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建筑到摄影：早期创作与社会观察

大家好，我是来自成都的艺术家张晓。这几个字是我在一个庙会的现场，一个给游客和来参加庙会的人写字的花鸟字（Flower-and-Bird Calligraphy: 一种将花鸟图案融入汉字笔画的民间书法艺术）。“民间美学大观”（Grand View of Folk Aesthetics: 艺术家张晓持续关注并创办杂志的主题）这个项目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关注的一个主题，同时也是我自己创办的一个艺术家杂志的名字。

我大学的时候学的是建筑专业，毕业之后就想做跟摄影相关的工作，因为太喜欢摄影了。所以当时的选择就是去报社做摄影记者，或者是去婚纱影楼做婚庆摄影师。比较幸运的是，我去了《重庆晨报》做记者。在重庆做记者的这四年，我用了一个特别便宜的塑料相机，在我的工作的同时，和我去工作的路上，或者休息的时候，都会随身拍一些这样的照片。比如消防员在处理一个事故，这是关于重庆的一个选美比赛。这张是农民发明了一个飞艇，然后大家都在看热闹，在记者的见证下要举行一个起飞仪式，但是最后没有飞起来。这些作品其实当时拍完了之后会上传到博客。在我从报社辞职之后，我发现这些所有的断断续续发表的作品，它像是一个完整的系列。最后我把这些照片放在一起，它就成为了我的第一个作品，叫作《他们》。其实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这也是我生活的这个城市和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

《海岸线》：记录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与精神冲突

在工作了五年之后，我希望去到更多的地方去拍摄，我不想局限在同一个地方。所以我就想辞职去做一个关于整个中国的项目。但是整个中国又特别大，我就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哪里结束，可能永远都拍不完。所以我就选择了中国的海岸线，中国的沿海地区。因为这个地方是整个中国最有代表性的一个地区，不管是从经济、文化，还有改革开放都是从这里开始。当时很多摄影师都在拍摄中国的西部，用黑白的影像去记录西部特色的东西。但是我就希望做一些和大家不一样的，所以我就往东，然后用彩色。

我用四年去了中国沿海的每一个城市和乡镇。我是希望通过这样的一个行走的作品，去记录在我所生活的这个时代，中国的经济的快速发展，然后导致人的精神状态跟不上这样的速度，它会产生很多这样的荒诞和冲突。所以这个就是当时拍的深圳的一个工地，它的速度确实是非常快的。在我几个月回去之后，这里已经变成了现在的福永码头。这个是特别有特色的一个烂尾的大桥，正好面前坐了一个若有所思的女子。这个是在山海关拍摄的一个，结冰的海面上玩耍的一个年轻人。这个地方就是离诗人海子自杀的地方非常近。这个青年跳完这一步之后，我就正好抓拍下来了这样的一个画面，下一秒他就掉到了这个冰窟窿里面。

故乡情结：苹果、PS照相馆与乡村审美

在经历了这几次特别宏大的叙事和这种大范围的地理活动之后，我就希望去做一些微观的东西，特别是跟我自身的成长经历相关的。我的老家在山东烟台，所以在《海岸线》结束之后我就回到烟台。提到烟台大家都知道烟台的苹果是一个符号，我们当地人的生活确实也是跟苹果息息相关的。所以我第一个作品就是叫《403个苹果和168个核桃》。这个名字特别长，因为我住在成都，我父母在烟台。我们这一代人跟父母的联系其实特别少，大家都羞于表达。但是我后来意识到每年寄苹果的时候，我的父母跟我的联系是特别多的，因为要沟通苹果的邮寄的时间、数量。我给每一个苹果拍一个肖像，用这种图像的方式来记录我跟我父母以及我跟我故乡的联系。所以我把那年一共收到了403个苹果全部拍下来了，最后做成了很大的一个作品。它就是这样，用苹果手机拍了403个苹果。但是这个作品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168个核桃。因为我父母在发完快递之后，他们突然反应过来，每次发苹果，那个苹果和苹果中间的缝隙太便宜快递公司了，他们觉得吃亏了，所以就在每个苹果的缝中间填了一个核桃。这403个苹果一共伴随着168个核桃来到我的家，但最后的结果是这168个核桃可能挤坏了200多个苹果。

我伴随着我频繁地回老家去做一些关于故乡的作品。这个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线索，就是我在我表姐家的相册里发现了这几张照片。这个照片第一眼看起来它是特别艳俗、特别粗糙的。再往后翻有更多的这样的照片，最后发现一整个相册全是这样的照片，就全是她的同一张脸，但是身体却是一些明星或者模特的身体。我表姐说这是当地特别流行的一个照相的方式，就是当时是五块钱一张，你只需要五块钱就能实现你的明星梦。大家都是特别欢迎这样的方式，我也觉得这个是代表了当地人他们对美的一种理解。所以通过这样的一个线索，我就找到了这个摄影师，展开了一系列的跟他的合作。

首先我就是做了第一个作品，就是我成为他的客户，我提供我老家亲戚的照片给他，他按照他的方式来加工。第一个照片就是我小时候和我妈妈的一个合影，他就把我带到了北京。他用了一个特别简单的方式，比如说这是几个表姐直接坐到了航空母舰上，当年的桑塔纳（Santana: 大众汽车公司生产的一款经典轿车）也开到了法国的庄园。这些作品其实他是用了一个特别简单的PS抠图加一个背景，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都会，我也会，而且我是做图像的。后来我就尝试着自己去做，我想把这点钱省下来，但是后来发现无论如何都做不出他那个味道来，他肯定还是有他的诀窍的。这是几个表哥到了纽约，然后跟自由女神站在一起。最后一张，我是把我小时候所有的这些亲戚朋友手拿玩具枪的照片，把它合成到一起。这个作品其实它更多代表了一种乡村的美学。这些照片在我们看来可能有些生硬，然后粗糙，但是在当地人看来，这是特别美的一种存在。这也开启了我对于中国的乡村审美的这样的一个研究，就是乡村审美和城市审美的差异，以及这种差异是为什么形成的。如果我们把城市里的博物馆的或者美术馆的一些当代的作品拿给他们看，他们也会觉得很丑。

所以后来我就继续跟这个照相馆合作，最后又找到了另外一家更高级的照相馆。比如说这三个是我三个表姐，她们在同一个照相馆拍的结婚照，但是换了不同的背景。他的做法是给它镶上真的婚纱和钻石，就做成了一个特别立体的效果。当然这个也是价格比较高的。当时我有一个想法，我说我给你双倍的钱，你给我做得更豪华一点。当时那个照相馆那哥们说，对不起，我们有自己的设计理念，我们不能多要这个钱。所以就按照他们的方式，做了这样一个三姐妹的一个作品。这是在A4美术馆的一个展览的现场，它远看就是我用了288张婚纱照，就是远看可能大家很疑惑，都是一模一样的，走近了都是这样的一些婚纱照。但是后来发现这是最流行的一个做婚纱照，也是最廉价的一个方式。他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帮你拍一个婚纱照，然后就20块钱或者是15块钱，装框30块钱。这些婚纱照，可能有一些人是不舍得去婚纱影楼拍那种几千块钱的照片，还有就是一些不在的老人，他们的子女给他们补一个婚纱照。所以当时我就发现这个模板是最受欢迎的，它甚至是达到了几千张的数量。也就是说他用这样的方式给几千人完成了婚纱照。后来我自己做了个动画，可以不停地动下来。这是排名第二的，每个作品我都是根据照片上的字来给它命名的。这个就是叫《我们的爱情剧正在上演》。这是排名第三、第四、第五最受欢迎的模板。

传统行业的变迁：社火道具与广场舞扇子

这个作品之后，我就越来越意识到，虽然我也学过艺术，也到国外全世界到处做展览，也看了很多美术馆，但是我觉得这些东西特别亲切。所以我就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就是它潜移默化地一直在影响着我。所以我就想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我从小就是在烟台的农村长大，每次去烟台去玩，或者后来上大学坐公交车去城市、去学校的时候，总是在路上会看到这样一块广告牌，就叫“下来看看”。然后你车再往前开一点，你会看到另一个叫“下来呀”。它就是不停地挑逗你下来。但是在我当时我坐公交车，我是确实下不来，因为下来了还要重新买票，要花两倍的钱。所以一直到我工作之后，我才真正会开车了，我专门去了一趟。我去了发现它就是一个卖石头的工厂，它通过这样比较直白比较粗糙的方式，来吸引你下来买石头。当然它对石头的广告也是特别深刻的，它卖一个很长的石头，他就叫“哇，真长啊”。最后发现这个公司的名字也很有意思，它就叫“俺有大石头”。是特别有意思的一个插曲。

在2018年的时候，我开始接到了哈佛大学的一个基金，我就开始跟哈佛大学合作，最后在哈佛大学的美术馆做了一个展览。这个作品是我在2007年的时候拍摄的，一个关于陕北的社火（Shehuo: 中国北方地区一种集歌舞、杂技、戏曲于一体的传统民间庆祝活动）。因为这些人大家都是一些平时都在城里打工或者种地的一些人，普通的人。但是每年到正月的时候，他都会穿上这样的戏服，每天早上化妆，他的身份就直接变成了一个从普通人到神性的这样一个转换。我特别感兴趣这些人的状态。

首先我就希望把这个社火的项目进行一个扩充，我就开始将社火这几个关键词放在网上进行检索，希望找一些不同的主题出来。当我无意中在淘宝上，不管是搜索社火还是社火道具，它的发货地都是河南许昌。我通过一些旺旺（Wangwang: 淘宝平台上的即时通讯工具），或者是微信，或者电话，去跟他们联系的时候，就进一步发现他们的发货地甚至都是河南许昌的同一个农村。所以我就去到了这个村子，这个村子有几百户人，家家户户都在生产社火道具。这是他们工作完之后马上要充当一个客服的角色，然后他们的一些工作的场景，就是一个个小的作坊。这些作坊有的是专门生产凤凰、生产鸡，还有的生产狮子，还有的是生产龙。家家户户生产的都不一样。但是这些也是在网络时代、在淘宝时代，对一个传统行业的一个改变。比如说这个是一个作坊，他们要接一个《西游记》的订单。当时我就问他为什么会做出来不是很像，他说我们也不会，但是我们的办法就是把八几年那个《西游记》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就根据这种记忆去把它完成了。还有一个比较年轻的小伙子就更有想象力，他自己动手做了十二生肖，这十二生肖是可以给很多幼儿园或者什么演出使用的，也是比较畅销的。

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更大的一个发财致富的道路，就是随着时代的发展，社火道具已经没有那么大的需求，广场舞成了他们最大的客户。所以扇子是他们卖得最好的。但是这个东西也是从一个传统的很精良的工艺，变成了一个大家都在打价格战。所以我有一次碰到一个作坊，他们卖了1000把扇子，最后挣了不到100块钱。这个道具是一个传统的北方的社火表演的，叫“二鬼打架”。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他发挥他自己的聪明才智，他居然研发了一个新版的“二鬼打架”，就是一个八路军打日本鬼子，也是非常畅销的。所以我觉得这些人，他们是有一个特别活跃的思维，而且很能适应现在这个时代。原来的社火最早的都是关于祈求风调雨顺、庄稼丰收。但是现在好多人都已经没有土地，大家都可能都在城市里打工，这种希望土地丰收的需求也越来越少，反而变成了社火更多的是春节的一种狂欢。

民间收藏：原生力量与荒诞美学

这些年伴随我的还有就是我的收藏。我一直喜欢去收藏东西，喜欢去买这种特别民间的东西。但我的标准就是一定要丑的，那种工艺大师的我肯定是不会要的，我一定要那种独一无二的。这是我工作室收藏的一些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其实一开始买的时候是很便宜的，但是随着我越买越多它居然涨价了。大家知道原来这个东西也能卖钱，他们原来都是拿来送人或者不要的。所以经常会发生一些特别离谱的讲价，就是他一看我去了就知道有大客户来了。一个很便宜的不值钱的东西他说2000，我说太贵了，我说150，他说成交。你瞬间就觉得上当了。所以我说老板我们重新来，我说多少钱，他说2000，我说100，他说成交。但是绝对不能退货，好不容易卖出去一个这么丑的东西。

后来也有一些我的朋友，他们是专门做古玩生意的，他们常年360天都在全国各地收货。他们去了我工作室之后也特别震惊，因为他们做的都是那种特别雅的、特别侘寂（Wabi-sabi: 源自日本的一种审美观念，强调不完美、无常和简朴之美）的那种古代的东西。看到我这些东西之后他们也特别震惊，他说我们看到这些东西都不敢看，怕把眼睛看坏了。但是为什么它们放在一起有这么大的力量？然后我就说，你们之后出门的时候可以帮我留意着，看到这种你帮我收着，然后我把钱转给你们。他说没问题。然后过了半年一个也没收到。我说为什么呢？他说我们试了试还是不敢看，真的怕把眼睛看坏了。

比如我收藏的这个发财小手，这个是当时还是很贵的价格，因为它是产量特别少。第二个给大家介绍，是我买的一个特别奇怪的雕塑，它是个陶瓷的，而且尺寸还不小。我也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我就买回来好玩，买了一个。当我翻过来之后我就发现，这个老板是个天才。就是他在砸日本车的那段时间，他就突发奇想，他要研发一个保护日本车车主的，他可能觉得要发一笔大财。但是很意外的是，他把那个开模尺寸开大了，最后有这么大，一般的车还放不下，而且很危险它是陶瓷的。最后就全砸手里了。然后我就很兴奋，我说太好了，你就便宜点全部卖给我，你还剩多少？我就特别喜欢，全部打包了。第二天他数了一下，他说还有5000多个。我说当我没说，我要两个就够了。

这个是我收藏的一些本地的木雕。右边那个猪八戒是陶瓷。他们都会根据自己的审美，他们跟许昌的那些作坊一样的，他们完全没有任何的美学技术，他们都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这样的一些雕塑。但这是我特别喜欢的，我觉得它有一种原生的力量在里面。这两个比如说一个倒立的张五郎和一个传统的药王。但这几个是在我收藏里是一个功力特别好的。像这种才是最多的，就是它真的是那种像小孩子或者是老人，真正去拿起笔真自己去画。还有最早买的沿海地区的这种骑摩托的菩萨，这种是很少见的。我一直以为是一个恶搞的东西，最后发现他们是真的。就是沿海地区那些他们的亲戚，那些华侨出国之后，在早年的时候他们先富起来了，他们觉得祖先是很牛逼的，所以就把祖先供起来。他们那个时候已经有了自行车和摩托车。

这个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雕塑，它甚至让我想到了毕加索。它是用了一块非常简单的一个木头，其实就是个木头板，甚至这个木头板小到连马的头都没法转过去，那个马的头只能把一个立体的东西压缩到一个平面上。最巧妙的是这个工匠他并没有偷工减料，大家可以注意到他骑马的动作，这边看到了一条腿搭在马的这一侧，另外一边他居然是用油漆把它画出来了。所以他是一个完美的过程，是一个很好的艺术家。这个大家一看就知道了，宝马，一个元宝，上面一个马，下面一个宝马，就是888。那个酒也是一个重灾区，加引号的重灾区。这个叫“暴发户的酒”，他肚子特别大，能装5斤，就是装白酒的。这是“玛丽莲梦露酒”。最酷的还是莫言，在那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我老家那边推出了一个“莫言酒”，我觉得是特别逼真形象的。当然最厉害的还是在这里，大家可能看到一个老鹰突然抓了一匹马，其实这也是一瓶酒，它是台湾的一瓶酒。大家看到这个名字，肯定会觉得这个酒厂的设计师也是一个天才，他叫“马鹰（英）酒（九）”。

当代造像：宁波寺庙的“新菩萨”与我的创作

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在全国各地跑，忽然有一天我就意识到，我好像忽略了我身边的事物。比如说成都和四川，四川是整个全世界应该是摩崖石刻（Cliff Carvings: 在天然崖壁上雕刻的文字或图像）最多的地方。所以我就开始去拍摄一些唐代和宋代的摩崖石刻。这些摩崖石刻都有个共同点，我拍摄的都是被这些村民上过颜色的。他们有的画得稍微好一点，有的就是特别直接的用这样的直接上金。当然这个肯定会产生一定的破坏，我不是在给他们辩解，但是我觉得这些当地的人都是发自善心，他们是在还愿，他们觉得是这些菩萨帮了他们，他们是自掏腰包花很贵的价格去给它们翻新。而且这个翻新是从古到今都是一直存在的，而且他们是这些佛像的每天的真正的使用者，他们每天都要去给他上香。我们在遥远的城市之外，我们可能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去指责他们。但是这个拿涂鸦的方式直接往菩萨身上喷，这个我确实是从来没见到过。后来政府也对一些比较重要的石窟用这种铁栏杆保护起来，当然这是比较委婉的做法。现在有一种特别直接的做法，是直接拿水泥把它封死，就谁也进不去。后来我也看到了当年一个我特别喜欢的车神，一个菩萨站在车上。

这些年我去了很多的寺庙，大概去了三四千座寺庙。我每天都是会跟这些神仙打交道。同时我还有个特别喜欢去的，就是我喜欢去一些废弃的地方，比如说鬼屋。其实我胆子也特别小，我没那么胆子大。但是我后来找到诀窍了，就是我去到一个鬼屋之后，门票30块钱，我会买两张，我说老板我给你买一张，你陪我进去。如果再加20块钱，他就可以把电给你断了，鬼就不会突然扑过来吓你。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跟这些怪力乱神，或者妖魔鬼怪，以及这些菩萨佛祖，跟这些人打交道。我觉得我特别喜欢这样的过程。

最终的寺庙的高潮来自于这个，就是我去过那么多寺庙，但是这是对我影响最大的。就是我2017年的时候，在网上看到这样的一组照片。其实那个时候没有AI，我一直以为是PS出来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菩萨存在？所以我就花了很长时间去调研，这个寺庙到底在哪里？它是在宁波的一个寺庙里，它是这样矗立了很多跟真人等高的这种塑像。然后我就找到那个住持跟他聊天，我说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些不常见的塑像？他就说，这个寺庙创立几十年了，全靠他化缘（Alms-seeking: 佛教僧侣向信众乞求布施的行为）。他就说现在很多香客的需求越来越多，很多传统的神像也并不能满足这些现代人的需求。所以他会把这些香客的需求都全部记录下来，然后按照排名，跟当地的工匠合作，去把它雕塑出来，然后供在庙里。

我跟那个住持聊得特别开心，我就说服他让我拍摄这些雕像。但是它们都在柜子里，很难拍。所以我就立马在当时在一些网站或者什么，找了一些工人，首先要找两个铝合金门窗，要拆门窗，再找两个搬运的，然后再搭一个影棚。我当天就火速把这100多尊塑像全拍下来了，因为我怕第二天他就反悔了。当时我也是用了一个特别像拍淘宝拍产品照的一个方式去记录的。因为这也是映射了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时代，需要一个什么样的菩萨就造一个什么样的菩萨。这个菩萨也变成了一个商品化的过程。但是这个一进门的十二生肖，我觉得这个住持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因为十二生肖直接就把所有中国人都涵盖进去了，谁去都能找到自己的属相。但是我就跟他说，我说你还差一个十二星座，你可以把全世界的人都包含进来。一进门几个最大的就是海陆空军菩萨，这个住持也是特别爱国的。当然光有这几个也不行，还得配一个东风导弹（Dongfeng Missile: 中国研制的一系列弹道导弹），这个是导弹菩萨。比较受大众欢迎的有英语菩萨、体育菩萨，还有计算机菩萨和数学菩萨。这些菩萨都是在当地最受欢迎的。车神我们见到很多了，但是车神旁边配一个汽修菩萨，这个是从来没见过的，相当于直接把4S店搬到了你旁边。当然最终的大王还是这个，它是在整个寺庙里的C位，它是负责所有的学科，所有的学科都要汇集到这里来进行考试，也会拿到文凭。所以它叫文凭菩萨或者考试菩萨。但是最有意思的是，他考试的“考”居然写错了。

所以后来根据这样的一个线索，我就找了四川当地的能跟我合作的一个木雕师傅。这个木雕师傅一定是雕刻得非常粗糙，但是他是非常自信，能跟我合作沟通去完成这样的一个过程。我们俩就开始分享各自行业、各自领域大家所关注的一些社会的热点事情，以及各个年龄层人的需求。然后我们俩就开始画草图，一遍一遍地过。画完草图之后一起去把它雕塑出来。画完了之后，我们就做了一系列这样的菩萨。这是第一个，我们最早做的一系列，第一个叫“健身菩萨”。这所有的菩萨里面，只有弥勒佛是最胖的，就它需要减肥。然后“外卖菩萨”，外卖菩萨我们就使用了一个送子观音的形象，因为它送孩子很厉害，所以送外卖一定也很快，然后还是带着孩子去送外卖。这个是“医美菩萨”，我们用了葫芦娃里的蛇精，让它坐在一个医美的手术台上面。这个是在疫情期间特别受欢迎的一个，它叫“出国移民菩萨”。当时我们草图画了就一定要坐在飞机上，本来那个木雕师傅说踏个高铁，我说高铁不行去不了国外，还是用飞机最快。当然这个在疫情的时候，我在展览的现场真的拍到了好几次，有现场观众在那拜，就是它是最受欢迎的，他当成真的菩萨。

所以我就根据这些菩萨，我大概编了一个顺序。这个顺序我觉得挺好玩的，可能跟城市里的生活经验特别接近。这个是“房地产菩萨”，用了托塔李天王，把塔给它换成了塔吊。这是“房地产菩萨”。然后“股市菩萨”，这个股市菩萨是那个木雕师傅特别关心的，他炒股。然后下一步，房地产和股市之后就是车贷和房贷就来了。之后大家只有摸鱼和躺平。躺平完了之后还是得内卷。这生了孩子的朋友们就得“鸡娃”了。最后还是要考试，像牛顿一样考试。但是我这个考试肯定比那个好，因为我这个“考”字没有写错。最后上岸了，这个是做了一个“上岸的菩萨”。最后可以养养狗、养养猫，“宠物猫狗菩萨”。然后可以看看直播，在微博吃吃瓜。这中间要插一个杀马特（Shamate: 2000年代流行于中国的一种非主流青年亚文化风格，以夸张的发型和着装为特征）菩萨。因为我有一年是跟杀马特教父罗福兴合作了一个展览，他就特别喜欢这个“点赞菩萨”。因为从手机里伸一个手出来，点赞之后，他就把这个点赞菩萨做成了他的发型。罗福兴就做了一个跨界的合作。

这是我在湖南长沙做的一个展览，为这个展览我特别准备了一个跟长沙有关的特色。首先想到的就是洗脚，所以首先做了一个“大保健的菩萨”，它手里拿着真的大保剑。因为提到湖南就是电视，这个叫“电视菩萨”。我们做了两个小孩抬芒果，就是“芒果抬（台）”。今天谐音梗说的有点多，可能要扣分了。这个是玉米，选秀的鼻祖，也是李宇春。跟娱乐相关的雨神萧敬腾。转发这个杨超越和招财。有了钱之后大家都可以打打掼蛋（Guandan: 一种流行于中国江苏、安徽等地的扑克牌游戏），可以赢点钱。再玩大点可以去个赌场，这个是做了当年周润发的赌侠的一个形象。这个作品特别有意思的是，我那年在澳门的一个展览，这个展览正好就在赌场里进行，而且出资方也是澳门的赌场。所以我觉得这个作品特别适合澳门的这个展览。但是澳门赌场的一个工作人员，一句话就把我回绝了，他说你做的这个赌神是我们赌场的敌人，他是来赢我们的钱的，所以它不可能在这里展览。

后来也做了一些关注女性朋友的，做了一个“不痛经的菩萨”。这是来自于一个展览观众的留言。有生孩子的朋友，就是“顺利生产B超菩萨”。也有做了“男女平等的一个菩萨”，因为我是山东人，山东最大的梗就是女的不能上桌吃饭，我就直接做了一个坐在真的让她上桌吃饭。也有同性恋的朋友，我也做了男同和女同，就是各个人群都要关注到。结婚的朋友就是“围城”，一个往里跳一个往外爬。出轨的朋友，这是当年牵手的那个事件，我也给它做出来了。成都著名的商场，这个是“口哨菩萨”。这个是“武汉加油的菩萨”。在家要保持一米距离的菩萨。全家桶（捅）。这个是可能现在大家很陌生的一些数字，低风险、中风险、高风险。封控和隔离菩萨。“小羊（阳）人”，烧得脸都通红了。最后“杨（阳）过”，就是独臂大侠。

同时我也没有忘了我自己的本行，就是关于艺术行业的。草间弥生、杜尚，然后画画的菩萨，还有最重要的摄影菩萨。老年朋友关心的广场舞，还有过马路扶不扶这个老太太的。然后鳌拜，还有我们的武术大师马老师，他的五连鞭，但是我给他做了个九连鞭。这个是周星驰和张柏芝《喜剧之王》，但是那个木雕师傅做这个的时候，出了一个巨大的事故。他是一个不太出来，在农村的一个人。他做完周星驰之后，就是去挑逗张柏芝的这个动作，他用的是一个中指。我说这个要改一下。他就很生气，他说我好不容易做好了，为什么要改？哪个指头不一样？我说这个是真不行真得改。最后花了一天时间改成了食指。这个是跟师傅沟通做一个当时的铁链女（Chained Woman: 指2022年中国江苏徐州丰县发生的八孩母亲被铁链锁住的事件）。他并不知道这个新闻，他根据他的想象去完成了这样一个新闻。吃海参的中国足球，这个是高俅的一个形象。我们的抗日神剧手撕鬼子，还有我们的战狼，手拿护照。最后一个压轴的，其实正好赶上了这几天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我当时是做了一个“还债菩萨”，“甄嬛（真还）传”。然后是罗永浩在砸那个冰箱。但是如今看来又得给他安排一个预制菜（Pre-cooked Dishes: 经过加工处理，消费者购买后只需简单烹饪或加热即可食用的菜品）菩萨了。

乡村深观察：底层信仰与残酷现实

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我还是一直在从这种很轻松幽默的作品，其实我一直在关注现实。就是我用了十年在老家创作，跟我自己的经历相关的这些作品之后，我又从老家的这样一个微小的点，去扩散到了整个中国的乡村社会。我开始关注到在中国的中原地区，每年的特定日子都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一起。就比如说他们会在自己面前摆一些他们带的东西，就是你远看起来可能像野餐，但是其实都是他们的一些阵法，他们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去跟上天沟通。但这些人都是一些社会最底层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快乐的地方，而且随便找一个人聊天，都能很快地聊出他的最悲伤的经历。他们都是这种实在是走投无路的人，他们会通过这种民间和地下的这种宗教信仰来获得一种解脱。其实我觉得他们是一群特别真诚可爱的人，但是在当地人觉得他们都是神经病。

他们每个人的修行不一样，有的人是通过摆刚才那种野餐的盘。当然还有很多就是通过绘画，这个是我长期在拍摄的一个绘画的老人。他用他的方式来完成他的修行，他突然有一天他就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白胡子老人递给他一根笔，他说“你开始画画吧”。然后他第二天就开始画，一直画到现在十几年了。他这些画也是跟我的收藏，或者是跟我这些年关注的作品息息相关，我觉得是特别原生力量的一种绘画。这个是他们当时在一起的一种场面。比如这个就是在地上一个打滚，他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完成他的救赎。这个也是我长期关注的一个，他每天穿着这样皇上的衣服，他不是一天两天了，穿了二十多年了。他每天就是这样的一种穿着，他的任务就是惩恶扬善，要把这些坏人全部杀光杀绝。这个也是我一直在关注的，他叫老张，他家庭条件其实挺好的。但是他就是得到上天的指令，他必须要在这样的一个空旷的地方坐着，就像谢德庆（Tehching Hsieh: 著名华人行为艺术家，以其长时间、高强度的行为艺术作品闻名）一样。但是他坐了六年，最终就是死在了这个台阶上。

最后我想说的就是，我这些年一直在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关注整个中国的乡村社会。不管是我的故乡，还是跟我故乡接近的这种中国的乡村。其实中国的乡村，它的现实是特别残酷的，并不是我们在网上看到的这种新农村的建设，以及我们去个农家乐，或者去个民宿能看到的。真正的农村是特别压抑，特别能让人产生一些思考。我觉得真正的乡村需要被人看到。谢谢大家。