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从日本骑行回来,老观众又看到了熟悉的场景。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车子,把车架、轮胎、链条冲洗干净,给链条上润滑剂。长途骑行必须带有最容易忘记带的东西,就是润滑剂。记得第一次骑台湾环岛的时候就忘了带,有一天下雨,在雨中骑了一会儿,雨一停链条就开始吱吱作响。路边有个修摩托车的铺子,进到铺子里面上了一点机车的润滑油,硬撑了两天才找到卖自行车润滑剂的铺子。这次在冲绳,上路第一天就遇到下雨,发现又忘了带润滑剂。在那霸找了一家车铺买了一瓶很流行的一个牌子,Finish Line。可能有些骑友用过这个牌子,我在家里喜欢用Mark Off,挤出来跟牛奶一样,润滑效果特别好,可惜那家车铺没有。
这些年自行车润滑剂也是不断升级,以前都是直接用家里车库门升降机的润滑油,直接往车子链条上喷,骑着感觉也不错,就是清洗的时候比较麻烦。后来升级了,开始用Dry Lub,主要就是容易清洗,链条不会太脏。但是Dry Lub有个缺点,就是在下雨天骑上一会儿,润滑效果就会大降,就得重新上润滑剂。日本的道路比较干净,但是毕竟骑了两个月,需要给车子做一次彻底清洗,要好好保养一下。在东京有个Brompton的专卖店,请机械师做了安全检查,他顺带擦了一下链条,看上去也不算脏,但是仔细看其实角角落落都有不少灰尘,也有些泥沙。人在路上骑的时候不觉得,回来仔细一看才知道这辆车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骑车这件事很简单,不管有多少理想、多少情怀,最后都要落实到一些具体的小事上,比如说链条是不是润滑、刹车灵不灵、轮胎有没有气、路上带的水够不够、有没有吃的。这些小事其实最考验一个人的常识。在路上哪个小地方出了问题就骑不成了,理想情怀都救不了你,只有把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做好了,关键的时候才不会掉链子。真实世界很硬核,也很诚实。
中国经济的魔幻现实:外强中干的“齐人中国”
洗完车就是娱乐时间,上上网,看看新闻。这几年新闻的娱乐性越来越强,不是新闻变了,也不是世界变了,而是自己的心境变了。昨天《华尔街日报》有两篇写中国的文章,一篇比较长,标题是**《She's China: dazzling technology, military muscle, and an economic mess》**。文章指出,习近平的中国拥有眼花缭乱的技术和军力,经济却一地鸡毛。文章说的都是事实,读完了却有一点魔幻现实主义的感觉。
在当下的语境中,中国呈现出一个极其撕裂的国家形象。表面上光鲜亮丽、势不可挡,航母、导弹、战机、核武器,新能源、AI、电动车应有尽有。政府把巨额资金砸到这些领域,来证明领袖英明、制度优越,宣称正在全面赶超美国。但是中国老百姓对经济的体感,以及外界对中国经济的观感,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房地产崩盘,民众财富蒸发,年轻人找工作难,普通家庭不敢花钱,消费低迷,传统制造业一片萧条。这种面子与里子的相互分裂,外表看油光满面,里面却是破败不堪。
看到这条新闻,我想到一个我们山东老乡的故事。孟子中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段子,叫**《齐人之福》**。故事说齐国有个人家里有妻妾,他每天出门回来都是吃的油光满面。妻妾问他,他就说都是达官贵人轮番请客。他老婆多了个心眼,有一天偷偷跟着他出门,结果发现他跟到一片坟地,向上坟祭祀的人乞讨。这个故事写在两千三百年以前,但拿来隐喻今天的中国,居然非常贴切。
我把今天的中国叫做“齐人中国”,也可以叫“土皇帝中国”。它外表油光满面,航母、芯片、机器人、AI、电动车、肉喇叭,每天开足马力吹嘘“土皇帝”多么英明,中国多么强大,美国已经衰弱。在“土皇帝”的眼中,十三亿中国人被视为他的妻妾,都是他吹牛撒谎、摆谱耍威风的对象。
如果老百姓中有人长了心眼,跟他转一圈,就会看到真相。经济停滞,政府巨额债务缠身,很多中小企业撑不下去,大批工人失业,居民实际收入下降。这并不是一个正常国家。正常国家是让普通人有工作,让企业能赚钱,让家庭敢消费,让年轻人看到希望,对未来有个积极的预期。
“土皇帝”的中国则不同,他关心的不是老百姓过得好不好、企业是不是经营得下去、年轻人有没有工作,他关心的是“土皇帝”脸上是不是油光发亮、军队和武器是不是气派、纸上的数字是不是正在赶超美国。支撑他运转的不是民生逻辑,而是面子逻辑。他的目标不是让民间充满活力,而是极限压榨,把资源从民间抽走,集中到少数几个能给“土皇帝”撑门面的行业。
佛山困境:低端产业的牺牲与民生之殇
同一天,《华尔街日报》还有另一篇写中国经济的文章,相当微观,写的是广东佛山,标题开门见山:《The Factory Town Known as China's Furniture Capital Is Fighting to Survive》。中国家具之都的工厂小镇正在为生存挣扎。佛山位于珠江三角洲的腹地,曾经是中国作为世界工厂的一个缩影。改革开放年代,佛山的民营经济爆发出惊人的活力,制造的家具一举占领了美国市场,甚至摧毁了美国北卡罗纳州的家具产业。除了家具,佛山还制造各种陶瓷、五金制品,以及家用电器。当时有句口号说:“有家的地方就有佛山制造。”那个年代,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肯吃苦,来到佛山工厂的流水线,就能获得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但是如今的佛山却是另一幅景象。2025年,佛山的经济增长率仅为百分之零点二,处于停滞状态。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土皇帝”要下大棋,要跟美国争霸天下。在他想象出来的棋盘上,家具、陶瓷、五金、家用电器都属于低端产业,都是应该被牺牲的弃子。政府资源、银行贷款、政策绿灯、政策倾斜,全部都要倾注到跟美国争霸的尖端科技和军工行业。
然而现实是,支持中国经济发展、支持中国就业的,恰恰是这些被当成弃子的所谓低端产业。佛山的现状就是“土皇帝经济”的真实写照。曾经熙熙攘攘的工业园如今贴满了招租告示,办公室人去楼空,成了鬼城。产业政策扭曲、内需枯竭、关税壁垒,再加上地缘政治带来的不确定性,把佛山的传统制造企业逼落了绝境。
比工厂倒闭更令人绝望的,是人的境遇。这篇报道中采访了一位六十岁的家具油漆工,名叫梁友俊。他从四川老家来到佛山,在那个凭勤奋改变命运的年代,他打工每个月能挣到一万多块人民币,全家过上了小康日子。但是现在,经济不景气,百业萧条,他不敢退休。为了保住工作,他已经做好了薪水腰斩的准备。在有生之年,他最大的诉求就是不成为自己孩子的负担。而他的孩子们面临的,是一个比他年轻的时候更残酷的就业环境。
报道中还采访了一位资深的平面设计师,名叫陆子奇。他已经失业在家,为了找到工作,他把工资要求降到了每月四千元,这是他十年前刚毕业的时候实习的工资。这就是“土皇帝中国”的现实。在改革开放年代,曾经靠双手改变了命运的老一代人担忧老无所养,而年轻一代在经济萧条中找不到工作,也找不到人生的方向。数以千万计从事传统产业的普通人,正在为生存挣扎。
那么政府在干什么呢?在加紧搜刮,把搜刮来的钱投入到少数撑门面的行业。《华尔街日报》的报道还讲了一件发生在西安的怪事。市政府大笔削减了道路维护的支出,甚至砍掉了百分之十的中小学教育经费,却给驻地军队拨付了数千万元的专项资金。同时,市政府的科技支出大幅增加了百分之八十。这等于是拿本来应当花在民生和基础教育上的钱,去补贴军队,去补贴科技产业。
问题是,政府本身并不创造财富,它只是插手财富的再分配。政府的钱都是来自税收和各种变相的税收。税收本来应该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是在中国,税收基本上是取之于民用之于官。官用不了的,就集中力量办大事,花到给官撑门面的一些面子产业和面子工程上。
“土皇帝”上台以后,把这种做法发挥到了极端。他运用国家权力,极限榨取民间财富,再通过财政补贴,集中力量砸出几个重点行业,像半导体、AI、新能源、电动车等等。目的不是改善民生,而是为了赶超美国,体现制度优越,体现领袖英明。
赶超美国执念:自杀性产业政策的恶果
赶超美国是“红色中国”这几代人的一个执念,是当代中国人心中一道迈不过去的坎。毛泽东时代,中国靠吹牛撒谎、亩产万斤赶超了一阵,结果是饿死上千万中国人。毛死了以后,很多中国人暂时恢复了常识,但刚过了一代又出了个“土皇帝”,重启毛时代的赶超大法。
但是,“土皇帝中国”真能赶超美国吗?美国的科技创新是在无数次试错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不是政府拔苗助长的结果。美国的高科技行业是由民间创新和民间投资驱动的。硅谷之所以能崛起,成为世界尖端科技创新的中心,是因为那里有自由的空气、完善的法治保护、敏锐的风险投资、集中了来自全世界的顶尖人才,还有对颠覆性想法的高度包容。
中国是不是具备这些条件呢?答案很清楚,不具备。跟美国相反,中国的尖端科技产业是一种由政府主导、政府补贴驱动的畸形发展模式。这种模式可以在个别领域、个别项目上产生赶超的效果,但是它不具备持续科技创新的政治、法治、资本,以及市场生态。
相反,中国那种极限榨取民间财富、巨额补贴少数行业的畸形产业政策,有很强的挤出效应(Crowding Out Effect: 政府或国有部门的扩张导致私人部门投资和活动减少的现象),把资本和人才挤出大部分支撑就业的行业,挤进少数被扶植的行业。这种畸形的产业政策可以说是自杀性的。
为什么说它是自杀性的呢?因为它有个致命的后果,就是削弱政府的税基(Tax Base: 征税对象或纳税人)。在正常经济体当中,政府税收主要是来自国民的收入、国民的消费,还有那些能持续盈利、解决大量就业的民间企业。就像佛山的家居产业,虽然技术含量不高,但是它养活了数百万人。这些人挣了工资去消费,企业赚了钱去缴税,这就形成了经济的正向循环(Virtuous Cycle: 相互促进、良性发展的过程)。
但是,在“土皇帝”的畸形产业政策中,政府把居民个人和传统行业收来的税,大量投入到不产生直接经济效益的军工和高科技产业补贴当中。传统行业经营环境恶化,大量外迁,有的干脆关门。一个直接的后果就是大批工人失业,没了工作自然也没有钱可以花。失业的人多了,还有工作的人也会担心失业,害怕降薪,他们自然也不敢花钱。这让本来就低迷的消费更加低迷,内需低迷又反过来导致更多的企业倒闭。
这个恶性循环已经危及到政府的财政。在巨大的财政压力之下,各地政府只能变相收税,增加搜刮的渠道和力度。但是竭泽而渔,它总会有个临界点。所以我们说“土皇帝”这种产业政策是自杀性的。对少数科技行业,它越是补贴,就越是畸形发展,越是脱离市场规律,变成巨大的财政黑洞。同时,对民间财富和吸收了大量就业的传统行业,它越是搜刮,就越是内需低迷,越是百业萧条,失业率飙升。最终结局就是税源濒临枯竭,政府财政难以为继。财政没钱了,那些在温室中靠着巨额补贴养的白白胖胖的高科技巨婴就会瞬间暴毙。这不仅是经济停滞,而是整个产业生态的系统性坏死。这就是“土皇帝经济”接触的恶果。
中美AI差距:市场逻辑下的真实估值
在“土皇帝”大力扶持的产业中,这两年最油光满面的当属AI。官方宣传机器和各路民间肉喇叭都开足马力,营造一个中国AI的神话,说是中国的AI领域已经跟美国并驾齐驱,甚至中国已经弯道超车,在算力上超越了美国。肉喇叭当然可以吹牛撒谎,但是资本市场是诚实的。
一到真金白银出钱的时候,人们就不会轻信口号,而是看有没有价值。我们把中美两国AI对标企业的市值和估值做个比较,就会看到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美国AI行业的市值正在经历一场历史上罕见的爆发式增长,而中国AI企业的市值却处于停滞状态。这两年,两者的距离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越拉越大。
我们先看AI的基础产业,研发AI离不开芯片。美国最大的芯片公司英伟达(NVIDIA: 全球领先的AI计算芯片和GPU制造商)近两年狂飙突进,市值已经突破了五万亿美元。另外几家深耕AI的公司,像谷歌(Google: 全球知名的互联网科技公司,AI领域巨头)、苹果(Apple: 消费电子和软件公司,积极布局AI),市值都突破了四万亿美元。微软(Microsoft: 软件巨头,大力投资AI)的市值超过了三万亿美元,Meta(Facebook母公司,在AI研究和应用领域投入巨大)也突破了万亿美元的大关。支撑这些公司增长的不是政府补贴,而是全球市场的真实需求、强大的商业变现能力,以及持续增加的利润。
中国的AI技术产业则是另一幅景象。百度(Baidu: 中国互联网巨头,早期布局AI)是中国最早布局AI的互联网巨头之一,它的市值长期徘徊在四百亿美元左右,不到英伟达的百分之一,相当于谷歌的百分之一,也相当于苹果的百分之一。阿里巴巴(Alibaba: 中国电商与科技巨头,发展AI)和腾讯(Tencent: 中国社交与游戏巨头,深耕AI)也在深耕AI,但是市值只相当于英伟达、谷歌、苹果的一个零头。投入AI并没有给他们在资本市场上带来多少溢价。
我们再看一下中美两个国家在AI领域几个独角兽初创企业的估值。这些企业还没有上市,目前没有公开交易的市值,只有融资估值。美国的OpenAI(OpenAI: 研发ChatGPT等AI模型的公司)在最近的几轮融资中,市场估值已经超过了八千亿美元。Anthropic(Anthropic: 另一家领先的AI安全和研究公司)势头更猛,估值已经突破了一万亿美元,而且还在持续飙升。这两家AI初创企业的背后,是微软、亚马逊这些商业巨头数百亿美元的投资,还有全球无数风投机构的追捧。
相比之下,中国几个初创的AI头部企业,像DeepSeek、MiniMax,还有智谱AI等等,声量巨大,甚至宣称在某些测试中超越了OpenAI的指标。但是资本市场是诚实的,他们的真实市场估值从几十亿美元到上百亿美元不等,不到OpenAI和Anthropic的一个零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把中国前五个AI初创企业的估值加到一起,大致相当于OpenAI和Anthropic估值的一个零头。肉喇叭可以吹,但是资本是诚实的,牛叉在资本市场上不值钱。
为什么“土皇帝”巨资估值的AI产业跟美国的AI产业之间存在这么大的鸿沟,这么大的差距呢?根本原因在于市场逻辑。中国人在讲“美国的AI”的时候,这种说法其实有些误导。严格地讲,“美国的AI”就等于“世界的AI”。美国的AI企业做的是全球市场,有着清晰的全球市场回报预期。
相比之下,“中国的AI”却是一种比较恰当的说法,因为它主要面对的是中国,面对的是中国政府,还有中国市场。“土皇帝”用网络长城(Great Firewall: 中国政府用于审查互联网内容的系统)和变态的内容审查,把中国打造成了一个数据孤岛。加上跟美国搞军事对抗,导致美国对中国算力禁运(Computing Power Embargo: 对特定国家或地区禁止出售高性能计算芯片),就是中国人讲的芯片卡脖子(Chip Bottleneck: 指在半导体芯片供应方面受制于人)。这极大限制了中国AI的研究进程,压缩了中国AI的应用场景,也增加了外界对中国AI的安全顾虑。这注定了中国的AI很难进入全球市场,尤其是处于科技前沿的美国市场和欧洲市场,它根本进入不了。
可以这么说,世界上有只属于中国的AI,却没有只属于美国的AI。美国的AI不只属于美国,而是属于全世界。所以世界上存在两种AI,一种是中国的AI,另一种是世界的AI。表面上看中国是在跟美国竞争AI,但是实际上中国是在跟世界竞争AI。中国市场当然很大了,但是它还没有大到比全球市场还大。中国AI产业的市值和估值不到美国AI产业的市值和估值的一个零头,底层原因就在这里。
最近几个月,中国政府的一系列“骚操作”雪上加霜,彻底摧毁了民间资本对中国AI的投资信心。一个著名的例子就是Menus的收购案。中国政府破坏Menus跟Meta的收购交易,他们把创始人扣留在中国,不让出境,这等于是绑架人质,强迫Menus取消已经跟Meta达成的收购协议。这导致投资人损失惨重。这等于是告诉全世界,在中国投资AI是一场没有退出通道的砸钱游戏,只有投入没有回报。民间资本当然不会去干这种事。一个可以预见的结果就是,支撑中国AI产业研发的将会只剩下直接或间接的政府补贴。这无非是在走前苏联科技赶超的老路。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呢?这里就不用多说了。
小结一下:AI正在演化成两个物种,有世界的AI,有中国的AI。世界的AI等同于美国的AI,它不是封闭的,而是一个高度开放、有强大生命力的生态系统。这个系统拥有来自全球的顶尖人才,不管你是中国人、印度人还是欧洲人,只要是人才就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李光耀(Lee Kuan Yew: 新加坡国父)活着的时候曾说过一句很形象的话,他说美国是从全世界七十亿人中选拔人才,而中国是从十三亿人中选拔人才。他没好意思说,中国从十三亿人中选拔人才,还是选美国挑选剩下的。
硅谷汇聚了来自全世界最聪明的头脑,不只是在技术创新领域是这样,在投资领域也是这样。这里之所以有巨大的吸引力,并不是因为政府补贴,而是它那套从普通法系(Common Law System: 以判例法为基础的法律体系)演化出来的法治规范。比如说,严格界定政府权力的边界,严格限制政府监管的范围,严格保护知识产权,这是创新赖以持续的法治生态(Rule of Law Ecosystem: 法律规范健全、执法公正、保障权利的环境)。这三个“严格”当中,中国一个也做不到。中国没有这种法治生态,它为了赶超而创新,是一种典型的跟随者模式(Follower Model: 模仿领先者,而非开创性创新的模式)。
美国人验证了哪条路线可行,中国政府就集中力量向这条路线上砸钱,顺着这条路狂奔,利用人数众多的廉价工程师队伍,靠996(996 working hour system: 中国互联网行业普遍存在的一种加班文化,指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一周工作6天)之类的牛马工时(Ox-horse working hours: 形容工作时间长、劳动强度大的非人道工作状态),把参数和性价比做到极致。在这种生态中,适合生长的不是创新,而是花样百出的模仿剽窃,还有推陈出新的假大空宣传。
消费能力缩影:世界杯转播权与中超联赛
最近媒体报道的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事件,如果放在一起,就可以拼出一幅中国经济的真实图景。比如说,这几天媒体报道说中国的中央电视台(CCTV: 中国官方国家电视台)买不起今年男足世界杯的转播权。中国GDP世界第二,政府把体育比赛上升到民族复兴的高度,而且“土皇帝”亲自为中国足球指明过方向,但是他的官方电视台却到了无力购买世界杯转播权的地步。
是不是国际足联(FIFA: 国际足球联合会)要价太高了呢?跟周边的国家和地区比一下就知道这个价格怎么样。国际足联给中央电视台最新的要价是一点五亿美元,而给日本的要价是多少呢?是两亿美元。给香港的要价是多少呢?是两千五百万美元。香港的人口是多少呢?是七百万。中央电视台说只能支付八千万美元,世界杯快开幕了,双方到现在还没谈妥。
中国人口是日本的十一倍,中国官方公布的GDP数字是日本的四点七倍,但只想支付日本转播费的五分之二。中国大陆人口是香港的一百八十倍,中国官方公布的GDP数字是香港的三十五倍,但是只想支付香港转播费的三倍。很多人找出各种理由为中央电视台的做法开脱,说有时差了,说中国人没有入围了等等。大部分世界杯比赛跟中国都有时差,中国队也只入围过一次世界杯,但是在前几届中央电视台也没有在转播费上出这么多毛病。
他不愿意掏钱买转播权,真正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广告位卖不出去了。如果他能卖出几亿美元的广告,早就掏出一点五亿美元买下转播权了。为什么广告位卖不出去了呢?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就是经济不景气,企业不愿意拿出那么多钱来做广告了。中国人在体育运动方面的购买力本来就不高,遇到经济停滞、预期收入下降,花在体育比赛上的钱就更是少的可怜。
有位博主叫夸克说,他在Twitter上发了个帖子,比较几个国家体育赛事的商业价值,很能说明中国人在这方面的实际消费能力。美国橄榄球联赛(NFL: 美国职业橄榄球大联盟)每年的转播收入是一百一十三亿美元,中国收入最高的中超联赛(CSL: 中国足球协会超级联赛),即使是在巅峰时期,转播费也只有区区二点二亿美元,相当于美国橄榄球联赛的五十分之一。这几年中超走下坡路,转播费的收入只剩下了零点二亿美元,只相当于美国橄榄球联赛的五百分之一,只相当于日本J联赛的七分之一。中国人多,这不假,但是中国人和中国企业能花在体育比赛上的钱并不多。这反映了大部分中国人的实际消费能力。
这并不是孤立事件。这两年,频频爆出来地方政府拖欠医生、老师和公共服务人员的工资,甚至导致一些地方的公交车停运。一些沿海地区的发达省份也爆出来公务员、教师、工人、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收入大幅下降,大量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不是回家啃老,就是靠打零工勉强维持生活。把这些零碎的插片放到一起看,就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历史的重演:从前苏联到“油光满面的乞丐”
中国经济的内生增长引擎已经熄火,但是它就像那个每天跑到坟地乞讨吃祭品,却在妻妾面前摆谱装大款的齐国人一样,它要用AI、芯片、航母把自己装扮得油光满面。这种做法不只是两千三百年前那个齐国人干过,上个世纪的俄国人也干过。
前苏联(Soviet Union: 曾经的社会主义国家联盟,与美国冷战)也曾经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核武库、最先进的太空探索技术、数量惊人的坦克战机。在前苏联的巅峰时期,它的航天科技和军工技术同样让美国眼花缭乱,它的军事力量同样让西方恐惧,但是它的经济却丧失了内生的生命力。就像《华尔街日报》那篇报道中说的,现在的中国一样,dazzling technology, military muscle, and an economic mess。少数领域看着光鲜亮丽,整体经济却是一地鸡毛。
“土皇帝”貌似是在复刻苏联的科技和军事模式,这大概跟他小时候受到的教育和他的见识有关系。一个人不可能超越他的知识结构和他的个人经验。苏联人把国家机器运转的全部重心都放在跟美国争霸上,集权摧毁了国民经济的正常运转机制,最终以经济生态坏死、国家分崩离析告终。
中国的“土皇帝”对那条道路好像情有独钟,加上个人性格缺陷,好大喜功、蔑视常识,折腾了十几年,把中国折腾成了孟子中那个在坟地吃完祭品回家跟妻妾吹牛的齐人,一个油光满面的乞丐。新闻的娱乐性就在这里,发挥一点想象力,读一段《华尔街日报》,联想到孟子中那个山东老乡的故事。
这些年,读先秦诸子留下的文字,经常有个感慨,就是这两千多年中国人的心智到底是进化了还是退化了?看看当下,很多中国人相信一个老态龙钟的“土皇帝”带领一国被管控得跟孙子似的国民,很快就要赶超美国了。这种中国式的反智,正常人如果只是吃瓜看热闹,娱乐一把倒也无妨。今天的话说完了,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