生孩子之前,会进行经济上的理性计算,确保收益大于成本。所以最终是成本收益比决定了人们生不生孩子。
农业时代的生育逻辑与现代城市的困境
我们通过一个简单形象的例子来理解上面这段话。比如说在原始的农业时代,土地是完全依靠人力耕种,人力越多就意味着能够耕种更多的土地,收获更多的粮食。当一个人尽全力耕种自己那份土地之后,如果他又发现三倍大的新土地,那么这个时候他会有充分的动因去耕耘新土地。但是他限个人自身的精力和时间,已经不可能再去额外耕种新的土地。那为了不让新发现的土地荒芜,这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生三个孩子,让自己的孩子分别去开垦新土地。那随着时间推移,当他三个耕田的孩子又发现了新土地的时候,光是依靠父亲还有儿子的劳动力也不足以耕种所有的土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儿子又会再生孩子,那么第三代人又会来到新土地上进行劳动。
也就是说在连续生育了两代人之后,这个家族的总劳动力已经是从原来的一个人变成了现在的13个人,土地和财富也呈现出了相同倍数的增加。也就是说在生了孩子之后,家族的财富积累要远远高于不生孩子的情况。新开垦的土地所带来的收益,要远远高于抚养孩子的成本。那么简单一些进行表达,就是生育行为的发生,是因为在扣除了生育成本之后,它依然可以带来净收益(Net Gain: 扣除所有成本后的最终收益)。在生孩子可以给家族带来净收益的情况下,生育行为的动力就更强。那如果不能带来净收益,甚至是带来净亏损(Net Loss: 扣除所有成本后的最终亏损),那么生孩子的动力就弱,或者是完全不想生孩子。而带来净收益的必要条件,就是必须要有新土地,要有新的机会留给下一代,让他们可以在新的空间创造属于自己的财富。
那么现在的城市人口之所以生不出孩子,问题恰恰出在这个地方。现在城市过于拥挤,人口过多,但是土地过少。我们留下了很少的空间、很少的机会、很少的财富给后代,造成我们的后代没有办法创造属于他们的财富,生存空间遭到挤压。同时人口爆炸式增长,就造成每一个人所分得的资源越来越少,创造财富的机会越来越小。所以这个就体现出城市化率(Urbanization Rate: 城市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越高,人口增长率越低这样一个悖论。那这样一个悖论就像一个诅咒一样,困扰着所有的现代都市人。那么套用之前那个生孩子种地的例子,当可用耕地面积不再增加,反而在缩小的时候,这个时候如果还坚持多生孩子的话,那只会产生不好的结果。那就是原本一个人就可以耕种的土地,现在不得不分给两三个人一起耕种,但是土地的产出不会因此增加。于是原本属于一个人的劳动收益,现在必须给好几个人分享,就造成每一个人的收入都比上一代人下降。
美国的数据印证:跨代际收入下降与成本上升
实际数据也验证了以上的推理。来看这是美国财政部发布的研究报告,内容是关于美国新一代年轻人收入问题和经济状况。调研的结果显示,年轻人的财富机会和上一代相比大幅减少。根据统计,在扣除了通胀因素之后,生于1940年代的美国人,他们拥有90%的机会超过父辈的收入。而生于1980年代的人,他们只有50%的机会可以超过父辈的收入。而出生在千禧年的新一代,他们超过父辈的收入比例更低。那么在经济收入方面,可以说是一代不如一代,这个是大家都要面对的现实。而且在财富机会减少,跨代际收入(Intergenerational Income: 子女辈相对于父辈的收入水平)下降的同时,年轻人现在的劳动参与率也在不断下跌,从1990年的94%以上下降到2020年的88%。年轻人的结婚比例从62%以上下降到45%,生育率则从2.1下降到接近1.6。那换句话说,最近几十年年轻人的状况就是收入下降,没有劳动意愿,结婚的想法不断减少,生育的意愿不断降低。
而在这段时间,美国的城市化率却在大幅的提升。那么这是美国国家统计局的城市人口比例。在1950年代,城市和农村人口基本上是各占整体的50%。而到2010年的时候,有超过80%的人已经成为了城市人口,农村人口只占20%。大量人口涌入城市,但是有限的城市却没有办法给他们提供充分的就业机会和充分的发展空间。那与此同时,随着城市化一同崛起的还包括房价以及生活成本。这是美国房价的历史走势图,可以很明显地看到现在的房价相当于1990年的4倍多,接近5倍。其他的生活成本也是一起上升,尤其是育儿成本。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育儿成本的增长超过了住房、交通、购物的成本,成为最近几十年增速最快的一种生活成本。那前面我们讲到跨代际收入降低,房价育儿的问题呢则是反映了跨代际生活成本的提高。在这个一升一降之间,年轻人就彻底失去了生育的动力。那非常显然,我们此时此刻正处于生育曲线和城市化曲线整个死亡交叉的右侧。这个就相当于玩游戏打开了地狱级难度。
孩子已成负资产:中美对比
回到前面所说的那个基本公式,生育动力来自于生育行为所带来的净收益。而净收益的产生,它的前提条件就是要留给下一代充分的创造财富的机会。那很显然,现实情况并不符合以上条件。也就是说我们这个时代,孩子不是父母的资产,而是一种纯粹的负债。比如说美国人生孩子就相当于给自己背上了一笔巨额的负债,而且这笔债务很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偿还。那么美国的情况其实可以代表全球普遍的情况。
观众当中可能有人会提问中国的情况如何呢?简单地回答,就是中国的情况远远比美国更严重。来看这个图,这是全球主要地区城市化率的历史变化,还有未来预测。可以看到,美国的这条绿色曲线增长是相对平缓的。那么相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美国的城市化增速其实比较缓慢,但就算如此也是产生了非常严重的后果。而图中代表中国的这条红色曲线,它的走势可以说非常陡峭,角度非常巨大。那中国在半个世纪左右的时间里面,把城市化率从不到10%提升到60%以上。这个数据背后就代表中国人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涌入城市,然后迅速地推高房价和生活成本。但是现如今的中国城市却面临外资撤离、内资倒闭的困境,提供的就业机会大幅减少,年轻人的收入断崖式下跌。那还是回到那个基本公式,中国城市的人口他们生孩子,现在完全是没有净收益,而它产生的净亏损要远远大于美国。如果说美国的城市人口生孩子是给自己背上了巨额负债,那么中国城市人口生孩子基本上就是让自己原地破产。
文化视角:城市崇尚个体自由的代价
以上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说到了所谓生育人口的成本收益比。如果成本大于收益就倾向于不生,如果收益大于成本,人们就倾向于生孩子。这个简单的道理我想每个人都明白。那么除了经济上的原因之外,还有文化上的原因。现在整个的城市文化就是一个不鼓励生育孩子的文化,它是一个强调个体独立性、个体自由的文化。那这种文化本身就是不鼓励生育,就是有问题的。所以说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整个的城市体系都不鼓励生育。我们接下来从文化角度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除了前面提到的由于经济的原因而造成生育率下降,还存在其他原因,比如说文化原因。现在有一部分人选择不生孩子,不是因为经济上负担不起,而是在观念上选择不生。比如说我们都知道丁克族(DINK: Double Income No Kids, 指双收入无子女的家庭)还有不婚族(Non-marriage group: 指选择不结婚的人群)都属于这种情况。他们的口号是不婚不生,快乐一生。那么这样一种主动选择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一定是受到某种文化的影像才会产生。我经常都在说人的所谓独立性,其实是个伪概念。因为人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他总是会受到某种外在因素的影响,要嘛是经济,要嘛是文化,要嘛是宗教信仰,或者是潜在运行的社会规律、历史规则等等。
当今影响年轻人的文化是一种城市文化。现在的城市文化它是一种崇尚个体的文化。那么这种文化它不再强调传统责任还有家庭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它强调的是个人的体验。我们经常听到一句话就是生命是一种体验,人生就像是打一场游戏体验一下,这辈子就过去了。那既然是体验的话,那么我自己体验爽就行了,为什么又要承担责任养育下一代呢?为什么要用子女来绑定自己,让自己那么的不快乐不自由呢?所以这种体验式的文化、个体式的文化,它也影响了人们的生育意愿。
现代城市文化的形成:机械与个体
这样的一种城市文化是怎么形成的呢?这里我要借用一下美国的文化学者桑内特(Richard Sennett: 美国著名社会学家、城市研究学者)的观点。桑内特这个人他主要是研究资本主义文化,他曾经写过一本讨论城市文化的书,叫做《肉体与石头:西方文明中的身体和城市》。那么在这本书当中,桑内特用一个比较特别的方式去论述了现代城市在文化上对人类造成了什么影响。
历史上城市的构成往往是以特定的宗教和习俗为基础。比如说古希腊城邦是以多神教为基础,每个城邦都有它自己的守护神还有神庙。而基督教文明的城市是以基督信仰构成其核心价值。那问题就是构成现代城市的核心是什么呢?桑内特认为现代城市的的基础是英国医学家威廉·哈维(William Harvey: 英国医生,首次阐明血液循环原理)的血液循环论(Blood Circulation Theory: 威廉·哈维提出的关于血液在人体内循环的理论)。在公元1628年,哈维以临床解剖学的实验为基础,发表了《论心脏运动》。他系统地论述了人体的血液循环系统,他完全用一种科学的机械的方式来描述人体的内部结构。
现在的城市设计其实是受到了哈维的血液循环研究的影响。城市的交通就像是人体的血管,城市的经济就像是人体的营养物质。血管负责把营养运送到身体的各个部分,城市的交通系统、经济系统负责把财富和资源送到城市的各个部分。桑内特写道,哈维在血液循环以及呼吸方面的发现,引导出公共卫生上的新观念。在18世纪启蒙运动的设计者,就运用了这些观念来设计城市。设计者想让城市变成一个人们可以在当中自由移动和呼吸的地方。在一个有静脉和动脉的城市当中,人们可以像健康的血球一样川流不息。
那这样一种全新的城市理念,它完全摒除了传统的城邦守护神,也摒除了上帝等等观念。城市本身在这个情况下是没有灵魂的,它就是一个纯机械的血液循环系统。那么生活在现代城市的人,就像是一个个独立的红血球。这些独立的红血球完全和历史传统习俗切断了关系,他们是一些既没有道德约束,也没有信仰和文化约束的个体。那在彻底和传统割裂的情况下,现代城市就必然会产生一种极度崇尚个体的文化,个体的自由被放在了无比重要的位置。
城市文明的“绝育”诅咒
这种都市文化认为自由先于责任,享受先于劳动,快乐先于痛苦。那么按照这样的道德,生孩子它必须经过的交配行为,反而体现出了快乐和享受。但是交配和怀孕的结果呢,却意味着责任和痛苦。所以人们更倾向于享受交配的快乐,而避免生育的责任。因此城市人口的交配次数不减反增,但是避孕的规模和手段却在以更大的幅度增加。两相抵消的结果就是生育率下降。
那从19世纪下半叶开始,城市化的革命在全球范围爆发。以哈维的血液循环论为基础的现代城市,成为了全球城市化的蓝本。它就像是传染性病毒一样到处蔓延。桑内特继续写道,都市革命和大部分突然爆发的社会革命一样,是一个杂糅诸多原因的事件。而且一开始感受到的的时候,它就已经呈现出畸形发展的现象。伦敦一方面代表着西方这种突然而大量的都市膨胀现象,另外一方面也显示出它可能是异常的灾难。
正如桑内特所说,现代城市本身很可能就是一种灾难。我们这些现代人是处于灾难当中却不自知。城市化本身就是一种绝症,我们现在可以说是病入膏肓。那总体来说,为什么现代城市是最高效的绝育器呢?现在城市人口它高度的集中化,造成资源短缺、土地稀缺、工作机会稀缺。这些原因它降低了生育孩子的经济效益。与此同时,城市的生活成本不断地升高,推高了养育孩子的支出。最后生育孩子的成本收益比被完全破坏,人们不再具有生育的经济动因。另外,现代城市文化是一种崇尚个体自由,以个体为中心的文化。这种文化本身也不鼓励生育,它只是鼓励短期的自我享受。所以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整个的城市文明都不支持生育。毫不夸张地说,城市文明本身就注定是一种断子绝孙的文明。
那么总体来说,城市的政府希望通过各种政策来刺激生育,提高城市人口的生育率。这种做法最后都会被证明是无效的。因为城市人口就不可能提高生育率,这个是客观的历史规律所决定的。那么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必然就会发生城市人口的替代现象。就是农村地区还有落后国家那些新移民,会替代原有的城市人口。这个趋势必然会发生。现在的城市年轻人总是自嘲自己是最后一代人。确实你是最后一代,但是你之后新的一代不是从你自己身上繁衍出来的,而是外来人口将你替代了。而这些新的外来人口在经过城市化的熏陶之后,过不了一两代又会变得没有生育能力。到那个时候又有新的人口将会替代这一批老的城市人。所以现在城市的规律就是这样,一波又一波地洗人口。只要你进入城市,你就会彻底地失去生育能力,失去作为人、作为动物的活力。这个就是现代城市的诅咒。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西方世界的兴起》, 《论心脏运动》, 《肉体与石头:西方文明中的身体和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