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安与台湾高房价困境
在新青安(青年安心成家购屋优惠贷款:台湾政府为协助青年购屋而推出的优惠房贷方案)上路一周年之际,许多人都在追问:居住正义是否已经实现?为何仍有大量年轻人买不起房,反而房价被进一步推高?数据显示,今年5月,新青安房贷占五大银行新承做房贷的40.6%,创下近八年新高。有人将新青安形容为给年轻人打兴奋剂,认为在房价高企时推出激励措施,反而让原本可能降温的房市再次抬头。李同荣认为,新青安吸引了超过三成的虚假需求介入,从而推高了房价,且难以查核,恐将扭曲市场机制。
今天将要探讨的书籍是《无住之岛》,它旨在讨论台湾的居住不正义问题。该书作者廖庭慧是社会住宅推动联盟的研究员。这本书以历史视角,探讨了台湾过去30年居住运动的历程,分析了台湾高房价的根本原因,厘清了居住正义难以实现的原因,并最终提出了台湾未来的改革蓝图。
近40年来,台北市的房價所得比(House Price-to-Income Ratio: 衡量房价与家庭可支配收入之间关系的指标)自2006年以来持续飙升,到2023年已达到15倍。这意味着,一个家庭需要不吃不喝15年才能买得起房。相比之下,世界银行认为合理的房價所得比应低于5倍。
建商们整日宣称高房价是由于刚性需求,但根据财政部统计,台湾过去六年新建的52万户住宅中,有53%属于非自用。这表明台湾持有房屋的成本非常低,一个人可以拥有多套房屋。2023年,台湾有85.1万户空屋,空屋率(Vacancy Rate: 衡量房屋空置情况的指标)高达9.33%,除连江县外,台湾所有县市的空屋率均有所上升。若观察六都的空屋率,高雄和台南分别以10%和超过9%位居前二。如此多的新房并非用于居住,而是用于房地产投机,这使得“高房价源于刚性需求”的说法不攻自破。高房价并非来自刚性需求,而是源于投资需求。
房地产文化霸权与世代剥削
然而,每当政府面对房价问题时,总会说台湾的自有住宅率高达85%,家家户户都有房。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每个人都应该乐见房价上涨,因为资产增值了。但根据台湾大学城乡所华昌宜教授的分析,台湾的家庭组成是:60%拥有一套房产,10%是经济弱势,20%是买不起房的年轻人,最后10%是拥有两套以上房产的业主。其中,最大的60%家庭群体感受最为矛盾。他们有自己的房子,但看到子女买不起房,所以希望房价不要太高;但另一方面,因为自己有房,又害怕房价下跌导致资产缩水。
因此,每当有人想改革住房政策时,少数10%的房地产阶级就能制造舆论恐慌,让多数60%的人反对改革。长年以来,这形成了一种房地产文化霸权(Real Estate Cultural Hegemony: 指房地产行业通过各种方式,将“房地产只能涨不能跌”、“买房是最佳投资”等观念深植人心,使其成为社会普遍接受的“常识”或“真理”),不断向大众灌输“房地产只能涨不能跌”的观念,以及各种“买房是最佳投资工具”的说法。文化霸权意味着你没有意识到背后有权力在运作,反而认为这是自然而然的,因为它已经渗透到大众的思维中,让大家将其视为常识。例如,在台湾的小学社会科课本中,甚至将买房投资纳入其中,从小教导孩子如何炒房,赋予房地产投机文化上的正当性。课本中写道:“当房价相对低的时候,就应该先买进,然后趁着涨价的时候,把房子卖掉赚取利润。”从小学生就开始教导炒房,这显然是不太对的。
台湾今天的住房问题,已经演变成一个世代剥削的问题。房产都被老一辈占据,而年轻人则像韭菜一样被收割。但年轻人的收入却比上一代更低。台湾社会学家林宗弘的研究发现,1978年以前出生的台湾人,享受了战后经济成长的红利,薪资成长幅度高。相比之下,1978年以后出生的世代,出社会后的薪资成长曲线大幅下滑。如果再考虑通货膨胀,年轻人的薪资实际上是缩水的。年轻世代薪资较低,但房价却被老一辈推高,为了买房,年轻人不得不背负巨额房贷,薪水都拿去还房贷,没有钱消费,没有人购买产品,这将导致百业萧条,让台湾经济恶化。结果就是,许多年轻人不敢生小孩。因此,房价问题实际上不只涉及住房,它还将制造世代对立、经济萧条、少子化等国安危机。
台湾居住运动的历史脉络(1950s-1980s)
台湾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接下来,我们将回顾台湾半世纪以来的住房运动史,了解高房价的历史根源。
战后,国民政府迁台,涌入200万移民,台湾人口增加了三分之一。但当时的政府主张反攻大陆,认为这些移民很快就能回到中国,因此没有必要处理住房问题。直到1953年凯蒂台风侵袭,许多人无家可归,政府才动用美援资金兴建了8500户新房。这场台风意外地促成了台湾住房政策的起点。当时驻台的美国顾问Hugo V Bmeha坚持要制定住房政策,台湾政府才于1957年制定了新的国民住宅贷款办法,兴建了12.5万户住宅。
到了1970年代,台湾经济起飞,大量人口涌入城市,私人住宅市场发展。1957年至1968年间,住宅数量增加了27.5万户,但台湾人口却增加了396万人,供不应求导致房价飙升。1966年,台北市新建公寓每坪价格为3700元新台币,两年后涨到7500元。加上19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物价上涨,政府为了安定民心,提出了12项重大建设,其中一项就是兴建国民住宅,目标是在十年内兴建60万户。
1980年以前,台湾房价上涨确实是由于刚性需求,因为大量人口涌入城市,住房需求远超供给。但1980年代之后,这个论点就不适用了。都会区人口没有显著增加,但房价却飙涨。这是为什么?因为1980年代美国里根政府推行新自由主义政策(Neoliberal Policies: 强调市场自由、减少政府干预、放松管制、私有化等经济政策),呼吁台湾开放市场、自由化。于是,1987年蒋经国总统宣布解除外汇管制,大量资金涌入台湾股市和房地产市场。此外,台北市于1987年宣布兴建捷运,导致全台房价连续三年飙涨。1989年甚至出现了《0099大发财》这样的书籍。
但政府只想扶持房地产市场,开始宣扬一种说法:每个人都必须懂得投资理财,才能买得起房;买不起房不是政府政策的问题,而是你个人的问题。
无壳蜗牛运动:居住权意识的萌芽(1980s-1990s)
恰逢1987年解严后,民众可以上街抗议。1988年,几位小学老师和台湾大学城乡所的师生发起了无壳蜗牛运动(Shellless Snail Movement: 1989年在台湾发生的一场社会运动,抗议高房价和居住不正义,要求政府保障人民居住权),组成了“无住者团结组织”,发表了《蜗牛运动宣言》,强调“居住是基本人权的一部分,不是商品,不是金钱游戏的筹码”,抗议住房商品化,要求政府实施租金管制、课征空屋税、兴建社会住宅。1989年8月26日,忠孝东路夜宿人数最高达到5万人。示威者以幽默讽刺的方式表演大富翁舞蹈,民调显示超过七成民众支持,媒体也一面倒地支持这场运动。为什么?因为无壳蜗牛运动不与任何政党结盟,因此被视为解严后街头运动的新生力量。
当时的行政院回应是回避房价税制问题,转而主张补贴和扩大房贷,实际上是将买不起房的人转化为合格的消费者,而非正视高房价问题。社会学家萧新煌认为,无壳蜗牛运动具有“非政治性格”,这既是其成功的原因,也是其失败的原因。因为它不与任何政党合作,就无法获得更多政治资源,这也成为后来居住正义政策能否成功的关键。此外,运动在此阶段的诉求仍很粗糙,强调的是让大众买得起房,追求的是房屋所有权。直到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台湾的住房运动才从追求所有权转向追求居住权(Right to Residence: 指每个人都应享有安全、适足、负担得起的住房的权利)。
1990年代,台湾家庭户数快速增加,从1994年的560万户增至1997年的620万户。每年平均房屋移转栋数高达48.2万栋,这是台湾史上房屋移转量最大的四年。房市火热,房价也随之攀升。1980年,台北市每坪平均开价为7.6万元,到1990年已达26.7万元,短短十年内涨了近三倍。但由于在此期间,劳动所得也随之增加,平均家庭可支配所得从46万元增至86万元,因此民众仍能负担房价。
亚洲金融危机与政策转向:从“有其屋”到“安其居”(1997-2008)
直到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冲击台湾,股市和房市双双重挫,民众购屋意愿降低。当时,所有知名建商都出现周转问题,三采建设股价跌停。营造投资公会当时向行政院表示:“房屋滞销将导致营造业倒闭,冲击台湾经济。”行政院长萧万长接受建商诉求,采纳了1500亿元优惠房贷方案。这是台湾政府首次编列预算用于房贷。表面上是为了帮助中低收入户取得贷款购屋,但实际上是为了挽救濒临崩盘的房市。
这项政策一出,立即引发学界和民众反弹。房地产崩盘是因为建商把房价炒得太高,结果现在却要用纳税人的钱来帮他们解套。这演变成一种“房价只能涨不能跌”的局面,只要房价下跌,政府就会出来护盘救市。社会运动团体不满,组成了“无壳蜗牛联盟”,每周上街抗议。此时,无壳蜗牛联盟的主要诉求已不再是房屋所有权,而是转向居住权,要求政府发展租赁住宅、租金补贴。在压力之下,行政院才开始将“土地及住宅政策”列为会议主题。当时,无壳蜗牛联盟提出“租屋支出可抵税”,但财政部以“多数国家没有此制度”为由拒绝。
1999年8月,无壳蜗牛联盟再次在忠孝东路夜宿,五位总统候选人全部到场,并当众签署支票,承诺支持住房政策。不料,不到一个月,921大地震发生,政府和民众的注意力都转向协助灾区重建,意外中止了住房运动。
直到2000年,台湾首次政党轮替,陈水扁520就职典礼上,无壳蜗牛团体带着陈水扁选前签署的承诺书到场,提醒民进党不要忘记选前承诺。早在1993年,民进党就提出公平正义福利国家,其中十大社会福利主张之一就是“人人有屋住”的住房政策。但在陈水扁执政初期,正值921地震后经济不景气、失业率攀升,政府为了维持经济,推出了优惠购屋贷款。2000年至2005年,共设定了1.8兆元的贷款利息补贴,持续加码青年房贷,而没有深入思考住房政策。当时由交通大学土地管理系教授华敬群起草的《住宅法》草案,一直被阻挡,未能送进立法院审议。时任行政院长张俊雄表示:“要顾及年轻人的需求,但也要顾及对整体房地产业的提振。”2000亿元的房贷优惠,协助了4.7万户家庭提早实现购屋愿望。
尽管《住宅法》草案未能三读通过,但在倡议路线上,却提供了充分的讨论资源。住房团体不再只是批评高房价,而是要求居住权,例如废除单身歧视条款、照顾弱势群体、补贴学生租屋,以及最重要的社会住宅(Social Housing: 由政府或非营利组织兴建或取得,以低于市场租金或售价,提供给中低收入户、弱势群体或特定对象居住的房屋)。这进一步为下一阶段马英九政府时期的居住正义讨论奠定了基础。
1998年,彭淮南就任央行总裁,实施低利率政策,以扶持出口导向产业。台湾五大银行的房贷利率从1998年的8.3%降至2010年的1.79%。大量资金流入房地产,显著推高了房价。可以说,台湾政府的低利率政策是为了优惠出口商,却反而造成房价飙涨。台北市的房價所得比从2002年的6倍飙升至2010年的12倍,足足翻了三倍。
马英九政府时期:社会住宅与居住法的推动(2008-2016)
2009年,一项网络民调将“高房价”列为民众十大民怨之首。这恰逢马英九执政时期,他上任后必须处理房价飙涨的问题。在此期间,推动住房政策改革的关键人物是彭扬凯。他自2006年起担任OURs(都市改革组织)秘书长,将倡议重点转向住房政策、社会住宅。因为拉低房价涉及的利益结构太大,难以撼动,而社会住宅相对容易获得支持。
于是,2010年3月,他们在台北市仁爱路二段发表了无壳蜗牛自救宣言,指出居住是基本人权,国家必须保障此权利的实现,要求政府推动《住宅法》、增加社会住宅存量。此时,住房团体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与社会福利团体结盟,组成了“社会住宅推动联盟”,简称“住盟”。因为当时台湾民众对社会住宅的认识不足,住盟邀请了荷兰社会住宅专家Jeroen van der Veer博士来台进行多次交流,并利用选举前的机会,拜会了当时竞选台北市长的郝龙斌和苏贞昌,以及新北市长候选人蔡英文,游说他们将社会住宅纳入五都的政见。民进党也以此作为赢得选举的筹码,质疑郝龙斌过去四年没有兴建任何社会住宅。民进党台北市长候选人苏贞昌当时率先提出社会住宅的概念,并批评对手郝龙斌现在才跟进,根本是急就章。郝龙斌则回应,市政府对社会住宅有完整的配套措施,加上现在有中央政府的背书,所以这张支票四年内可以兑现。
为何原本只关注弱势群体的社会住宅,突然成为选举焦点?当时台湾刚度过2009年金融海啸,失业率增加5%,年轻人相对剥夺感强烈。而对于政党而言,支持社会住宅实际上是回避高房价问题的替代方案,因为它不会阻挡建商的财路。
2011年五一劳动节,住房团体加入五一反贫困大游行,六千人上街到帝宝前抗议,要求政府兴建社会住宅、通过《住宅法》、实施实价登录。希望在2012年总统大选前,对执政党施压,并与在野党结盟。这果然奏效,民进党发布十年政纲“住宅篇”,由华敬群起草,纳入了进步的理念,目标是让台湾的社会住宅存量达到整体住宅存量的10%。向民众宣示民进党会比国民党做得更好。他们认为,住宅最根本的本质仍是居住使用,应该让住宅回归民生需求本质,着重消费、遏止投机。民进党的政策方向确实展现了这样的趋势。
面对民进党政纲的挑战和2012年选前的压力,马英九政府要求立法院长王金平尽快协商《住宅法》,并于隔天快速通过。就这样,住房运动努力了20年,终于在2011年,台湾有了第一部《住宅法》,明文规定政府应保障居住权。
《住宅法》通过后,2012年总统大选,国民党保住执政权,马英九连任。但即便《住宅法》通过,房价依然飙涨。马政府官员甚至爆出丑闻。营建署长叶世文在2014年5月出席私人论坛时,脱口而出投资股市会亏钱,房地产是最好的投资,还说2016年以前不会有实价课税。这让学者专家批评叶世文失言、失职。营建署长的言论无异于公开鼓励大家炒房,戳破了政府实现居住正义的谎言。民众怒火再次高涨。
2014年5月,巢运(Nest Movement: 2014年在台湾发起的一场社会运动,旨在抗议高房价和居住不正义,要求政府落实居住正义政策)发起,选择当时台北市房价最高的仁爱路作为游行起点。此时的倡议路线已不再只是抗议高房价,而是要求政府保障居住权。巢运当晚,数千人夜宿帝宝,台北市长候选人柯文哲也到场支持,喊出四年两万户的选前支票。巢运团体还直接点名了拥有房产数量最多的十大立委。国民党立委张庆忠以143笔房产位居第一,民进党立委薛凌以77笔位居第二。
在巢运的压力下,马英九政府承诺尽快提出房地合一税。但结果只是改革了房地产交易税,而非囤房税。在法案通过前,营造公会的人还去拜会行政院长和财政部长,希望他们放宽税制。结果2015年通过的版本,反而成了为建商量身打造的,房地合一税所需缴纳的所得税比奢侈税还少。巢运团体只能无奈接受这个结果,虽然不尽如人意,但至少达成了一个阶段性目标。
蔡英文政府时期:居住政策的深化与挑战(2016至今)
2016年总统大选后,民进党胜选执政。当时推动民进党住房政策的幕后推手,正是来自巢运的华敬群。华敬群指出,“房地产是经济火车头”是一个迷思。相较于房地产市场,住宅市场对GDP的贡献其实更大,应该改善租赁市场,才能帮助台湾经济发展。民进党上任后提出了三项改革。
首先是《住宅法》的修正。因为2011年通过的《住宅法》问题重重,将兴建社会住宅的责任全部推给地方政府。当时内政部次长华敬群与民间合作修法,明文规定中央政府负责兴建社会住宅,并规定经济弱势居民的比例必须达到30%。由于社会住宅不会阻挡建商的财路,所以即便修法幅度超过八成,也于2016年12月顺利三读通过。但修法后,民众却担忧社会住宅会变成贫民窟,扰乱地方治安,导致当地房价下跌。有白布条上喷漆写着“抗议滚出公宅”,甚至有地方居民强烈抗议公宅的进驻。
民进党的第二项改革是租赁市场立法。台湾政府长期以来不重视租赁市场,导致供给不足,仅占总住宅存量的6%至13%,而其他先进国家至少有25%至40%。因为台湾持有房屋成本极低,房东宁愿将房产空置等待房价上涨,也好过租给别人。政府不立法规范,实际上是因为政府预设民众租房只是短期行为,未来总会进入市场买房,所以没有必要立法保障租客权益。这导致七成至九成的租赁物件都在黑市交易,政府无法管控租赁住宅的品质。在台北租房,就像在迪士尼乐园玩鬼屋一样。台北信义区月租不到9000元的公寓,网友形容格局像牢房;信义区一间开价7000元的雅房,空间只有一平方米大,房间里甚至把马桶放在开放空间。
此外,许多房东不允许迁入户籍。但租屋补助、育儿、学区、投票等都与户籍绑定,没有户籍的租客被剥夺了各项权益,沦为二等公民。民进党当初想为租赁市场立法时,草案内容包括改革税制,让屋主愿意出租空屋;强化产业,提升租赁产业水平;以及明确规范租屋的权利义务,例如押金上限、罚则等。但在修法过程中,最终只剩下强化产业一项,变成了《租赁住宅市场发展及管理条例》。因为如果规范权利义务,必然会影响房东利益,结果租客的权益被牺牲,仍没有法律保障。尽管这让住房团体不满,但至少台湾终于有了租赁市场法规,仍算是一大进步。
蔡英文任内最后一项改革是实价登录2.0(Real Price Login 2.0: 台湾政府为提升房地产交易透明度而推出的政策,要求公开预售屋交易价格和门牌号码,以防止信息不对称导致的炒作)。2011年国民党政府的实价登录,只揭露区段,并排除预售屋登录,一推出就饱受批评。实价登录2.0承诺补足预售屋价格并揭露门牌号码,防止建商利用信息落差哄抬房价。但这样做必然会对房地产阶级造成冲击。因此,2018年4月送交行政院审查后,一直没有下文。他们表示要等到2018年九合一选举后再议。2019年,巢运团体再次呼吁蔡英文政府坚守改革承诺,推动实价登录2.0。政府深怕得罪房地产既得利益者,结果实价登录2.0被搁置了两年。民进党行政院提出的法案,却被民进党立委阻挡。后来,民进党立委提出了《平均地权条例》修法,作为不冒犯建商的解决方案。直到2020年新冠疫情封城结束后,房价再次快速飙涨,民进党政府才在压力下重新启动改革,将实价登录2.0送审,最终于2020年12月底三读通过,并于2021年正式上路。
未来改革蓝图:五大解方与合作住宅
回顾了过去30年居住正义改革的历程,作者现在想提出,台湾的下一步该怎么走?首先,我们必须认清,今天居住正义最大的受害者是谁?他们是那些没有父母房产可继承的年轻人。他们不够有钱买房,但又不够穷申请社会住宅,成为夹在中间的三明治族(Sandwich Class: 指收入不高不低,既无法享受政府的社会福利,又无力负担高昂生活成本的群体)。
作者建议,我们应该从社会福利转向社会投资的概念。目前的社会福利包括租金补贴、社会住宅,都不足以解决年轻人买不起房的问题。我们必须意识到,帮助年轻人解决住房问题,实际上是在帮助社会。因为买不起房的人,往往是因为没有出生在富裕家庭,这会将负面效应传递给下一代,制造世袭的不平等。年轻人只能租房,但租赁市场问题重重,每天都要处理找房的琐事,会影响工作效率,也会让年轻人更不愿意生小孩,造成少子化问题和国安危机。如果国家能帮助年轻人摆脱这种住房压力,年轻人可能会更愿意生小孩,不用担心孩子没有家。如果生育率提高,孩子多了,那么教育产业的人力需求也会增加。换句话说,如果社会愿意投资在青年住房问题上,将对未来社会产生正向效益。
因此,作者提出了五大改革方向。
第一是缩表(Shrinkage Flow: 在此指收紧房地产市场资金流动,限制银行对房地产的贷款,以抑制房价上涨)。不要让过多的资金流向房地产。2018年8月,金管会调整了《银行法》第72条之2的规定,称是为了鼓励企业扩大生产,放松了资金流入房地产市场的管制。这被认为是房地产放款条款,导致房市过热,房价指数快速上涨。此外,今年的新青安政策也让房市过热。有传闻称央行要出手,从上周开始,央行总裁杨金龙亲自密集约谈各银行总经理,并直接下达房地产缩表令。我们不要忘记,美国的次贷危机就是银行随意发放房贷造成的。所以,首先必须改革的是《银行法》,控制资金流向房地产,以遏制房价上涨。
第二步是打击囤房,建立囤房税(Hoarding Tax: 对拥有多套房屋的业主征收的税,旨在增加房屋持有成本,促使空置房屋进入市场)。让那些拥有多套房屋的人释放出大量空屋。为了鼓励释放出租,可以采用“租金免税额”条款。如果愿意出租三户以外的房屋,可以免征房屋税。这样,为了避免被重税,拥有多套房屋的人会更愿意出租房屋。目前,台湾只有5%至7%的家庭拥有三户以上房产。也就是说,囤房税不会影响九成以上的台湾民众。囤房税实施后,持有成本增加,屋主会更愿意出租房屋,解决租赁市场供给不足的问题。
这引出了第三步改革,推动租赁登记,让租赁市场透明化,保障租客权益。还可以明定检举条款,如果房东隐匿租屋事实,租客在租屋后可以向税务机关检举,让房东无法逃漏税。囤房税实施后,税收增加,多出来的税金可以用来减轻租客负担。
这是第四步改革,租金支出可抵税。
最后一步是社会住宅应从抽签制改为国际标准的排队制。在西方先进国家,民众抽到号码牌后就开始排队。这会对政府造成压力,因为号码牌一旦发出,就等同于承诺兴建住宅,而不是跳票,选上后再承诺。
最后,我们还可以考虑超越市场和国家的第三种选择——合作住宅(Cooperative Housing: 一种由居民共同拥有、管理和运营的住房模式,旨在提供负担得起的住房和社区生活)。一群想住在同一个社区的人,共同集资购买土地、兴建房屋,不需要政府或建设公司,民众可以自行组织。让居民共同讨论想要设计什么样的公共空间。例如,1989年,中研院员工曾发起学者别墅社区;2017年,新北市政府推出了三峡北大青银共居计划,挑选理念相近的共居伙伴,打造年轻人和老年人互助的社区,让老年人有社区感,不孤单,以应对台湾即将迈入高龄化社会。这种合作住宅在许多高龄化严重的欧洲国家已推行多年,可以重新开启我们对居住的想象,在市场和国家之外找到一条出路。
结语:民间力量与居住正义的未来
在这段视频中,我们介绍了台湾居住正义运动30年来的演进。第一阶段,1989年的无壳蜗牛运动,建立了超越党派的形象,拒绝与政治力量结盟,但也因为不与党派结盟,导致无法对政府施加太大影响力。第二阶段,亚洲金融危机后,民间团体积极与政府建立合作关系,讨论也从追求所有权转向保障居住权,迫使政府改变放任市场的态度,开始建立政策介入市场,保障人民居住权。到了第三阶段,则着重政策倡议,与不同政党和政府部门发展批判与合作关系,利用选前政治契机制造舆论,让候选人不得不回应高房价议题,最终成功促使政府推动《住宅法》和实价登录2.0。
居住不正义的问题不只关乎住房,它还将影响台湾的经济、世代冲突、少子化和国安危机。要实现居住正义,我们必须加强房地产市场的资金控管,建立囤房税以释放大量空屋出租,让租赁市场透明化并保障租客权益,租金支出可抵税以减轻租客压力,还有实行排队制的社会住宅,以及合作住宅。这些都是下一阶段改革可以努力的方向。要实现居住正义,我们不能指望政府自行改革,必须组织民间力量对政府施压,让每个人的居住权都受到保障,让台湾不再是一个无住之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