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的“高贵的谎言”：维护社会秩序的必要之恶？

统治者为了维护国家的秩序，必须向民众撒谎吗？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Plato: 古希腊哲学家，西方哲学奠基人之一，其思想对西方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认为，是的，统治者必须撒谎。在《100个哲学大概念开悟人生》系列中，我们今天要探讨的核心哲学概念是：人类社会的秩序究竟靠什么维系？为什么各个阶层的人能够在同一个国家中自觉自愿地合作，而不是各自为政，甚至彼此间大动干戈呢？

柏拉图在**《理想国》（The Republic: 柏拉图的代表作，通过苏格拉底的对话形式，探讨了正义、国家、教育和哲学王等核心政治哲学问题）一书中直面了这个问题，即政治共同体中的各个等级的人何以能够彼此保持和谐。他认为，这不仅仅是依靠武力就能维系的，更深层次上需要依赖一套“我们是谁、为什么在一起、各自该做什么”的公共叙事。而这种公共叙事，往往需要建立在一种虚构的基础之上，这就是他提出的高贵的谎言**（Noble Lie: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的概念，指统治者为了维护城邦的秩序和公民的福祉，而向民众讲述的、基于虚构但旨在引导向善的叙事）。

谎言的区分：引导向善的虚构

高贵的谎言并非普通的谎言。柏拉图据此区分了两种谎言：一种是真正的谎言，另一种是言辞上的谎言。前者具有误导性，旨在将人引向恶；而后者虽然也是谎言，是虚构的，但却能将人引向善，因此是有用的，甚至是必要的。统治者的高贵的谎言，就属于后者。

那么，柏拉图是在什么意义上提出统治者有必要向民众说出高贵的谎言呢？我们回顾之前的内容，柏拉图所描绘的哲学家当王的理想国是什么样子：一个由心灵结构中理性占据主导的哲学家来统治的国家。这个国家分为三个阶层：

1. 统治者：即哲人王（Philosopher King: 柏拉图理想国中的最高统治者，他们是具备最高智慧和理性，并以追求真理和正义为目标的哲学家），由理性主导。他们的美德是智慧，要发挥理性的作用来治理国家。
2. 武士阶层（或称护卫者阶层）：由血气占据灵魂主导的武士组成，他们辅助哲人王的统治。他们的美德是勇敢，要勇敢地保卫国家。
3. 人民大众：由劳动者组成，他们经营农业、手工业、商业，是国家的生产与消费基础。他们的美德是节制，即要节制对物质享受和欲望的过度追求，服从理性和法治的引导。

柏拉图认为，这三个阶层的人在理想国中各司其职，彼此各安其位，那么这个国家的秩序就会达成和谐，实现了国家的正义。这就像一个人的心灵中的理性、血气和欲望这三种成分之间达成了和谐，从而实现了人的幸福。

金银铜铁的神话：高贵的谎言核心

现在问题来了：在理想国中，柏拉图把人分成了统治者、辅助者与劳动者，如何能让这三个阶层的人自觉自愿地接受自己在城邦中所处的位置呢？尤其是对于那些较低阶层的被统治者，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统治者的统治？

这个时候，柏拉图就提出了这个高贵的谎言，来让城邦中的不同阶层的人都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在城邦中的位置。这一谎言来自于一个关于金银铜铁的神话传说。

“高贵的谎言”的核心是一个关于金属的神话传说。这个故事是这样说的：人类最初都诞生于大地之中，大地是所有人共同的母亲，因此每个人都是兄弟姐妹。那么，城邦里为什么会存在着统治者、护卫者和劳动者这三个不同的等级呢？神话解释说，这是因为在每个人出生的时候，神明在他们天生的本性中掺入了不同的金属：

• 那些适合成为统治者的人，神将黄金融入了他们的本性，因此他们最为珍贵。
• 那些适合成为护卫者的人，神则赋予他们白银。
• 而那些只适合成为劳动者的人，神在他们的本性中放置的就是铜和铁。

城邦的教育任务，就是要着重培养和发扬统治者本性中所蕴含的“黄金”的品质和能力。重要的是，整个等级体系必须被看作是天生的、是神意的安排，而不是人为设计的社会结构。每个人属于哪个等级，是在出生前就由神决定好了。这样一来，各个等级的人就不会因为等级差异而产生嫉妒和不满，简单说就是不会有人问“凭什么？”

等级传承与社会流动：规则与例外

这个神话也解释了人的社会等级将会如何传承。通常情况下，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子女。所以，拥有黄金本性的统治者，其子女通常也继承了黄金的品性；拥有白银本性的护卫者，子女也通常继承白银；而拥有铜铁本性的劳动者，子女通常也是铜铁之资。简单说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当然，柏拉图也并没有把这个规则绝对化，他为社会阶层之间的流动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通道。因为所有人归根结底都是“大地之母”的子女，血脉都是相连的。所以，每个阶层的父母也有可能生下具有其他阶层特质的孩子。比如说，身为统治者的“黄金父母”就可能生下一个本性是铜铁的孩子；反过来，身为劳动者的“铜铁父母”也可能生下一个拥有黄金本性的孩子。

遇到这种情况，规则也是非常明确的：如果统治者的孩子被发现本性是铜或者铁，统治者不能偏袒，必须把这个孩子降入劳动者阶层；反之，如果劳动者的孩子被发现有黄金本性，城邦则必须将其提升到统治者阶层进行培养。城邦的统治者必须极其谨慎地甄别后代的本性，务必确保只有拥有黄金本性的人才能担任统治者，也就是哲人王。因为一旦让本性是铜或者铁的人掌握了统治权，城邦必将走向衰败。这也就是我们之前讲理想国那一讲讲的，堕落的政制，就是铜铁集团掌握了本该属于金银集团的统治权而造成的。

谎言的传播与维护：审查制度的必要性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也借苏格拉底之口说，关于金银铜铁的神话，或许很难让城邦中的第一代成年人相信。但是，如果这个神话传说传久了，成了一种习俗和传统，那么对于下一代以及未来几代的子孙，他们就更容易相信了。因为他们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叙事里面受教育，他们就会把这套叙事当作理所当然。

同时，柏拉图也主张审查诗歌与神话故事，也就是搞文艺审查制度。那些会破坏这套高贵谎言的文艺作品，通通下架。这样一来，与金属神话抵触的替代叙事就会被削弱，信息环境更加干净，城邦中的人的信念也会更加稳定。

现代社会中的“高贵的谎言”

当然，作为现代人的我们，听了柏拉图的这一套关于金银铜铁的叙事，所谓的高贵的谎言，我们现代人是很难相信的。因为我们现代人根本就不会拿神话故事来指导自己的生活。这其实是时代语境变迁造成的。大家要知道，神话传说和宗教信仰对于古代人而言，就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生活语境。

那是不是说，我们经历了启蒙的现代人，都不会拿神话和宗教来指导自己的生活了，那么柏拉图所谓的这一套高贵的谎言就完全从我们现代人的生活中消失了呢？并不一定。因为政治往往就不可能脱离叙事的力量。

大家要知道，政治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建立秩序。我们后面讲到近代哲学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 17世纪英国政治哲学家，其著作《利维坦》奠定了西方近代政治哲学的基础）的**“利维坦”**（Leviathan: 英国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在其同名著作中提出的政治哲学概念，象征着一个拥有绝对主权的强大国家，旨在通过强制力维护社会秩序，避免“所有人反对所有人”的战争状态）的时候也会讲到，哪怕是坏的秩序，都比没有秩序要好。因为没有秩序就意味着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状态，用我们中国话说，这就是天下大乱。哪怕是再昏庸无德的统治，都比天下大乱要好。

而要建立秩序，哪怕是再好的统治，都必然会带来等级。简单说就是有个谁吃肉谁喝汤的问题，这必然是有区别的。那你凭什么让人接受吃肉的人吃肉，喝汤的人喝汤呢？这套秩序的建立，就不单单是通过统治者的武力就能维系的。因为统治者的武力顶多也就能强制人们在外在行为上的屈服，但不能影响人心。而对于人心，大家都知道，人心要是散了的话，队伍就不好带了。那如何才能影响人心呢？这就是叙事的力量了。

所以我们观察欧洲中世纪的那些成功统治的君王，他们成功统治的一个秘诀就是“左手宝剑，右手圣杯”。宝剑代表的就是统治者的武力，而圣杯就代表着宗教对人的感召，这就是一种叙事。一个君王仅有强大的武力并不足以维系长久的统治，人们还得相信他的君权是神授的，他是按照天意来进行统治的，他的统治才会长久。

不仅仅是西方，你看我们中国的孔子（Confucius: 中国古代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人）总在强调**“礼乐制度”**（Rites and Music System: 中国儒家思想中，由孔子强调的一种社会规范体系，其中“礼”用于维护社会等级秩序和行为规范，“乐”用于调和人际关系，促进社会和谐）。什么是“礼乐制度”呢？“礼乐制度”就是为了解决等级制的问题而形成的一种叙事。“礼”就是等级，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谁先吃肉谁后喝汤，谁上桌谁不上桌，都有一套礼仪、一套规矩，这个规矩是不能破的。同时，孔子也强调“乐”，乐就是虽然有谁吃肉谁喝汤的等级，但是不同等级的人还是要和谐相处，互相帮助。通过“乐”的调和，不同等级的人和谐愉快地在一起生活。总之，“礼乐”就是用来维护等级制的稳定而形成的一套叙事。

秩序与等级：无法脱钩的现实？

那有人就说了，我们能不能不要这种叙事，不要这种高贵的谎言了？政治如果为了建立秩序，而要建立秩序，都会带来等级吗？简单说，都会带来谁吃肉谁喝汤的问题吗？那有人就说了，我们只要秩序，不要等级制，好不好？

这个问题，古往今来的各种理想主义者都思考过，甚至也都拿过人类社会做过各种各样的实验。实验的结果大多不容乐观，秩序和等级似乎是没法脱钩的。要么天下大乱，进入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状态；要么我们必须接受有谁吃肉谁喝汤的差别。而要接受这种差别，就脱离不开政治叙事。

当然，不同时代背景有不同的叙事方式。比如说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的关于金银铜铁的神话传说，这套叙事可能就无法说服我们现代人了。现代的政治叙事，不会再强调你天生就是喝汤的，而是会说你之所以只能喝汤，是因为你运气不好。这就是孔子所谓的“礼”。而且整个社会也有必要去帮助这些运气不好的人也能吃上一点肉，这就孔子所谓的“乐”。当然，我们后面课程讲到罗尔斯（John Rawls: 20世纪美国哲学家，其正义理论对当代政治哲学产生了深远影响）的**“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 美国哲学家约翰·罗尔斯在其正义理论中提出的思想实验概念，主张在设计社会基本结构时，人们应在不知道自己未来社会地位、天赋能力等个人信息的情况下进行选择，以确保制度的公平性）的时候会提到。

《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的道德困境

这一讲最后，我们来思考一个问题。相信大部分人都看过诺兰拍的超级英雄电影，叫做**《蝙蝠侠：黑暗骑士》（The Dark Knight: 2008年上映的美国超级英雄电影，由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是《蝙蝠侠》系列电影的第二部，探讨了正义、秩序与混乱等主题）。电影中就说，代表正义与法治的光明骑士哈维·登特**（Harvey Dent: 《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的角色，哥谭市的检察官，被誉为“光明骑士”，象征着法治与希望），在反派人物小丑（Joker: 《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的主要反派角色，一个无政府主义的犯罪天才，以制造混乱为乐）的蛊惑之下黑化了，也就是变成了坏人，干出了破坏法治与正义的事。

但是，蝙蝠侠（Batman: 《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的主角，哥谭市的超级英雄，以“黑暗骑士”的形象维护城市正义，有时需要做出艰难的道德选择）认为光明骑士的堕落不能让广大民众知道，这会极大地破坏民众对哥谭市的正义与法治的信念。所以蝙蝠侠作为黑暗骑士扛下了这个黑锅，让人们憎恶这个黑暗骑士吧，但对光明骑士，也就是他所代表的哥谭市的法治与正义，依然抱有信念。

你认为，蝙蝠侠的这一套叙事是高贵的谎言吗？他这么做是正当的吗？大家可以在评论里留下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