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的文化演变与宗教背景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又见面了。本周末是一年一度的万圣节,不知道大家都是怎么安排的呢?这次轮到西方的鬼节了,你们有没有发现,看我的节目啊,这一年以来,好像就没从殡葬行业里面出来过,怎么老是这点事呢?今年清明节的时候我带着大家上坟,后来到中元节又带着大家烧纸,火葬场的粉丝每周六晚上给我打call,我娘还给我提前买好了阴宅,我感觉自己在各位观众的鼓励下,已经功德圆满,随时可以准备升天啦。当然了,因为我家有一半在美国嘛,像我这种情况,死了以后应该能混个双重阴籍,所以我提前把纸钱和赎罪券(Indulgences: 罗马教廷出售的免除罪罚的凭证)都给准备好了,争取在两边都能吃得开,因为我担心这两种货币到了那边也不能自由兑换嘛。
开玩笑,美国是没有赎罪券的,那是罗马教廷发明的东西。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 德国神学家,宗教改革的倡导者)的宗教改革主要抨击的就是教会的腐败问题,尤其是那些教会高层的干部尸位素餐还整天不干人事。中世纪的时候,欧洲的有钱人都必须进体制,而且还要把自己的子女也早早安排进体制,普通人是没有机会的,只能当牛做马,供养那些教会里的老干部。老百姓就连找个工作,混个差事什么的,都得跟教会有点关系,谁要是敢反抗,一定会被处以极刑。这么一想,你就很容易理解欧洲的中世纪有多黑暗了吧?这种僵化的体制居然能坚持上千年,纯粹就是靠洗脑洗得成功。
不过后来进入了大航海时代,旧体制就难以为继了,因为你随时可以跑嘛,可以润(run)到别的国家,甚至远离欧洲,定居到他们的权力鞭长莫及的地方。所以站在罗马教廷的角度上来看,神父、修女以及那些虔诚的信徒就是“小粉红”,是中世纪天主教会的基本盘。而那些以路德为首的改革派就是“反贼”啦。我们管他们叫改革派,是因为他们成功了,要是没成功呢,那就是反动派呗。在当时的欧洲,起初他们只是一小撮宗教异见分子,是异端,并不代表主流。如果被宗教裁判所(Inquisition: 中世纪天主教会设立的机构,旨在压制异端)的秘密警察抓到,那就给你放柴火上烧啦。不过呢,这些试图煽动颠覆罗马教廷的反贼并没有统一的组织,而是分成很多不同的派系,尤其是那些流亡到海外的,天高教皇远,就更是会割裂成无数个不同的小圈子,每个圈子呢,又都有各自不同的主张,除了都反对罗马教廷以外,其他的观点差异都很大。
不知道我这么讲,没有宗教背景的朋友是不是能理解?简单来说,这就是基督教改革派(Protestantism: 基督教主要宗派之一,从天主教分离而来)从天主教廷分裂出来以后,逐渐形成基督新教的发展史。光看这个形成过程,你也很容易发现,它注定就不可能是一种统一的宗教,从一开始就具有去中心化的特点。而且从大的教派当中呢,还会再次因为分歧裂变出新的教派。这些不同教派之间具体的区别,要看你信的是哪一宗哪一支了,真的非常复杂。用咱们中国人的视角来看,“就是各地有各地的讲儿”,“隔一条江,习俗可能都不一样”。这些在西方属于基本常识的问题,但是对中国人来说呢,其实是一无所知的。我们根本搞不清天主教、基督新教和基督教到底是啥关系,而新教那些不同教派之间的区别,普通人就更不可能搞明白了。没办法,确实文化上有代沟,代沟太大,而且离我们也太远了。
比如就拿万圣节来说,万圣节这个东西,虽然中国的年轻人也喜欢赶时髦,但基本上都是瞎凑热闹。实际上咱们过的那是Halloween(万圣节前夜: 源自古凯尔特人的传统节日,后在美国演变为以鬼怪、糖果和派对为主题的流行文化活动),也不是万圣节啊,而是“万圣节前夜的美式Party”,这么讲会比较准确一些。但是你看看这个概念需要用多少个定语来修饰。正经来说,万圣节是一个传统宗教节日,叫做All Saints' Day(诸圣节: 基督教纪念所有圣徒的节日,通常在11月1日),一般来说是11月1日,这才叫万圣节,是要做弥撒和斋戒的。在有些国家万圣节是法定节假日,庆典非常隆重。但是在中文里,我们把Halloween习惯性地称为万圣节,而All Saints' Day则是翻译成“诸圣节”。一般来说也没人庆祝那个正日子,因为华人教会主要是受美国的影响,美国是过Halloween的,但香港的教会可能例外,因为香港是受英国影响。
Halloween在美国并不是个传统节日,像“不给糖就捣蛋”这种习俗,最初它只是一种小众社区文化。美国的基督徒除了圣诞节以外,主要是过复活节和感恩节。有些教派会在万圣节前夜做纪念活动,但也不是很重要。至于我们所熟悉的那个流行文化当中的Halloween,则是上世纪70年代以后才被年轻人完全玩成了鬼节,跟传统、跟宗教庆典已经没有一毛钱关系了。实际上在美国,直到今天为止,也不是人人都过Halloween。在特别保守的宗教人士看来,Halloween是反宗教反基督的一种亚文化,所以有很多人不会去参加那些化妆舞会,或者去电影院里看那些恐怖惊悚片什么的,因为在他们看来,那些恐怖片都是对宗教的亵渎。
美国保守小镇的封闭生活
比如我姑姑家就住德州嘛,她们住的那个小镇就很保守,保守到什么程度呢?我表妹跟我说,她去过一个朋友家的庄园,巨大的一片领土,都是他们家的私有财产。在自己家的庄园里打猎要开车,房子大到像迷宫一样。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是一种什么体验呢?好比你女朋友跟你说:“哦宝贝,一个小时以后,我会穿着性感内衣,把自己绑到床上,在ZA,T303-4b房间里等你哦。”半个月之后,姑娘在房间里都硬了,你还没找到那间屋呢。哎,他们家的房子就大到这种程度。大部分人听了以后,是不是都羡慕得不要不要的?这有什么可羡慕的,多吓人呀。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家的地契还是用西班牙语写的,像出土文物一样,放在自家陈列室的玻璃罩子里。因为德州最初是墨西哥的领地,后来独立了嘛,引发了美墨战争,1845年以后才加入美联邦。也就是说他们家在19世纪,还是西班牙总督统治的时期,就已经拥有那片土地了。
问题在于,这个地方的人是很保守的,对现代文明没什么兴趣。200年来,这个家族没有踏出过那个小镇一步,每个礼拜除了去教堂,哪儿也不去,整天就窝在家里,也不嫌闷得慌。有的朋友听到这里可能会说:“哟呵,这房子主人跟我一样,还挺宅的,宅在家里不是挺幸福的嘛。”兄弟,你自诩是个宅男,还觉得挺骄傲是吧?你这个程度的宅呀,最多只能叫“御宅”,人家那个宅是“镇宅”,能一样吗?你试试看在一个地方给我宅个200年,不发疯才奇怪呢。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才宅了500年啊,关键是他没手机呀。你能想象那种生活吗?这家长也太没人性了,摁在那写了500年作业,都不让孩子玩会手机吗?那肯定啊,要是有手机也就不叫修行了对吧,那还怎么成佛呢?唐僧来找他,估计他连头都不带抬的:“徒儿,师父来解救你了。徒儿,徒儿。等会啊,等我打完这盘的。”哼,你真以为孩子打完这一盘就会理你啊?打完这盘啊,他还会再开一盘,你就站在那傻等着吧,等到最后啊,他也不会理你。这谁受得了啊,哪怕是唐僧最后都得气得拂袖而去:“师傅!”“悟空,你回心转意了?”“充电线有吗?”
所以说啊,过于保守和封闭的生活,不论多富有,其实都不值得羡慕,甚至还有点恐怖。反正你要是让我过这种生活,我觉得跟蹲监狱啊,也没多大区别。这还不算最保守的呢,还有更保守的。比如那些Amish,到现在还保持着18世纪以前的生活方式,拒绝使用电器,出门坐马车。很多人房子大得像城堡一样,但是没有抽水马桶,每天早上还要倾倒自己镶满宝石的银质便盆。据说当年王菲和窦唯结婚以后,在北京的胡同里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我估计这种“低调的奢华”应该是没人想要吧。
我多插一嘴啊,传统上来说,新教国家呢,以英美为代表,而典型的天主教国家,则是分布于老欧洲和拉丁美洲。所以我们通常认为新教比天主教更开放一些,反正我小的时候那些牧师都是这么讲的。但这其实都是旧的固有印象,因为时过境迁了嘛,早就不是500年前了。当代的天主教并不一定比新教保守,甚至恰恰相反,天主教为了争取更多的年轻信徒,反而比很多坚持传统的新教保守势力更开放、更左一点。你平时看社会新闻也会发现,罗马教皇可会找存在感了。已故的前任教皇方济各是出了名的大网红,承认进化论和宇宙大爆炸,关怀弱势群体,还力挺LGBT,比如今的中共更像共产党。至于现任的这位Leo十四世是首位从美国出来的教皇,大家都以为他会跟美国保守派走得很近,没想到他居然批评川普的移民政策。所以你还真不好说新教和天主教哪个代表保守,哪个代表革命了。归根结底的还是一句话,我们不能用刻舟求剑的方式去理解当下这个世界。之前在一期节目里我说过,15世纪是地理大发现的时代,而21世纪呢,注定是一个地理重新发现的时代。只要你敢于打破规则,就会感觉如鱼得水,反之呢,则会如履薄冰。所以当下这个混乱的环境,固然有很多缺点,但是确实比较适合年轻的冒险家,老年人会很难受,因为社会变化速度太快,缺乏安全感。
好莱坞如何“创造”万圣节档期
好,前面是关于宗教背景知识的一点补充,还是聊回Halloween。其实作为一个曾经的影视工作者,每年到万圣节这个档期的时候,心里真的是羡慕嫉妒恨,因为北美有一大堆恐怖惊悚电影扎堆赶在这个档期上映,按时按量,从不缺席。这种成熟的产业环境,我们实在是望尘莫及。所谓档期,就是Season嘛,它本身就是美国的发明,全世界流行文化的节奏都是围绕着美国人的生活方式转的。像暑期档、圣诞档、情人节档期、万圣节档期,这些都是从好莱坞传过来的概念。我们也想学,但中国电影市场化的时间节点实在是太晚了。上世纪90年代的时候,中国电影实际上已经崩溃了。为了拯救院线市场,冯小刚导演模仿香港电影,在中国造了一个春节贺岁档出来。所以中国的第一部贺岁电影就是冯小刚的《甲方乙方》。我们模仿的是香港,但香港模仿的还是好莱坞。除了都过春节以外,我们跟香港人在其他方面的文化代沟就很大了。
后来中国电影也陆续搞了暑期档、圣诞+新年档,也包括情人节档期、万圣节档期,还有中国自己创造的所谓劳动节档期、国庆节档期、端午档期、清明档期、双11光棍节档期等等吧。到今年你再看,除了春节以外,还剩下什么档期是有人看电影的?谁现在还关注电影啊?尤其万圣节,完全就是个伪档期。本来中国政府一直以来就把恐怖片列为“封建迷信”,年轻人过Halloween又被当成是“崇洋媚外”。你看个恐怖片,同时触发两个敏感词,这种亚文化要是能发展起来才奇怪了呢。
我们为什么羡慕美国的娱乐工业?就是因为他们一直以来都坚持长期主义(Long-termism: 一种注重长远发展和持续投入的思维方式或策略),不像在中国,无论什么行业都做不长久。很多人不知道,Halloween这个流行节日就是靠好莱坞生造出来的。前面说了,原本根本没有这个东西,它和传统的宗教概念是对立的。是好莱坞电影工业衰落以后,到了70年代末,一批拍恐怖片的B级片(B-movie: 指预算较低、制作周期短、通常在主流电影院作为次要影片放映的电影)导演无意中搞出来的这么一个邪典文化(Cult Culture: 指一小部分狂热追随者所推崇的、非主流的文化现象或作品)。其中领衔的就是1978年的电影《月光光心慌慌》(Halloween),成本只有30万美元,全球票房超过7000万美元,在当时震惊了整个行业。不仅创造了电影市场的奇迹,更是开创了万圣夜的恐怖潮流。这部电影的英文名字本身就叫Halloween,后来一发不可收拾,连续拍了十几个续集,贯穿了整个80-90年代,那个年代也被称为这种类型片的黄金时代。所以Halloween这个词实际上就是靠这个系列电影给炒作起来的,是纯粹的商业行为。或者说呢,本质上是一个消费狂欢节,它的形成过程有点像美国的Black Friday,也有点像中国的双11光棍节。靠一部电影居然造了个节日出来,实在是令人有些难以置信。
因此,《月光光心慌慌》的成功被列为美国最重要的文化现象之一。好莱坞搞出来的这个商业文化节,虽然一开始被宗教界骂的狗血淋头,尤其是遭到了天主教国家的抵制,但是根本阻拦不了年轻人的观影热情和消费热情。因为年轻人就是喜欢叛逆和刺激,谁要一本正经地坐在那念经啊?所以后来,在半个世纪的演变中,基本上全世界都接受了Halloween,反而是真正记得万圣节原本含义的人已经不多了。如今全球各地的年轻人早就把Halloween玩出了各种新花样,包括日韩、东南亚什么的,在万圣节档期都会推出自己的鬼片。到了万圣夜的大party,大家装扮成各种各样的造型,出cos,到这一刻,就是全球IP大比拼了。真正流行的IP,你一定能在万圣夜party上面见到,见不到啊,就说明它不够流行。各种各样的鬼怪造型,西方的也有,东方的也有,既能观察到最新的潮流,也有传统的Old School复古风。比如像《月光光心慌慌》这种老IP,到现在依然还有年轻人在致敬。光怪陆离的亚文化创意,让人目不暇接。这个地球上,再没有比Halloween更受年轻人普遍青睐的狂欢节了。当然这一切都跟中国没关系,中国从始至终都隔绝在全球流行文化之外。既然根本不存在这种亚文化生长的土壤,那中国当然也就不可能存在什么万圣节档期,更不可能拍出什么恐怖片。作为中国人,我们也就只好苦笑了。
中国恐怖片困境:审查与创作的本质问题
不过,关于到底为什么中国拍不出恐怖片,造成这种障碍的原因是有争议的。我们通常会认为是电影审查束缚了大家的发挥,只要给中国导演足够的创作自由,我们马上就能拍出恐怖片了。大部分圈外人肯定都是这么认为的吧?抱歉,你们真的太高估中国导演了。我可以跟你们打赌,你现在就是把共产党给推翻了,他们该不会拍也还是不会拍。而且说实话,最近这几年呀,为了拯救市场,其实中国的电影审查已经偷偷放开了,恐怖片是可以上的,大家注意到了吧?恐怖片在悄悄上,电影院里的尺度越来越大,而且领导还鼓励中国导演拍恐怖惊悚题材的电影,刺激年轻人观影。结果一看,屁用没有,这帮弱智导演根本拍不出来。你会发现,有好多国产恐怖片看海报挺咋呼,结果你抱着被吓出心脏病的准备真进了电影院以后,会大失所望。这类国产恐怖片的情节通常故弄玄虚,难以自圆其说,而且从头到尾铺满了,一惊一乍的音效,除了音效非常刺耳以外,看得你昏昏欲睡,根本吓不到观众。纵观整个世界,无论美国、欧洲,还是日韩、印度、泰国、马来西亚什么的,都能拍出非常吓人的恐怖片,唯独中国导演就是死活也拍不出来。这个问题是整个行业里由来已久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那为什么中国拍不出恐怖片呢?我们内部有两种观点。一种观点认为,这是由于中国影视行业的工作人员,比如摄影、灯光、美术、服化道什么的,这帮人水平不行,技术太差,没受过专业训练,错不在导演,都是干活的拖后腿。我们需要去找好莱坞的团队处理技术问题,由外国人负责执行,中国导演只负责创意。这种情况下,就能拍出高水准的好莱坞级别的恐怖惊悚片了。没关系,中国不差钱,我们东方大国有的是钱,技术我们可以买来是吧?抱有这种看法的人有很多,比如高晓松、冯小刚这些京圈导演,都曾经有过类似的言论。
另一派人的观点,还是坚持认为审查部门在干扰创作。比如中国拍鬼片,现在确实让拍了,但还是不能有真鬼。前面的剧情你想怎么扯都可以,但就是最后结局必须要反转,还得是唯物主义的世界观。比如你可以把超自然现象解释成精神病的幻想,或者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场骗局之类的。哪怕你在电影结束的时候,强行在片尾加一行字呢:“本片纯属造谣,导演已被刑拘”,也可以啊,那也不能承认有鬼。确实还是很烦的,由于有这种干扰存在,所以中国拍鬼片不可能有真正的创作自由,导致我们拍不好这种题材。反正绕了一大圈,还是赖到了审查上,但是听起来也挺有道理的对吧?
可惜这两种观点都没有触及到本质,都是中国导演逃避责任的借口。如果你责怪干活的人技术不行,那你怎么解释泰国、马来西亚的那些低成本恐怖片呢?他们的条件比我们差远了,人家拍的恐怖片怎么就能吓到观众呢?而且你别忘了,那部创造Halloween文化的根源作品《月光光心慌慌》本身就是小成本制作啊。实际上你越是仔细观察,就越会发现,大部分恐怖片都是独立电影,既不需要多高的工业标准,更不需要很多的投资,只要创意好,观众都是会买单的。至于恐怖片的剧情当中到底能不能出现真鬼,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共产党只是坏,但他们并不蠢。如果哪位导演真拍出一部能把观众吓出心脏病的作品,你根本不用担心它能不能过审的问题。因为即便在中国禁止放映,电影局可以选择只做海外发行,只在外国放,不在中国放,不就行了吗?没有观众会拒绝一部真能吓到你的恐怖片,所以它肯定能在外国市场大卖,钱也赚了,领导还有面子。要是真有这种宝贝,中共高兴还来不及呢,他们巴不得自己的文化能出海呐。你有本事你去拍啊,这不还是水平不行,拍出来的东西没法看吗?所以诸位就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了。
解构恐怖:超越表象的心理根源
真正的核心问题在于,我们根本没有理解恐怖片为什么恐怖,或者说这一套语言体系没有被研究明白。实际上给观众造成恐怖心理的要素是多种多样的,跟鬼本身没有关系。有鬼的电影不一定恐怖,很多恐怖片里根本没有鬼。把恐怖片纯粹说成是鬼片,这纯粹就是偷换概念。你看看每一年美国在万圣节档期上映的恐怖片,各种创意五花八门,细分起来有几十个不同的流派,真正意义上的“鬼片”反而不多,那是东方人比较喜欢的题材。但是一说到这里呢,就会引出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很多中国观众,或者说很多亚洲观众,通常都认为好莱坞的那种美式恐怖片并不吓人,对吧?我估计大家应该普遍都存在这种感觉。英语世界里推荐的那种所谓高分恐怖片,我们看了之后一般没啥反应:“啊?就这?”完全理解不了外国观众为什么会觉得吓人。我们一般觉得日式恐怖片更吓人,像《咒怨》啊、《午夜凶铃》(Ring)啊,都是非常著名的作品。包括韩国和泰国的恐怖片也很吓人,有模仿日本的痕迹,但是有创新,有自己的特色。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觉得美式恐怖片不吓人呢?这个问题说简单也简单,那当然是因为有文化代沟嘛。比如在网上,很多观众认为大部分美式恐怖片不是杀戮就是血浆,血腥等级特别高,但看起来呢,只是很恶心,其实一点都不吓人。至于外国观众为什么喜欢看这种东西,我们就搞不懂了。然而奇怪的地方在于,好多我们觉得很无聊的血浆电影能连续拍好多集,那这种现象你怎么解释呢?如果美国观众也跟我们一样,不会被这种电影吓到,那早就没人看了,对吧?片方也不可能赚到那么多钱,说明外国观众还是很吃这一套的。可见文化代沟会导致东西方观众对于恐怖的感知不太一样,所以这个问题具体来说就会变得很复杂。为什么我们就不会被他们的恐怖片吓到呢?是因为演员?环境?故事情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仔细想想,我们对好莱坞的恐怖片也不是全都无感。比如美国的恐怖片里面,一般来说我们会觉得温子仁的电影最吓人,比如《Dead Silence》、《Insidious》、《The Conjuring》这些系列都非常有名对吧?在美国掀起了一场恐怖片的革命。但温子仁是亚洲人啊,他是马来西亚的华裔。我们更喜欢温子仁的电影到底是因为亚洲导演更擅长制造恐怖气氛呢?还是因为我们同为亚洲人,所以我们对他的手法更敏感?不同恐怖片之间的差异到底在哪里?再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加关键的问题,假使我们觉得吓人的外国电影,换成中国演员,一模一样照着翻拍一遍,观众还会觉得吓人吗?你看,这一连串的问题如果没完没了地追问下去,很快就会变得很难回答了。其实这正是因为它触及到了这个问题的本质,我们只要把这个现象背后的原因搞明白,核心问题就已经解决了大半。中式恐怖片应该怎么走,往哪个方向走,大家自然也就有答案了。
心理学家认为,造成人类恐惧的根源非常复杂,有一大套理论,但是总的来说,可以分成先天的以及后天的。先天的恐惧是出于人类的生存本能,因为我们对危险有感知啊,这是从基因里带出来的。而后天产生的恐惧,大部分是源于负面的经历,比如童年的记忆,或者心理创伤等等。当然这两种因素的边界也没那么清晰,比如我们对黑暗的恐惧,既包括先天的反应,也往往包含了后天的记忆。比如小时候单亲家庭的孩子害怕孤独,就会更容易产生对黑暗的恐惧。那么恐怖片当中必然存在一些共性,是让全世界所有观众都能感同身受的。如果举个例子出来,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呢?就是黑暗的环境嘛,对吧?黑暗是绝大部分恐怖片都包含的要素,很少有什么恐怖片是在大中午的太阳底下拍的吧?感觉太阳底下就算钻出来个鬼,也是晒死鬼:“好晒啊,有没有防晒霜啊?”
但是你想想,白天就一定不能拍恐怖片吗?当然不是啊。比如,假设我告诉你,阳光灿烂的环境当中存在核辐射呢?瞬间你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对吧?因为核辐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环境看得越清晰,你反而越害怕。所以核恐惧题材的电影这种流派,它就不需要刻意营造黑暗的环境。只不过我们对核辐射的恐惧是典型的后天产生的恐惧心理,越是受教育程度高的人,越是害怕它。换成是个平时生活里阿弥陀佛怕鬼怕得要死的农民,对核辐射的恐怖可能反倒是没什么反应。所以你看,恐怖跟鬼、跟灵异现象、跟黑暗有什么绝对关系吗?任何一种观众认为必然会导致恐怖的要素,只要你认真推导,都能举出反例。除非你找到隐藏在表象之下的,能够真正触发我们大脑当中控制情绪反应的那个杏仁核(Amygdala: 大脑中负责处理情绪,尤其是恐惧和焦虑的核心区域)结构,找到刺激那个杏仁核的信号,大脑才能释放出恐惧情绪,你才能把观众吓到。在我们的专业术语里,这个寻找恐怖真相的过程就叫做“解构”(Deconstruction: 源于符号学和语言学,指通过分析文本或现象的构成元素来揭示其深层含义和潜在矛盾的方法)。
解构其实是个语言学概念,或者说符号学(Semiotics: 研究符号以及符号系统如何运作的学科)概念,符号学和语言学是一回事。熟悉我的观众都知道,我一直在节目里给大家科普这门非常重要的学科。今天篇幅有限,我们就不具体展开讲了,只讲几个简单的案例。实际上,中国导演就是因为没有正确地对恐怖片进行解构,而只是机械地把那些经典恐怖片当中的声光电效照猫画虎地临摹下来,结果只抄了个外壳,核心根本没找对。抄袭的问题暂且放到一边,这属于连抄都不会抄,所以拍不出吓人的恐怖片,就更不可能做出什么原创设计,搞出自己的特色了。
各种恐惧症与电影中的应用
有些电影很容易解构。比如2022年有一部口碑特别好的惊悚片叫做《Fall》(坠落),国内翻译叫《坠落》,好多人听说过吧?主人公被困在一根两千英尺高的信号塔上,试图想办法生存求救。哇,那个片分级是PG13(Parental Guidance 13: 美国电影分级制度中的一种,建议13岁以下儿童在家长指导下观看),我实在理解不了,说是惊悚,实际上恐怖的很。尤其是像我这种特别怕高的人,看着我这个难受啊,有些地方我都不敢睁眼,比很多鬼片都吓人。当然,你要是长期从事高空作业,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佩服佩服。像这种电影啊,非常直接,就专门刺激人类的恐高心理(Acrophobia: 对高处产生非理性恐惧的心理障碍)。有严重恐高症的人,绝对不敢看。其实2015年有一部片子叫做《The Walk》,讲的是走钢索的表演家菲利普·珀蒂(Philippe Petit)的真实人生,他在1974年走钢索穿越了世贸中心双子塔。理论上来说,它明明是个励志题材的人物传记片,然而如果你有恐高症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这电影对你来说简直就是个恐怖片。所以当时有很多观众从电影院里气冲冲的出来以后,就去网上甩了个差评。可见,根本就不是恐怖片的电影,在特殊情况下,也会刺激到某些群体的恐惧反应。
类似于这种情况,数不胜数。人类对怪物的恐惧、对水的恐惧、对身体畸形的恐惧、对幽闭空间的恐惧,都是导演用来折磨你的刑具。甚至洁癖都会成为你的弱点。比如有一种流派就是用肮脏的景象来制造恐惧感。再比如密集恐惧症(Trypophobia: 对密集排列的孔洞或图案产生不适和恐惧的心理障碍),这就更典型了,那种密集恐惧的画面,大部分人看到以后都会感到非常不适。这类题材的电影虽然有,但是不多,因为导演拍这种恶心人的玩意很可能会被观众打死。人类有统计的各式各样的恐惧症,据说有成百上千种。只不过,由于这些恐惧症大部分都是在后天形成的,跟环境和经历有关,所以它们并不普适。对有些人来说非常恐怖的东西,大多数人无感。比如在美国,很多人存在小丑恐惧症(Coulrophobia: 对小丑产生非理性恐惧的心理障碍),害怕小丑,所以关于小丑的恐怖电影特别多,但中国人看了就没什么感觉。而有些恐惧症又实在太奇葩,比如美女恐惧症,害怕美女,是认真的吗?哦,你走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姑娘,上去就跟人家说:“你好,我是一位美女恐惧症患者,能麻烦小姐你配合我做个检查吗?”“哎呀妈呀吓死我了!”什么玩意啊。比这更夸张的还有什么裸体恐惧症,啥意思?这就能把他吓到?那这样的人你要是把他绑在椅子上,强迫他睁着眼睛看AV,过一会再来检查,哥们硬了,我说的是全身僵硬的那个硬,你们不要想歪啊,人已经被吓死了,走的时候呢,面目狰狞,因为有裸体恐惧症嘛,多可怜呀,跟你不一样。
当然了,真正去做恐怖电影策划的时候,肯定是去抓大多数观众的恐惧心理,不会针对特殊群体做这种奇奇怪怪的设计。那些动不动能拍一大把续集的美式恐怖片,都有自己的门道。我们觉得好像只有杀戮和血浆,但是令美国观众感到恐惧的并不是血浆本身,除非他晕血。实际上呢,是因为这些电影触发了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普遍存在的不安全感。
美式恐怖:社会不安的映射
比如70年代兴起的那一批恐怖B级片,类似于《德州电锯杀人狂》(Texas Chain Saw Massacre)、《月光光心慌慌》(Halloween),主题呢,都是一个疯子猎杀一群乡下青年。这种黑暗元素是基于美国社会的真实情况,像《德州电锯杀人狂》就是新闻热搜改编的,这种案件还有很多。前面我讲了嘛,美国中部那些保守州的生活非常闭塞,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居住的那个小镇,每个礼拜除了教堂哪也不去。虽然这么讲有点刻板印象,但他们是美国文艺创作最喜欢黑的一个群体。你在美国中部的高速公路上开车,开一天见不到一个人,开着开着晚上天黑了,路边突然有个人跟你招手,让你停车,你害不害怕?你就说你停不停车吧?这就是美式恐怖片的一个经典套路啊,对吧?我们对这种恐怖气氛无感,是因为我们这边没有那种案件。亚洲的人口密度比较高,高速公路上还堵车呢,路边突然闪现一个跟你招手的小妹儿,不是卖水的就是卖盒饭的。所以我们很难理解这种恐惧心理。但是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种恐怖类型主要集中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但九十年代以后就少了,变得不流行了。是导演突然不会拍了?还是观众看腻了?都不是,是因为手机被发明了。再到后来,都有移动互联网了,美国中部的生活呢,也就没有那么封闭了,人的精神状态会有很大的改善,老铁再也不想砍人了,都刷抖音去了。新一代的观众不像他们的父辈,整整一代人都有那种心理阴影,所以他们再看同类题材的电影,那当然就不会觉得恐怖了。
再来看《Saw》这个系列,它和《Texas Chain Saw Massacre》都有个Saw,都跟锯子有关,同样充斥着杀戮和血浆。或许我们觉得都差不多,但它们的恐惧元素其实完全不一样。这个系列以经典的死亡装置出名,每一集都会出现五花八门的肢解,但杀手有一套自己的哲学,他并不是为了夺去你的生命,而是试图教育你,让你克服自己内心中对疼痛的恐惧,唤醒你的求生意志。因为那个阶段,婴儿潮出生的那一批人纷纷老了,美国也开始步入了老龄化社会,很多人因为癌症啊,或者其他什么病陆续过世。史蒂夫·乔布斯56岁就去世了。经历过病房折磨的人,或者经历过外科手术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煎熬。不说别的,咱们疫情的时候捅鼻子测核酸大部分人都受不了,你下个鼻胃管试试,这辈子你看见医院腿都会打软。所以《Saw》这个系列映射的其实是美国人对医生的恐惧,而不是对连环杀手的恐惧。
另一个著名的系列《Final Destination》也是拍了很多集,最新一集前几个月刚上映的,我们国内翻译叫《死神来了之血脉诅咒》。这个系列的特色是一群人因为各种离奇的原因被死神索命,逃也逃不掉。但死神杀人并不使用超能力,而是靠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小概率事件组合在一起,产生合情合理的事故把你带走。这些事故的发生概率是不合理的,但逻辑一定是合理的。比如死神让你在高速路上开国产电动车,砰,撞到护栏,电池起火了,车门打不开,结果你困在车里被原地火化了。是不是很恐怖?但是这概率好像不低啊……所以这个系列每一集最大的看点就是死神夺去生命使用的千奇百怪的手法。可见观众害怕的并不是死神,而是生活中的安全隐患。美国还曾经流行过一个电视节目叫做《1000种死法》,收集了全世界各种倒霉蛋的死亡案例,其实他们遭遇的都是小概率事件,但是有的观众看这玩意看多了,会对一切东西都产生恐惧,甚至害怕吹风机、牙刷、盘子里的花生米之类的。要不为什么美国有那么多种稀奇古怪的恐惧症呢?
前几年有一部在北美评分极高,但是中国观众不太感冒的恐怖片叫做《逃出绝命镇》(Get Out)。主人公是个黑人,被白人女朋友拐卖到一个庄园的地下室里,那个庄园其实是一群老白人的秘密基地,他们想把男主角做成人体容器,让自己长生不老。男主试图逃生,结果怎么逃也逃不出去,因为小镇上所有人都是串通的。按说这种题材并不新颖,但这个作品在美国是很轰动的。很明显它隐喻的是当年的三K党(Ku Klux Klan: 美国历史上和现代都存在的白人至上主义恐怖组织),对三K党的恐惧是刻在黑人骨子里的。所以尽管是大同小异的套路,但是肤色一换,恐惧要素瞬间就变了。现在关键问题来了,假如《逃出绝命镇》这部片从头到尾每个镜头都不变,但是角色全换成中国演员,试想一下,你看了会觉得恐怖吗?好像也没什么感觉对吧?那么如果把场景再搬到中国的偏远山区,主人公换成女性,你再想想,你觉得恐怖吗?
东亚恐怖:女性怨念与秩序僭越
实际上当年有一部轰动中国的禁片叫做《盲山》,讲的就是这么个故事。被拐卖到山区的女大学生被当成繁殖后代的人体容器,囚禁起来强奸和虐待,而且女主角怎么逃也逃不出去。尽管它的拍摄手法非常克制,但是很多女观众看了以后依然感到非常不适,半夜甚至会被噩梦吓醒。你想想同样的故事,如果换成类型片导演来拍,把它的影像风格改一改,那就是一部非常适合Halloween的恐怖大片了,真的能把观众吓坏的。所以说令你感到恐惧的并不是那些视觉和听觉的刺激,而是这种刺激能不能唤醒你大脑当中对现实社会的不安。
前面说的都是没有鬼的恐怖片,但是真正意义上的“西式鬼片”,亚洲观众同样也不太感兴趣。比如《魔鬼圣婴》(Rosemary's Baby)、《驱魔人》(The Exorcist),台湾叫《大法师》,这都是属于开创了一个时代的经典作品。外国人看到那些驱魔的过程可能会吓得尿裤子,但是中国观众根本看不懂,有可能看着看着都睡着了。首先这是因为我们没有基督教背景,那些魔鬼啊、什么邪恶仪式啊,以及画面当中的每一个符号,当然都是为了唤醒观众对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记忆。我们的成长环境没有浓厚的宗教氛围,所以根本感受不到恐惧嘛,这是大多数人能够意识到的文化代沟。但是还有一个严重的障碍,普通人可能就阅读不到了。
另一个障碍是什么呢?在于魔鬼的性别一般来说都是男的,而且还是强壮的成年男性。你注意看,日本电影所开创的日式恐怖片里,那些让我们心惊胆颤的鬼全是女鬼,没有男的。比如《咒怨》(The Grudge)、《午夜凶铃》(Ring),这些带着怨恨的女鬼通常身材消瘦,穿一身白色的睡裙,脸色呢也非常苍白而丑陋。尽管让人看了非常不适,但她们并没有掌握什么超自然的绝对力量,不像西方恐怖片里的魔鬼力气都可大了,一巴掌能把人扇飞。而且驱魔的时候,被魔鬼上身的人上蹿下跳,几个人都按不住,最后能把你浑身的骨头都给拧碎了。奇怪了,魔鬼的攻击力明明比女鬼大得多,为什么我们反而不怕魔鬼,而是害怕女鬼呢?你想想,《午夜凶铃》里面贞子从井里爬出来,爬了半天,最后也不过就是死死地瞪着你,并没有任何物理攻击,受害者都是被吓死的,是死于心脏病。《咒怨》也差不多,女鬼再吓人,她也没有力气直接掐死你,会用她那个长头发缠绕攻击是吧?但是无论如何,受害者都是被吓死的。但是这些东西性别一换,马上就不行了。饿死鬼好像有男的,但是男鬼瞪你有用吗?他们的吓人程度甚至比不上老太太鬼,老太太跟你招招手,都能吓你一跳。但是男鬼跟你这么招手,你内心深处害怕吗?换成男的感觉是黑车司机跟这接活呢:“拼车30,就差一位了。”好奇怪对吧?
你看说了半天美国的恐怖片,现在绕回来,灵魂拷问一下我们自己,为什么我们觉得女鬼吓人,男鬼不吓人呢?你再重新看看《午夜凶铃》,一个女人和一口井,这个最经典的东方恐怖场面让你联想到什么?她是被丢到井里溺死的对吧?她的怨恨是来源于自己被迫害的人生。实际上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面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恐怖故事,尽管它并不是一部恐怖电影。这部电影改编自苏童的小说《妻妾成群》,故事说的是旧社会大宅院里一个正房和三个侧室之间的仇恨。这些女人最后不是疯了就是死了,看的过程中会令你毛骨悚然。它控诉的就是东亚奴隶制社会对女性的普遍迫害。电影其实拍得很克制了,为了淡化暴力色彩,三太太出轨以后被家奴带到一个小黑屋里吊死,巩俐饰演的女主角目睹了全过程以后吓疯了。这就是当年这部电影震惊了全世界观众的一个名场面。但是在小说原著里,比这更恐怖,三太太就是被扔到井里活活溺死的。这种处决手法在中国古代很常见,皇宫或者大宅院里不守规矩的女性就是半夜抓起来丢到井里,然后把井一封,尸体就泡在里面。这样杀人是为了掩盖消息,因为女性不守规矩对于男主人来说很丢面子,一旦传出去就会被人耻笑,所以要秘密处决。丢到井里以后,顺便连尸体都藏起来了。东亚社会处决女性的手法通常都非常残忍,比如浸猪笼听说过吧?还有很多很多,我不想说了。
注意,实际上在我们东亚人的潜意识当中,隐藏了一种对于僭越秩序的恐惧。女鬼所隐喻的是对男权社会的复仇,而且是压抑了几千年的怨恨。这种复仇的力量大小暂且不谈,仅仅是具有复仇的可能性,就会令我们感到不安了。因为正常情况下,被迫害的女性根本不可能反抗。因此怨念赋予女鬼的超自然能力,尽管并不能直接造成物理伤害,然而当你意识到“这娘们死了以后还阴魂不散”,就足以把自己吓破胆了。这种对于僭越秩序的不安是刻印在我们骨子里的,绝大多数人都避免不了。而且越是深受东亚文化的影响,就越是容易对这种女鬼产生恐惧反应。所以同样是看《咒怨》,山东人可能会更害怕一点是吧?
有的人可能会说:“不对,我害怕女鬼不是因为她的性别,而是因为她们死的太惨,被这么残忍地处死,我心里接受不了。如果男鬼死的特别惨,我也害怕。”哦,真的吗?我很怀疑诶。中国古代死得很惨的男性多了去了,变成鬼魂你真的会害怕吗?比如变法的商鞅,最后被五马分尸了,死得多冤呢,连个全尸都不剩。可是你想想看,半夜12点,你正要睡觉呢,突然出现一个商鞅的脑袋,飘在半空中:“猜猜看,下列哪些部位是我身体的剩余部分?”搞屁啊,还给我玩起尸块连连看了是吧?上一期还没玩够吗?有的人可能会说,那男鬼不吓人,可能是因为阳气太重,得阴一点,阴气重一些,我们就害怕了。真的吗?半夜12点,突然有人敲门,你打开门,看到一个死太监站在门口:“不给糖就要蛋,还我蛋蛋!”滚呐,拿这种破谐音梗你吓唬谁呀?
所以恐怖的元素,只要仔细地解构,最终一定能发现造成你内心中恐惧感的根源。比如很多恐怖片里的鬼,为了吓唬你,不但长得丑,还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为什么我们会对姿势也产生恐惧呢?姿势不对为什么也吓人?很明显,残障人士嘛,连滚带爬地冲你冲过来,就问你们怕不怕?这期节目讨论的是一个很大的话题,只能简单讲一讲,一期节目当然是说不完的,以后还会再聊到。关键在于解构的手法,让我们能够抓到现象背后的本质。电影只是一种流行文化商品,它更容易被我们观察和学习。比如说,前面提到的温子仁的恐怖片,他做了哪些创新,能够同时融合东西方的审美,把全世界的观众都吓到?好莱坞又是如何吸收这些创新,把它们融合到了自己的语言当中?看完这期节目,我觉得你们应该很容易找到里面的窍门。那么,除了电影以外的别的商品,会不会也都具有这种普遍规律呢?是的,各式各样的商品当中,当然都包含了产品的现象与本质。比如设计、比如生活方式、比如市场运营的策略等等。因为符号是无处不在的,符号就是我们大脑认知世界的那个信号。所以符号学的思维方式是一个重要的工具,在现代商业领域有很多很多的应用,只不过一般来说,大部分人察觉不到而已。好了,就聊到这里,祝大家万圣节快乐,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