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墙内困境与墙外发声

我是张内咸，今年我决定在油管（YouTube: 谷歌旗下的视频分享平台）上开设频道，因为有很多话憋了很多年。以前我在墙内（指中国大陆受网络审查的互联网环境）开过微博和微信公众号，我其实挺擅长做媒体的。过去单条微博阅读量有超过五千万的爆款，那不是刷的，是真流量。之前有朋友问过我跟姜文怎么认识的，我一直都不告诉他们，每次都很装逼地笑一笑，保持神秘。他们还以为我有什么背景，哪有什么背景？就是因为姜文看到他朋友圈里有人转我的微博，所以找我写剧本。不过那个事呢，后来我也没管他。

写公众号我也写过十万加的文章，但是大部分情况下发不出来。我写的都是跟影视行业相关的话题，跟政治没什么关系，但也还是发不出来。每次都说我有违禁词，但是又不告诉你违禁词是什么。专业的自媒体（Self-media: 个人或小团体通过互联网平台发布内容的媒体形式）是深谙此道的，我是没受过这种训练，根本就不知道问题在哪儿。好不容易写的文章怎么也发不出来，所以最后我就放弃了，再也不写公号了。微博前几年偶尔还发一发，后来舆论环境越来越差了，说两句什么都会有一帮傻子过来骂你，整天乌烟瘴气的。你别说批评政府了，关于任何行业的任何认真的讨论都不行。甭管你是什么行业的，说两句真话就给你禁言了。

每个月网信办（Cyberspace Administration of China: 中国互联网信息内容管理和执法的最高机构）都有巨长的一串封杀名单，纯娱乐的网红都不放过。很多被封杀的人他们什么也没干，就是同行写小作文给干掉的，借刀杀人，越来越像文革（Cultural Revolution: 中国1966年至1976年间发生的政治运动）。比如那个奥运冠军吴柳芳，多可怜啊！你封杀一个人，意味着这个网红和他背后的团队一大串人失业。现在这么多人失业，没活干，没钱赚，到处都是破产的、负债的。一个共产党国家，无产阶级都上亿了，你是干革命起家的，你自己不害怕吗？

随便吧，反正现在墙内已经没有讲理的地方了。活路只有一条，就是舔；姿势只有一种，就是跪。跪的姿势不对都不行，滚一边去，你看见那边多少人排队了吗？你不跪，有的是人跪。舔还得看你口活儿好不好呢。对不起我错了，吃屎我认了，但是我实在学不会吧唧嘴。我不用贵国的网还不行吗？拜拜，再见，永别。

但是呢，到墙外（指中国大陆以外的互联网环境）开号，看到的人就会少很多了，因为我发现很多人不会翻墙，尤其我们这个行业，可能因为文化水平太低了，一点基本的互联网常识都没有。你给他们掰开了揉碎了科普都听不懂。你看现在在油管上开号的挺多的，但一般是什么呢？IT、财经、科技、电商这一类的垂类媒体。我们这行业的垂类你见过吗？你别跟我说什么影视飓风，那是做器材评测的，算数码博主。它名字里虽然有个影视，但是跟影视完全是两码事。可能很多人真的以为他讲的那些就是影视技术，大众认知就这个水平。但是不能怪大众，我们自己这个行业确实太Low（低俗、低级）了。你给别人的观感就是没文化，九漏鱼（指九年义务教育都没完成的人，形容文化水平低），中专技校，要不就是流氓混混，青楼小姐。无论是你中国影视从业人员的素质，还是最终产品呈现出来的这个样子，确实跟技术不沾边，跟高大上不沾边。

行业认知与文化水平的差距

以前我写公众号的时候，有一些圈里的大佬还挺喜欢看的。有一回有个大哥问我说：“你这文章是怎么写出来的？是不是从国外看的资料？”我说是，我在外网主要是看英语内容，比如说像产业财经、技术教程，还有论文什么的。咱们这个领域在北美是正经学术领域，而且现在是前沿交叉学科，是美国的核心竞争力。大哥点点头说：“哎呀，小张，你是不是英语挺好的？”我说，是啊。我心说，但凡985、211（指中国教育部“211工程”和“985工程”重点建设大学，代表中国顶尖高校）本科毕业的，这点英语还能不懂嘛？然后大哥沉吟片刻之后问我说：“那小旋风（一种中国酒桌文化中的饮酒方式，通常指将整瓶酒快速倒入口中）用英语咋说？”油管上的观众不一定知道小旋风是什么，不知道的话，你去搜一下，要不你问问你身边的东北朋友。我反正是愣了，我是真没想到，这你让我怎么接话啊？

以前我有一个在法国学电影的朋友，很优雅的一个女孩，回中国想找投资，跑了很久也没有眉目。后来她急了，请投资人吃饭的时候，拿了一瓶拉菲（Lafite: 法国波尔多地区著名的葡萄酒品牌），说：“哥，我给你来个小旋风。”然后整瓶拉菲给整进去了，一万多。结果当场把投资给整下来了。国内就这种气氛。我是非常讨厌中国这种酒桌文化的。其实呢，要随便说点什么场面话，糊弄过去也就完了。但是呢，我这个人比较耿直，要不为什么我在圈里没朋友呢？我非得跟大哥说，说：“您这个没法翻译，外国没有对应的场景，所以英语里肯定没有对译。”大哥一乐，一看他那个笑容就知道他根本不信，说：“别搁这儿吹牛逼了，洋人还不喝酒啦？”他肯定是觉得我英语不行，只要找一个好的翻译，就能把这个给翻出来。很多人都是这种思维方式，大不了咱找个老外给翻，以为只要多花点钱，没有翻不了的中国话。你跟他说不行，他还生气，他觉得你侮辱他智商。领导的平均英语水平都小学三年级，各行各业都差不多。他真要是能把英语学好，他还能当领导嘛？但是我们这个行业呢，就差得离谱，你号称文化产业呀，结果你是最没文化的。

中国电影的“文化出海”困境

比如说什么呢？你看中国电影特别喜欢中英文双语字幕（Bilingual Chinese-English Subtitles: 电影画面上同时显示中文和英文两种语言的字幕），甭管什么片子都是，上面一轨中文，下面一轨英文。那贴在下面的英语字幕你们看过么？读过么？能读得懂么？你们看全世界哪个国家的电影是把两种语言的字幕同时贴在画面上的？他为什么不这么干呢？因为不同语言的结构是不一样的，语序不一样，长度、断句都不一样，所以不可能配成一样的节奏。肯定是一种字幕一个语言包啊。几十年了，连这点基本常识都没有，你他妈还文化出海（Cultural Outreach/Export: 指将本国文化产品、理念推广到国际市场）呢？

我没仔细研究过中国电影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中英文双语字幕的这个习惯。按说你把中国电影拿到国际上参展，它也不是这么要求的啊。网上查论文，没有相关的研究。我问我学译制片专业的同学，他们也不知道。我估计呢，就是为了糊弄领导，领导觉得好看，中英文双语字幕，高端大气上档次，慢慢就形成行业标准了。以为贴俩字母就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其实全是胡翻的，老外一句看不懂。你看马路上那些路标也是双语的，就是人家一个词也念不出来嘛，因为都是汉语拼音呀。中国所有的男厕所里，不管多高端的场所，小便池上边都贴着“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翻译成英文是“One step towards, a big step to civilization.”什么玩意！九年义务教育取消得了。总之呢，这行业的认知就这个水平，它不死都对不起它这个认知。

行业雪崩：审查制度的遮羞布？

去年一整年电影票房像过山车一样就滑下来了，所有人都在那哭着喊着说行业要完。早干嘛去了？还跟那一本正经地讨论怎么办，能怎么办呢？你觉得它是一夜之间突然崩的吗？分析问题、找原因，没一句能说到点子上。

好，今天重点来了，那影视行业雪崩到底是不是审查制度造成的呢？这不让拍，那不让拍，全是歌功颂德、拍马屁的主旋律（Main Melody Films: 中国官方倡导的，旨在宣传主流价值观和国家政策的电影类型），所以没人看电影了。你看看隔壁韩国，隔壁印度，他们都有创作自由，我们没有啊。所以你很容易产生这样一个结论，认为中国只要开放了、民主了，电影就能“砰”一下马上起飞，东升西降，把好莱坞踩在脚底下。是这么简单的事吗？这个问题在墙内不能讨论，所以我才开油管讲。开油管呢，当然也不是只为了讲这一个问题，只做这一期节目，那要讲的问题太多了。整个行业蠢得简直罄竹难书，但是墙内哪个都没法讲。哪怕你不涉及政治，哪怕你客观中立，也不行，因为得罪人呀，得罪明星大腕儿，它也不行啊，那些人背后全是惹不起的祖宗。纯粹讨论技术问题，照样封杀你，因为说着说着，它还是涉及到行业底层的问题。一切行业问题，本质上都是制度问题。

比如说今年春节档，乌尔善的《封神2》电影上映之前，已经开始被黑了。电影截图放出来，老百姓一看乐了，说这特效太渣，还不如黑悟空的画质好。对，特效是不好，但是为什么呢？陆川的《749局》为什么那么渣？是因为审查制度吗？是共产党不让你把特效做好吗？到底什么是特效（VFX: Visual Effects，视觉效果），电影的VFX跟3A游戏（AAA Games: 拥有高预算、高制作水准和高营销投入的大型游戏）的CG（Computer Graphics: 计算机图形）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它用动作捕捉（Motion Capture: 记录并数字化人类或物体运动的技术）你不用？为什么它用虚幻引擎（Unreal Engine: 一款由Epic Games开发的游戏引擎，广泛用于游戏、电影、建筑等领域）网友鼓掌：“哎呀，画质真顶，宇宙强无敌。”你用同样的虚幻引擎做电影，观众骂街：“哎呀，五毛特效太渣了，钱都花哪去了？”影视行业在中国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谁都瞧不起你，谁都看你不顺眼。那从业人员是两边受夹板气，一边是政府高压，天天找你碴儿；一边是老百姓骂你、羞辱你。就跟中国男足一样嘛，上场还没抬脚呢，观众口水就先冲你吐过来了。

营商环境与行业歧视

中宣部（Propaganda Department of the CPC Central Committee: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宣传部，负责意识形态和宣传工作）折腾你，网信办折腾你，连工商部门（Administration for Industry and Commerce: 负责市场监管、企业注册等事务的政府部门）也折腾你。去年税务局（Tax Bureau: 负责税收征管的政府部门）的办事员给我打电话，说我们公司有几块钱的账对不上，真的就几块钱，也不是我的问题，是我找的代理记账公司一时疏忽弄错了，加一块总共三块五毛钱。税务局的办事员特别凶，说我们公司做假账，要罚款好几万。我就打电话问代理记账的那个公司为什么出了这种差错。他们说：“我们全北京服务几千个客户，从来没听说因为三块五毛钱就要罚款的。”他问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人了？人家是不是特意针对你？”我说我没有得罪谁呀，根本就没和他们打过交道呀。后来我去找那个办事员赔礼道歉，送礼人也不要，跟我说不是针对我个人，是你们这个行业现在是重点稽查对象。谁不知道你们影视传媒行业全都是洗钱的，全都开假发票，明星拍个戏随随便便挣几个亿，净是偷税漏税的，没一个好人。

你看，他们一上来就给你搞有罪推定（Presumption of Guilt: 在未经审判或证明有罪前，先假定被告人有罪），你啥都别干了，光是这个经营范围就已经上黑名单了。明星挣几个亿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我挣了几个亿。都知道营商环境（Business Environment: 影响企业经营活动的政策、法律、市场等综合因素）差，民营企业（Private Enterprises: 由私人投资、经营和控制的企业）没法干，但是我们这个行业在民营企业里也是洼地（Lowland/Depressed Area: 在此指行业地位低下，处境艰难），税务贱民（Tax Pariahs: 形容在税务方面受到歧视或特别严格对待的群体）。又委屈又愤怒，但是还是那句话，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这个行业被歧视呢？他们重点稽查这个行业有没有道理呢？假发票是不是非常普遍？洗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那任何市场行为都有它背后的逻辑，这些自发的行为逻辑才是导致问题的根源。为什么开不出真发票？为什么不能踏踏实实好好经营？你看那些明星整天也不拍戏，非得直播带货卖东西去，为什么？是说大家都吃饱了撑的，有好日子不过，非得自己找不痛快吗？到底大众对于影视传媒行业有多少误解？到底这个产业出了什么问题？讨论这些问题重要不重要呢？当然重要，这些当然都对行业的发展非常重要，比讨论审查制度有意义多了。

审查制度：一个被误读的替罪羊？

那有的人可能会说：“哎呀，张内咸，我算看明白了，你是不是中共派出来的大外宣？你是不是来给共产党洗地的？你是不是想说你支持中国的审查制度？”第一，我没有说我支持审查制度。第二，我算哪根葱啊，一个低端人口，还大外宣，内宣的饭我都吃不上，还外宣呢，你以为是个人就能吃那碗饭？第三，骂审查制度没有意义，骂了几十年了，你改变不了的东西讨论它干什么？但是有太多东西能够改变，也需要改变，我们是不是应该去讨论现在能改变的东西呢？失业的等着开工，欠债的等着还钱，不管什么行业，大部分中国人就是混口饭吃，给谁干都是干，对政治非常冷漠。决定他们能不能过年回家的，是有没有钱赚，钱从哪儿来，活儿上哪儿找，饭在哪儿吃，大家只关心这个。

寒冬已经来了，那是行业发展的畸形造成的，是制度设计的无知造成的，是许许多多具体问题综合导致的结果，是多因决定的，不是单因决定的。如果你认为电影市场崩了就是因为审查制度造成的，这就是典型的单因决定论（Single-Cause Determinism: 认为某一现象或结果只由一个单一原因决定）和非黑即白的二极管思维（Binary Thinking/Dichotomous Thinking: 指看待问题过于简单化，只分对错、好坏两极）。

你先思考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一直以来，整个中国电影的创作大环境都是很差的，不是现在突然开始堵嘴的，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创作自由。但是前些年热钱多的时候，中国电影票房都快超过北美了，2019年达到640亿的峰值。那么请问，他们都坐在那儿开心地数钱的时候，怎么谁也不提审查制度了？赚钱的时候，怎么没人呼吁创作自由呢？哪个导演出来抗议过说：“啊，我不要钱，我就要自由！”一个也没有吧？你站在政府的立场上想想，他们觉得自己的审查制度没什么问题啊，是不是没给你们创作自由的情况下，中国电影市场蓬勃发展，成为全球第二大市场了？那他们有什么动力去给电影创作者松绑呢？领导觉得中国电影银幕数量稳居全球第一，总票房赶超美国那也只是时间问题。你去看看过去20年的历史数据，就是给人这种感觉啊，火箭似的就冲上去了。但是这种状态为什么突然就维持不下去了？中间是有个疫情，但是疫情结束之后为什么也没有复苏呢？而且这个问题不是只在中国存在，在全世界都能观察到，因为全世界的电影院线市场它票房都在下降，现在好莱坞大片也没人看啊。去年到下半年的时候，为了拯救票房市场，电影局已经放宽了对血腥的审查，很多暴力血腥镜头是一刀未剪，但是对票房有什么帮助吗？几乎没有。

历史辩论与伊朗电影的启示

第二个问题是，早在十几年前，就有过一次体制内外的大辩论。那个时候从政协到人大，很多专家认为审查制度已经不适应当时的大环境了，希望给电影创作者松绑，是有提案的。但是广电开会，请来一批御用文人跟他们辩经，提出的论据是什么呢？说伊朗也有电影审查制，而且伊朗的审查比中国还严，但是呢，伊朗涌现出一大批优秀的电影人，作品都在国际电影节上斩获大奖，比中国导演得的奖多。那么请问，伊朗的审查制为什么没有干扰伊朗电影的艺术创作？中国电影导演拿审查制度当借口，是不是为了掩盖自身能力不行？这个立论的角度非常刁钻，一帮气势汹汹的中国电影人答不出来，而且脸被打得生疼，所以态度马上软了下来。后来这个事就不了了之了。可见当时那一批大内高手还是很有实力的，不像现在上位纯靠舔。那么他们为审查制的辩护有没有道理呢？当然是有一定道理的，虽然并不能从逻辑上推论出审查制有益于创作，但是举出了一个审查制对创作有害的反例。事实上呢，前苏联电影同样也存在这个现象，尤其是赫鲁晓夫时期，开创了苏联电影的春天。苏联电影是一个很大的话题，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了，以后我再讲。总之呢，如果你认为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奖就等于电影产业好，那前苏联电影也可以证明审查制没有影响艺术创作。

娱乐至死与“离岸阴阳怪气”

第三，全世界的院线（Cinema Chain: 电影院线，指电影发行和放映的渠道）电影市场都以娱乐内容为主，因为观众是要买票的，不是免费看的。民主国家言论自由吧，但民主国家的电影是整天讨论政治、批评政府的小作文吗？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历史票房排行榜里，你能找到一部小众文艺片（Arthouse Films/Independent Films: 指艺术性强、商业性弱的非主流电影）力压商业大片的案例吗？我们假定内容创作遵循二八法则（Pareto Principle/80/20 Rule: 指在许多情况下，约80%的后果由20%的原因造成）啊，80%的电影没有灵魂、没有思想，只追求娱乐致死，难登大雅之堂；剩下20%是那些想追求文学价值、思想价值，想影史留名的，比如什么反思文革啊、批判社会主义啊，肯定是不让拍、不让放的。OK没关系，那么审查制影响的也只是那20%，不会影响剩下的80%。你把那些不听话的导演全排除，什么娄烨、王小帅之类的，你都把他们清算了。问题是剩下的娱乐电影让观众满意了吗？陆川拍出像《749局》那样的东西，是因为审查给它审懵圈了是吗？

再说了，中国有很多大聪明早就发现了绕开电影审查的办法。很多电影呢，是把故事背景放到边境上，比如拉到泰国去拍，用模糊设定的方式让观众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国家，人物完全抽象以后呢，就不会对号入座，坏人就可以是警察、政府官员，情节也可以随便写，因为不在中国境内嘛。这属于离岸阴阳怪气（Offshore Passive Aggression/Covert Criticism: 指在境外通过隐晦方式表达对中国政府或社会的不满）。这种电影很多啊，其中也不乏精品，比如什么《唐人街探案》、《误杀》就是典型的。但是后来也是越拍越烂，花了那么多钱到海外大撒币（Big Spender: 贬义词，指中国政府在对外援助或投资上不计成本地投入大量资金），真的是达到了好莱坞级别的投资，最后不也就是大号的春晚小品嘛。你的娱乐工业就是不行，这一点是必须要承认的。娱乐电影不好看，跟审查制度没有多大关系。

而且，虽然中国政府的缺点是管得太多、手太长，但是相对应的优点就是它真砸钱啊，钱是真的没少砸，但是最后看不见效果，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成长都没有，烂片还是遍地都是。现在连观众都能看出来行业雪崩了，那问题到底在哪儿呢？这就涉及到了行业的本质。一直以来，我们好像都有个万能公式：诸事不行，都赖共产党，都是别人的错，我自己一点毛病没有，对不对？但是我刚才提出的几点质疑完全可以证明，审查制度它不是导致现在行业雪崩的主要原因。实际上呢，大众根本不明白这个行业是怎么回事，因为真相与直觉是相反的。电影市场是必然崩的，有没有审查制、经济形势好不好，都不会影响它长期萎缩的基本规律。这个是我一直以来都坚持的观点，不是现在才说的。

电影的“夕阳产业”本质

早在2017年，我就在一次演讲活动上做过科普。当时是网易办的一个什么互联网大会，因为来的是互联网圈子的人，他们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学到了很多知识。但是同样的话，我跟影视圈的人说，他们就听不进去，觉得：“哎呀，老张，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看你自己现在混得不行，就说行业要完，怎么可能呢？你看看现在形势一片大好，遍地都是黄金，项目多的接不过来。你觉得大环境不好，那怎么别人都觉得大环境好呢？怎么就你赚不到钱，别人怎么都能赚到钱呢？哎，你不能因为自己没钱就嫉妒我们这些拿到钱拿到投资的人嘛，为什么呢？因为你没有别人努力，是不是？你心态不对，你要调整心态，哎，支棱起来，支棱起来！”2017年、18年那会儿，这是很普遍的一种看法，当时真的就是这么自信，就像2015年的创业大潮一样，阿猫阿狗都能融到A轮。影视行业的热钱多的时候，给人感觉中国连好莱坞都要买下来了。

我现在啊，再把2017年我讲过的内容原封不动再讲一遍，你们看我八年前说的到底对不对。当时我演讲的题目是《电影终将消失》。所有学过电影史的人都知道一个概念，叫做黄金时代（Golden Age: 指某一事物发展最繁荣、最辉煌的时期）。英文是Golden Age。不管你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学电影，翻开教材，一上来就先学这段。老师告诉你，电影诞生于19世纪末，发明电影摄影机的是谁呢？是法国的卢米埃尔兄弟（Lumière brothers: 电影摄影机和放映机的发明者）。1895年在巴黎放映了世界上第一支电影短片，叫《工厂大门》。这一天在历史上就被视为电影的诞生。说是短片，其实就是机器放在那儿不动，拍了一段视频，放到现在连短视频都不算啊，观众就是看了会儿监控摄像头。

电影诞生以后，这个行业就开始迅速发展，在全世界引起了投资热潮。而且这东西呀，门槛说实话也不高，谁都玩得起。进中国是1905年，也就是说电影诞生之后10年，中国电影就诞生了。再之后呢，就进入了电影产业的黄金时代，迎来了整个行业的巅峰，是最大的市场繁荣。基本上今天使用的行业标准、技术术语、工作流程等等，全都是在这个阶段发明的，都是在黄金时代奠定下的基础。那么问题来了，黄金时代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在好莱坞，它实际上是指1920年代到1940年代，就这么三十年，然后黄金时代就结束了。从1950年代开始，电影行业就进入了持续的衰退期，并且一直衰退到今天。也就是说呢，到今天为止，已经衰退了快一百年了。美国从上世纪70年代就已经把电影产业定义为夕阳产业（Sunset Industry: 指市场需求萎缩、发展前景不佳的传统产业）了。那时候我们还没改革开放呢，等于我们这些年大量热钱涌进去，你投的是夕阳产业啊。你建了那么多电影院，这些大量的基础设施未来能产生回报嘛？未来没人进电影院，未来这些全都是负债。你不可能跟趋势反着来啊，这是对形势的严重误判。

大部分人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呢，都会感到非常反直觉，因为你从心理上会觉得：“放屁，你蒙我！”对吧？“电影工业不是越来越发达吗？你看现在各种漫威大电影，电脑特效上天入地的，3D IMAX，多么的震撼啊！戴上立体眼镜就感觉身临其境，怎么会是衰退期呢？”你会产生这种错觉，是因为电影技术确实是在不断进步的，产品体验也是越来越好。这是站在消费者的立场上，不是站在资本的立场上，是把产品体验和消费活跃度混淆了，这是两个概念。

行业周期与投资时机

比如说汽车，也是诞生在19世纪末。汽车工业呢，一直以来都是发达国家制造业的标杆。美国著名的汽车之城底特律（Detroit: 美国密歇根州城市，曾是汽车工业中心）巅峰时期带动上百万工人就业，同样也是进入20世纪下半叶的时候开始缓缓衰落，直到最后成为了最著名的破产城市，铁锈带（Rust Belt: 指美国东北部和中西部地区，曾是工业中心，后因工业衰退而经济萧条）。假如你是投资人，倒退100年，1920年的时候给你一个汽车企业，你做梦都会笑醒啊，你笑得鼻涕泡儿都得冒出来，因为你马上就会迎来二十年快速成长，你手里的资产会翻多少倍啊？但是今天让你接手一个汽车企业，你高兴得起来吗？你高兴不起来，你肯定是欲哭无泪啊，因为没有收益，市场早就饱和了，它全是甩不掉的劳资包袱，多少张嘴等着你养呢。你手里有个汽车企业不是让你赚钱，是让你欠一屁股债。

任何一个行业都有它的周期。资本所说的赛道（Track: 指某一特定行业或市场领域），资本所说的风口（Wind Vent: 指行业快速发展的机遇期），股市上转瞬即逝的拐点（Inflection Point: 指事物发展过程中方向或趋势发生改变的关键点），关键都在于你进去的时机是不是对的，是不是正好踩点儿上了。乔布斯引领智能手机创业，国内资本迅速跟上，跑马圈地（Land Grab: 指迅速占领市场份额或资源）雨后春笋一样冒出一大批手机企业，因为只有这个阶段进去才有机会。进早了死在沙滩上，进晚了就轮不着你了。雷军晚生十年还能做手机吗？肯定不可能了，因为跑马圈地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因为市场已经饱和了，因为开动产线已经没有利润了。现在连手机企业都不做手机了，跑去做电动车了，因为前几年的风口已经变成新能源了。这些基本的道理谁都懂，怎么到了电影这里就糊涂了呢？是因为情怀吗？情怀让我们把市场常识都丢到了一边了？

好莱坞的黄金时代与观影习惯的变迁

黄金时代好莱坞有著名的八大电影制片厂（Big Eight Studios: 指好莱坞历史上八家主要的电影公司），分别是华纳兄弟（Warner Bros.）、米高梅（MGM: Metro-Goldwyn-Mayer）、派拉蒙（Paramount）、哥伦比亚（Columbia Pictures）、环球影业（Universal Pictures）、迪士尼（Disney）、20世纪福克斯（20th Century Fox）和联美电影公司（United Artists）。这是八个最大的，还有很多小的。常看电影的话，八大制片厂的标志你肯定都见过。当年这八大电影制片厂就跟印钞厂一样，开足马力拍电影，昼夜加班根本都不带停的。你们见过洛杉矶（Los Angeles: 美国加州城市，好莱坞所在地）那种大型电影摄影棚的工业集群吗？当年好莱坞的制片厂就跟咱们东莞（Dongguan: 中国广东省城市，以制造业闻名）这边的工厂一样，绵延成片一眼望不到头，全是不同的电影剧组在里面拍戏。演员片约那多的，多到什么程度？一个人一年接拍几十部电影，每天在工业园里面坐着那个摆渡车，从这个棚坐到那个棚，跟厂妹上班似的，在各个戏里来回串。

好莱坞的黄金时代当然缔造了很多经典电影，但是大部分生产出来的都是烂片，因为那时候娱乐活动非常少。黄金时代的美国，每周观影人次（Cinema Attendance: 指电影院的观影人数）达到8000万，当时美国人口才1.3亿，算下来相当于美国人平均每个月看两场半电影，一年要看30多场电影。这是平均值，那个时候爱看电影的年轻人什么标准呢？一周要看好几场电影，几乎是天天都泡在电影院里不出来的，这才叫影迷。跟今天你怎么比呢？恍若隔世啊。今天美国人均观影次数那都是按年计算的，一年才一点几次，缩减到巅峰时期的5%都不到了。这是衰退了半个多世纪以后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这是很正常的历史趋势，要看数据，要相信科学，相信市场规律。

问题是中国电影人均观影一年也是一点几次，跟美国差不多啊，为什么我们认为中国电影不是夕阳产业呢？人均一点几次还是票房最好的几年啊，疯狂补贴出来的。2024年已经缩减到不到1次，变成0.7次了。为了每年平均每人看0.7场电影，我们修建了上万家电影院，投资了超过8万块银幕，稳居世界第一。是稳居世界第一了，问题是有必要吗？能盈利吗？能摊回运营成本嘛？别说房租和工资了，你算过电钱吗？我们之所以在错误的时间节点一头撞进来，是受了改革开放以后经济快速增长的误导，因为不管什么行业都经历了从无到有、从0到1的一个过程，很容易产生错觉，钱太好赚了嘛，投什么都赚钱。所以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没有经过严格的市场分析，就着急上手去干了。是非理性的投资带来的非理性的繁荣，是泡沫，是肯定会破的。

中国电影的“真”黄金时代

而且最讽刺的是什么呢？电影行业还更特殊一点，因为恰恰这个行业没有经历从无到有、从0到1的这个过程，正好相反。中国电影产业的黄金时代是在改革开放以前，又反直觉了是不是？中国电影产业的黄金时代是50年代到70年代，是计划经济（Planned Economy: 政府对经济活动进行集中计划和控制的经济体制）的国有制片厂（State-owned Film Studios: 由国家拥有和运营的电影制片机构）时代，跟东北老工业基地（Northeast China's Old Industrial Base: 指中国东北地区以重工业为主的传统工业区）的繁荣周期恰好重叠的。注意啊，所以电影产业不仅没有吃到改革开放的红利，反而是改革开放以后被自然淘汰的夕阳产业，差一点都死绝了当时。

为什么是50年代到70年代呢？因为发展中国家、亚非拉国家、二战之后重建的国家发展电影工业比美国晚一些，所以这些国家的电影产业的周期呢，会滞后一点。比如你看隔壁的印度，你别看印度现在宝莱坞（Bollywood: 印度孟买的电影产业，是全球电影产量最大的地区之一）那么发达，但印度电影的黄金时代是40年代到60年代，跟我们差不多，比我们早10年，比好莱坞晚20年。我们是因为打仗给耽误了，要不然时间节点跟印度其实是完全一样的。实际上新中国建立之后形成的国有制片厂体系，就是沿用了民国（Republic of China Era: 指1912年至1949年中华民国大陆时期的历史阶段）的电影工业体系。民国时期已经很发达了，在民国的基础上又投入了大量的基础设施，所以50年代生产了很多经典的老电影。你别看那个时候的电影看着很老旧，如果折算到现在，其实成本是远远大于现在那些主旋律大片的。怎么去折算，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以后再说。

中国也有八大电影制片厂的概念，分别是北京电影制片厂、上海电影制片厂、西安电影制片厂、珠江电影制片厂、八一电影制片厂、峨嵋电影制片厂、长春电影制片厂，还有潇湘电影制片厂。你听名字就知道是以地域划分的，可见那个时候是不看市场效益的，只看行政级别，都是按级别拨款的事业单位。但是你别管它是不是计划经济，繁荣还是繁荣的，因为它在繁荣的周期里。中间虽然被文革耽误了，但是谁跟你说文革期间不看电影了？八个样板戏（Eight Model Plays: 文革期间被官方推崇的八部舞台艺术作品，包括京剧、芭蕾舞剧和交响音乐）来回放，一年也要看几十遍的，因为老百姓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啊。那个时候的审查肯定比现在严，那还用说吗？那时候共产党是把你祖宗十八代都审出来的，但是影响老百姓的观影热情了吗？那时候不统计市场数据，要是统计的话，一年也是卖出上百亿张的电影票啊。中国电影的黄金时代持续到70年代末，到1980年，中国人均观影次数达到了最高峰，一年290亿次观影，当时的中国人口不到10亿人，也就是说每年人均29次，也同样是接近美国、接近好莱坞黄金时代的数据。但是这些年我们砸了这么多钱去投资电影市场，不也还是一样不到巅峰时期的5%吗？这就叫历史趋势，这就叫必然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话说回来，其实这是又一个力证，再一次证明了电影市场的兴衰跟审查制没有什么必然关系。如果我只是为了反驳这个论点，那么讲到这儿其实就足够了，但这不是最关键的问题，我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讲这个。

媒介流变与电影产业的转型

接下来要思考的问题是，为什么电影产业的黄金时代会戛然而止呢？为什么它不能一直繁荣下去呢？很简单，因为1950年代电视发明了。终结这个行业繁荣的是媒介的流变（Media Evolution/Transformation: 指媒体形式和传播方式的不断演变）。在电视发明以前，电影银幕是唯一的屏幕，你想看视频只能通过电影放映机投射到银幕上，只能进电影院看。那个年代看电影上瘾的人整天都泡在电影院里，其实你想想，是不是跟后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今天躺在床上看手机的人是一样的，只不过都是看视频消磨时间嘛。所以电视发明以后，瞬间对好莱坞的大制片厂（Major Studios: 指大型电影制片公司）产生了冲击。生产规模越大死得越快，在历史上，这被称为大制片厂时代的落幕（The End of the Studio System: 指好莱坞传统大型制片厂垄断电影生产和发行的时代结束）。虽然电影行业依然还在发展，但是遍地黄金的时代也就再回不来了。观影频次下降了，挣钱变难了，利润变低了，产能过剩了，投资收紧了，然后就开始缩减预算、大面积裁员。大制片厂越来越不景气，开始兼并、转型。所有这些在之后几十年里逐步发生的事情，跟传统制造业的故事是不是很像呢？

当然并不是说行业衰退了技术就停止创新了。比如今天我们熟悉的IMAX（IMAX: 一种巨幕电影放映系统），IMAX电影，这个技术其实也不是今天发明的，是60年代就发明了。当时的电影院线受到电视行业的冲击，就已经开始拼命想办法留住观众了，让银幕越来越大，音响效果越来越震撼等等吧。总之这些技术创新都是为了让电影院留住观众，包括那个什么3D立体电影（3D Stereoscopic Film: 利用立体视觉技术呈现三维影像的电影）。前几年李安还提出了一个120帧（120 Frames Per Second: 指电影每秒播放120个画面，以提高流畅度）的电影的概念，还有128声道（128 Channels: 指音响系统支持128个独立音轨），也就是杜比全景声（Dolby Atmos: 一种沉浸式环绕声技术）。总之就是往死里升级声画的效果，核心目的是什么呢？就是为了拉开你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和你在家里看电影的差距。那差距肯定是非常大的，观影体验呢，当然也是越来越好。但是要注意，这一切技术革命都不能阻挡这个大趋势，历史趋势是没有办法扭转的。所以北美、欧洲的电影院线公司很多很早就是大批裁员、濒临倒闭的状态了。平时也确实是没有什么人进电影院，跟中国一样，现在的年轻人早就没有看电影的习惯了。他们其实也不太区分电影和电视，电影院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大一点的屏幕。有些家里有投影仪的，那小孩就以为电影院就是一个大一点的投影仪，而且人还很多，座位也不一定很好，感觉好像还不如家里躺着舒服。

所以过去的那些辉煌，留下的终究也只是一些情怀罢了。很多电影人都有这种情怀，怀念过去那个无比美好的黄金时代，为什么呢？赚钱容易呗。做手机的也怀念十年前嘛，因为傻子能赚到钱，连罗永浩都能拿到投资，能不怀念吗？致敬黄金时代其实是电影的一个经典创作主题，有很多导演都曾经致敬过那个时代，算是电影人写给电影行业的情书。这种题材都能当成一个特定的类型了，比如著名的《天堂电影院》。你看那部电影讲的就是电影放映员的故事，感人不感人呢？非常感人，因为故事里那个老头放的每一场电影底下都坐满了人，场场爆满，这得挣多少钱啊。日本电影《默片解说员》好多人看过吧？马丁·斯科塞斯的《雨果》，那个电影说的是20世纪早期电影大师乔治·梅里爱的故事。张艺谋也拍过一个《一秒钟》，范伟演的那个角色叫范电影（角色名）。里面有个情节是范伟把胶片五花大绑似的挂在半空中剪片子，那绝对是个内部梗。所以那个片呢，其实也是张艺谋夹带私货，他致敬的是中国电影的黄金时代。最近还有一部电影叫《巴比伦》，达米恩·查泽雷的作品，就是《爆裂鼓手》和《爱乐之城》的导演。那个片就更是直接对准了那个年代电影人的精神状态，里面每个人都是醉生梦死、尽情纵欲的样子，看着都跟虚空公子（指生活空虚、沉迷享乐、缺乏实质追求的人）似的。你可以间接地感受到弯个腰就捡到钱是什么感觉。

行业演变与就业困境

但是黄金时代的结束也并不是什么坏事。电影产业当中大量被裁掉的工作人员进入了电视行业，于是电视行业很快就迎来了高速发展。电视最开始是免费的，纯粹靠广告盈利，跟电影行业是敌对关系。但是后来诞生了付费电视台，用户在HBO这样的收费频道点播电影，也是给电影版权方分账的，所以电影行业其实就跟电视行业逐渐和解了。随着时代的发展，电视行业和电影行业使用的技术也是越来越接近，慢慢地差异越来越小，逐渐就混为一谈了，统称影视行业。如今的美剧你单纯看画质，已经跟电影没有什么区别了。而且伴随着大制片厂的落幕，诞生了独立电影（Independent Film: 指由小型制片公司或独立制片人制作，不受大型电影公司控制的电影）。紧接着录像带（Videotape）和光盘（Optical Disc: 如DVD、蓝光碟）发明了，电影版权收益产生了更加丰富、更加多元化的盈利模式。这也间接促成了美国的独立电影运动（Independent Film Movement）和电影新浪潮运动（New Wave Cinema Movement: 指20世纪50-60年代在法国兴起的一系列电影创作革新）。再然后呢，这些租售录像带和光盘的线下门店开始转向线上，其中有一家特别有名的是谁呢？叫Netflix（Netflix: 美国流媒体服务公司）。然后去年人工智能大爆发，再加上美国内容行业的全球化策略，原本美国的电影中心在洛杉矶，现在你会明显感觉到它的产业核心在往硅谷（Silicon Valley: 美国加州北部的高科技产业区）转移。硅谷开始空吸（Siphon Off/Drain: 指吸走、抽走资源或人才）传统影视行业的人才，继续往下一个阶段迈进，往新时代迈进了。

刚才我用非常简略的方式回顾了一下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美国娱乐工业的大致变化过程。媒介一直在快速地流变，特别是互联网带来的冲击，导致这种变化速度进一步加快了。但是有些东西在变，有些东西是没有变的。比如人的观影习惯，狭义上的电影就是指在电影院里看的电影。如果电影行业唯一的盈利模式就是通过院线放映、卖电影票，或者极度地依赖这种过时的盈利方式，那么你必然没有未来。因为院线电影市场已经衰落了快100年了，尤其是现在年轻人整天都刷短视频（Short-form Video: 指时长较短的视频内容），全世界的年轻人都这样，就更不可能进电影院了。张艺谋还批评电影解说（Film Commentary/Recaps: 指对电影内容进行讲解、评论或总结的短视频）的那种短视频影响了电影票房，这些短视频导致现在没人看电影了。张艺谋平时很聪明很低调，他都出来讲话了，说明上面的人现在也非常焦虑，但是焦虑有用吗？你应该思考的问题是，为什么中国电影不卖票就活不下去？美国电影的院线票房收入只占总收益的不到30%，这还是只计算电影版权收益的情况。实际上很多电影公司的营收早就不靠电影了，比如迪士尼还有环球影业，忙着到处开主题乐园（Theme Park: 以特定主题为核心的游乐园）。网飞也拍电影啊，但你能说网飞是一家电影公司吗？2024年美国电影票房收入87亿美元，和它们整个媒体娱乐行业五千亿美元的盘子相比，那就更是微不足道了。

但是换个角度来看，你从内容创作上来说，消费者的需求实际上是一直在增长的，从业人员的规模和体量实际上和一百年前相比变得无比庞大，翻了上百倍。也就是说广义上的电影娱乐工业不仅没有衰亡，反而是越来越好。我们不跟美国比，你去看看隔壁的印度，同样14亿人，同样是发展中国家。印度电影每年能带来15%到18%的综合投资回报率。你就别说投资回报率了，中国有哪一家电影公司是能把报表透明公开拿出来给人看的？赚钱还是次要的，宝莱坞创造了85万个直接就业岗位，还有超过200万个间接就业岗位。有多少人在吃这碗饭啊！中国创造了多少就业岗位呢？理论上来说，零，几乎没有。因为电影公司不招聘，你社招（Social Recruitment/External Hiring: 指企业面向社会公开招聘有工作经验的人员）投简历的时候，你见过电影公司招人的吗？招也是只招一些文秘类（Secretarial/Administrative: 指文书、行政等辅助性工作）的工作。所以一些貌似很大很有名的电影公司，一看企业规模，15到20人，这已经很不得了了。所以电影公司对外永远是给人一种皮包公司（Shell Company: 指没有实际业务，只用于资金周转或避税的公司）或诈骗团伙（Fraud Group: 指从事欺诈活动的犯罪团伙）的感觉。制作电影的时候用到的所有的技术岗位，包括前期和后期，基本上都是劳务合同（Labor Service Contract: 指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建立的以提供劳务为目的的合同，通常不享有正式劳动合同的社保等福利），有的还没有合同，跟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是一样的，老乡介绍来的，也没有任何上岗培训，结不结账全凭运气，没有社保（Social Security: 指社会保险，包括养老、医疗、失业等）和企业的正式劳动合同（Formal Labor Contract: 指符合劳动法规定，保障劳动者各项权利的正式雇佣合同）。所以这就不是就业，也没有任何保障，而且财税记账全部不合规。当然这是很多复杂的原因造成的，也不全怪电影公司。

虚假繁荣与“大工地”模式

谈到就业，这是最让社会主义中国丢人的一件事。行业雪崩的直接后果就是大面积的失业，影视民工没活干嘛。但你们绝对意识不到的问题就是什么呢？其实失业并不只是行业雪崩的结果，它同时也是行业雪崩的原因，既是原因也是结果。为什么呢？这期节目我先不展开讲，我就说一个小故事。很多年前，2009年的时候，我参观过中影集团（China Film Group Corporation: 中国最大的电影企业集团）的数字制作基地，就在北京的怀柔（Huairou: 北京市的一个区）。当时领导带着我们参观园区，那个地方特别大，看起来就像是黄金时代的好莱坞的电影工厂一样，一座连着一座大型的摄影棚，从1号棚排到30几号棚。也有个摆渡车带着你逛。领导当时很骄傲地说：“这是全亚洲最大的数字电影制作基地，引进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动态捕捉设备等等，具备年产80部院线电影、200部电视电影、500集电视剧的制作能力。不仅能够满足中国影视行业未来的发展需求，还能吸引日本韩国的影视同行来我们这里制作，给咱们中国赚外汇，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全亚洲最大、基础设施条件最好的园区嘛。”

我当时还很年轻，领导的一番话给我说的自豪感油然而生。结果我就特别多嘴的问了一个问题，我说：“领导，那现在有哪些电影在这里拍摄呢？”领导愣了一下说：“8号棚里有张艺谋搭的一个景，刚拍完《三枪拍案惊奇》。”“那还有呢？”“暂时还没有别的。”我当时不懂经济学，我要是但凡当时有点脑子，我后来都不走这条路了。我就记得那一整个庞大无比的园区里，总共我见到的上班的人不超过10个，还不是干活儿的，都是清洁工，还有开门的老大爷。而且实际上呢，没过两年，电影电视剧就都去横店（Hengdian World Studios: 位于浙江省东阳市，全球最大的影视拍摄基地）拍了。横店那个时候变成了亚洲最大的数字电影制作中心了。后来呢又过了几年，又在青岛建了个新的东方影都（Oriental Movie Metropolis: 位于山东青岛的大型影视产业园）。怎么亚洲最大的数字电影制作中心越来越多呢？我们现在都明白了嘛，修电影基地比拍电影赚钱，建企业孵化器（Business Incubator: 为初创企业提供支持和服务的机构）比做企业赚钱。中国本质上就是个大工地，领导能理解的就只有盖房子。你去五线城市（Fifth-tier Cities: 中国城市等级划分中最低的一级，通常指经济发展水平较低的小城市）参观，什么安徽淮北（Huaibei, Anhui: 安徽省的一个地级市）、湖南娄底（Loudi, Hunan: 湖南省的一个地级市），都有国际互联网创新中心。中国的创新中心比创新还多。你就能理解什么呢？为什么电影行业砸了那么多钱，连一个就业岗位也没创造出来。

结语：花果山下的西瓜老张

好了，今天就先聊到这儿。这期节目只是起个头，我要讲的内容还有很多很多，写成一本书也写不完。当然了，写成书也出版不了。欢迎大家关注我的频道，订阅我的节目。要是想洗稿的话随便洗，反正我的视频只在油管上发，墙内也见不着。有的朋友可能会问：“你这样不担心在国内被封杀吗？”这个问题，其实这些年有好多人问过我，他们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见不到我的动向，问我说：“张内咸，你是不是被封杀了？”我现在可以回答一下，我从来没有被封杀过，也不担心被封杀。因为我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人家犯得着特意去封杀一个无名小卒嘛？你谁啊？你轮得着共产党封杀嘛？五指山（Five-Finger Mountain: 中国古典小说《西游记》中孙悟空被如来佛祖压制的地方）那是用来镇压孙悟空的，我就是花果山（Flower-Fruit Mountain: 《西游记》中孙悟空的故乡）脚下种西瓜的老张，看西瓜地的。别说齐天大圣（Great Sage Equal to Heaven: 孙悟空的称号）离我远着呢，连花果山上那些基层猴组织我都惹不起。你别看那些猴里猴气的小喽啰，它们下山来我这吃西瓜也不给钱。“你还想要钱？”人家猴一插腰，“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姆们吃王母娘娘（Queen Mother of the West: 中国神话中的一位女神）的蟠桃（Peaches of Immortality: 神话中王母娘娘的仙桃，吃了可长生不老）也没给过钱，我呸！”“得得得，我错了，太君您吃，太君您走的时候再拿上两个！”我在花果山就是这么个地位，但是我户口确实在花果山，明白了吧？这就是我在影视圈的位置，我这么说你们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